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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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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弛而薄的铁皮震荡,与咣咣的声音一齐抖动到柯克兰的耳膜里。柯克兰皱了皱眉头——他正在充满树莓、葡萄与圣女果的林间草丛,仰着头荡在粉色绸带做的秋千上,头生的羔羊在他脚旁咩咩叫,但来自上面世界的声音要把他从极乐地狱拽出去。

 

“操……”

 

咣咣声依旧,那人还在坚持不懈地拍车门。不,其实他正瘫在令人作呕的厨房角落里——他刚注射完今天的量,注射器掉在手臂不远处,针孔还新鲜着。他的嘴角挨着一摊黏糊的液体,他能从里面看到他前天吃的胡萝卜与香肠的碎块。

 

他的撑在自己的呕吐物中站起来,眼前闪过雪花,他晃了晃,脚趾磕到了柜脚。他稳住自己,就像那事没发生过——那顶多是在他麻木的神经末端多扎了一下而已,就像砍掉了腐烂树木的一根根毛。他飞大了,眼前的世界如同博斯的《尘世乐园》一样——他迷恋那些细节,色彩嬉闹,果子硕大甜美,鱼、鸟的黑色眼珠里泛着诡谲的光——画面似乎美好纯真,其实荒诞怪异(creepy)。墙壁上的三联画!他多么希望打开之后看到的是尘世乐园!

 

而他眼前也正上演着色彩对视觉的侵犯,这一切都在低血糖和海洛因的作用下演变成了强奸:被喷溅上各色颜料的整片式窗帘垂下,它的边缘刺出光亮的线。肮脏的夏威夷花衬衫、褐色灯芯绒套装、又薄又皱的黑风衣、黑底白色波点连衣裙、紧身蓝色丝绸衬衫、热带风情的丝巾、红色细皮带、蕾丝胸衣、喇叭裤、生出霉点的白色西裤以及搞笑的带眼睛的蓝黄条纹袜子……它们和泼洒的鸡尾酒搅和在一起,从沙发上流到客厅地上,形成了一道污浊的彩色瀑布。茶几上摆着几个俗丽的琉璃工艺品,凹陷的地方被当做了烟灰缸,就连树脂的天使雕塑都未能幸免,因为烟灰缸早就堆满了烟头。电唱片机的针断了,几张漂亮的唱片包装袋散落在地上,差点被披萨盒、三明治包装纸掩埋住。书桌作为房车上餐厅与客厅(同时也是卧室)的间隔——说是书桌,其实只是一块贴了木纹的长条状预制板,它被简单地支起来。它既是工作台,又是餐桌,桌上有一台打字机,参考书籍摊得满桌,拆信刀、墨水、钢笔、色带,就像一支落魄的文具军队,散落在纸的海洋,脏盘子也堆在上面,茶杯压出了圆圈壮的茶渍,侧面上方的书架的预制板被压弯了,随时准备轰然砸下。厨房一片糟乱,橙色的橱柜没关上,台面上一片狼藉,调味料、香料溢得到处都是。这里似乎还经历过爆炸——灶台四周和天花板上粘着草莓、树莓、葡萄的尸体与残肢,而被那些果子填满肚子的鸡却还没熟,它仰躺在盥洗池旁展示自己惨白的身躯,露出空空的腹腔。厨房洗手池堵了,厨余垃圾堆积在水槽里发酵冒泡,就像厕所里的情景——那里的屎都快从马桶里溢出来了。

 

“操!别拍了!”亚瑟·柯克兰嘶哑地开口,许久没大声说话,他也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他的嗓子眼发出的声音像是被屎糊住了。

 

他不知道造访者会是谁。作家协会那群爱胡搞的疯子一般打电话,偶尔来访也只会是超载的一车疯子停在他的房车前混账似的按喇叭。他不召妓到他住的地方,和嫖客鬼混也只在巷子里。没有警察的传唤或是破门而入,也没有该死的快递员。

 

他捞起桌上的柯尔特左轮手枪然后猛地拉开门,眯着眼睛拿着手枪指着门外人的脑袋。“我说别拍了!”,当他适应了外面的光亮,看清来者的时候愣了一下,不过也只是一下,“——Alfred·Fucking·Jones.”他用大拇指把保险栓扣下来。

 

“你这儿闻起来像一坨屎一样。”而来者并没被黑洞洞的枪口吓到。

 

“这就是一坨屎。”亚瑟·柯克兰无意毙了眼前的小子,他的意思是,要是可以,他会的。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把保险栓复位。

 

“不请我进去吗?我下了飞机就直接赶过来了,连早饭都没吃。”阿尔弗雷德笑着说,他的笑容比洛杉矶的夏日阳光还要灿烂。柯克兰的手和阿尔弗雷德的手都僵持在房车的门把手上。

 

“……你吃屎去吧。”亚瑟·柯克兰触电一般松开,转身回到房车里。阿尔弗雷德跟进去。

 

他歪头示意倒在衣服堆里的木制四腿高脚凳:“你就在这儿坐着,敢乱动我的东西就爆了你的头,然后用你的脑浆漆墙。”说完这句他看到了什么东西,随即把一小摞纸压到了打字机的下面。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后者刚刚扶起凳子就看见柯克兰满脸阴霾,他委屈做出投降状。

 

柯克兰背对着他打开煤气做早午餐。他穿了一件脏兮兮的红棕色缎面睡衣,刚刚在门口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注意到,他的腰带随便系着,领子开到了胸口的位置,像极了外面的那堆嬉皮士。他不是的,这么说他他绝对会气疯——但是他干了嬉皮士干的所有的事——真是奇怪。他的视线从柯克兰的身上挪开,侧过身子扭头看客厅的方向。狭小的房车内潮湿酸臭,甚至还有甲烷的味道,乱扔的衣服、装饰品、书籍、纸把这里装点成了绚丽的垃圾堆。正如阿尔弗雷德所想象,房间里没有什么任何值钱的东西,电视机和冰箱都被拿去换海洛因了。他看到了沙发旁边墙上挂的一块黑漆漆的东西,当他发现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他吃了一惊——那是一个神龛。他以为他的老哥是一个反上帝者——或者至少是一个无神论者。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柯克兰把一盘黑乎乎的煎蛋砸在他的面前,紧接着是一块面包。后者砸在搪瓷盘子上发出叮当脆响,阿尔弗雷德十分怀疑那是否是人能吃的。柯克兰搬过一个凳子,从容地吃起了他的那份。

 

“不问我为什么过来吗?”

 

“我不想知道。”柯克兰把鸡蛋送进口里。

 

“妈让你回去。”

 

“……她不是我妈。”

 

“威尔逊打了她,她现在跟我一起住。”

 

柯克兰抬了下眼,但阿尔弗雷德没看他。

 

柯克兰说:“你们早就该离开那个魔鬼了。”

 

放在炉子上的壶发出锐鸣,他离开凳子泡茶,他泡了两杯茶。

 

“你最近在写什么?”

 

“屎。”柯克兰不暇思索地回答。他的笑容浮现出一丝诡谲,似乎是早就对自己写的东西有了评判,“屎味的巧克力和巧克力味的屎,你选择哪一个?”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他啃不停掉渣的面包的速度慢下来,他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

 

“你选哪一个。”

 

“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当然有!差别大了!”柯克兰叫嚷起来,把左轮手枪枪口抵在阿尔弗雷德的漂亮额头上,“这个世界就是一坨屎。造粪机们总是把它塑造成巧克力的样子,加上香精。其他的造粪机满足于浅显表面的美味,大嚼特嚼,还真以为自己吃的是巧克力呢!他们习惯了,即使知道了他们吃的是什么,也会为了表面的味道甘于吃屎!真是娱乐至屎!Bon appétit!”

 

他把枪从阿尔弗雷德脑壳前移开,他就拿着一个拉下保险栓的手枪挥舞着手臂,丝毫不担心走火的问题:“造粪机!没错,我说的是所有人!他们乐此不疲地创造出屎来——造粪!多容易!再加上装饰与自以为深奥的描述!艺术品!他们膨胀自满于我不屑的东西,而对于屎味的巧克力却嗤之以鼻,排挤巧克力工人——要知道,它可是屎味的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尔弗雷德站起来,他捉住柯克兰像魔鬼树枝一般狂动的手臂,然后尝试把左轮手枪从他手中扣出来。

 

“我也造粪。哈!我这话真搞笑,每个人都是一台造粪机。我是说——造粪!屎离开肛门的一瞬间,多么舒爽!”

 

阿尔弗雷德没有想到柯克兰的手抠得紧得像一块铁,手枪一开始就被焊在了那里。“砰——!”扳机在争夺中被扣动了。阿尔弗雷德吓了一跳,柯克兰笑得花枝乱颤。子弹打爆了盥洗池上惨白的鸡,它抖动了一下,像是造成了它的第二次死亡,空气中有一丝肉香味。

 

阿尔弗雷德在震怒中把手枪夺下来,这人已经疯了!他拽起柯克兰的领子,但对方并没有停止说话。

 

“我把造粪当成娱乐,有些人却当成了一生信条!那些漂亮句子,那些所谓情趣,都是屎的共犯——莎士比亚除外,他是他妈的天才(he is a god damn genius.)。”

 

“而做巧克力却工序繁复。热带的可可树绽放出白色和粉红色的花朵,豆荚是鲜黄色的,就像小橄榄树。剖开成熟的豆荚,淡粉红的果肉中镶着一颗颗紫褐色的可可豆。收下来的豆荚,要先把果肉与豆子一起发酵,等豆子的颜色转成暗红色并散发出独特的香气后,再取出豆子曝晒在阳光下,晒干的可可豆最终变成了巧克力色。接着,还没完——它们还要经过繁复的处理过程,筛选、烘焙、压碎,再取得果仁研磨,才变成了可可块或可可泥。现在!我宣布!我们获得了制作巧克力的最主要原料!”

 

“它的本质是浓郁芳香的,但是它又是屎味的。这真的很难,为了生产这屎味,要对屎味够了解!这个世界是一坨屎,造粪机是屎,爱吃屎的人也是屎!我们吃下去的,不论屎还是巧克力都变成了屎!你仔细看过屎吗?哈哈哈哈哈哈!”

 

柯克兰疯癫地笑起来。屎!黑黢黢的创世第三天,那不也是一坨屎吗!在其内的乐园里饥渴吃着果实的人,愿意沉沦肤浅的欲望,缺不愿面对屎!

 

“我们来搞吧。”

 

这是一个命令。

 

阿尔弗雷德有些担心柯克兰的身体状况,不过后者总是会惹恼他,让他克制不住地想要暴力地对待他。他知道这是柯克兰要强的表现,但是那真的非常令人恼火,不过如果哪天他乖顺得像只狗,他估计会被吓跑。

 

柯克兰随便在桌上推出一块空地,他坐上去,撩开睡袍张开双腿套弄起阴茎。他还是软的,这副样子就像在甩一根没有骨头的肉虫一样。他向后仰身子,把粉色的屁眼也暴露在阿尔弗雷德面前。

 

于是他们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胡搞起来。阿尔弗雷德抓着柯克兰的脚腕,把他哥在桌子上摊开,对方穿着的睡袍像裙子一样,屌一次次捣进肉里,病态的阴性美让他感觉自己在肏一个变性者。他拾起灶台上飞溅的草莓,噗地一声在柯克兰的腿上按成泥,树莓、葡萄,那些不知道为何被塞进鸡肚子里的水果溢出了酒精味,阿尔弗雷德把它们捏成稀泥抹在柯克兰的下体,柯克兰在用法语叫床,大声浪叫,他扭动着身子阿尔弗雷德记得他曾说过,用法语骂人或是叫床就像是用丝绸擦屁股一样爽快和丝滑。

 

肮脏难看的嫖客的阴茎或是妓女的假阴茎都不如阿尔弗雷德的好看,那像是象牙,或者阴茎骨做的雕塑。他割过包皮,龟头圆润,整根干净粗壮,尤其是中底部,而且向上翘的弧度刚好,从内裤的鼓包里释放出来的时候刚好可以拍在柯克兰的脸上。看着它从一个小肉虫长成一根巨鸡然后再把它塞进屁眼里搞出快感,这个心情是奇妙又污秽的。想到这里,亚瑟笑了出来。

 

“你说文森特也跟他弟弟搞过吗?提奥·梵高?”

 

“也许。但是提奥肯定没有给文森特交过保释金。”阿尔弗雷德单手把柯克兰抱起来,把他抵到墙上,柯克兰顺势把腿缠在阿尔弗雷德的腰上——小巷打野炮的最佳姿势!阿尔弗雷德两手掰开臀瓣,把鸡巴捅得更深,他还多插了一只手指进入,柯克兰的嘴终于被噎住了。阿尔弗雷德一下下地耸动,漂亮结实的屁股规律性用劲,肌肉随着用力凹陷,他可怜的老亚瑟顺着重力也被迫一次次吞下肉棒,叫出来的声音变成了打嗝。

 

在他爽得头晕到了极乐的时候,他的彩色垃圾堆与博斯的画重叠了一瞬,他射出来,然后狂笑起来,疲软的阴茎跟着抖动,肠壁的不规律抽动让阿尔弗雷德很不舒服。他抓着柯克兰的头发向后扯着让他老实点,但是柯克兰还在咯咯地笑:“博斯这老淫鬼,哈哈哈哈屁股吹箫哈哈哈哈……”然后他盯着自己与阿尔弗雷德的结合处,说:“把种子浇进来,我的屁眼里会开出花,操哈哈哈哈哈哈!”

 

阿尔弗雷德封住他的嘴,等他完事之后才松开,他啐了一口唾沫,柯克兰的嘴里有股垃圾发酵和呕吐物的味道。他把自己从柯克兰的屁股里拔出来,收拾好拉上裤子拉链。后者哆哆嗦嗦地放下一只脚,然后重心不稳向后栽去。

 

阿尔弗雷德拽住他,突然来一句:“你别用了。”他是在指海洛因,“不然我不会再给你钱了。”

 

“你没带钱来吧。”亚瑟·柯克兰变出一个钱包,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摸走的,“连嫖资都不够。我让你白嫖了我。”

 

“我知道有一个名声很好的戒毒中心。”阿尔弗雷德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自己的钱包。

 

“我不需要。”

 

“是吗?你觉得我会认同你的想法吗?你不是以前的那个亚瑟·柯克兰了,你给我看过你写给你母亲的悼文,你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先告诉我,你是选择巧克力味屎还是屎味的巧克力?噢,你告诉我是巧克力味的屎,是你变了,琼斯。”

 

“你已经疯了。”阿尔弗雷德把压在打字机下的纸抽出来,“那让我看看你又写了什么?你以前每一篇都会给我看的,这个给我看下无所谓的吧?”

 

“不要!”柯克兰尖叫着癫狂了似的扑上去,他的面容扭曲,反应强烈,像是他夺走了他的孩子。阿尔弗雷德被这种反应吓到了,手向上抬起,柯克兰抓挠着琼斯的手臂,似乎把那些纸张吞进腹里,让其永不见天日。

 

“那是屎!屎!屎!不要看!”

 

“是吗。三年前同样被你说是屎的那一篇,我看倒是真的屎——这是褒义词,按照你口里的说法。”

 

“不!!!!”柯克兰还在争夺,他跌进了布料堆成的彩色瀑布中,他没办法夺过来,他瘫坐在期中,浅金的毛发和苍白的躯体,他变成了画中人,美丽又脆弱。阿尔弗雷德像被重锤猛敲了一下,他没见过几次这样的柯克兰。上一次是在他母亲死去的时候。

 

“没有报纸敢登。他们都怕牢狱之灾。”

 

“太黑了。这是一坨屎。太黑了。我用彩色铺满画面,黑色又渗出来了。”

 

阿尔弗雷德沉默地放下手中的稿纸。他半跪着接近柯克兰,后者不知觉地缩了一下。

 

“我枯竭了,我封闭自己,我沉沦,我癫狂,我沉湎于过去。我不屑造粪,但也做不出巧克力,我很痛苦。”

 

“我抱怨,但我不该抱怨……因为自甘堕落的人是我。我该闭嘴了。”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对方的眼神躲闪着自己的。“……对不起。”他亲吻了他,他解开对方的腰带,抚摸他的身体,然后在彩色漩涡中再次做了起来。

 

这次缓慢而安静。阿尔弗雷德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被一个疯子的情绪感染了。

 

他们在神龛下的彩色垃圾堆里做爱,这诡谲又刺激。所有的色彩被湿热酸臭的空气融化在一起,搅动之后变成了黑色,这是绝对的黑,像是把空间挖去了一个洞。从水里爬上岸的地狱生物侵占了人间,人被吞吃进鸟头人腹中,曾经大快朵颐水果的人变成了鬼怪口中大嚼特嚼的食物,上帝的手势被钉死在盘中,人与魔鬼做着交易,猫头鹰在树林里忧愁地睁着眼。他想起来了一句话,大地有眼睛,树有耳朵。

 

……他会选择巧克力味的屎还是屎味的巧克力?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