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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我的未婚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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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魏无羡砰地冲进咖啡店的隔间,倒在沙发上,试图用抱枕闷死自己。

温情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问道:“魏无羡,你又怎么了?”

抱枕底下魏无羡闷闷的声音传来:“蓝湛跟我求婚了。”

温情道:“我以为你俩一到法定婚龄就会去结婚呢?你二十一岁生日一过,我就在等着你哪天给我发请柬。”

魏无羡的声音听起来更虚弱了:“就是,你也会这么以为,大家都这么以为……”

温情这下听出不对劲来。她合上书,坐直了身子,皱眉道:“你和蓝忘机出什么事了,你不想同他结婚?魏无羡,你别告诉我,这六年的狗粮我白吃了。”

 

温情高一开学第一天的时候在云深高中同魏无羡认识,没到半天也认识了过来找魏无羡一起吃饭的蓝忘机。蓝家祖辈从军,发展到联邦时代虽在军界还有不可忽视的话语权,但重心已转向了教育,云深私塾、初中和高中皆有深厚底蕴,联邦大学虽是公立,也笼罩在蓝家的势力范围下。

因着极高的教育质量和对等的极高的分数线,云深高中内世家子弟和普通平民占比一半一半。温情自父母过世后,在内部斗争激烈好捧高踩低的温家带着性格温软的弟弟,一直过得不算太好。初三时,她一咬牙瞒着族中长辈报考了云深高中,在顺利拿到录取通知书和丰厚的奖学金后,带着弟弟离开了温家主宅,住到了姑苏一个待他们一直不错的远房亲戚家中。

她貌美,性情强硬能力出众,也曾被温若寒带出门在各家走动过,早已听闻蓝家二公子与江家养子的婚约。高中三年,她与魏无羡同班,结下了课上掩护睡觉课下联机打游戏、一起翻墙逃课半夜街头撸串的交情;蓝忘机则是那个给他们一群狐朋狗友打掩护、最后去接住带着酒从墙头跳下来的魏无羡的纪律委员。

考上联邦大学后,温情算是彻底和温家断了联系。她学医,课业重,家中花销又大,从前的积蓄捉襟见肘。她将原本父母留给他们的房子卖掉,带着温宁搬到首都,再拿这笔钱投些基金股票。魏无羡听说了,连拖带拽替温情盘下了联邦大学内的一家咖啡厅,他和蓝忘机合并出资百分之五十,温情只用每个月看看报表对一下收支,实际上蓝家的职业经理人把它打理得实在可靠,她自此不用忧心她家仅剩的两个人口的吃饭睡觉问题。

魏无羡开朗热烈,在哪里都能混得好,身边总有一大堆朋友,和冷冷清清的蓝忘机乍一看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两人在高中就一直不是一个班,据她所知,魏无羡小学时在云梦读书,初中才和江澄一同考去了姑苏。

但实际上,且不提在学校里每周固定有一天两人的单独聚餐,不知道被带操老师笑着警告过多少次的蓝忘机路过时魏无羡边伸展运动边挤眉弄眼,外出实践活动时魏无羡靠在坐在窗边挡太阳的蓝忘机的肩头睡着,知道他们有婚约的世家子弟见到蓝家主宅的小凉亭里、窝在单手翻书的蓝忘机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魏无羡时,同手同脚地悄悄路过;不知道的,在魏无羡喝得躺倒时,默默地拿他的手指摁开他的终端,给蓝忘机发去接人的信息。

 

温情,魏无羡的好友兼曾无意中撞见过这两个人在月光下的天台接吻的吃狗粮第一战线先锋兵,将一杯热可可推到魏无羡面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道:“跟我说说吧,发生了什么?”

热腾腾的饮料被握在手里,仿佛给了魏无羡一些安全感,他沉默了一会,道:“……蓝湛和我求婚了。”

温情挑眉道:“我知道,你刚刚跟我说了。”

魏无羡道:“我逃跑了。”

温情顿了一下,将瞬间跑到喉咙口的尖叫吞下去,道:“你说什么??”

魏无羡像是如释重负,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逃跑了。其实这样说不准确,我当时是跟蓝湛说,我再考虑一下,他没说什么,然后我就走了。”

温情难以置信:“为什么啊?”

魏无羡道:“嗯,就是,不是经常说,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想象以后和他有什么样的生活,有些人一见到那个人的瞬间就连他们的孩子以后取什么名字都想好了吗。”

“但是蓝湛跟我求婚时,我一瞬间想到的是,我爸妈去世的那一年,我发了一场高烧,他照顾我直到我醒来,离开我房间时,对我说晚安的样子。”

 

 

02

如同绿晋江最烂俗的耽美小说套路,藏色夫人在去世前握着跪在病床前的魏无羡的手,告诉他他有和蓝家二公子的婚约后,便了无遗憾地撒手人寰。而魏无羡则被送到蓝家,开始了他漫长的童养媳生涯,在此过程中与他的未婚夫斗智斗勇成为欢喜冤家,蓝二公子从一开始对他的小未婚妻不屑一顾,但逃不过真香定律,两人互相试探最终捅破窗户纸,成为一对人人称羡的壁人。前仆后继地作死的恶毒男配女配自是不用赘述,更狗血一点的话还能有奇葩亲戚当年侵吞了拥有另一重神秘身份的藏色夫人的遗产,蓝二公子定要帮魏无羡追回他母亲的遗产;与此同时另一个古老大家族的族长找上门来,说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就是我失踪多年的姐姐的唯一的儿子吗。

此时,魏无羡站在蓝家主宅的古朴沉重的花梨木大门前,紧张地揪着衣角,他波澜壮阔的一生即将在这里启航,而他不知道的是,命运所有的馈赠,其实早在暗中就已标好了价码……个鬼。

 

在魏无羡七岁那年,一场大型连环车祸带走了魏长泽和藏色夫人。

江枫眠牵着魏无羡,站在这对魏长泽和藏色夫人的墓碑前,照片上的恩爱夫妻笑意盈盈,仍在温柔地注视他们唯一的爱子。雨下得不大,江枫眠一把大黑伞牢牢得将风雨都阻挡在外,但魏无羡仍觉得冷,小小的手掌也在江枫眠的手心里发起抖来。

藏色夫人的父母过世多年,师门中人是文学道路上互相扶持的同伴,但并不会过多关注各自的私人生活,许多人别说是魏无羡、连魏长泽都不一定认得;而尽管魏长泽与江枫眠情同兄弟,他原本就只是江家收养的孤儿,除了妻子和孩子,世上并无其他亲人。

这个小小的家庭,和小小的孩子唯一的倚仗,就在一夜间骤然破碎。

魏长泽和藏色夫人的离世太过突然,而魏无羡又太过年幼,几近于举目无亲;藏色夫人年轻时与江家家主的逸闻早在上层社会中传遍,江枫眠做出收养魏无羡的决定,令虞紫鸢大为光火;猝然失去两位至交好友的悲痛,再加上多日来连轴转,亲手操办丧事与遗产,江枫眠的眼下一片青黑。

他注意到小孩的颤抖,半蹲下来低声问道:“阿羡,你冷吗?”

魏无羡怯怯地答道:“没有,江叔叔,不冷的。”

小孩已会记事、对世间悲欢的感知却仍然朦胧。他只知道某天晚上,爸爸妈妈没有回家,说好要买给他的小蛋糕也没有带回来,他觉得难过,但还是自己刷牙洗脸,爬上爸爸妈妈的床,窝在被子里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却不是预想中的妈妈搂着他躺在床上,家里还是空荡荡的,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那天是周日,他不用上学,闹钟也没有响,但他不知为什么在五点多便醒过来,饿极了,从柜子里拿了一个小面包,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旁,撕开包装纸,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打开电视机,频道里在放早间新闻,报道昨晚的重大车祸。他看了一会儿,转了两个台,太阳从东面走到西边,垃圾桶里多了几个小面包的包装纸,只有电视机的声音一直在响。

面包吃完了,但是爸爸妈妈还没有回家来。魏无羡关掉电视,靠在门板上看爸爸新买的故事书,头一点一点的。已经十一点了,小孩很困,但是不想回房睡觉,他等啊等,想在爸爸妈妈回家时第一时间迎接他们。温暖的橘色灯光下,他慢慢地还是睡着了。

 

他是被说话声吵醒的。尽管门外两人已说得很小声,但情绪明显较为激动,小孩睡得不熟,很快便醒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爸爸妈妈回来了,抱着不知何时被塞到怀里的小兔子玩偶,正想爬下床去向他们讨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便反应过来,那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江枫眠压抑着怒气,道:“你待如何?”

青蘅君平静道:“不如何,江家的动静太大,闹得连我都知,阿羡去到江家,会被如何对待?江枫眠,若是江夫人欺他,你对得起魏长泽、对得起藏色夫人吗?”

江枫眠道:“紫鸢并非不明事理的人,况且阿羡同阿离、阿澄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有他们陪着他,不比去不认识几个人的蓝家好?”

见青蘅君动摇,江枫眠知他只是心疼孩子,气也消了大半,又道:“我知阿羡同忘机有婚约,也很感激蓝家能在此时出手相助,只是蓝家要如何养他,是当作未来的蓝二夫人,还是族中嫡亲子弟?”

青蘅君道:“江家又如何看他?”

江枫眠道:“阿羡与阿澄,会如同我与长泽那般。”

青蘅君沉吟。

江枫眠道:“又有婚约在身,又在蓝家长大,对阿羡着实不妥。我说得难听点,便是童养媳了。去江家,若两个孩子以后愿意,阿羡也能在江家风风光光、名正言顺地出嫁。”

 

魏无羡在门缝里悄悄地瞧,说话的两个人一个是认识的人很好的江叔叔,一个是一年只能见到三四次、不太熟但是也人很好的蓝叔叔。察觉到魏无羡的动静,江枫眠走过来,将小孩抱起来,他没穿拖鞋,小小的脚蹭在江枫眠的腰侧,隔着衬衫也能感到一片冰凉。

江叔叔告诉他,他的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一时间回不来,所以他要到江叔叔家住一段时间。蓝叔叔没说话,但从他家到江叔叔超级大的房子时,他一直跟在旁边。有一个温柔的白衣服姐姐过来问他,会自己洗澡吗,他点头说会,白衣服姐姐便开了沐浴器教他怎么用,又装了满满一盆热水,将浴巾和新衣服都放在一旁的小架子上,告诉他自己就在门外,有事唤她,便关上了浴室门。

这个浴室比他家的要大得多,他以前有时来这里玩时,弄脏了衣服,也会在类似这样的大浴室里简单洗个澡。但是那时有爸爸在,大笑着把脏兮兮的他捉到盆里揉搓一通,现在只有安静的水声,浴室里显得空荡荡、又静悄悄的。

他换好衣服出来,白衣服姐姐替他吹干头发,又问他饿吗,他摇摇头,又问他困吗,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感到晕乎乎的,她便抱他到床上,替他盖上被子,关了顶灯,又开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对他说,睡吧。

于是他睡着了。

 

魏无羡睡得并不安稳,梦里的世界天旋地转,刺眼的白炽灯光与巨大的轰鸣声纷纷落下,他独自一人站在混乱的空间里无所适从。他恍惚间感觉有带着凉意的手抚上他的额头,又碰碰他的脸颊,发烧了,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同样稚嫩的声线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敲在魏无羡的耳畔,像一声清脆的撞钟。

所有的驳杂在一刹那如潮水般褪去,意识沉入黑暗之中。魏无羡再次醒来时,眼皮沉重得好像被胶水黏在一起,面颊烧得滚烫,手脚却俱是冰凉。像是在幽暗的水底浮浮沉沉,周遭的声音与光线都不太真切。有人低声说着话,阿离和阿澄快要放学了,我已吩咐司机快点接他们回来,忘机坐了一下午了,你可先带他下去吃点东西,厨房温着汤和粥。

是江叔叔的声音,魏无羡想说话,却感觉身体沉重的厉害,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感觉手背一阵刺痛,随即原本松松地捧着他的手的凉凉的小手将他的握紧了,先前那个莫名感到熟悉的小孩的声音响起,父亲,他好像醒了。

江枫眠快步走过来,低声唤道,阿羡、阿羡?魏无羡没有说话,他又睡着了。

 

第三次醒来时,江厌离坐在他床头,见魏无羡睁开了眼,凑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好了,没那么热了。”她松了口气,笑道。

见魏无羡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她摇了摇头,扶浑身软绵无力的他坐起来;江澄走过来,给他在后背又塞了个枕头。“阿羡,来,先喝点汤。”江厌离端过来一碗莲藕排骨汤,捧着碗的底部让小孩自己慢慢舀汤喝,“你刚刚发烧啦,差不多睡了一天,喝完汤之后还要吃点药。”

江澄坐在床边,看了看魏无羡红通通的脸颊和苍白的嘴唇,大声道:“魏无羡,你快些好起来,我们去打游戏!你上次打的第一名记录已经被我破啦。”

魏无羡感觉喉咙里塞了块石头,鼻息也是滚烫的,他说不出话来,只感觉眼眶湿润,盯着散发着热气的莲藕排骨汤,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喝完了汤,江厌离将空了的汤碗递给一旁的侍女,医师走上前来,探了探他锁骨附近的体温,又叫他伸出舌头来打着手电筒看了一眼,道:“退烧了,按照原本开的药方,吃一天药就能好。”

墙上的钟显示指针已走到十点十五分,虞紫鸢吩咐侍女带江澄和江厌离下去休息。魏无羡这才看见严厉而不苟言笑的虞姨姨,用他虽看不懂而熟悉的审视目光看着他,而后好像很疲惫似的,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江枫眠见状,匆匆吩咐了魏无羡一句好好休息,也追着出去了。

原本有许多人的房间又变得空荡荡起来,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青蘅君站起来,蓝忘机跟在他身后。青蘅君站在门旁边,对魏无羡道:“吃了药便再睡一会,睡不着,”他顿了一下,发现魏无羡此时也没有谁可以去麻烦,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睡不着,可来寻我们。”

他侧过身,让端着温水和药的侍女走进来,示意道:“有什么事,唤这些穿白衣的姐姐。懂吗,阿羡?”侍女将托盘在床头柜放下,对魏无羡笑着点了点头。

蓝忘机抬头,与坐在床上的魏无羡对视,琉璃色的瞳眸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轻轻地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