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综玛丽之桃花粉过敏

Chapter Text

  原本这段话我想放在作者有话说里,但是我越写越长,想想还是另起一章,免得打扰大家的阅读体验。
  
  当年我大学室友是花千骨迷,甚至自己去出过妖神的cos,对着电脑吐槽电视剧。我那时太拿衣服,虽然没跟着一起看剧,但对我室友的说法信以为真,以为原著很好是真der。
  之后我一直没把这书/剧放在心上,直到去年镇魂大热,除了两位主演演技点赞以外,我觉得楚哥也挺可以的。
  然后我听说楚哥是花千骨里的朔风。
  w u t???!!!
  我鬼迷了心窍一般自己去看了剧,深深地赞同第十放映室的说法:把深井冰说成执念可真是清新脱俗啊!
  
  我是在B站看的第十放映室,有弹幕飘过说,原著好多了。
  因为我有过那样一个室友,又因为镇魂的缘故,我当时对这条弹幕并未起疑,以为可能Fresh果果真的和P大一样,作品惨遭魔改,原著甩剧三十光年。
  于是我就去看原著了。
  看完后一个感想:电视剧这sh*t上雕花的功夫真好,虽然还有些bug没能圆回来,并制造了另外一些bug,但是已经很不错了。
  真照原著来拍,花千骨就不该上第十放映室,而该去今日说法。
  并且,幸好我室友当初没安利我看原著,不然这个精神污染啊……
  
  从前有个长相除了可爱以外就没有优点的十二岁正太,他喜欢名门正派的冰山高冷掌门小龙女,追在后头死缠烂打,拜其为师。但同时他又和神秘腹黑的神异女子,妖娆妩媚的魔教妖女,霸气侧漏的皇朝女帝……等人纠缠不清,无师自通了何书桓找如萍的技能,逼疯了他的好友杜飞。最后他埋怨小龙女居然不肯回报他以爱,成功逼疯了小龙女……
  请问有多少人爱看这种剧情?
  以上就是花千骨的性转版。果然性别互换,转发过万,在这种情况下真的不是虚言……
  
  我自忖不是个三观卫道士,还没到看《海的女儿》能读出女德的地步。我觉得只要文笔过得去,情节通畅,人物性格立得住,有条理,可自圆其说,便能一读。
  尤其是人物性格,汪曾祺评价沈从文的“小说学”只有一句话:“贴着人物写,紧贴着人物来写”。人物立住了,作品也就立住了。
  一般好的文学作品里,人物性格推动人物行为,人物行为推动人物命运,人物命运推动作品情节。
  但是网文因为速食,追求酸爽等因素,又因为作者年龄阅历达不到一定高度,有时候要做到上述特质会比较困难,经常会出现把一个套好人设的人物硬往作品情节里塞,也就是所谓的“工具人”。
  
  我觉得我应该也没有达到依据人物性格来写的能耐,有时候也会出现工具人,这个我自己写作的时候常常会很痛苦,一章内容反复推倒重写好几遍是常事,因此我不敢写完一章立即发文。通常我发出来的文,草稿箱里已经屯了70多章了,就这样我还得不时回头捉虫。我实在不是个很高明的写手。
  可是再怎么样我觉得总不能把一个角色的个性特质强行夸到反面去吧?
  你不能强夸亨伯特·亨伯特是青少年问题专家,灵魂工程师,妇女之友吧?
  你也不能夸葛朗台慷慨大度,宽厚无私,乃是天下闻名的慈善家吧?
  你更不能夸孔乙己知识渊博,学贯中西,有卧龙之才吧?
  贾平凹就犯了这样一个大忌,把人口拐卖强奸虐待他人的犯罪分子给描述为老实巴交善良淳朴的农民,然后拼命寻找受害人的不是。
  老实巴交善良淳朴的农民掘你祖坟啦?!
  
  当然大作家贾平凹还是有文笔有情节的,可是当有些文没法看人物,没法看情节,没法看文笔时,那就只剩挑三观了。
  
  我没看过调色盘,有人说花千骨抄袭,我还没看过那么多文,看不出到底抄没抄,但是有一点我很肯定,Fresh果果即便没有用所谓的写作软件,也是像个小学生一样,从许多地方摘了很多“好词佳句”融进自己的文里。极其别扭的天音到处乱冒(当然这是古早文的通病,我理解),穿越性的词汇更使人觉得不适。人物对白幼稚,行文不畅,语法错误百出,倒推其心智,也差不多是小学三年级左右。
  举个例子,原文中有一段“花千骨爆发出一阵咆哮,瞬间变作超级赛亚人。”
  大家品品。
  
  这一切致使我觉得电视剧好像还不是那么糟,至少没有赛亚人出没。有人说东方彧卿被黑,我倒是觉得原文中东方彧卿就是个【哔——】。他动机不明,一心要促成妖神出世,还说这是花千骨的代价……一个人做事总要有行为动机,电视剧至少给了他一个复仇的理由,加了不少戏,勉强把人物立住了。书里那位损人不利己,一个劲地瞎折腾,提早放出妖神与他有什么好处,他到底想干嘛???
  说花千骨是白子画的生死劫/婆娑劫,咋不说东方彧卿是花千骨的劫呢?没他那么搞事花千骨能有那么倒霉?
  而花千骨就是被他卖了还在替他数钱。这样的人物,作者说她聪慧……
  真聪慧,就要在知道对方心怀叵测时及时止损,跟他切割干净啊!
  
  再有,花千骨被骗拿自己的血涂在女娲石上以为可以让朔风回来时,怎么不想想先问问她师父?要是真能救回朔风而毫无代价,白子画会不让她去做么?
  亏得她自己入门时还发过誓,要“堂堂正正,无愧天地,无愧长留,无愧尊上。今后生为尊生,死为尊死。绝不违抗半句师命。天地为证!”
  先不说“生为尊生,死为尊死”这句话为了强行凑四个字而显得多么别扭,花千骨有做到“绝不违抗半句师命”么?她甚至压根都不相信白子画。白子画等人说南无月是危险分子,但因为花千骨来迟一步,没看到南无月行凶,就觉得你们是在驴我了。
  不过回头再想想,对白子画而言,除了花千骨外,其余弟子全是毫无存在感的路人甲吧。可能能不能救回朔风,对他而言的确不重要。
  ……算了,不多说了,再说下去,我都要变超级赛亚人了。
  
  后来我听说白子画的原型是姜大卫的罗玄先生,而花千骨的原型则是龚恩慈版的聂小凤。
  哦……那怪不得白子画明明该是一派掌门,口口声声要守护人世,行为却十足的隐士派头,所有门派弟子好像也只有花千骨一个最为重要,其他人管你们去死。
  至于花千骨,更是投射了作者本人的代入臆想。龚恩慈长得多漂亮,哪里是花千骨那般夸了半天就一个“可爱”能拿来说嘴的,后期还得靠妖神化来PS颜值。
  更何况聂小凤本身就是反派,她修炼媚道,的确能令天下男人看她一眼就神魂颠倒为她求情。可花千骨哪里来的这般本事?就一个“异数”解释一切?还说轩辕朗和轻水是三世情缘,只不过被她这个异数介入了……可花千骨怎么不介入别人偏介入你们了呢?怎么摩严和落十一看她就不会喜欢她呢?说明轩辕朗和轻水的这个三世情缘也不过如此,区区一个异数就可以打破了。
  如果一定要以罗玄和聂小凤为原型的两个人HE,那就免不了令白子画后期瞬间发疯人格立时极度扭曲,而花千骨也改不了隐隐透出的一股绿茶圣母玛丽苏公主病的病娇气息。毕竟聂小凤身为反派,对待陈天相也是你对我好天经地义的渣女态度。
  
  Fresh果果笔力不够驾驭其脑洞,露怯了。
  
  因为花千骨抄袭的争议,我又顺藤吃瓜,吃到了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我这里不想讨论她和大风刮过的是非,这不是我的重点。但是不管是“致敬”还是抄袭,总是会留下痕迹让人认出来的。
  因此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电视剧不得已又得sh*t上雕花,起码得把“爷爷把小妾塞给孙子做侧室”这种骚操作给抹平了吧。
  
  剩下还有楚乔传和锦绣未央等等的瓜,但是我吃撑了,吃不动了。
  就在我脑内弹幕漫天时,我突发奇想,为什么不能像综琼瑶那样,写一篇综玛丽?
  
  但是花千骨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观,强行捏在一起势必会造成割裂。不得已,我把人名全改了,设定也改了一部分,削了些配角,另起主角,写了本文,并在文中引入了两本书的一部分原文。
  然后,我厚颜不惭地将此文归类在了衍生同人类。
  这是同人!是致敬!是借鉴!写文人的事,能叫抄袭吗?(孔乙己脸,手动狗头狗头狗头护体)
  
  可整个文的架构一出,我扪心自问,我写的也是个玛丽苏啊?还很俗套地给塞了个巨大的金手指。
  算了,综玛丽嘛,我写的自然也要玛丽。网文要爽嘛,金手指自然不可或缺。
  因此这两本书的人物不会出现根本性的反转,仅会遭遇主角牌喷壶,甚至原作里两边人马也会出现互喷。另外我不光会吐槽书,也会吐槽剧。
  当然我不会吐槽得很全面,毕竟这文还得给人看呐,总要服务于本文剧情为先,不能喷得面面俱到。
  
  谢谢大家能耐心听我废话了这么多。我是个理工科生,文笔不咋地,情节我也不敢打包票全无bug,人物也不可能十全十美。有时候写得卡了,好不容易憋出来后,回头看看会发现不少地方需要大改。我不敢说我写得就一定比原文好,不过是自娱自乐罢了,还请海涵。

Chapter Text

  天有九野,地有九州,日月光华照耀万物生长,便是污浊如地底魔界,也有生命于其间挣扎求存。
  却极少有人知晓,那九重天之上,另有一处,乃是日月无光,寂灭无声,比忘川黄泉更冷之所在。无际黑暗中,没有时间,唯有烁烁星光,彼此勾连出一座隐匿于暗处的深宫大殿,其中星盘运转,为纺织芸芸众生命运之线的幻星宫。
  几乎没有仙妖神魔见过这座传说中的宫殿,事实上,他们仅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至于它究竟在哪儿,怎么进去,却有无数传言。而真相,却被隐藏在这些传言之下,再也找不到本来的面目。

  只是凡事总有第一次。
  正当四海八荒无不八卦着天族太子烨乾恋上一名凡人女子,并为之神魂颠倒,受诛仙台刀兵戾气所伤,已然昏迷八天时,众仙口中的男主角却来到了幻星宫所在的第十重天。
  他身着一袭织造华美的黑袍,行动间恍若有金光流转,蜿蜒如龙盘旋其上。可那黑袍却像被千般兵刃所刺,虽然依旧华美,却破烂不堪。他披头散发,半遮着脸上狰狞的血口子,乍眼看去,竟比凡间乞丐好不了多少。

  他强撑着躯体,一步一个血脚印,蹒跚地在这虚无中行走,走上一阵子,便用比呢喃响一些的声音念道:“天族太子烨乾求见幻星宫命主……天族太子烨乾求见幻星宫命主……天族太子烨乾求见幻星宫命主……”
  他已经走了整整一个日升日落,伤口中诛仙台的刀兵戾气还未完全拔除,依旧在凌迟着他的神魂。但他却像是浑无知觉似的,全凭一口气,硬是不肯放弃。
却不知,传说中的幻星宫,就默默屹立于他的左侧的黑暗中,只是那位命主铁石心肠,又聋又瞎,只一心纺着手头红色的棉绳,丝毫不顾那位尊贵的天族太子此刻是多么地狼狈而绝望。

  玉芝凑在殿门前,透过缝隙,咬着唇儿,看着那记忆中临风玉树,眉眼如画的人摸索着转向幻星宫的方向,却因体力耗尽,一个踉跄昏倒在长阶前。她再也忍不住,回头对背对着她正一心一意揉搓着手中红线的背影嗫嚅恳求道:“命主,太子殿下已经昏过去了,您就开开恩,让他进来吧!”
  那背对着她的女子正是此间之主,与外界种种揣测大相径庭的是,传说中执掌众生命运线的命主身材高大,面上蒙着一块厚实的黑布,将她的双眼连同双耳都遮了个严实,只露出一个青白若鬼,瘦削不堪的下巴。布条在她的脑后系了个结,夹在她一头莹润有光的银白长发中,格外不搭,那唇却像是血染过一般,似魔更多过似仙。

  若要说她身上唯一和仙神搭界的,便是她那一身白衣。
  那衣服粗看平平无奇,形制是顶普通的上衣下裳,袖口扎得紧紧的,未有丝毫织绣缝缀花纹图样。但细看之下便会发现,随着她一举一动,有璀璨光华附着于其白衣之上,五色交辉明灭,就像漫天星光倾倒于她一身,衬着这暗处的宫室都亮堂了许多。
  据说天河边的织女们以霞光为线,纺出了顶细腻的云光纱,供新晋天妃裁制大典礼服。她们若是能见过命主这一身白衣,怕不得羞惭万分,以头抢地。

  那命主并未顾及玉芝这一肚子杂念。她手中不停,各颗星子的光芒落在她的指尖,交织成细细的红线,颤巍巍地由飞梭带动起舞。她自顾自地做着事,以一种平静得几近淡漠地道:“待他醒来后再说。”
  这声音沙哑无比,像是许久没开口说话的人已经忘了如何发声一般。玉芝闻之大喜,忙转头扒在雕花窗格上,睁大眼死死盯着那位天族太子。

  烨乾没有昏迷多久,不一会儿,他就晃了晃脑袋,从地上爬了起来,继续朝一边摸索着走去。
  就在此时,左前方突然星光大盛,那座他乞求了无数遍的大殿就这样轻易地显现在他面前,辉煌绚烂,远比九重天上的天宫更为恢宏大气,隐隐扑面而来的强烈威压落在他身上,恍若不周山倒,天倾地动,斗转星移,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即便是上古神祇,在面对万亿年洪荒宇宙芸芸众生的各色命运时,也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敬畏之心。

  那星子铸就的厚重殿门无声无息地开启,烨乾勉强抬起头,期颐的目光却在触及那名白衣女仙时有些退缩了:“这位仙子,烦请通报一声幻星宫命主,天族太子烨乾求见。”
  九天之上,只有仙娥侍女才不着广袖,以方便做事。但即便如此,她们也爱宽松的长衫,尽量把自己往缥缈脱俗的方向上打扮。
  只是这一次,他的直觉错了。

  “命主之称,不过是外界凡俗给予的一个名号罢了。你不必多礼,我已知你来意,然而幻星宫不能开此先例,你还是回去吧。在幽冥界待久了,对你仙体不利。”
  玉芝轻轻倒吸了口气,这是自她来到幻星宫后,命主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却偏生那般狂妄得不合时宜。
  那可是天族太子!未来的天君!
  烨乾一愣,转而挣扎着向前膝行两步,徒劳地试图去够那名女仙的下摆:“不……我一定要……求求你……我要知道我妻子的下落……我不信……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唯一的!”

  那冰冷得不近人情的女仙不发一语,转身便走。玉芝心生不忍,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女仙微微一叹,背对着狼狈不堪的烨乾道:“你如今这般作态,又能如何?你在挖她的眼睛时就该知道,你与她是回不去的了。
  “无论你有多少苦衷,为她牺牲了多少,你活了这许多年,看的却还不如许多朝生夕死的凡人透彻。
  “你至始至终,未曾信任过她分毫,只一味地以一种你自以为对她好的态度,高高在上,给予取夺,丝毫不想着她的意愿,却口口声声称她为你的妻子?你与那些欺辱她的仙神有何两样?你何曾有半分平等待她的心?你知不知道,你这般却是伤她最深?

  “你明知天君已将灵蕙公主赐予你为侧妃,却不采取任何措施。灵蕙公主居于你的桐音阁,你也未加以管辖,任凭她几次三番欺辱你所谓的挚爱不说,还助纣为虐。
  “你知晓这一切都不对,却躲在天君太子的身份之后,以责任为挡箭牌,对不义之事绥靖妥协,连派人守卫你的攸宁宫都不敢,最后让那凡人与你耍了心眼,寻机跳下诛仙台。
  “而你此刻又不想着你的责任身份了。你的家人,你的好友,你的侧妃,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试图治愈你,唤醒你。而你恢复神智后的第一件事,却是魂体出窍前来我这幻星宫,置为你担心忧虑的一众亲朋于不顾,置你新生的幼子于不顾,为了一名凡人女子一心想来我这儿一哭二闹三上吊……
  “烨乾太子,你可真让我大开眼界呐!”

  烨乾又羞又愧又怒,他抿着干裂的嘴唇,呐呐道:“你不知道我在这个位置上有多大的压力,我……我不能忤逆天君……我……也不想让她为我忧心……”
  女仙凛然:“说得好听,忤逆天君?天道本该待众生平等,天君碍于各方背景势力,主弱臣强了几万年还不醒事,犯下违逆天道的不义之举,在我看来,你不加以劝阻,反而与其同流合污,有何颜面来我这幻星宫!”
  天君违逆天道?这简直是烨乾万年多生命中听说过的最可笑,最邪恶的话!祖父被冒犯的愤怒支撑着他站起,嘶吼道:“你……你终日躲在这里纺线,又知什么人情世故?天君……即天道!你若是收回此狂言,说出阿灵魂魄转世的下落,我便饶过你……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若有要事相托……”

  女仙几乎要冷笑起来了:“烨乾太子,你们天族占据着九重天,你更是从出生便是所谓天定的天族储君,便当真狂妄到自以为能主宰众生了?你欠我人情,我要这人情何用?你自己被诸多人情束手捆脚的,只能回头去伤害与你最亲近的人。那凡人女子魂飞魄散后……”
  烨乾喘息着:“住口……”
  “……就轮到为你担忧的长辈了。你不顾仙体抱恙,魂魄受损,失去意识近八天,醒来后瞒着众人,一意要来我这儿,不是要挟是什么?”

  烨乾十根手指抠在幻星宫剔透的石阶上,深吸数口气才咽下已涌到喉头的腥气,放低姿态道:“我晓得我是用错了方法待她……但是,但是请命主开恩,我就只想知道她……她的魂魄……她的转世……以弥补一二……”
  “你想用招魂幡去为她凝魂?”女仙嗤笑,“那就去啊,求我来做什么?”
  “我……我招不到,因此想来问问命主……她……她的残魂……是否……还有机会?”
  “你自己心中清楚,何必来问我?”
  烨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我定要看过命运红线!求命主宽恕,烨乾今日要无礼了!”

  毕竟是天族太子,传闻烨乾乃娲皇与羲皇之子转世,出生时引来异象祥瑞,天生神力无可匹敌。即便沦落至这般狼狈的境地,那残破的躯壳中仍然爆发出了惊人的意志力与精纯的法力,竟逼得躲在后头的玉芝也吓得不住颤抖。
  只见他手中凝出一把长剑,直冲女仙面门而来!
  女仙银色的长发飞起,她却不躲不闪,伫立原地,只轻轻一挥手,堂堂天族太子便如一个破布娃娃般倒飞了出去。

  烨乾落在幻星宫的台阶下,口中鲜血狂涌。长剑断裂成数片,消融成碎屑。他一脸震惊地抬头重新打量那名女仙,却听她一声轻叹:“你的天赋着实卓绝,然而除了出身与天赋外,你还有什么?别胡闹了,我这里不是好玩的,今日便是盘古大神复生,他也越不过去,你还是走吧。”
  幻星宫宫门轰然合上,烨乾呛着口中的鲜血,努力朝前爬去。
  可是前方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出现的,只是一场幻梦。
  心口剧痛,他再也支持不住,倒伏在地,鲜血狂涌,彻底昏死。

  殿内,玉芝跪在命主跟前,不发一言。
  女仙停下手中的活计,只捻着一根红线,半晌长叹一声,任它挂到了一片如蛛网般交织在一起的线堆中。
  她看向玉芝,轻声道:“你跟着我,也有数万年了吧。”
  玉芝低着头:“回命主,按凡间算,是有四万三千九百零六年一百七十九天了。”
  “如果是天界,也有一百二十多年了。我知道,天君派你来此,你一定很不服。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这个糟老婆子,每日纺线,又不教你如何读这命运红线,日子过得极是无趣,连想向天君汇报些什么,都拿不出料来。唯有那芝兰玉树的天族太子,是你这漫漫长夜中唯一一点念想。”

  这番话说得平静无比,却骇得玉芝趴伏在地,不住地道罪。
  女仙又是一叹,拿起另一根红线道:“起来吧,红线在手,我早已洞悉一切始末,你无需如此。过来,瞧这根红线,我已纺了数年,每每总想令它绕开这个结,却不想我这般行事,已是存了私念。这个劫,我不过也得过,该我的,怎么都逃不掉。”
  玉芝有些困惑:“命主也有劫……?”
  女仙失笑:“心气不顺,我当然也会有劫。玉芝,与我梳洗吧,再过一会儿,天君放逐我的旨意应当就下来了。”

  玉芝大惊:“命主!天君怎么可能放逐你?你一去,谁来纺线?这天下可不就要大乱了吗?”
  “天君?”女仙纤长的手指沿着一个个红线系成的结往上摸,语气里不无讥讽道,“平日的他是不可能做出这种昏了头的举动的,但是一旦惹他不开心了,连派个弱视瞎子去看守归墟结界这等滑天下之大稽的事,他都能干得出来,又有何不敢把手伸到我这儿?再者,你不是早就上报给天君,说即便无人纺线,星盘轮转,这命运红线也会自己纺下去的么?”
  心事被一一道出,玉芝骇得三魂飞了七魄,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女仙却始终平静得几近淡漠,又道:“玉芝,你可知为何成仙成圣需有历劫一说么?”
  玉芝按下狂跳的心脏,小心瞥了一眼那布满结眼的红线网,低下头呐呐道:“不知。”
  “并非你以为的那样是我故意打结。只是有些人心境不稳,纺出的线便毛糙,命线卷曲,自行成结。在我这幻星宫内,结劫同义,结愈多,愈大,劫难愈难,愈大。死结……则无法可解。”

  玉芝似懂非懂地点头,女仙伸出一根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线网:“一个……无论是仙妖神魔,总是逃不开命理因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却是在说,天道是公平的,它将世间一切万物视若平等。天道的力量凌驾一切之上,而那些愈是法力强大的仙妖神魔,想要成圣,就必须愈是要约束自己,不可放任私情私欲,否则他们能影响的区域就太大了,对弱小的存在着实不公,最终将反噬其身。”

  玉芝总算有些弄明白这命运之主的意思了,她几近惊恐地道:“但是命主……你为什么不去与天君说呢?天君再爱护烨乾太子,也不可能……”
  “我劝了他一次,劝不动许多次。他被羲皇认为义子,强拔神格,并未历经修道之苦,去除凡俗之毒。而烨乾太子出生即获封储君之位,素日里各处斩妖除魔做得极好。他看似乖顺,实则毫无主见,一帆风顺过得久了,没什么劫难,失了那点精气神,任由家中长辈安排,渐渐地变得懦弱不争,随波逐流……可偏巧最近终于临到叛逆,成了个情种,还是不合格的那一类。他想要成圣,与那凡人女子之间……迟早会闹出大祸。”

  玉芝捏紧了挂在胸前传信用的玉符,定了定神,悄然激活玉符上的咒纹。
  女仙却了然地微微一笑,那条她反复纺了无数遍,属于太子烨乾的红线自她的指尖悄然落下,最终将她也牵扯了进去。
  这天族太子乃是女娲与伏羲之子转生,力量源出洪荒上古,比现任天君更有能为,进出幽冥界与他而言并非难事。既然他进来了,那么无论她是否接见他,她都不会有好下场。
  无论如何,她不能为人解读命线。擅自干涉星盘的后果,没人承担得起。
  也只有那身居高位,刚愎自用,感觉良好的天君自以为可代表天道,屡次犯忌。

  手握天君赐予的玉符,玉芝胆子稍大了些,仔细斟酌着用词试探道:“可是谁能放逐得了命主你?即便将天庭所有的神兵神将派来,你摧毁他们不费吹灰之力,这……”
  女仙坦然道:“是啊,但这次是我自己想要下界。我道心不稳,需历劫证道,否则这线总也纺不好,不如不纺。”

  “命主……”
  “玉芝,与我倒盏水来,讲了这许久的话,嗓子疼得很。”
  幻星宫的水取自天河旁众星凝出的灵露,于外界而言是极难得的珍品,于命主而言却只是水罢了。
  玉芝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思自琉璃瓶中倒出一茶盏来,奉给女仙。

  如她所言,不过三个时辰后,界外便传来波动。
  女仙拈了个复杂的手诀,第十重天的界门悄然大开,一队又一队威武肃静的天兵在天将的带领下鱼贯而入。但即便是天将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偷看着这片最为神秘的空间,更顾不上向来训练有素的天兵们略显散乱的步姿——这时候谁能责怪他们的好奇心呢?

  幻星宫大门在他们面前轰然洞开,那天将排出阵势,大咳一声,怒然斥道:“幻星宫之主,尔得天君之恩宠,赐尔纺织命线之重任,尔不思感恩,反而重伤太子烨乾,该当何罪!”

  “天君并没有给予我什么恩宠,纺织命线的重任也不是他赐予我的。以照渊区区数万年的寿数,在我眼中,不过是朝生夕死的孑孓。焱焘,你修炼飞升不过才数十载光阴,有些事不是你可以随便置喙的。”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大殿深处缓步走出,沙哑的声音遥遥相对,“其次,烨乾太子的灵力源出伏羲大神,他要来找我求得他之挚爱下落,我若不出,你们照样有‘轻忽太子’的罪名等着我,左右是个错儿,不如打他一顿出口气。”

  女子银发盘起成髻,未配金石珠玉,面上蒙着布,瞧不清容貌。可她周身的气质凛然难近,冷如极寒之渊玄石上的冰晶……不,比那还要冷上百倍,千倍,仿佛稍微接近便会被凝冻成冰,硬生生地将她身侧那名身着云锦华服的艳丽女子衬托得卑微如尘。
  再加上那白衣实在特别,行走间光华变幻,整个九重天再没第二份。即便是第一次见,焱焘也绝不会错认,这便是传说中的命主了。

  那天将先是一愣,随即被女子话语中的狂妄大胆激得愤怒无比,顿时舍弃了那些质问的废话,直截了当地喝道:“天君有命,押十重天幻星宫命主问罪!其职责暂由女仙玉芝担当!”
  “什么?”玉芝又吓了一跳,“我?不,我不行的,我什么都不懂……”
  出乎众人意料,竟是那悖逆狂人柔声安慰道:“你可以的玉芝,记住,线要纺得结实些,光滑些,千万不要擅改命线走向,不要向任何人解读命线。其余的你莫要多管,尽数交给星盘吧。”

  玉芝还想说什么,那女仙却向前走去,两旁的天兵想上前来给她戴上枷锁,却连她的衣角都不曾触及,便被掀翻了出去。
  她悲悯地叹了口气。这些为天族效力的天兵天将,大多都是下界摒弃了凡尘私欲,自以为得证大道,飞升成仙的修道人,实际上不过是被天君所愚弄的可怜虫罢了,不然,谁能数十年、百年、千年、万年,做着一份看不到头的工呢?

  譬如这位天将焱焘,他原本在下界乃是洞真墟的掌门,算是至为出众的人物。可待他飞升后,便成了个和东海龙王座下虾兵蟹将同等的货色。若是不事先斩断私情,无欲无求,谁会愿意?
  然而,断绝凡俗,这又是天道所求。天君带头不守天道,擅改命轨,这星盘,早已经歪了。
  她轻轻振袖,足下紫云凝聚,御风而去,遥遥道:“不就是去诛仙台么?我自己跳了,不劳诸位费心。”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但愿,一切还来得及纠正。

Chapter Text

  夜空中,一道刺眼的光芒划破天宇,灵犀山上正于剑阁中打坐冥想的清微子双目一张,清叱一声,立时追了上去!
  守卫剑宫的弟子们皆见怪不怪了。一千两百多年前,自从清微子接任掌门后,便时常以闭关的名义于剑阁中观想天道,见着一颗星子异动就要追出去看个究竟,他们对此早习以为常。

  清微子不知弟子们的腹诽。他使出御云之术,循光而去,一口气追出百十千里,直至眼见那颗星子落进横明山脚下的竹林里。
  那儿正好有一栋孤零零的竹舍,一个庄稼汉打扮的男人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愣是用脚把地都刨出一道沟来。竹舍里,有女人的惨叫痛吟声正慢慢地弱下去,愈发激得那男人着急上火。
  清微子却觉得这户人家着实奇怪。这四周荒山野岭的,离最近的村落也有好一段路,便是此地竹林丛丛,也着实难教普通人家独一户移居此处,更不要说这竹林已经枯死一大半了,风水甚凶,其中必有蹊跷。

  如此一想,他脚下就慢了些才落地。那男人估摸着已经神魂难守,连有天外飞仙降落门前都当没看见,只睁着一双眼睛干搓着手。
  不防那竹舍内的女人突然拔高一记惨叫,接着便响起婴儿的哭声,男人顿时大喜,蹦着脚连连道:“生了,终于生了!”赶不及似的冲进屋去。

  清微子却叹了口气,他仅仅站在这里,仰头观天,粗略掐指一算,便已明了一切。
  这个婴儿随异象出生,命格极其凶煞奇诡,乃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命,刑亲克友,孤苦无依——竹舍内女子生机已绝,丧母一条怎么都避不过去了。
  这孩子当真是仙神转世?怎么得了这么倒霉的一个命格?还是得罪了天君,被改了命线?

  他才迟疑了这一会儿,竹舍内男人低低的哭泣声转瞬间变为了惊恐的尖叫呼救声,紧接着竹舍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shen//////吟,瞬间就四分五裂下来,打里头窜出个象大般的耗子,睁着一双血红的鼠眼,尖利的牙叼着那名庄稼汉,狠狠往外一甩,扑上去就往角落里拱。
  是个沾染了魔气的鼠精!
  清微看得分明,那尚带血的婴孩,正滚落在那角落里,气息微弱,连哭都哭不太动了。

  他再也顾不得揣测这婴儿的来历,大喝一声“孽畜!”拂尘一甩,腰间的佩剑应声而出,直击鼠精门面。这耗子胡乱修炼长得这么大个儿,却灵智未开,见剑光袭来也不躲,还自以为能抗过,转头龇出尖利的长牙,朝清微叼来!
  只是灵犀掌门之佩剑绝非凡俗,清微子携怒一击,竟生生削去了它的大半个天灵盖,血红雪白的倾泻一地,鼠尸这才瞪着一双不明所以的眼,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引得四周都震了震。

  清微子先上前从一堆腥臭中扒拉出那个小婴儿,确保这孩子还能喘气,便抱着她来到孩子父亲面前,却见这男人右胸口一个斗大的血洞,眼瞧着是活不成了。
  清微子轻轻一叹,从怀中掏出一颗九转还丹,给男人服下,好歹得教他不留遗憾。
  一股热流自心肺中流过,男人挣扎着喘出一口气,瞧着清微子怀中的婴孩,两片嘴唇颤动着,气若游丝:“仙长……”
  清微子又是一叹:“你一介凡人,很不该住在这荒郊野岭之地,没有人气,鬼魅精怪什么的都来了,更何况……”

  更何况得了这样一个孩子。
  凑得近些,清微子才察觉到婴孩身上有种极其微妙的味道,淡淡的,似冰崖上生长的霜岩松木,于妖类修行有绝佳的好处。
  恐怕便是这个招来了那耗子精,令这孩子成了块唐僧肉。

  然而现在说这些也无甚意思,男人睁大着眼,努力看着自己的孩子,喃喃道:“我……我是想……这里清净……可以专心备考……再进一步,中个举人……光宗耀祖……临了,却连个香火也没留下……遭此横祸……”
  合着这庄稼汉样儿的还是个秀才,穷成这样,却要学人附庸风雅。
  清微子自己是一介修道人,平素见过的出众女仙更是数不胜数,别的不提,那妖族的妖皇便是位女君,因此对这番重男轻女留香火的庸俗论调很不以为然。

  不过他并不欲与这将死的凡夫俗子计较这些。这男人虽是嫌弃自家婆娘生了个女儿,却还是伸手,怯怯地抹去了婴儿脸上的血迹,却越抹越脏,最后头昏脑涨的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猛地抓住清微子的袖子,不管不顾地在上面留下了个血手印,凄厉地喊道:“仙长……求仙长收留吾女!不求她有出息,给口饭吃便好!我……我叶长郁求仙长慈悲……!”

  清微子微微迟疑,此女邪了门的克亲克友克师,他若是收下,谁知道会给山门招来些什么祸患。
  转念又一想,倘若他修为能更精进一步,及早察觉到那耗子的妖气,这孩子爹也不至于会枉死,乃至要将孩儿托付于他。说来说去,竟是他对不起人。
  托养给普通人家……那不是害了别人吗?
  念及此,清微子便有些无力,只得道:“这孩子还没有名字呢,你是个秀才,这点主意该你做爹的拿一个吧。”

  男人却喉头呵呵作响,竟是进气多出气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的手指胡乱在地上扒拉一会儿,什么字都没写成,就这样一蹬腿去了。
  清微子无言,转头瞧了一会儿那手指扒拉出来的划痕,推测一下字形,抱着孩子道:“你生来便是个异数,命格奇煞,身带异香,容易招惹灾祸,依照你父亲的意思,便叫你湮羽吧,望你湮灭过往,羽化重生。”
  婴孩却无知无觉,闭着眼奄奄地呜咽着,犹如猫叫唤似的,并不知晓她出生当日父母横死,从今往后,她便成了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了。

————————————————————

  “哈,你看那个扫把星还在葬剑崖修炼呢。”
  “那个克父刑母的孤儿邪门得紧,不知道会招来什么鬼祟,也只适合呆在葬剑崖那等凶煞之地。师弟可别过去,你们新入门,不晓得那妖怪的厉害。十年前平阳长老的弟子云幽师兄就是走得离她近了些,第二天差点就一命呜呼,要不是掌门救治及时……就算那样,他也被狠狠连累了。”
  “还不止呢,之后她又偷偷摸摸溜去灵犀镇,结果害得人家走了水,差点烧死一蒙馆的小学童!”

  “哎这事我有印象!她连孩子都不肯放过,当真狠毒!”
  “既然如此,怎么就不寻处地方把她关起来,别放出来害人?”
  “唉,你们不知道,这灾星是掌门亲自抱回来的,说她一出生就害死了爹娘。掌门心软,不忍她在荒山野岭里被野兽啃食,便抱来养着,平素不让她下山接触旁人,生怕她波及无辜。又言她没犯过大错,就此囚禁有失公允。幸好她还有点自知之明,不会到处乱走,你们只离她远些便罢,切莫靠近她,话都不要与她多说。”

  “都差点烧死了人,怎么能算没有大错?”
  “是呀。要我说这人真是不识好歹,知道自己发霉,还不赶紧躲一边去,省得出来招人厌。”
  “哼,我要是她呀,早就自我了断,赔云幽师兄一条命,绝没有这个厚脸皮赖在这儿还装模作样地修炼,也不至于差点害死蒙馆里的小孩子……啊!云奕大师兄!”

  一名白衣青年自诸人身侧走过,他面容严正,目不斜视地训道:“与其在此嚼人口舌,不如回去把这份精力花在修炼上,届时再怎么厉害的霉运也克你们不着了。”
  许是青年的气场太过强大,压得这帮子闲人只得弯腰行礼,喏喏称是,接着便一窝蜂似地推推搡搡地走了。

  嘈杂声渐渐远去,叶湮羽睁开双眼,朝那白衣青年的背影望去,微微苦笑。
  方才那些闲言碎语并没有令她心绪起伏,类似的话从小到大她听得都太多了,从一开始愤慨于对方随意扭曲事实,到后来仿徨于被孤立的处境,自卑自责,动辄便怀疑是否真是她的错……这一切,她早就习以为常,麻木了。
  也只有这位大师兄,偶尔路过时会替她阻拦一二。
  但大师兄待人极为冷淡,瞧谁都有如虫豸一般,连声谢都不耐烦听,以至于她再无勇气上前。

  微弱的灵力在她的经脉中流过,转瞬便平静下来。叶湮羽收起手诀,将最后一丝灵气纳入丹田,站起身试着使出御云之术。
  一脚蹬出,她自高高的葬剑崖顶飘落,初冬已寒冽难挡的山风迎面而来,衣袂翻飞,倒有几分缥缈如仙的意思。

  然而她的修为到底尚未到家,在距离崖底八丈多高的地方时,脚下的劲道骤然卸去,她心子猛一阵跳,尚且未惊骇出声,就从空中四脚朝天地摔了下去,活像一只被扔进海里的王八,全然没方才的架势。
  幸而这个高度摔不死人。
  她整个儿摔在一堆烂泥枯叶里,待灵力耗尽的晕眩感过去,便熟练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很没有淑女形象地呸一声,把落进嘴里的土吐出去。确保自己没摔断骨头后,她便朝山下走去,连衣衫都顾不上清理。

  从七岁正式入道开始,至今已经八年了,她还是这般卡在炼气二层之上,进展艰难。
  灵犀山从上到下,从太上长老至掌门,没人愿意收她为徒,从不教授她任何知识,只是令她有一日过一日。她甚至都不识字,也无从学习那些经典功法,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对自己的来历毫不知情。

  五岁那年,太上长老平阳真人门下的三弟子云幽路过,打了一个喷嚏,一脚踩在一个小石子上滑了一跤,见她正在树下乘凉,把他的糗状都看了去,竟恼羞成怒,纠集了一帮弟子来,拿了网兜住她,结结实实地打了她一顿。
  众人谩骂间什么话都如毒水般喷了出来,诸如“克父刑母的扫把星”,“怎么不去死”,“看这阴险的小样儿,想害谁呢!”“我最近诸事不顺,都是因为她!”“打她,打她就能转运了!”

  来打她的人越来越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能加怪在她身上。最后不知是谁将她从山道上踹了下去,差点摔出个好歹,脑后骨头都磕裂了,这才惊动了掌门清微子,令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她勉强留下一命。
  至于云幽,他本就走了歪路,心思不正,连筑基一坎儿都没过去,现在已成了一个废人。
  然而就连这个,也要怪在她头上。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幸好这一顿揍挨得早,令叶湮羽才五岁就生出了要修道的心。
  如果她更有力量,能站到像云奕大师兄那样的位置,是不是就没人敢欺负她了?
  但她不识字,就不能读经典,不能读经典,就不能入门修道。山上没人会教她,她必须自己学。
  谈何容易。

  叶湮羽摸了摸身边已经半枯的藤条,当年她不被允许下山,又被打成重伤,始作俑者却丝毫未受罚。她不忿之下,就偷偷攀着这遍布悬崖的藤蔓爬下来,然后一点点从这林子里开出路,硬生生凭着两只脚走向山下的城镇。
  她听那些外出历练的师兄师姐们提起过,城镇中会有人开私塾学堂,教人识字念书。
  那时她还不知道,读书是要交束脩的,夫子也只收男弟子。

  可这些难不倒她。入不了蒙馆,她就偷偷扒在窗外,跟着夫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拿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饿了便去隔壁饭庄讨些泔水吃,不出几日,便把千字文给记住了。
  她倒是舍得下脸皮,可灵犀山的脸却是被她丢了个干净。一日,那经常给她吃食的饭庄走了水,殃及蒙馆,清微真人亲自赶到,不光把一屋舍的幼童都救了出来,还把形如乞丐的她也带了回去。
  不用说,这火一定又是她招来的。回去后她就被以触犯门规的名义罚了禁闭,扫把星的凶名愈盛。

  年幼的她辩道:“要我懂门规,可从未有人与我提及过门规。你们说门规刻在山门的大石头上,我又不识字。若有人教授我识字明理,我自然不会触犯门规。”
  顶撞掌管戒律的平阳真人,再加上被废的云幽乃是他的亲传弟子,叶湮羽被罚在烈阳高照的时刻,于剑阁前跪足了四个个时辰,美其名曰,借剑阁的凶煞之气震住她的命格。
  可她也因祸得福,掌门觉得她实在不像样,指了清净真人来为她亲自授课,总算让她不再是个睁眼瞎。
  都是九年前的旧事了。

  叶湮羽估摸着她这次擅自下山,自然免不了一顿责罚。可是再过几天她将及笄,听掌门说,届时她头上遮蔽异香的御魔簪即将失效。为保小命,以后将一直呆在门中禁地,直至……
  从树林的缝隙中已经可以看到白墙青瓦的城镇。叶湮羽轻叹一声,从兜中拿出些碎银,再次提气施展轻功,朝山下飞奔而去。

  识字后便可研习经典,她虽然没多少灵力,但不知为何于女红一途十分有天赋。只是修道人不需凡尘俗品,她做的东西再精巧,灵气少蕴,自然没什么人买。
  修道人间以灵石易物,只有凡俗人才用银子。叶湮羽心知自己不受人待见,总是遮蔽形貌,混入集市中售卖,挣取些银两。
  因她的织品着实不错,偶尔会有爱美的姑娘拿回去做个模子,渐渐地,竟也教她积攒了几个铜板下来。
  至于针线,当然是求清净真人带给她。

  大约有着那段教授之谊,这灵犀山上,唯有清净真人对她好一些。也是这位清净真人告诉她,她的家在横明山脚下的竹林里,离灵犀山很有一段距离。
  以她的修为,若无长辈带着驾云御剑,需得买匹坐骑。
  半年前离灵犀山不远处发生了一场地动,清净真人奉命出山探查,已有半年未归。眼瞧着即将年满十五被关入禁地,叶湮羽再也忍不住了。
  她想再出来一次,想沿着当年清净真人带她走过的路线,再走一走看一看,这人情冷暖世间百态,万家灯火。
  她想出来透透气。

  走出林子,正午的阳光照射在城门牌坊上,把灵犀镇三个字烤得金灿灿的。眼下不年不节,路上的人不多,道旁摆着些果蔬摊贩,间或有些挑担货郎走街串巷,仿佛凡俗街市一般
  叶湮羽艳羡地看了一会儿,转头顺着儿时记忆中的路,来到了买卖马匹的西市。

  一个光膀汉子正蹲在栅栏口与人闲磕牙,叶湮羽抬头观望再三,上前道:“您好,我想买一匹……”
  话未说完,那汉子只往她头上一扫,顿时一蹦三丈高:“不卖不卖,你去别家看看吧!”
  叶湮羽微微蹙眉,下意识地一摸头顶,暗道糟糕,大概是方才从悬崖上摔下来时,遮盖御魔簪的发巾被山间的枯藤干枝扯掉了。
  这灵犀镇托庇灵犀山,虽然大多是些凡俗人居于其中,可山上山下,消息互通有无,更别说她五岁那年闹的一场……
  这里的人,都认得御魔簪。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她便被大汉推到了隔壁。却见方才与那汉子磕牙的小子见状,也跳将起来开骂:“好你个徐二,这等天煞孤星推给别人!欺负我们好讲话么!哎我说你快滚回山上去吧!清微真人说了,不让我们接触你!今日真个儿晦气,小三儿,快去看看咱家还有没有柚子叶!可得好好洗一洗!”
  街上的人顿时把目光都投了过来,叶湮羽身周立即空出一片,似乎沾上她一点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站在大太阳底下,浑身被晒得滚烫,眉眼间却变得极冷:“我只是想买一匹马,会给你们钱的……”

  “哎哟!谁还敢收你的钱啊!快走!别惹麻烦!”
  叶湮羽不为所动:“既然这样,那这钱你们也别要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从袖中拔出一把匕首,飞身而起,拉过一匹栓在街边的马,斩断缰绳,再狠扎一记马腹,那马儿吃痛,扬蹄便奔!
  接着她从袖中抓出一把碎银,朝后一扔,那被抢了马的大汉立时一愣,不知先去捡银子好还是先去追人。
  就这会儿功夫,叶湮羽已连人带马不见了踪影。

  汉子急得出了一头的汗,札手舞脚朝叶湮羽消失的方向徒劳地喊道:“给我回来!那是要敬上的‘踏雪’!”
  旁边唠嗑的小子一听,脸上顿时显出三分惋惜来:“‘踏雪’?你不是说那是匹与异兽混血的……?”
  大汉骂声连连:“果真是个扫把星,好不讲理!我徐二开门做生意这么些年,从没遇到过这样的!这教我如何向山门交代!”

  旁人纷纷附和,也有眼红他家生意的口出酸言,幸灾乐祸他为了招揽生意把如此神驹栓在路边炫耀。另有给他出主意的道:“咱们虽然是没有仙缘的凡人,可修道人也该讲个道理。你快去找他们掌门清微真人,他的人,他去管教,顺带把那神驹一并献上得了,以后你做生意也当谨慎些,财不外露嘛。”
  大汉道:“很是,很是。”忙掉头往山上而去。

Chapter Text

  却说叶湮羽骑着马,一口气奔出数里地,这才敢收起缰绳喘口气。她从衣袖上撕下一块布料,缠在发髻上遮挡一下御魔簪,免得再给人认出来。
  却在此时,她手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瞧,发现手掌外处被匕首拉开了个口子。
  她的匕首是花了几十个铜板自灵犀镇的铁匠铺买来,是她能得到的最便宜的防身器具了。匕首以凡铁所铸,没有剑格,剑柄处仅缠着一截麻绳,使力时手劲一向下,很容易被利刃所伤。
  叶湮羽无法,只能再撕一条布料裹手。

  正在她手忙脚乱时,那马撇过头来,开口道:“你个强盗。”
  叶湮羽好悬没给吓掉下去,头发也散了一大半。马又道:“你要去哪儿?”
  “我、我……”叶湮羽结巴了两下,才瞪着眼薅住马的鬃毛道:“你怎么会说人话?”

  这马通体雪白,额前有两颗黑色星状的瘤子,鬃毛要比一般的马长一些。它翻着白眼,以一种很鄙视的神情傲然道:“我是白泽的后裔,你说我为什么会说话?”
  叶湮羽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白泽是个啥,有些怯怯道:“你……对不起啊,为了逃出来,还扎了你一下。呃,你既然会说话,该有个名字吧,怎么称呼?”
  马转了转眼睛道:“那聒噪凡人给我起了个名叫‘踏雪’,我觉得尚可。”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叶湮羽讪笑着拍马屁道,“我觉得是个好名儿。”

  踏雪不置可否,傲然向前踏步:“你到底要去哪儿?有个地名,我载你去。”
  “我要去横……”叶湮羽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有些犹疑道:“你既然神智已开,这么任我差遣,不嫌弃我么?”
  “哈,”踏雪打了个响鼻,“实话不瞒你,几天前我落入那贩子设下的陷阱,被他用特制的驯兽丸喂养着,拴在路边招揽生意,过得浑浑噩噩生不如死。再过上四十三日,我怕就要灵智尽失,彻底沦为一头牲口。若不是你那一下扎得我生疼,我也不能够醒转。虽然吃了点皮肉苦头,可你也算我的恩人了,载你这一回,算是报答。”

  叶湮羽却不这样觉得。她的血向来有些特异,只是这一秘密仅限她与清净真人知晓。方才她刺向马腹时,怕是她的血顺着匕首流下,沾到踏雪的伤处,这才解了驯兽丸之毒。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当即下马查探了一番,竟见马腹上的伤口已然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伤疤。她这才赔笑道:“既然如此,劳烦,我去横明山。”
  踏雪一甩尾巴:“上来!”

  一人一马结伴而行。踏雪脚程极快,三天即达横明山。
  对遮盖了御魔簪的叶湮羽而言,这三天简直是她人生中最快活的三天。因着她微末的灵力,正经也算个修道人,沿途的凡人待她十分亲切有礼,几近谄媚,若不是周遭田地里生气不足,庄稼枯死,流民饥苦,她几乎有点不想回门派了,干脆于这俗世中逍遥快活多好。
  可惜,当她看到路边倒伏的饿殍时,这个念头便灰飞烟灭了。
  不管她有多向往外面的世界,至少回门派里她还死不了。

  这世道越来越不对劲了,听清净真人言说,上万年前天地间灵气尚且充足,草木葳蕤,花叶繁茂,万没听说过有饿死人的。近千百年来不知为何,灵气被消耗得越来越多,生机流逝,许多身无灵根的凡人无法修炼辟谷,饥荒一起,将活人当两脚羊烹食的惨事时有发生。她与清净真人结伴而行的那些时日里就见过好几家易子而食的,当时她便被直接捂住眼带走了,真人没让她细看。
  有些村庄,即便施舍银两也无济于事——因为着实无处买米粮了。

  对此叶湮羽实在爱莫能助,唯一能做的便是快快赶路,自欺欺人地当这一切都不存在——她总不能把身上仅有的一颗灵石给出去吧?这么多人,一颗灵石顶什么用?
  罢了,还是想想回去要怎么办吧。

  因一时意气之争,她冲动之下抢了马贩蓄养的马匹,大概会被告上一状。倘若她带着踏雪回去,处罚也许不会那么重。可踏雪为神兽后裔,本身灵智已开,它没有与修道者定下契约,却遭强行违逆其心意用驯兽丸养着,这……
  叶湮羽觉得用禽兽不如这词着实有些太过,可除却这词,她竟想不出其他的来了。
  等到了目的地,便放踏雪去了吧。反正就算她空手回去,顶多被罚得重一些,应当不至于要她的命。
  至于有可能会把她囚禁一生……无所谓了,原本不就那样么?还能有什么更重的刑罚?

  第三天傍晚,叶湮羽终于到了横明山。她先去叶家村落脚,用最后的银两想凑活买坛酒祭奠亡逝的父母,却发现此处赤地龟裂,草木焦枯,村中十室九空,青壮年都逃荒去了,剩余的老弱病幼饿得吃完了先倒伏的死尸,便开始掘土吃,一个个都呆呆的不会说话,哪来富余的粮食酿酒。
  这与清微真人说的山清水秀可差得太远了!
  叶湮羽无法,这毕竟是自己的故乡,她将最后的那颗灵石投入村中的井水里,又寻了一处勉强未倒的无主土屋,牵着踏雪进去,打算住一夜再说。

  踏雪在外野惯了,对此倒并没有什么不满。它咬了咬她头上的发髻,空嚼了几口,砸吧着嘴道:“你那御魔簪,千万不可在凡人地界取下。”
  “我知道,拜托你别在我头上沾口水了。”
  踏雪哼哼几声,叶湮羽吹灭蜡烛,躺在农村的土炕上,却久久不能入睡。
  她唤道:“踏雪。”
  “嗯?”
  “明天……我去山后竹林,你就自由了。”
  “嗯。”
  叶湮羽闭眼:“谢谢你。”
  “嗯。”

  一夜无梦。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叶湮羽的眼皮子上,将她弄醒时,踏雪已不在房中。
  出走匆忙,没带洗漱工具,叶湮羽胡乱把头发扎起,迎着撒至床头的阳光微微愣了会儿神。
  罢了,这样也好。

  因自小在门派中饱受排挤欺辱,叶湮羽谨慎地没有与当地人提及她此行的目的。虽说叶长郁的故居于寻常人而言颇为难找,然而当年因鼠精作乱,此地尚留有一线妖魔之气不曾散去。
  她循息而去,很快在竹林深处找到了一堆巨大的白骨。
  十多年过去,竹林已全部呈现枯黄之相,死气沉沉的。那白骨前,有两座突起的土包,上头树立的竹制墓碑,都已朽烂完了。

  叶湮羽默然。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然历经人情冷暖,总会幻想一二血脉亲情。可直到此时,她才发觉自己并没有很难过。
  只余惆怅。

  她长叹一声,从随身的香包里拈出一块香,在两座坟茔前点上,后退三步跪倒,磕了三个响头。
  “爹亲,娘亲,这是不孝女叶湮羽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们。再有数月,我将满十五岁,不可再下灵犀山一步。请恕女儿再不能……”
  她哽住了,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她没有丝毫关于父母的印象,感情更是无从谈起,不过是被半囚禁于山上,过着猫嫌狗憎的生活时,心中怀揣着一丝朦胧的孺慕之情,偶尔会觉得如果她父母俱在,或许就不会如此艰难了。
  来祭拜只是个借口,更多的,则是想再看看外面的世界。眼下只她一人,如此假惺惺,不知父母泉下有灵,会不会想打死她这个不孝女。
  一念及此,她再无话可言。

  良久,她从地上起来,运土将两座坟茔合为一座,再摄来一块颇为平整的石块,用灵力一点点磨平,吃力地刻凿下一行字:叶长郁夫妇之墓不孝女叶湮羽立
  做完这些,灵力耗尽,指尖磨破,鲜血淋漓。她盘腿打坐了一会儿,再磕了三个头,不再留恋,转身离去。

  没有踏雪领路,回灵犀山颇废些时日。不知怎么的,叶湮羽有些心慌。
  她抢了那马贩子一匹神驹,怎么说那人都会上报灵犀山,可时至今日,为何门派却没有派人追缉她?
  难道是她绕路,和门派中人错开了?

  愈来愈强烈的不安感,在回到灵犀镇时达到顶峰。
  昔日热闹的东市,如今一片死寂。
  街上还东倒西歪地堆着各类果蔬杂物摊,有些菜落在地上,被杂乱的脚印踩成了看不出原形的烂泥。仿佛前一刻还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后一刻所有人都朝着灵犀山的方向拥挤而去。
  去……去干吗?

  叶湮羽呆立在原本的马贩摊前,过了很久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虽与此地诸人无甚感情,可是这一个镇子的人都不见了,其中意味,足以令人浑身发冷。
  她再不耽搁,使出身法隐匿行踪,避开山门,朝山上一路疾行。

  连虫鸣鸟啼都无,苍郁的青色泛着一股死气,平素令人心旷神怡浓厚的灵气不知怎的变得粘稠起来,就像将要凝结的血块,夹杂着隐隐的血腥味。
  越是往上,叶湮羽越是觉得体内灵力凝滞,不由自主地慢下速度。
  无论是什么造成的这一切,但愿一切都已结束,不然她一个才堪堪炼气的庸人,岂不是送菜去的。

  没走多远,她便于那山崖底下,见到了一个红色的人影倒卧其间,观衣饰,应当是门中长老。
  灵犀山上至掌门,下到普通外门弟子,衣着皆素,哪来那般不祥的颜色?
  她赶紧上前,翻过那人一看,竟就是掌门清微真人!
  此时他一息尚存,发冠被打落,胸腹间破出一个大洞,鲜血缓缓流出,将一身法袍全污了。

  虽总被斥为丧门星,然长这么大以来,这还是叶湮羽第一次接触伤势如此沉重之人。她慌忙握住清微真人的手,将丹田里所剩无几的灵力渡了过去。
  一点用也没有,清微真人丹田已废,墟鼎被毁,能维持一口气不散已极其难得。受灵力震动,他睁开眼,见是叶湮羽,不由喉头喝喝作响,好半天才挤出一点声儿来:“你……你……”

  叶湮羽垂下眼:“掌门真人。”
  清微子努力喘息着,示意身侧的一储物袋:“……定魂……丹……”
  叶湮羽依言忙从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喂清微子吃下。

  清微子的气息这才稳定了一些。他神情复杂地看向少女道:“十四年前,我喂你父亲吃下九转还丹,听他交代最后的遗言收养了你。如今,轮到你来做这事了。”
  叶湮羽没有应答。她对清微子感情复杂,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题。

  清微子却没有继续回顾老黄历。他颤巍巍地并指点在叶湮羽额间,霎时她的识海里如洪流般涌入许多东西,太阳穴有如炸裂,一下子将她震晕了过去。
  幸而这晕厥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三弹指,叶湮羽便幽幽醒转,捂着额头探查一番,顿时大惊失色:“掌门真人,我灵力微薄,不堪大任,这掌门信物我可拿不得……”

  “我没时间与你磨牙,”清微子咳出一口血,打断她道,“你听着,灵犀山首徒云奕勾结魔族右大将邪饮血,夺我镇派神器玲珑宝塔,杀我灵犀山上下血祭……”
  云奕?云奕!
  竟是大师兄?
  是那冷淡拒人千里之外,却会在她遭到同门霸凌时站出来为她说话的大师兄……怎么可能?

  可是下一刻,她脑海里便浮现出一段影像:一身白衣,佩挂首徒绶带的云奕步步逼近,面上仍然是平素那般云淡风轻,仿佛谈天一般:“师尊不必惊惧,我只是想挣开家族的锁链……您也应该知道一些关于兖州青家的双生传闻吧?诸位长老有劳魔君出手,您毕竟是我的师尊,虽然受了魔君重创,但最后由我来,想必不至于令您走得太难受。”
  接着,他平平向前递出一剑,叶湮羽眼前一片乱晃,人猛地一颤,再回神,便见到清微子沾满血的侧脸。

  清微子喘了两口气,继续道:“……恰逢三十年一次的蟠桃宴,就在下月初三,你速去昆仑,凭此掌门信物,以代掌门之名,将我灵犀山之事……昭告诸派,传掌门之位……与二弟子云尹……”
  叶湮羽想要插话,想大喊这不是真的,想要为云奕辩护几句,又有心提及云奕与云尹乃双胞兄弟,此一则恐有不妥。诸般情绪挤压至一块儿,可面对掌门余威,她仍旧讷讷地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尽管清微子已时日无多,再不能惩处于她。
  小时候的阴影,终究长成了她无法跨过的漫漫长夜。

  大约死到临头,清微子再无顾虑,抓着叶湮羽的手,瞪着双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嘶声道:“这里……下面……有一柄刀……封印我已解开……还有我赐你的……《天衍真经》,都、都不必还了,也、也切莫……切莫……莫要告知他人……你、你说……你这样的命格……到底……还是……你究竟是不是……转世?”
  叶湮羽从万般思绪中猛然惊醒,一头雾水:“什么?”

  清微子见她不明,绝望地喘了两口气,因丹药凝聚拢的精神力气正离他而去,他知自己命不久矣,心中顿生烦躁,一些本不该说的话再无遮拦,裹挟着浓浓恶意脱口而出:“我悔不当初……不该收养你……你……命格凶煞……未曾入我门中……日后……可加入碧霄派……唯有碧霄……天下第一大派门……或许……不会为你所克……我早知有这一天……看你为门派……招来如此……弥天大祸……”
  叶湮羽浑身一震,随即木然。她早就习惯了这些无缘无故的责难,不是么?

  “哟,竟将此事全怪罪于一黄毛丫头,掌门真人,这有什么讲究吗?”
  一个轻佻的声音传来,叶湮羽立时背上寒毛倒立。
  此人是谁!她竟毫无觉察!
  清微子目眦欲裂,憋出一个名字:“邪饮血!”
  叶湮羽立即顺着清微子的目光望去,待看清了来人模样,顿时脑中一阵轰鸣,随即炸成一片空白。

  那人一头铁灰色的长发披散,眉毛色浅至无,颧骨高耸,满脸凶相。他脖子上挂着一串拳头大的念珠,皆雕刻为骷髅,一身破破烂烂的百衲衣,各种毛边猪突狗进,脏得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然而吸引叶湮羽瞩目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此人拖曳而来的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整个脸皮都被剥下,面目难辨,然而就算如此,叶湮羽也凭借它衣襟上绣着的一朵水莲花一眼便认了出来。
  清净真人!

Chapter Text

  这是十四年来,灵犀山上唯一一个曾对她怀有善意,悉心教导的尊长!
  那是一次她们师徒笑闹间,她纵许叶湮羽绣上去的!
  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叶湮羽只觉自己上下牙齿互相咯咯叩击,眼球充血,满目只见那一片面目模糊的血色,连指甲抠进手心都没有知觉。

  那名叫邪饮血的魔头却丝毫不在意叶湮羽这个小虾米。他转向清微子,笑嘻嘻地捏了个兰花指道:“掌门真人这般推诿,连我这一个邪魔外道都听不下去了呢。真是的,您自己识人不清,教导不力,却反而责怪与这一个……嗯,连内丹都没有的小丫头。恕在下直言,您这般心境,执掌一派,当真贻笑大方。灵犀山没落,即便不在今日,也会在明日。掌门真人不必如此作态,倒失了风度,没得惹人笑话。”
  临死还要遭此戏弄,清微子颤抖着手指向邪饮血,连道几个“你”,却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出来,头一歪,就此咽气。

  邪饮血扔下尸体,笑嘻嘻舔了一口掌心上的血,转向叶湮羽,状似亲昵道:“小友,我观这灵犀山与你也不怎样,你何苦为了这死人骨头卖命?不如你交出掌门信物,我也好回去与魔君有个交代,如何?”
  叶湮羽抬起眼,古怪地笑了笑。这一笑,便引得邪饮血一颤。

  她将将及笄,如花之年,自然是娇美妍丽。然而她之容貌,即便邪饮血观来,也着实邪门了些。她肤色惨白似鬼,不带一丝血色,嘴唇却烈如地底彼岸花,唇谷发黑,嘴角向上勾起,露出两颗突进斜生的尖利犬齿,眼眶涨得赤红,一头枯黄的长发乱七八糟地被一块破巾子束成髻,脖颈处的有许多碎发散落在外,不屈不挠地四处乱翘着,整个人仿佛一枝打了骨朵的黑色曼荼罗,令人不由得敬而远之。

  邪饮血还没搞清楚自己怎么就对一个才引气的小丫头心生畏惧,就听叶湮羽轻声道:“你说的着实没错,但是灵犀山好歹庇护了我十四年,这个恩情,我还是要偿还的。更何况……
  “你杀了我的师尊。”
  邪饮血一愣,随即嗤笑:“莫哄我,那牛鼻子老道刚说了你未曾入灵犀山,何来的师尊?再说,我就是杀了你的师尊,你又待如何?”
  叶湮羽松开被她自己抠到淌血的手,垂眼道:“你可知此为何地?”
  邪饮血却没了耐性,糅身而上:“你的葬身之地!”

  就在此时,叶湮羽五指成爪,从地下拔出一物,随即邪饮血便觉热浪扑面,胸前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那儿已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四周皮肉焦黑,仿佛被火炙烤过一般,不由骇然道:“你这是什么妖法,竟能破我护身罡气?!”
  叶湮羽漠然:“我怎知道。”
  随即又是一记抢攻掠过!

  邪饮血从未想过竟有这等不怕死的蝼蚁之辈,直至叶湮羽冲至面前,才回神闪避。再定睛一瞧,却见此女手执一把三尺来长的刀,刀身纤长狭直如剑,单刃厚脊,通体乌黑,仅锋刃一侧有一丝冷极的红光,仿佛已浸透了鲜血,再也褪不去这颜色了。
  更令他感觉不祥的是,此刀刀气极盛,两道血色灵光顺着那执刀丫头的右臂缠绕而上,不出片刻便把她裹挟其中。
  女孩浑身血光大涨,她缓缓闭上眼又睁开,不见漆黑的眼瞳,却是万千光华于其中明明灭灭,诡异难言。

  邪饮血为魔族右大将,侍奉魔君已久,可还从未见过如此兵器,顿时见猎心喜,把那畏惧之心一抛,双拳一震,关节处迸发出至邪魔气,正待上前抢夺,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被朝后拖去。
  他正要发怒,只听有人懒洋洋地传音道:“鸣鸿刀,刀气能隔空伤人,你还是别靠近那玩意儿的好。”

  邪饮血闻言一愣,叶湮羽瞅准时机飞身而起,又是一刀当空斩下,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弯月,如山海压来,山谷间如狂风巨啸,压得他脚下的土地一裂,其威势竟实不能挡,远远超出了一个炼气修士的能为,竟直逼大乘境界!
  邪饮血赶紧闪躲,大喊:“魔君!”

  话音未落,邪饮血被扯着再闪过一劫,只被燎得个面目焦黑,衣饰皆烂。这下他不再小看对方,赶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之周旋。
  那出声提示者吊儿郎当道:“这刀气实在霸道,又与我族属性相克。然则我观这小丫头修为浅薄,经脉纤细,还有数条大脉淤堵着。你再撑得一时三刻,她必被这强横刀气撑爆经脉,到时你便能脱身。”

  随着这话儿,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飘然落下,叶湮羽抬眼一看,顿时气血翻涌,胸口犹如撕裂般,几近痛至麻木,大吼道:“你!”
  来人的容貌,与清净真人毫无二致,可身形却高大许多!
  清微子刚打入她神魂中的,不光有掌门信物,更有一本记载了历代灵犀山掌门心得的手札,其中记述了现任魔族之君戮天有一歪门邪道,能将人的面皮剥下,制成毫无破绽、栩栩如生的面具,再配上其他至邪功法,无人可看穿其伪装。

  可眼下此獠无需再伪装,他“咦”了一声,往脸上一抹,嫌恶地将清净真人的面皮摘下扔开,嘟囔道:“居然忘了我还戴着那么丑的面具了,哎呀,难看死了,这东西怎么及得上我自身美貌的万分之一?要是被捂出痱子该如何是好?”
  这青年皮相尚可,容长脸,下颚方正,眸色湛蓝,眼角精细描绘,敷着艳丽的脂粉,衣着粉嫩,打扮花哨得如同未嫁的姑娘家一般,与外界传说中张牙舞爪的魔君形象所去甚远,可却一样行事诡谲,狂诞自恋。

  叶湮羽心中怒火愈旺,刀气如冲天之柱,直冲那青年而去!
  只是她毕竟稚嫩,如何是魔君戮天的对手。那青年轻轻巧巧便闪避在一边,“啪”地一声打开一柄孔雀翎扇,指使邪饮血道:“叫这小丫头别再对我做怪状,脸都扭曲了,看着着实令人眼疼。”

  邪饮血得令,一个虚晃掠至叶湮羽面前,冒着被刀气所伤的危险狠狠一拳打出:“你那师尊当真没用,丝毫没察觉我等存在,被我从背后一拳掏心……”
  叶湮羽果然不再去注意戮天,却苦了邪饮血,只被那丫头看上一眼,就觉得有滔天巨浪兜头而下,压得他魔气一窒,打出去的拳罡也被一一消减,变得软绵绵的,直接被削去了半边指掌。
  邪饮血痛吼起来,戮天“啧”了一声,隔空将他倒提出那刀气范围,斥道:“跑!”

  那邪饮血终于晓得厉害,不再试图硬碰硬,只以瞬移术远远地溜着叶湮羽。
  这一下连他也看出了端倪,这丫头下盘不稳,刀气虽大,却不够凝实,出招凌厉,仿佛被手中的刀所操纵。她的双眼早已转为赤红,全身为红光所缠,明显神智尽失,成了这妖刀的傀儡。
  嘿,这还不好办?
  “好了,邪饮血,你再撑过三招,三……二……一……”
  随着戮天的报数,当他拖长声调念出“零”时,叶湮羽周身窍穴中喷涌一般渗出汩汩血液,转瞬间变成了个血人!
  邪饮血大喜,正待上前夺刀,却见戮天从树上飘落下来,一脚把叶湮羽踹飞出去。

  眼瞧着她落入崖间瀑布,再不见踪影。邪饮血立即单膝跪地,抱拳道:“魔君!待我去将那柄刀取来!”说着便要起身。
  那魔君却微微弯了眉眼,将孔雀翎扇压在邪饮血肩头,轻笑道:“不用,任它去吧。”
  邪饮血不解:“魔君?”
  戮天仰头观这万丈高崖,仿若感叹:“方才那小姑娘问你此为何地,我来与你说,这里便是灵犀山的葬剑崖。”
  邪饮血稍稍有些转过脑子来了:“可是有何不妥?”
  “不妥?不妥大了去了。”

  他回转身来,保养得细长纤白的手指翘着,以羽扇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戏谑地眨了眨:“我曾听闻,灵犀山葬剑崖的山壁上,葬着历代门人用废的兵刃,以致凶煞气甚重,不利修行,仙凡无不避走。想不到鸣鸿刀这样的宝物就埋在其下。这些个牛鼻子老道,隐藏得够深啊,倘若真有人来此搜寻鸣鸿刀,怕是直奔剑阁去了,谁会想到这里呢?”
  邪饮血皱眉思索了半天,恍然大悟:“莫不是轩辕黄帝采首山之铜,与他的黄金剑同一炉所铸之邪刀?可既然为邪刀,为何魔君不允……?”

  青年没好气地用羽扇砸了一下邪饮血的前额:“笨!那鸣鸿刀刀意极盛,稍不在意便会反噬主人,六亲不认,神魂皆丧。再者,那毕竟是与轩辕黄金剑同炉而出之兵器,其上至烈之气,于我们这一类才破界而出急需血食的魔族有极大妨害,连接触佩戴这刀都不可,你方才也吃足了那刀的苦头,怎么,伤口不疼吗?”

  邪饮血这才发觉自己衣衫散乱,被刀气燎着的皮肉呈现污黑一片,更不要说拖着半边断掌,胸前的伤口深可见骨。自从他修炼有成还未吃过这番大亏,顿时浑身无处不痛起来,跪地求饶道:“请魔君开恩……”
  “这我现在可没法给你治,只能回阎罗殿后你自己去泡血池,把刀气逼出,才能好好给你重塑肢体。”戮天没好气一甩袖,“事情已毕,叫那个云什么的自己收拾吧,我们回去了。”
  邪饮血恭敬低头:“是。”

————————————————————

  痛……好痛……
  别打了……别……
  你们遇到的那些破事……与我何干!
  我会记得你们的……你们会后悔的!
  我要变强,我要报复,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我都会取回来,你们……!

  “《道德经》六十三章,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

  谁?谁在说话?

  “湮羽,我知你数年来遭逢许多委屈,然而你心怀怨气,长久之后,于仙途不利。”
  既知我遭逢委屈,还期待我报怨以德?就算是蒙馆里的老学究,也曾言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真人以为呢?

  “湮羽,你为何不背下去?”
  我……我不记得了……
  “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然你目下,可能做到‘直’这一字?”
  我……

  “做事的目的是止于至善,达到不用再为的道德境界;做事要做到圆满不再生事;味道要调到刚刚好无需另外调味。万事总要做到刚好,太大的要修小些;太多的要减少些;心怀怨恨的也要用唯道是从的德来对待他才能得宜。这个‘德’并非恩德,而是无为道德。而孔圣人所指‘直’,则为公平正直。”

  我还记得一句,治大国如烹小鲜,真人,老祖一定是个很喜欢吃的人。
  “噗嗤。湮羽,不可调皮。”
  可是对待这些施加与我的恶行,我要怎样?我受的这些委屈,难道就该无为了吗?

  “《道德经》七十九章,和大怨,必有馀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就像你与那些师兄弟们一样,怨恨一旦形成,再怎么和解报怨,终究伤害已经形成了,怎能算是好呢?损有余而补不足,所以最好就是不要让怨恨产生,圣人只照着契约执行,对事不对人。有德者只依据契约来办事,无德者却常得理不饶人。天道又没有亲人,当然会偏向好心的善良的人。”

  是吗……?那么真人你……为什么会落得那样一个身首分离的下场!是不是我的确该死,为真人招来灾祸……?

  印象中那娴静如荷的女子微微一笑,拂袖过棋盘,落下一子,细声温柔道:“湮羽,你观那云幽如何?”
  他不是筑基失败,神魂尽失,已成一具行尸走肉了么?
  “你心中怨气可散?”
  我实不知,因为此刻我只觉得他可怜可憎,一味苛责旁人,却从不检视自身,连咳嗽摔跤之事都能怪罪于我,这等心性,继续修行下去,出事是早晚的。现在反倒好一些,起码没牵连旁人,自作自受罢了。

  “你瞧,你清楚得很,你难道想像他那样吗?”
  可是真人,我想为你复仇,我实在不能信那所为的天道……难不成那些魔头也会遭报应吗?
  “星轨高悬,命盘轮转,也许你会看到他们与云幽一般反噬其身,也许终你一辈子都不能看到你期待的结果,我不好说。但是湮羽,无论他人对错是非,欢喜厌憎,都不该影响你对自我的认知评判,并选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便是道心,是你修仙之本,无论如何不可忘。”

  我想做一个不受欺负的人,也许他们吃到苦头,就不会再来欺负我了。
  “你不能将自己的人生目标定在别人身上,因为人是会变的,一味盯着他人,只能使你看到你想看到的一面,而不能纵观全局。长久以来,心性便会愈加狭隘,对你有害无益。至于那些欺负你的人,你若当场反击回去,唬得他们从此不敢轻易拿捏你,又留有一丝教化之机,便是‘以直报怨’。但倘若你事后以阴谋诡计相害,便是种下心魔,道心不稳,日后难以为继不说,于他们而言,这并非教化,只是让他们觉得不可惹你罢了。下次再有他人,一样会受欺辱。”

  ……我想真人是指我不该像他们一样地卑鄙无耻……可是我连书都没读完,怎么教化他们呀?且我觉得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不想与那些人计较,但如果他们胆敢再来……
  “湮羽,你虽为女子,但脾性刚硬,须知刚者易折。虽说柔则长存,可我却觉得,硬按着你的头教你服软,实在与你本性相悖。我们修仙之人,若是连随性洒脱都做不到,与挣扎在滚滚红尘的凡夫俗子又有何区别?”

  真人,我还没引气呐……
  “那么,从今开始,我便教你修道。虽然掌门师兄不允你入灵犀派门,未曾赐你道号,但是既然有了这教授之谊,你可愿拜我为师?”
  ……是!师尊在上,受弟子一拜!

  “咚!”
  叶湮羽的额头重重地磕在石头上,慢慢青肿起来,人却醒了。

  能记起的最后的印象,是她挨了那黄衫魔头一脚,落入了葬剑崖旁的瀑布中。湍急的水流冲刷着她的口鼻,她喘不上气,只能为水流裹挟,卷入河底……
  这里是一处地下暗河,前方便是溶洞的出口。夜幕降临,蜉蝣点点,散漫在如练月华中,漫天星子凝成天河,蜿蜒透过倒挂的嶙峋石柱,照得洞内外一片敞亮。

  然叶湮羽根本就看不到这般美丽的夜景,她浑身上下如炸裂一般地疼,比小时候挨打还要疼,感觉骨头都一片片碎在了身体里,微微动一下,就像有无数小刀在她的肌肉里活生生地搅动。她想爬上岸,却根本使不出力气来,变形的手指不停地在滑溜溜的石头上打滑,身体一点一点往水下沉去。
  真倒霉,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要淹死的,还不如刚才昏迷时就死了呢,或者干脆被那魔头打死也罢了,免得吃这般苦头。

  ……不行,叶湮羽,你还应允了掌门真人,要去昆仑的,万不可就此放弃!
  可是……她真的做不到……
  手指一松,她又失去了意识。

Chapter Text

  未久,那洞口突然浮现出一道黑色的人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却见“它”盯着渐渐往下沉的叶湮羽好一会儿,嘴里不知叽里咕噜些什么,末了它像是发出一声叹息,连连打出一串光符。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这洞中之水,渐渐地自水中央开始泛出阵阵涟漪,涟漪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升起一个倒置漩涡,竟把神志不清沉入水底的叶湮羽托举了出来。

  光符一卷,围绕着叶湮羽转了一圈,顿时星光大盛,亮如白昼,若有人有心查看,便能发现在那影子的操纵下,无穷浩瀚的星子之力,正形成一个与水漩涡相对的螺旋,疯狂地涌入叶湮羽的体内,一点点地拓宽修补她破损的经脉与丹田,充盈她体内的生气,令她肌体复苏。
  但是那个黑色的人影做完这一切后,却彻底溃散消失了。

  叶湮羽睁开眼时,正是进行到关键时刻。
  她其实并不太清醒,脑中却快速掠过掌门真人清微子传授给她的《天衍真经》,身体内的灵力也跟着自行运转三十六周天。
  此地正是灵犀山地下灵脉延伸而出的一处灵窍,极适宜于修炼星辰之力,加上这本心法,两厢巧合之下,一股股肃杀的沉降之力倒灌入她的经脉中,不知不觉间令她的修为节节攀升,接着她的皮肤上渗出一股股黑色的污浊之物,竟是自行伐骨洗髓,重塑肉身!

  却在此时,她身体里却反弹出一圈光晕,击溃了这星光大阵。叶湮羽浑身一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哗啦一声,倒水漩涡崩塌,她重新摔回水里,仍然是身上隐隐作痛,却比原来要好上数倍。
  顾不上这奇迹是如何发生的,她赶紧划了两下水,狗刨般游到岸边,狼狈不堪地爬了上去。

  她趴在岸上,翻江倒海地呕吐了起来,腥臭的淤血污物自她的口鼻处喷涌而出,酸液灼烧着她的胸肺与鼻管。吐着吐着,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以至于抽泣时不慎把那些脏东西咽了些回去,令这身体又控制不住抽搐地吐了出来。
  如此这般地反复折腾,叶湮羽消耗掉了所有的体能。末了她终于吐无可吐,拼着新生酸软的四肢爬开了一点,倒在旁边干燥的地上,精疲力尽地瞪着夜空,茫然不知所措。

  清净真人死了,她没有家了。
  虽然众人待她并不好,她也无时无刻需要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憎恶这些人,但她自记事起便身处灵犀山,除了这里,她再也不知哪里可以有一处避身之所了。
  压抑在心底十四年之久的仇恨就这样轻飘飘地消散在空中,就像房屋的地基塌毁,其余的感情也一并烟消云散,没有着处。
  “本就是天煞孤星,也许我就这样死了也好,”她喃喃道,“反正这个世界上,在意我的人都死了,我在意的人也死了。我孑然一身,清微真人又凭什么指望我?说不定现在我赶着去投胎,还能转一条好命。”

  忽地有一阵夜风吹过,似乎有人轻声长叹,寒意彻骨。叶湮羽顿时浑身一颤,浑浑噩噩的脑子立即清醒了些。
  清净真人尸骨未寒,她愿意看着她亲自教养的弟子这般没出息吗?
  若她就这般死了,岂不是教师尊心血白费,死不瞑目?

  叶湮羽猛地翻身爬起,她躺得久了些,胸腔依旧隐隐作痛。她把还在淌水的衣服下摆绞得干了些,想着先收集点柴火把自己烘干。
  刚哆哆嗦嗦地走出两步,就听一个不耐烦的少年声音道:“你干嘛去呢?”
  叶湮羽吓了一跳,四下张望,却连鬼影都不见一个。那声音继续道:“你不收拾自己,大半夜还闲逛啥?”

  她哆哆嗦嗦举起手,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对,说的就是你。”
  “哦,我,我想生个火取暖……”
  “……你是修道人,还生火取暖?”

  叶湮羽一愣,下意识地气运周天,紧接着她便看到自己身上升腾起大团白雾,衣服渐渐地干燥起来。她不由摊开手,上下摸索着,惊道:“我什么时候这么……这么……这么厉害了!”
  那少年道:“你方才刚突破炼气五层,有点出息吧!”
  叶湮羽身上回暖,脑子也跟着回来了一些。这点指责于她根本无关痛痒,仍旧彬彬有礼道:“多谢阁下指点,敢问阁下尊姓大名?若不妨事,还请现身一见。”

  “没法出来,我为鸣鸿的刀灵,正挂在你腰上呢。刚才为了救你,我将灵力都渡给了你,替你洗髓伐骨,重塑经脉,所以我暂时不能化形,你就先对着空气说话吧!”
  叶湮羽忙低头一看,那把她自葬剑崖下拔出的邪刀,刀格正以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歪歪斜斜地挂在她的腰带上。
  按理说她走两步这刀就该掉在地上的,可不管她怎么动弹,她就像块磁铁似的牢牢吸附着这把没鞘的刀,果真邪门。

  叶湮羽吓了一跳。当时强敌在前,她不得不从地下掘出鸣鸿,虽然将那两个魔头暂且唬住,自己奇迹般地逃出一条命来,却实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把邪刀。
  可是若因畏惧邪刀之名,不顾对方的救命之恩,将之抛弃,那么她与欺辱自己的同门有何差别?
  叶湮羽左右为难,有些怯怯地道:“多,多谢你救了我……两次。你看,我就是个笨蛋,烂泥糊不上墙,那个,要不……我这就把你放在这里如何?”

  “你……!”
  那刀灵脾气还挺冲,乍一听闻叶湮羽不要他了,立即怒道:“你这是恩将仇报!我需要很多灵力供养才能重现人形,你一把我搁下,我被人捡走怎么办?”
  叶湮羽道:“你以刀气操控住那人,不就可以想走哪里就走哪里了吗?说不定来的人还比我厉害,让你能更快恢复灵力啊。”
  一时间那刀灵似乎被他说服了,不发一声,叶湮羽以为他同意了,便想解下刀来,却又听他道:“不是……我怎么就用刀气操控人了?我怎么就不知道有这么神的方法呢?”

  这下轮到叶湮羽呆了:“你……你之前不就……那个……帮我对抗了那两个魔族吗……”
  她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把字都吞了回去,非得侧耳细听才能听到个音儿。刀灵大怒:“好不讲理!不是你向我祈愿要报仇,我才出手相助的吗!怎么现在又全推到我头上来说是我以刀气操控你了!”

  叶湮羽一缩脖子,仿佛真的有人指着她的鼻子当面骂她似的。
  的确,当时她心中悲愤交加之余,亦很清楚自己大概是在劫难逃了,抽出鸣鸿刀时一直在默念……默念什么来着?
  她心绪繁乱,一时觉得自己如断片了似的,记忆一片空白,忙下意识地于识海内迅速翻看了一遍清微子传给她的掌门手札,倒还真让她找到一篇关于鸣鸿刀的记载。

  据说此刀乃是轩辕黄帝铸造黄金剑时,炉子里剩下的原料流至炉底,汇聚成刀。黄帝“恐人得此刀,欲销之,刀自手中化为鹊,赤色飞去云中。”
  之后又不知过去多少年,此刀流落到蓬莱先代掌门冰霜落手里。冰霜落一夜入魔,持刀将岱舆、员峤二派尽皆灭杀,天下诸派皆受震动,各派高手驰援海外五仙山,最后冰霜落伏诛,鸣鸿刀却被当年的灵犀山掌门明希子带回门派封印,只有历代灵犀山掌门知晓内情,其封印也唯有掌门方可解开。
  原本清微子不敌魔族,想要取出鸣鸿刀尽力一搏,却是强弩之末,以至于封印解开后,这刀粘上了叶湮羽。

  这黑历史够足,饶是叶湮羽觉得与他同病相怜,也有些忌讳。
  这一会儿衣服都干了,她拍拍手,再次鼓足勇气,带着满满的求生欲试探道:“你……你别生气啊,我听说……都是听传言说的!我知道作不得真……但是当年冰霜落……也……?”
  鸣鸿理所当然,连个磕巴都没打:“当然也是他向我祈愿啊!”

  叶湮羽又一愣:“是……是吗?但是我听到的传言,好像不是这样的?”
  鸣鸿声音一沉,已然有些不高兴了:“传言怎么说的?说是我为凶刃,刀气反噬,令他丧魂失智?”
  叶湮羽惊讶道:“你知道?”
  “以前我被那牛鼻子老道封印起来时就听他们胡咧咧了,这回你又这么说,从你的话里倒推一下就明白了,不知道是傻吧!”鸣鸿没好气道,“哼,这些人造谣愈发上劲,怎么骇人听闻怎么来。就因为我顶着个凶刃的名头,什么样的黑锅都可以往我头上扣,自己倒是依旧清清白白的出淤泥而不染,真是好不要脸!”

  这话却正好戳中了叶湮羽的心事,她苦笑道:“世人皆是严以待人宽于律己,错处自然都是别人的,自己永远是对的。要他们承认自己做错了想岔了,简直比登天还难。”
  鸣鸿沉默了片刻,声音稍微轻柔了一些:“但你终究比我好一些。你是人,不是无法化形的灵体。真了不起,你还有许多其他的选择。就比如这里虽然不是什么洞天福地,可底下灵脉成窍,星辰之力强大,于此修行,可得事半功倍之效。你若于此修行一阵修炼,吸纳灵气,总会有些进步。不像我,要吸纳灵气化形还得靠你来。我说,你帮是不帮我?”

  “哦,好,好,我帮。”
  叶湮羽被他岔开了些许颓丧心思,再不想着自暴自弃,依言设下一道简陋的防御结界,盘腿打坐,抱元守一,开始入定。
  她与清净真人游历天下,自然知道独自在这荒郊野地里修炼会有多危险。但是这道结界是她能做到最好的了,若真有妖魔趁此机会偷袭,她确实别无他法。

  那把邪刀溢出一丝模糊的黑影,空中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而在那道防御结界之外,又现出了一道精妙法阵。
  叶湮羽眼皮微微一掀,死命地往下压住嘴角,再不分神四顾,彻底入定。

  这一入定,就过了三天。
  虽然白日里星辰之力稍弱,然太阳星高悬,也算是弥补。叶湮羽就这般坐在原地,巩固着现有境界。
  清净真人曾对她言,倘若道心及不上修为的进度,迟早有一天她会危如累卵。修行如逆水行舟,一刻不可大意放松,需时时自审,不光是冥观五内,更是要体察心境,不可使之动摇。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如叶湮羽这般,从小便遭门派诸人排斥欺辱,别说灵气聚集的灵窍,灵犀山上稍微适宜修行的地方都轮不着她,只能被排挤到葬剑崖那等凶地去,即便有清净真人悉心教导,于心境修行上依旧比一般人来得艰难。
  再者她刚遭逢大难,恩师惨亡,这心境如何才能不动摇?

  这次,她便陷入了极大的麻烦之中。
  一开始倒是顺遂。有鸣鸿刀灵为伴,她放松心神,依次梳理体内灵力,使之沿经脉运行周天。可待她开始冥观五内时,事情起了变化。
  那日里灵犀山的惨状再次出现在她脑海中,鼻腔里浸满了浓郁的血气,清微子怨毒的目光仍然钉在她的皮肉里,数百上千面目模糊的同门合唱般齐声在她耳边发出尖利的嚎叫:“……都是你……你这个天煞孤星……你为门派招来了弥天大祸……为什么你还活着……我们都死了?”

  叶湮羽咬住牙,抵着舌尖,极力想保住灵台清明,恶狠狠回击道:“此乃魔族为抢夺玲珑宝塔犯下的恶行,却与我何干?”
  “是吗?难道不是你抢夺踏雪,引来天道因果吗?而且你自己很清楚,对于我们横遭此劫,你还挺开心的!若不是清净真人一道遇难,你根本就不会管我们!”
  叶湮羽悚然,一眨眼,清净子便与那贩马大汉一前一后出现在她面前。

  她艰难地张开口,默默地喊了一声“师尊”。
  清净子的脖子上裂开一道骇人至极的血口子,不一会儿她雪白的皮肉翻起,渐渐卷过整张面皮。她悲哀地看向叶湮羽,轻声道:“我曾想做一个好师父,将你这灾星导入正轨,却不料你还是做错了事,心思不正……湮羽啊……”

  她这一声叹息拉得格外悠长,鬼气森森。叶湮羽浑身一颤,喉头便是一股腥甜,正待她欲运功压制,一股沁凉之意自头顶百会穴灌入,有个声音大喝道:“别忍着,把淤血吐出来!”
  叶湮羽再也压制不住,黑色的血块几乎从她口中喷涌而出。她趴在地上,咳了好一阵子才止住,几乎没死过去。
  鸣鸿很是不解:“奇了怪了,明明是个还未筑基的黄毛丫头,怎么会招致如此强烈的天魔扰心?”

  叶湮羽弓腰伏地,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是我不好。”
  “怎么说?”
  “很多事……我不明白。”
  “是因为门派……?”
  “是,也不是。”她顿了顿,“你若想听我倒苦水,我便说给你听。”

  叶湮羽从没这种对人掏心挖肺的喜好,但不知是因为受鸣鸿两次相救,还是看到周围隐隐闪过的法阵之光,抑或是鸣鸿那段与她同病相怜的顶黑锅史,她自觉与这刀灵亲近不少,缓缓地将她这十四年受的所有愤懑委屈不满恐惧憎恨,一股脑儿地倾倒而出。

  长得那么大,这是除清净真人以外,头一次有人愿意这般静静地听她说话。没有否定,没有打压,没有说教难懂的大道理,只是这般耐心地听着她一点一滴地诉说着。
  叶湮羽原以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早在清净真人的劝慰下已烟消云散,过去便过去了。但直到她今日说起,才惊觉这些事并没有过去。她遭受过的所有的不平不公,都沉淀在她心底,腐烂成毒。表面上看是一汪清水,只有伸手进去稍微一搅和,便能发现那些尖锐的沉渣泛起,将人心烧灼得面目全非。
  不公从来不会远去,当事人除了自己开导自己,争取从那一团糟污的死地里挣扎而出,别无它法。

  说到最后,离初始的话题已差了十万八千里远,但出乎意料的是鸣鸿丝毫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打断她,只是适时地发出“唔”,“嗯”,“这样”,“确实”的声音表示他在倾听。
  叶湮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止不住地涌出,身体微微颤抖,胸腔剧痛,每说一句话便不由自主地停顿一下,缓缓地吸进一口气又吐出去,咬牙熬过这阵阵突如其来的痉挛。:“我从小便为出生时的异象所累,得了个‘天煞孤星’的批命,说我命硬克亲克师克友,常常因为挨不到一块儿的事就被拳脚相待,动辄受罚。那时我还不服命,但是……我父母早亡,现在又师门尽灭……可为什么偏偏是清净真人?为什么偏偏是她?是不是真的是我做得不对,以至于一报还一报,因果应在她身上……”

  迟来的悲痛终于击中了她。有些事虽然明知不对,但是由旁人在耳畔一连念叨十数年后,再坚定的人也会禁不住产生自我怀疑: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什么?
  于是原本无关紧要的细节被拖出来反复推敲,在犄角旮旯里寻找那些牵强附会的因果,最后那受欺辱的弱者也被一并化为了伥鬼,面目可憎又可怜。

  一股热流缓缓地淌进叶湮羽心里,好像浑身都泡进了热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哆嗦着舒展开来。她不由打了个哭嗝,胡乱拿袖子抹掉脸上的鼻涕眼泪,低声道:“谢谢你听我啰里吧嗦地讲这些……”
  “好些了?”
  “嗯。”
  “你心中不平又困惑,但是这种东西,你自己想不明白,旁人再怎么说也无用。我就问你,是你令你父母双亡的么?是你招来魔族屠戮了灵犀山,害了你师父吗?”

  他这口气真是十分欠揍,但叶湮羽方才经历过生死巨变,受他照拂,并不怎么计较他的无礼,低落地解释道:“我母亲应该是难产而亡,我生来身带异香,招来了一妖物,害死了我父亲。至于灵犀山,我并不是很在意,但是我的师尊不该就这么死去,死后还受魔物羞辱。掌门临死前说,正是我这个灾星命中克师……”

  鸣鸿连声打断:“等等,什么乱七八糟的?莫说普通凡人,便是修道者产子,若是孩子以天材地宝调养得太过了,也有难产而亡的。这就像生病可能会死一样。况且生孩子这事,本就是你爹妈自己选的。他们在要孩子之前就该知道可能会有危险。连我都听说过生产就是鬼门关这俗话,你娘即便生的不是你,是别的什么阿猫阿狗,她也可能会死啊?你往你自己身上瞎揽个什么劲呢?”

  叶湮羽头一次听到这话,整个人都痴了,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讷讷地道:“可是……可是……”
  “你父亲这个,虽然的确是因你招来妖物而亡,但是为什么要怪你命硬,而不是他命不好?照此追究下去,永远没个头。而你那掌门更是胡说八道,你若信他,那可真是活见鬼。”
  叶湮羽苦笑:“我还真是活着就见过鬼。”

  “别打岔。再来,如果说你因那马贩告状受长老责罚,倒是还够得上因果二字,可灭门之事,与你有何干系?那马贩先以言语轻忽欺辱与你,你抢他坐骑则为他的报应。而那踏雪言说他是白泽之后,灵智已开,你放它自由,应当是功德一件。我且问你,倘若你放走的是个被抓为奴的修道人……或者是个普通凡人呢?”

  叶湮羽黯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能抵抗天魔扰心,依旧算是我之错。再者你不好这样比的。”
  “怎么不好比?灵智已开的畜生,与人,有什么不一样?人族自诩高高在上,统领万物,可万物天生天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难道还能代行天道么?”

  话音刚落,叶湮羽只觉有什么东西渗入脑中,轰然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瞬间炸开,两侧太阳穴立时一阵疼痛。她无声无息地捂住脑袋,侧身躺倒在地,强咬住牙关不叫出声来。
  这也是她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若是叫得越惨,就会被打得越疼。闷声不响的,那些人打了她一阵后就会觉得无趣,出完气后便会撒开手去,不管她了。

  鸣鸿却被她吓了一跳,许久没出声,直到她一动不动,才惴惴道:“你……你没事吧?我好像也没说什么吧?”
  “没事,”叶湮羽虚弱地喘出一口气,“我只是……只是觉得,你这话,我也说不好究竟是对是错,可似乎有什么东西因此要从我脑子里出来了,我不知道……”

  鸣鸿闻言,半晌没做声,待叶湮羽这一阵头痛熬过去后,他才又迟疑开口:“其实……我不知你是否知晓……”
  “什么?”
  “你几岁入道?”
  “七岁,怎么了?”

  鸣鸿似乎细细斟酌了一番,才道:“我观你之灵力精纯无比,未有杂质。这种现象只有单灵根的人才会有,按理说不该修了七八年才炼气二层。这固然与你未曾好好洗髓伐骨便匆忙修炼有关,但应该也有点别的因素。”
  这倒新鲜了,叶湮羽自记事以来,从没听过一句好话。她不发一言,只睁大了眼,等着鸣鸿讲下去。
  “所以我方才借机探查了一番,发现你先天灵力被封,奇经八脉中共有十二处重要穴道被人以金针封堵,长此以往,你修为将不得寸进,一辈子顶天也就筑基了……我已尽力为你解封,但我自己也才苏醒,且封印你之人手法独特,我一时不得法……你可知那人是谁?”

  “谁?”叶湮羽皱眉昂首想了半晌,迟疑道,“我想……应当不是那两个魔头吧……”
  “当然不可能是他们,你先天灵力强横无比,若没有那十二处淤塞,你之资质被称上一声天才也不为过,怎么会苦熬到现在才炼气?”

  叶湮羽失笑:“你开玩笑吧,我?天才?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你可别因为有求于我,要我帮你恢复灵体,就啥玩意儿都瞎说啊,我会当真的。”
  鸣鸿说了这一通,见叶湮羽油盐不进,顿时也暴躁了:“爱信不信!看在我与你是捆一条绳上的份上,我再与你说几句,这金针你且谨慎些,它不光封住了你的经脉修为,还封住了你的先天气机,我猜那人大约是要为你疏导真气,调息五内,起码压一压你满身的异香,更有可能是想为你改命。”

  “改命不可能,要是改命如此轻易,那古往今来那么多修仙人靠改命过天劫就够了,再说我可不乐意付出这种代价。我我本该在出生当日葬身鼠腹,多活的这十四年算是我偷来的,已经够本了。我宁可下一瞬就被野兽吞了,也不愿忍气吞声窝窝囊囊地苟延残喘任人欺辱。解开金针便解开吧,我有什么可怕的?”
  鸣鸿却发出一声轻笑,恍如年长的前辈听到不知世事的后生赌气逞能一般。

  叶湮羽并未能听出其中深意,她道:“反正现在也拔不了针,先不说这个,之后我将要前往昆仑赴瑶池蟠桃宴,按掌门真人的交代公布魔族来袭的真相并转托掌门信物,然后我看情况可能会去碧霄派。你……你可愿与我一起?”
  “不一起又能如何啊?我灵力尚未完全复原,不能化形。除了与你绑定,我也无处可去了。不过此去昆仑山相隔万里,如你这般,就算不吃不睡地赶路,怕是累死也赶不上蟠桃宴。先与我去镇上,给我弄个刀鞘。我可不想一上昆仑山就被人擒下。”

  叶湮羽却道:“我的钱只够买坐骑的,不如你先暂居我墟鼎之中,等闲他人也探查不着。只不过有一条,我更衣时,你不许偷看。”
  “……谁要偷看你了!!!”

  叶湮羽耸耸肩,收起炸毛的鸣鸿,转身下山。
  这只是他们之间的君子协定,不过量对方是一万年刀灵,还是化形不利索的那一类,应当不妨事。
  就算真妨事了也没辙,在保命杀器与贞操之间,她果断选择保命杀器。

  就在叶湮羽离开还不到一炷香之时,她呆坐过的那方空地上出现了一头九丈来长,肋生肉刺的长虫,它左右晃荡了一会儿,竟口出人言,嘀咕道:“奇了怪了,昨晚这处怎么都进不来,难不成是有人族修士路过,发现了此处灵穴,动了什么手脚?”
  它绕着自己的尾巴打了个圈,确保周围无甚异状,这才一头扎进地下暗河里,咕噜噜地吐了会儿泡泡,例行修行去了。

  叶湮羽却不知自己避过了怎样的大祸,还以为一路上没遇上妖兽毒虫乃是运气好。这处山林灵气旺盛,草木葱郁,着实难以辩别方位,幸而有鸣鸿指点,一路只往南而行,倒真让她走了出去,寻到一片凡俗人的村落。

  她身着普通的麻布衣,先是受了经脉爆裂,全身渗血的重伤,后落入瀑布中,随水流飘进了地下暗河,再经历了伐骨洗髓,吐了一身血污,又在山窍土石间打过滚,怎么看都肮脏得不行。
因此当务之急,便是先换个衣服,好好把自己梳洗干净。
  叶湮羽把脸一板,不断对自己嘀咕“我可以,我能行”,给几户村民画了些保家安宅,驱邪缚魅的符咒,也不知她这个灾星画出来的有几分可靠,总算借此弄到了一套干净的裋褐。
接着她按照村民的指点,一路向最近的仙镇而去。

Chapter Text

  所谓仙镇,大都为仙俗混居之地,一般托庇大门派,诸如灵犀山下的灵犀镇。也有些是因一方势力而混长起来的。而此刻出现在叶湮羽眼前的辛夷城,便是倚靠沧海阁的情报点聚集发展而来。
  辛夷城离灵犀山不远,要比灵犀镇大上一圈,按修道人的脚程,功力深厚的数息内就能到达,有时灵犀山的弟子下山,也会特意绕行一趟远路办些事,回来便当是谈资,总要高谈阔论一番。

  叶湮羽打小便受门派诸人打压,有心打探消息也只敢躲在一边偷听一两耳。因此对沧海阁所知不多,只知它是个叫沧海君的秽人所建,任何人都可于其中交易,钱、灵石、武器、符箓、法器、消息,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不做的。甚至有传闻,张良于博浪沙刺秦所用力士铁椎,便是与沧海君交易而来。
  她要去的正是此处。

  因沧海阁之故,辛夷城繁华热闹远超灵犀镇,其最与别不同的便是镇中一座通天高塔,即便远在城外,隔着高高的城郭,其上五色琉璃砖清晰可见,其下连绵的贝阙珠宫,碧瓦朱甍,极为巍峨华丽,也极为显眼。
  叶湮羽加快脚步,使了缩地成寸的术法急匆匆赶路,到了沧海阁气派的描金朱漆大门时却有些心生退缩。这里歪歪扭扭地排着一条盘旋的长龙,不论是三教九流,达官显贵,乡野村夫,人人皆面上带有恭敬之色,屏息敛声,仿佛等待朝拜的信徒,倒显得她有些格格不入了。

  叶湮羽有些惴惴上前,压低嗓音朝队伍中一名看似面善的小女孩问道:“小妹妹,你们这是在排什么呀?”
  小女孩约莫比她小几岁,披着一件从头罩到脚的黑狗皮斗篷,毛刺刺的,稚气的脸上尽是憧憬的神色,悄声回道:“今年沧海君驾临辛夷镇,可召见一人回答他的任何问题。我正有一事不明,就来此试试运气。姐姐若是也想见沧海君,只能到队伍后头排队了。”

  叶湮羽失笑:“不,我没什么要问沧海君的,我只是来此易物,你知道该往哪儿去么?”
  小女孩有些茫然,她身后一老伯听了,忍不住道:“这位姑娘,你走错了,沧海阁分九部十楼,易物的路通楼在西边儿,你可得绕一段路了。”
  “绕路无妨,”叶湮羽笑道,“多谢老伯。”

  她抱拳一礼,转身离开的一刹那间,鸣鸿在她耳边道:“有个女的从沧海阁里出来了,她盯着你看的目光很奇怪。”
  叶湮羽闻言立即想回头,鸣鸿却道:“别看,赶紧离开,你一回头,她就会叫住你了。”
  叶湮羽忙忍住,脚下却使出轻功,一眨眼便混入市井人群中,再不见踪影。
  却见沧海阁那恢宏的朱门大开,一名女子匆匆从高台上而下。她长得颇为奇怪,面上敷着一层厚厚的铅粉,没有眉毛,眼眶周围却画着浓浓的一圈黑线,乍一看跟妖怪似的。她面带迟疑地扫过叶湮羽的背影,有些举棋不定是否要上前叫人。

  周遭的人群却殷勤无比,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问候妙珠姑娘好,沧海君几时召见云云,差点把这女子挤倒在地,叽叽喳喳吵得她频频皱起眉心,方才万般念头也瞬时烟消云散,便没好气地随手一指:“就你了,跟我来。”
  众人一看,被点到的竟是一个灰头土脸,裹着狗皮的小姑娘,顿时炸了窝,就连站在小姑娘身后的好脾气老伯,都突着眼睛瞪着她说不出话来。那女子不耐与他人纠缠,身形微晃,携了那正张着嘴被天上掉的馅饼砸得傻呆呆的小姑娘闪入沧海阁,把一众沸反盈天丢在门外,任其吵去。

  却说叶湮羽遥遥听到身后闹腾得厉害,便不由加快了步子,低着头一阵小跑,不知不觉跑到了一所傍红随绿的楼子前。忽听得楼子里响起一声凄厉似鬼的惨叫,只不过叫了一会儿便突然没声儿了,好像是有人堵了嘴。
  叶湮羽吓了一跳,忙逃开几步,见那楼子花里胡哨得很,外面挂着层层ai//////昧的纱带,门上三个大字“满春堂”一个比一个歪曲。明明是大白天,这楼子却大门紧闭不待客,楼上只有个袒胸露乳的女子一步三扭地出来,泼了粉白的残水,又呵欠连天地回去了。

  便听边上有人道:“大约是鸨母在管教那些女孩子呢。”
  又有人道:“听说是灵娘,她到了满春堂几年,一直都过得好好的,据说是待价而沽,只招待那些大门派的修道人呢!”
  “胡说!修道人清心寡欲,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这你就不懂了吧,”回答的人洋洋得意道,“越是看上去正经,越是内心有把火,道貌岸然,装得跟个人样似的。我在这门口啊,已经见过好几个穿法衣的啦!”
  又有人道:“我见过那灵娘,她虽生得妖娆,但一边脸上究竟有瑕疵,需敷粉遮盖,究竟不美,那些眼高于顶的修道人见了,能落得下嘴?”

  众人吃吃而笑,叶湮羽听这话朝着越来越猥琐的方向而去,赶忙遮住头脸飞奔起来,不想再听。
  回到大街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腻人脂粉气似乎还缠绕在她身侧。叶湮羽又找了几人问路,总算没再走歪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顺利摸到了路通楼。
  路通楼的气势不及她先前看到的那处,但建筑精致,临街而立的一排商楼红底金漆,“路通楼”三字牌匾下,正中一道两层楼高的大门大敞,与门等宽的楼梯直通二楼的交易大厅,其上铺着深及脚踝的红色长毛地毯,柔软异常,踩上去能埋住半只脚,像站在云端似的,极为奢华。

  叶湮羽小心地沿阶而上,只见那二楼大厅远比一楼敞阔,似是用了特殊的阵法。沿墙则围着一圈封闭的柜台,玄黑色厚重的木柱子上雕刻着繁复的符纹,沉默地警告着来人不可放肆。柜台的窗口则被绣金红布遮着,并不能见其中情形。
  若叶湮羽的见识能更多一些,她会发现那金线也是一种符咒,隔绝修道人的神识探查。

  大厅里来交易的人不多,观其流程与灵犀镇的当铺颇似。叶湮羽等了一会儿,便有一个柜台空出。她顺势上前,从头上摘下御魔簪,递过去道:“劳烦,此物值几何?可能换一匹坐骑?”
鸣鸿悄声道:“你拿这个换钱?你这体质……”
  “无法,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之物,再说我即将满十五岁,届时这东西也会失灵,早几天也不差什么。”叶湮羽传声道,“灵犀山遭逢大难,再不能庇佑我,就算清微真人嘱咐我投奔碧霄派,也不知碧霄派会不会接纳我,听说他们收弟子的标准颇高,我不知自己是否还愿意为了安全再过……那种人憎狗厌被排挤的生活,说不准我还得颠沛流离一阵子。早一点适应,没什么不好。”

  鸣鸿奇道:“我以为你是知道的,以我的刀罡护身,可隔绝你一身异香?”
  “是吗?”叶湮羽糊里糊涂地想了想,“算了,你现在这样,要激发刀罡必然会耗损灵力。有异香就有吧,我对付得了就杀几个找死来的,对付不了就再请你出手。我总不能……老是倚靠他人过活啊。”
  鸣鸿叹道:“你怎么那么倔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连我都被归到‘他人’里去了。我以为我们好歹是同舟共济的吧。”
  “什么话,”叶湮羽失笑,“我这不还指望着你关键时刻保命吗?至于独……我习惯了,不然当你遇到你的主人,要离我而去,我如果还不能自己立住,那就当真要命了。”
  鸣鸿不再说话。

  一人一刀讲了这一会儿话,谁料这路通楼挺大牌,叶湮羽举着发簪半晌都没人来接,正当她以为此地无人时,一道温和的男声才从中传出,缓缓道:“御魔簪可是好物,尊驾想以此交换一匹什么样的坐骑?”
  叶湮羽一愣:“自然是脚程快一些的,耐力也要不错。”想了想又补充道,“至于是否为名贵灵兽倒为其次。”
  红布一飘,里面又没声儿了。

  叶湮羽就这么傻呆呆地站在柜台前,等得都有些不耐烦起来。就在她即将耐心耗尽,想着是不是该转身离去时,那柜台竟化为一道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方才那个男声道:“请尊驾自此入,掌柜想亲自与尊驾详谈。”
  叶湮羽悄悄打量了一下四周,却见大厅中人来人往,却没一个主意到此处异状,不由内心一紧,面上却故作轻松道:“单独谈就不必了,如果沧海阁不肯做这单生意,我可另寻店家。”
  说着,她抽手便走。

  那男声急忙道:“请尊驾留步,御魔簪实乃宝物,掌柜想亲自与尊驾去挑一匹得用的坐骑,还请尊驾随我来。”
  叶湮羽侧身,便见一黑衣男子站在木门之内,他生就一双细长带笑的弯弯眼,见之可亲,很能博得人的好感。
  可叶湮羽却直觉不好。她谨慎地后退了一步,立时又止住了——不管沧海阁行事如何诡秘,她还是需要一匹坐骑能去往昆仑,时间浪费不得。至于对方在打什么主意……见招拆招吧,就算他们有恶意算计,她怕离了此地也躲不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扬首道:“请。”
  同时,她暗暗提气,对鸣鸿道:“准备一下。”

  那黑衣男子带着她七拐八弯地沿着门后密道走着,叶湮羽跟得极小心,生怕跟丢。她心知这处必布有机关,自己学艺不精,万一迷失在其中,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幸而没多久,他们便来到一处遍植木槿花的花园中,各色粉白红紫的花朵儿在枝头挤挤闹闹,煞是好看。
  叶湮羽却没心思欣赏,她抬头一望,那座直冲云霄的高塔赫然就在眼前,他们竟到了沧海阁内!

  她一急,忙去抓那黑衣男子:“你等等……”
  下一刻,黑衣男子竟就此消散了。
  叶湮羽顿觉自己太过托大,不由懊恼不已,她一手抚上墟鼎所在,调动全身的感官,静静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不对,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难不成沧海君也是个什么妖人,要她的血肉以促进自身修行?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时,一个身着蓝色斗篷,面覆鸟毛面具的男子猛地掠过,与她来了个面贴面。
  叶湮羽立即向后急退,惊出一头冷汗,鸣鸿在她墟鼎中蓄势待发,可还是被她按下了。
  鸣鸿是她玉石俱焚的底牌,不到必要时刻,她不能轻举妄动。

  这人身法飘忽,着实诡异莫测,整个人也不太像人,弓背佝腰地套在那蓝色斗篷里,活像只老蝙蝠。因那糊七八糟粘得色彩斑斓的鸟毛面具比他的脸小了一圈,顶在前面,显得他的头如一只横放着的椭圆冬瓜。他伸出一根枯枝似的手指,顺着叶湮羽的侧脸轻轻划过,划得她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舞完了一整套灵犀剑法,差点就要拔刀动手。
  来人桀桀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不似人声,听不出男女:“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你来此就只为一匹坐骑,不亏了么?”

  叶湮羽撇开头躲过他的咸鸡爪,强压住心头的恐惧,深吸一口气,平淡道:“我不知道沧海君什么时候忒多事,如此关心我这么个蝼蚁,实在受之有愧。”
  “哦?”怪人明显多了些兴味,“你怎么认出我是沧海君的?”
  叶湮羽非常不客气:“我诈你的。”
  那沧海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倒漏了一丝正常人类的气息:“你这丫头,太过有心眼的女人不讨人喜欢。”
  叶湮羽一扬眉:“那想必阁下一定喜欢那些傻乎乎任人摆布的女人,不必废太多心力。”

  “的确,你与方才那位……比起来,口舌是比较厉害。”沧海君摩挲着自己被面具压出两层的下巴,绕着叶湮羽转了一圈,“不过奉劝你一句,与实力不相匹配的耍嘴皮,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叶湮羽勉强笑道:“我只是觉得,沧海君将我引入斛中,应当不是单为了要我的命吧?”
  “说得有理,”沧海君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听说过什么叫色厉内荏么?你看着挺镇定自若的,可你这手要不是抖得这么厉害就更好了。”
  叶湮羽一惊,立即挣扎起来,沧海君却顺势放开了她,飘至一边道:“幸好你猜对了,我的确是来诚心做交易的,你看这匹坐骑如何?”

  叶湮羽一回头,便见一头浑身雪白,头生黑色双瘤的马踏出,乖顺地站在她的身边。
  “踏雪!”叶湮羽冲了过去,伸手抚摸着它背上的鬃毛,却见它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呆愣愣地直盯着她看,丝毫没有往日灵动。
  沧海君背着手踱步至叶湮羽身边,悠哉道:“这畜生与你有缘,脚程尚可,如何,我用它换你的御魔簪,你可愿意?”
  叶湮羽紧盯着他:“你给它喂了什么?”
  “放心,不是那种劣等的驯兽丹丸,于神智无碍。不过是一张封灵符,出了沧海阁你便能见到,届时你若想放它自由,揭了去即可。”

  “这我就不明白了,”叶湮羽收手,“想必沧海阁一定知道,踏雪乃神兽之后,灵智已开,而我的御魔簪不过只能应付小孩儿,一旦男子弱冠,女子及笄,就用不得了,拿来做这么一笔交易……莫非我弄错了,沧海阁还兼做慈善吗?”
  这戴着杂毛面具的鸟人轻轻一哼:“不过是想交个朋友,丫头大可不必这般提防。”
  叶湮羽却直视向他面具上抠出来的两个眼孔:“倒不是提防,只是我何德何能与沧海君做朋友?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你我之间这般往来太过别扭,沧海君不妨坦诚一些。交朋友就不必了,我一天煞孤星,没得拖累你,想要我去做些什么事,直言即可,省得我们彼此猜忌设套,怪没意思的。”

  在叶湮羽的目光下,沧海君没忍住,面皮微微一抽,带着他的面具动了动,有些惊奇道:“你从小饱受排挤欺辱,动辄得咎,读书读得烂,修行也不行,按理说你应当是个懦弱自卑,一无是处的庸人,怎么敢当着陌生人的面,这般信口开河,侃侃而谈,讲得还挺有几分歪理?”
  莫非……她才是……?
  叶湮羽垂下眼,并未答话。
  沧海君掐指一算,突然抽了风似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怪不得灵犀山会被一夕之间屠灭满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叶湮羽猛地抬头:“‘原来如此’?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一刹那间自这丫头身上爆发出的惊人气势,连沧海君都禁不住后退了一步,他微微咂舌,乐得卖这位一个好,便自以为和蔼可亲地笑道:“你原本该被教养成一个烂泥里打滚的蝼蚁,没有善恶正邪之分,胸无大志,优柔寡断,整天混吃等死,非得有人拿鞭子抽你你才肯动一下,又兼有天煞孤星之命,是一味……无解的毒。”
  叶湮羽心中一惊,忍不住道:“我再如何,与灵犀山灭门有何干系?”
  “还不明白?”沧海君凑上前来,叶湮羽没忍住躲闪开去,他也不介意,兀自笑道,“灵犀山妄图扭转你的命轨,当然得付出一定的代价。这世间所有事物都有它的代价,更何况是修改你的命轨?我想,引导你的那位仙长,一定不得好死吧?”

  叶湮羽高声怒喝:“胡言乱语!无稽之谈!灵犀山被魔族所灭,你竟将此归罪与天道?开什么玩笑!”
  “咦?”沧海君有些诧异,“按理说,你才是最应该相信天道的人吧?”
  “笑话!”叶湮羽双手牢牢攒紧成拳,强忍着没往那棒槌脸上来一下,她此刻畏惧全消,熊熊怒火烧得她满脸通红,竟直斥沧海君,“修道人与天争命,逆天道而得长生,凭什么我就该承受这样的可笑的命运?凭什么我的恩师就该不得好死?”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天道,那么,不信也罢!

  沧海君怀着兴味挑眉细看去,可惜他这个动作被面具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眼前这个小姑娘就像只炸了毛的猫,随时想着给人来上一爪子,得小心顺毛摸。
  况且,是猫是虎,目前尚看不出来。
  沧海君一挥袖,叶湮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站立不稳,待脚下再次触及实地时已到了沧海阁门外的大街上,遥遥只听沧海君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大笑道:“我只是将我的卜算结果尽数告知,至于信不信自然取决于你。如若不信,我倒想看看你又是如何对抗天道命运,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叶湮羽一个踉跄跪倒在地,额头上全是冷汗。
  墟鼎微微发热,鸣鸿传音道:“你还好吧?”
  叶湮羽晃晃头,把诸般情绪一一强压下,强挤出一个笑容,牵过身旁被一同送出来的踏雪,低声道:“我没事。”

  鸣鸿忍不住安慰道:“你不用听那装神弄鬼的东夷秽人瞎扯淡,真正的天道不是这样的,命轨运转何其精密严谨,从未有听闻过此等谬论。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这其中精妙,不足为外人道。他一介凡夫,如何敢妄称看透天道?你不用往心里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有那份闲心,还不如把《天衍真经》好好看几遍,远胜那鸟人胡诌来得有用。”
  叶湮羽心中稍稍一松,笑道:“你倒是懂得多,谢谢你。”

  “我倒也不是懂得多……”鸣鸿微微一叹,“我的本体乃是天河落下的一枚陨星,被黄帝拾于首山,和金铜一起铸造,铸成的是他的黄金剑,铸不成的便是我了。尚存于天河之时,我日夜注视着一个人,陪着她一起看尽这时间悲欢离合……不,用悲欢离合这个词太浅薄了。凡人力弱如蝼蚁,随便一个山崩海啸,便能抹去无数人的性命。更别提灾年饥荒,兵燹横行,再有修道人视之如草芥……而他们自己,也的确如草芥一般愚昧卑下,整日浑浑噩噩,朝生夕死。幻星宫内总是能听到无数哀嚎悲泣,贪慕祈愿,而欢笑声……太少。”

  叶湮羽牵着踏雪朝城外走去,举目长望向沧海阁外排着的长长队列,轻叹道:“众生皆苦。我记得我刚拜入清净真人门下时,为了开拓我的眼界,她曾带我外出游历三年。我这才知道自己常年困于灵犀山上,见识是如此浅薄可笑。我自怨自艾于同门的排挤刁难,却从不知道这世上有人只要有饭吃,有衣穿,不被冻死饿死虐打至死,就是极好的生活了。”
  鸣鸿在她的墟鼎里转了个圈:“看来那秽人有一句话说对了,没有你的师尊,恐怕你不会是如今这样。难怪我初见你时你那么愤怒,甚至不惜献祭自身,也要与那两个魔头拼命。她一定待你极好。”

  叶湮羽却什么都没有说。

Chapter Text

  出了城,叶湮羽才跨上踏雪,朝西一路飞奔而去。
  自鸣鸿提到清净子后,她变得异常沉默,鸣鸿以为她尚为师门而悲伤,便再未出声打扰,只在恰当的时候提醒她注意避让一些她对付不了的妖魔,免得再爆一次经脉。
  不知是不是鸣鸿戾气太重,吓得一众邪魔外道自动退避三尺,虽然没了御魔簪,但她这一路竟然颇为顺畅,偶尔诛杀几个被钓鱼上钩的练练手,基本上没遇到什么难为的事物。

  这也得益于踏雪的神速。大约是因为被控制了神智,它一路上不再如那次去横明山一般拖拖拉拉,而是使出了全部本事,速度快得令叶湮羽都有些受不了刮在脸皮上的厉风,不得不低着头运功喘气,免得口鼻被风倒灌而窒息。许多来找事的妖魔还未近身,转眼间就被踏雪一个蹄子踩在脸上,霎时被远远抛下,倒是保证了这一路上的安全。

  不知是她终于寻对了功法,还是这一路上诛杀妖魔有益修炼,抑或是有鸣鸿在帮她调理灵力经脉,她能感觉到体内的修为日渐精益,虽没有达到天才之境,但比她过去数年积累更为浑厚。
  这可真是见了鬼了。

  越往西北,天气便变得一日比一日冷。及至昆仑山下,满目只见方八百里,高万仞,为三千弱水所绕的雪山玉峰巍然屹立,一如传说中那般拔地倚天,其清洛洛,其光熊熊,其气魂魂。晶莹的冰雪结成厚厚的莹白缎子,覆盖在嶙峋的山顶上,在白云的围绕下几欲升天而去,气势万千,不愧为诸神之源,令人望上一眼就不由得生出想要跪地膜拜的畏惧之心。
  大约是蟠桃宴在即的缘故,抬眼便可见碧空如洗,紫气东来,祥云缥缈,白色的雪山顶犹如漂浮于九天之上的神圣天宫。隐隐有阵阵仙乐传至山脚,闻之恍若能白日飞升,令人通体舒泰。

  可是令叶湮羽吃惊的是,昆仑仙山的山脚下却是一片由凡俗的劣质香火熏蒸出的乌烟瘴气。一排又一排衣衫褴褛的人们脸上被晒得通红,额头上糊着黑色的尘土。他们手持血红的香烛和浑黄的经筒,虔诚无比地围绕着昆仑山一步一磕头,或伏地喃喃自语,或捶胸嚎啕大哭。间或有人拎着围兜售卖香烛吃食,个个赚得喜笑颜开,也不时弯腰朝山头拜一拜,接着继续叫卖,毫不耽误。
  乌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尾,好像一窝蚁群倾巢而出,漫山遍野地全是一片压抑的黑色,飘着白茫茫的烟灰,鬼气森森。细细听去,又哭又笑又吵又闹,五花八门,求什么的都有,吵得人头疼欲裂,恍如身处无间。

  叶湮羽定睛一望,最上头的已经快爬到雪线了,不由扯住一人急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昆仑山雪地下有无数冰崖峭壁,你们是去找死吗!”
  那被她扯住的正好是个卖香烛的贩子,闻言笑嘻嘻道:“小姑娘是第一次来昆仑山朝圣吗?既然是来朝圣的,当然要心诚一些,山上那些神仙们见了你,说不定会保佑你心想事成呢!上头的人爬得慢,可以一点点开出路来,不要紧的。怎么样,小姑娘要不要也买一支‘姻缘香’烧上一柱,那月老接收了,能给你牵一条姻缘红线,让你嫁一个如意郎君呢!”

  叶湮羽一听,火燎似的松开那小贩,面上却沉了下来,心道:“胡闹!那山头上的,哪个不是鼻孔朝天的人物?个个讲究要脱尘绝俗,断绝六根,谁会往下看一眼?那些方位不定的冰川深渊,难道就是立在那儿专门为了考验人的?那是要人命的!”

  然而这些话她却狠狠地咬在齿缝间不曾出口。据闻自上古诸神陨落,天地间灵气便一日稀过一日,初时还不曾有什么,那些仙神天族照样该修炼修炼,可身负灵根的可塑之才却一日少似一日。待如今,各大门派好赖不分憋着一口气使劲广招门徒,像叶湮羽这般平庸的资质也能拜师修炼了。

  而由此民间也愈发迷信怪力乱神之说。那些凡俗人半通不懂地模仿着曾经惊鸿一瞥过的修道人行事方式,坚信所谓“诚心”能得天人垂怜,并张冠李戴地把那些揭发实情的好心人打成“天魔扰心”,轻则谩骂,重则群起而攻……叶湮羽目前还没有这个实力能单挑一整个昆仑山的凡俗人,就算她能,她也不可以下这个手。

  想起那两个屠灭灵犀山满门的真魔,叶湮羽更是如坐针毡,恨不能肋生双翼,越过众人直飞上天。
  她果断下马,牵过踏雪左躲右闪,欲寻一处先放了踏雪离去,不然被那帮见猎心喜,性情却捉摸不定的仙神们抓走,可就再没人能救了。

  鸣鸿却体察到了叶湮羽的烦躁,还以为是那“姻缘”二字闹的,带着些许酸意玩笑道:“怎么,被那人说中,你想如意郎君了?”
  “呸,”叶湮羽啐道,“赶明儿我就去做个刀鞘,把你这嘴封起来!”

  鸣鸿毫不买账地咂着嘴,叶湮羽回头望向那一片片蝼蚁般的凡人,恼羞的红色从她脸上褪去,转而是严肃的冷然:“凡俗女人才需找个如意郎君倚靠。因为凡俗人要活下去,究竟离不开穿衣吃饭,农事生产。再往上,小至田间地头争一亩地,大到家国之间互相打仗,都需要总体而言力量更大的男人。因为他们过着这样的生活,女人不得不压抑着自己倚靠男人才能活下去。但修道人男女一致,只要有资质有悟性,外加气运好,男人可修炼为翻手为云的大能,女人也能成为覆手为雨的巨擎,无需倚靠谁——这在我下定决心要修道时便已了悟。我从不奢望天上掉人下来庇护我,与其指望这个,不如自身努力,起码我自己如何,还是能掌控在手中的。”

  有一阵子鸣鸿没有说话,待叶湮羽来至一处隐秘的湖边老林时,他才出声道:“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叶湮羽不是很在意地搭话道:“谁?”
  “我以前……的一位故人。”
  “冰霜落?”
  “哈?”鸣鸿发出一声怪异的笑,脱口而出,“开什么玩笑,那家伙利欲熏心,连你都不能比,怎可与她相提并论。”

  这一句话犹如一记重锤,叶湮羽只觉得自己被当胸砸得生疼,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似乎是在夸她。她从小受尽鄙薄,乍听鸣鸿此言,整个人并不感觉欣喜,反而惶恐起来,支支吾吾地想找些话题岔开去:“那……那么,当年你和冰霜落之间……那个,你方便对我说吗?”
  “对你说无妨,但你多半是不肯信的,我还不如不说。”
  “你算是我唯一相识的人了,我怎么会不信你呢?”叶湮羽讨好地笑道,“放心,不管如何,我听着就是。”

  “好吧,我便与你说说。”鸣鸿想了一会儿,“我那时尚且意识昏昧,连化形都不能,心中却一直有个念头,要找到一个人,至于怎么找却是毫无头绪,只能如浮萍一般在世间飘荡。
  “不知过了多少年后,冰霜落游历中原时将我带回蓬莱,一开始我被束之高阁,但不久东海归墟生变,有魔族自其中脱走,屠戮四野,致使最近的岱舆、员峤二派损折过半。冰霜落怕打不过那出逃的魔族,便带了我前往驰援。
  “一开始还好好的,可他看到岱舆、员峤二派尸横遍野,元气大伤之后,便起了兼并二派的野心。他秘密约谈二派掌门,以救命恩人自居,态度傲慢无礼,令二派掌门俯首行礼。这二派掌门自然不应,还声称要对外揭露冰霜落的真面目,说完拂袖而去。冰霜落便从他们身后一人给了一刀……”

  叶湮羽失声道:“他用的是你?”
  鸣鸿瞥了她一眼:“还能有谁?之后两人尸身被运回派门中,冰霜落说他们被魔族所杀,但岱舆、员峤二派有人认出了刀伤,二派群情激愤,一齐朝蓬莱攻来……然后,他们都死在那儿了。”
  叶湮羽骇然:“你……”

  鸣鸿的声音平静如昔,似乎这件事于他并没有很大的影响:“也合该我倒霉,不论你信不信,血洗二派之后,我可能受其影响太大,竟能稍稍化形,却不能言语,并为前来围攻蓬莱的各派高手所见。冰霜落顺水推舟,我无法自辩,差点被当场销毁。之后灵犀山明希子将我带回你们派门之中。他可能也是想利用我,但我心灰意懒,整日只沉伏于刀中休眠,对外界诸事不理。他实在无法,便把我封印了起来,直到这次封印解除,我到了你手中。”

  叶湮羽没有答话,面上仍有些犹疑之色。鸣鸿哼了一声继续道:“我知道,我的一面之词难以说服人,你一定不会信我。毕竟如果一个人拿着一把普通的兵刃杀了人,那么无人会怪罪在兵刃上头。但凡这把兵刃有些许特殊之处,比如有了一些微弱的意识,那么人们便会彻底忽略杀人的凶手,转而谴责那兵刃了。”

  叶湮羽愣了愣,脱口而出:“我没有怪罪你,只是算算时间,自轩辕黄帝始,至冰霜落‘发狂’,这之间你已在人间流浪了许多年,为何就在那个时候觉醒意识,可以化形了呢?这也太巧合了,是冰霜落动的手脚吗?”
  鸣鸿没有立即回答,他沉默良久,轻声道:“有一个可能性,但我……我但愿不是……你别说了。”
  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有一丝恳求与示弱,叶湮羽心知此事不能再深究下去。每个人心里都有独属于他一个人的角落,何况鸣鸿与她的关系并未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正沉默着,他们已行至一处野林。叶湮羽环视四周,确保无人在场,便转身把踏雪身上的辔头鞍鞯一并卸了,然后迅速揭掉踏雪头上浮现的符文,清叱道:“去!”
  踏雪晃晃脑袋,黑色的眼瞳中渐渐映照出叶湮羽的模样。它有些困惑,马蹄焦躁地掘着地,歪头看向她:“怎么又是你?”
  叶湮羽道:“说来话长,总之你以后自己好好保重。这里是昆仑山山脚,上头神仙开大会,你赶紧跑路,去找妖族的地盘诸沃之野,别等着又被逮了去,我可再护不住你的。”

  踏雪的目光渐渐恢复清明,虽然仍旧有些糊涂,但却没有多问什么,只深深地看了看她一眼:“你救了我两次,按我们妖族的习俗,我欠你恩情欠大了。恰好我又是不喜欠人恩情的。你剪我一根鬃毛,自己收好。以后如果有需要,只需点燃了,我自会到。”
  叶湮羽也不推辞,依言行事。踏雪仰天长鸣,迅速地化为一束白光,眨眼便不见了。

  “这牲口,看来带我来昆仑山的速度还不是它的全力呢。”叶湮羽笑骂一声,烧掉沧海阁的符文,低低道:“我们得找路上昆仑山——鸣鸿,你有主意么?”
  “你轻功如何?”
  叶湮羽仰望那一片耀眼刺目的皑皑白雪:“大概……能越过去吧。”
  “我对蟠桃宴所知不多,不过可以看得出来,昆仑山上布有结界,那些冰川是外在的第一层。你若是能破除结界,进入其中,遇到守卫昆仑山的开明兽,就应当不成什么问题;运气不好要是遇到专为蟠桃宴而来守门的天兵天将,那可有得绕了。你身上有清微子给你的掌门印记,去试试吧。”

  叶湮羽苦笑着摇摇头:“盼望我运气好还不如直接自戕投胎,这辈子是不可能了。我都不知道我是否能破除那一层凡人结界……别被挤掉一层皮下来。”
  鸣鸿奇道:“你不能用轻功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么?”
  “你小瞧凡俗人的执念了。”叶湮羽淡然道,“我的轻功还没那么厉害。不能一口气飞上昆仑山顶的话,中途就必须落脚。我不能落在冰川上,便只能落在他们头上了。我若是这么飞过去,准会被他们一把拽下来,然后围着我要我实现他们的愿望,教我哪儿都去不了,直到把我当做伪仙或天魔揍一顿。”

  鸣鸿到底只是一把沉睡千年的兵器,闻言有些困惑。叶湮羽轻叹一声:“罢了,就当另一种磨练吧。”
  她转身往昆仑山上行去。

  拜山头的什么人都有,叶湮羽犹如在密林荒野开道一般从这群魔乱舞中一路挣扎上去,肺都快被挤吐了,再无心情欣赏昆仑美景。
  突然有个女人尖叫了一声,叫的什么却在嘈杂的人群中失了真,听不太清。叶湮羽不禁后退了一步,感觉脚下似乎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是个孩子!

  叶湮羽立即一弯腰,半抱半扯地把那孩子从人群中拉了起来。这孩子黑黢黢的,瘦得皮包骨,头和肚子却大得畸形,昏昏沉沉,手腕子细得都摸不到脉搏,人却烧得滚烫。叶湮羽抱着他晃荡两下,他才勉强撑起眼皮扇了扇,以示与尸体的不同。
  那边的女人还在厉声惨叫,叶湮羽一手抵在孩子的后心,缓缓输入一丝灵力护住他的五脏肺腑,一边奋力朝外挤去,循声找到那女人喊道:“你孩子在这儿!”

  那妇人忙急急而来,不顾周围人的谩骂诅咒,她来到叶湮羽身边,张了张嘴,先滚了一串浑浊的眼泪下来,哽咽道:“谢谢……谢谢你……”
  叶湮羽望向周围拥挤的人潮,微微蹙眉道:“你的孩子身体很不好,病得很重,为什么你不带她去看大夫,反而来这里……求神拜佛?”
  妇人哭泣道:“我带他去看大夫了,都说需要一味昔兰桑,可是我跑了那么多地方,却听说昔兰桑早在几年前就没人种了,种不出来,我只能带他来这里求仙人……”

  昔兰桑的种植需要摄取微量的灵气,以前天地间灵气充沛,昔兰桑遍地皆是,对修道人而言效用不佳,压根入不了眼,倒是些凡俗人会种它入药。近百年来灵气被消耗得厉害,除了修仙门派专门有灵脉养殖仙草,凡间连根毛都摸不着。也难怪这妇人病急乱投医,带着孩子来昆仑山,祈求仙人们指缝里漏些好处了。

  叶湮羽一咬牙,使了障眼法拿出一枚洗尘丹,塞给妇人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仙人们在上开蟠桃会,等他们散了你孩子早没命了,他们也没有起死回生之术。先用这丹药吊住孩子一口气,你快带他离开,去太白山,我记得他们近期要开山门招纳新弟子,说不定你能借机上山求得草药。”
  这番话糊弄住了这妇人,她千恩万谢地接过丹药给孩子服下,抱着孩子挤开人群下山去,口中却喃喃念叨仙人保佑,让她遇到了好心人。

  鸣鸿很不忿:“无知妇人!你帮了她,她谢的却是那些吃喝玩乐得正开心,什么都没做的仙神!”
  叶湮羽紧了紧衣襟,不让冷风灌进来:“不然怎么办?教这妇人对我三跪九叩,引起人群骚乱,把我当饺子馅给包圆了?”
  鸣鸿气道:“你这菩萨心肠发作得也太不合时宜了,救了一个,周围还有那么多倒霉蛋求着老天掉大饼呢,你救得过来么?救过来了又落不得一声好,还不如不救,自己该干嘛干嘛去。”

  “这我当然知道,我九岁那年就知道了。”叶湮羽轻声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转身继续朝山上挤去,口中呢喃道:“我六岁那年因祸得福,跟随清净真人读书识字,没过多久她便发现我那别扭性格着实愁人。她便想法子请了掌门令,破例带我下山游历世间,指望山川湖海,众生百态,能稍微扩一扩我这被养得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心眼。”

  这一去便去了三年。有一次她们来到一处村中落脚。这个村落据说数十年前也曾是人丁兴旺,土地肥沃到随便刨刨,村里最懒的懒汉家也能打到吃食。直到有一次一名大门派的修道人路过,在附近的地底下发现了一条灵脉。他便将灵脉以术法连根掘断,随身带走了。
  自此以后,这村子一天不如一天,渐渐地变得比叶湮羽的老家叶家村还要破败。她们于路上救了一个垂死的村妇,并随着她到她家四面漏风的茅草屋寄住。

  村妇自称姓李,还未记事起便被倒卖来这个村做童养媳,从小吃不饱穿不暖,面黄肌瘦,四肢细长如柴,却挺着一个水肿的大肚子。她还有个女儿,七八岁的年纪,人却比同龄人小了一整圈,头大得畸形,只会目光涣散地盯着人发呆流口水。
  李氏的丈夫很早就离开了她们。据传他身上有一点几可忽略不计的灵根,因此便丢下一家人求仙访道去了,一走数年杳无音信。公婆年事已高,早已做不了农活,便变本加厉地把李氏当牲口使。之后没多久,村中恶霸强占了她家的田地,打死了李氏的公婆,糟蹋了李氏。这个女儿因为是不足月早产,先天有些不足,不知是李氏的丈夫的,还是那恶霸的。

  年少的叶湮羽,望着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小女孩,第一次放下了自身的那些仇怨,开始学会观望他人。
  可是接下来的事,又险些令她种下心魔。

  李氏沉疴重重,凡药难医,她那小女儿连个名字都没有,只以傻丫呼之,趴在草堆里奄奄一息。叶湮羽不顾清净子的警告,拿了凡人可服食的洗尘丹给母女俩服下。
  母女俩第二天便痊愈似常人,李氏自然对着清净子和叶湮羽千恩万谢。这是叶湮羽这辈子头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好意,不知所措之下,很有些飘飘然。但李氏的女儿却对师徒俩态度恶劣,数天来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让她们“滚”。

  清净子便想要立即离开,继续旅程。叶湮羽虽然不敢违拗师尊,心里还是有些不开心。
  李氏把她女儿狠狠教训了一顿,打骂哭叫声隔着音壁结界都能听见。她极力想留师徒俩多住几天,而清净子体察到了叶湮羽的心情,想了想后对她说了一句“莫要后悔”便同意了。
  然后那天晚上,现实给了她狠狠的一击。

  鸣鸿道:“怎么了?”
  叶湮羽顿了顿,摇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就是李氏引了些村民来,想求我们留下。这些人实在太过聒噪,我与师尊不得不当夜离去。”
  “原来如此,可真是得寸进尺,不知好歹了。”

  叶湮羽没答话,而事实却比她说的要更为险恶。

  李氏自觉服药后身轻体健,她当天特意烧了热汤,劝师徒俩沐浴更衣。
  清净子早已修成天人之体,不生尘垢,自然无需如凡人一般日常清洁。但叶湮羽那时才刚引气,见李氏殷勤,便没有推辞。
  她却不曾想,李氏哪来的这些烧热汤的柴火与净水。
  当夜,她才洗了一半,突然有群男人破门而入,朝她扑来。
  为首的那个,是当年强迫了李氏的村霸。

  那村霸得知李氏家来了仙人,救活了她们娘俩,便想起所谓的天女传说,一心想要效仿那走了狗屎运的牧牛童,便与李氏串通,若她能帮着拿到天女羽衣,他便会将李氏正儿八经地纳过门做小,那个女儿他也会一并接过来。
  李氏孤苦半生,满心想的都是找个当家男人顶梁柱,即便对方是个泥猪癞狗,她竟也不挑了。
  何况全村都知道她早已失身给这村霸,除了他,她还能找谁?难不成去死吗?

  连犹豫都不曾有,她便同意了。
  那村霸到底忌惮修道人手段,便满村串联,声称留下天女便可使村庄恢复往日生机。半是出于好色猎奇,半是当真被生活所迫,竟被他纠集起许多人,先筹集了一些柴火,和各家澄净下来的水,教李氏设下陷阱。等到晚上李氏给出信号后,就一股脑儿地朝李氏所在的破土屋而来。

  叶湮羽哪见过这等阵仗,即便从小受灵犀山的同门欺辱,可到底他们都是修道人,总要讲点脸皮,一时竟呆坐在木桶中动弹不得。
  接着她身周闪过一道金光,冲天剑气暴起,将那群地痞流氓就地斩杀。
  是清净真人事先给她布下的护身符。
  鲜红滚烫的血柱从死尸的腔子里冲天而起,雨点一般落到叶湮羽身上时,已带了初冬微微的寒意,腥臭无比。

  她哆嗦得犹如一只秃毛鸡,浑身是血地扯了衣服裹上,脚下几次打滑,勉强支棱起两根面条似的腿,跌跌撞撞冲出土屋。
  屋外传来李氏的哭喊声,她定睛一看,几个村民围住李氏,叽叽喳喳地要去抓她们母女。

  为首的村民笑声尖利如夜枭,抓着小女孩嚷嚷:“嘿,你这婆娘还真当大头子会纳你过门啊?你们吃了仙丹,说不准呐吃了你们就可以像吃唐僧肉似的长生不老。大头子拿下天女后,你以为他会为你个破鞋和个野杂种与我们计较?哼,我就不信了他大头子凭啥独占这么大的好处?再说这年头真没什么东西可吃的了,我们都饿得慌……”
  话未说完,一个骨瘦如柴的村民竟抓着小女孩,直接朝她的腿上咬去,那凸出的眼珠子黄混混的,大张的嘴露出一口黑褐横生,凹凸不平的锯齿牙,挂着一串口涎,比叶湮羽见过的最凶恶的妖兽更为恐怖。

  她指尖一颤,清净真人赋予她的剑气击穿了那村民的脸,徒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坑洞。
  接着围着李氏母女的村民们被一一杀死,小女孩从半空中落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半边脸被擦起一层油皮。
  李氏却不去先去查看她的女儿,反而惊恐万状地抓着周围村民的尸首,瞪着如修罗地狱中赤足而出的女童,好半晌才憋出一串话来:“鬼……你们是恶鬼……我招了恶鬼!报应!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呀!报应!恶鬼!别过来!别过来吃我们!你要什么?你还要什么?”

  叶湮羽再无心思受凡俗人的好意,她与清净真人连夜离开了那个噩梦般的村落,远远地身后还传来李氏的哭声,她还在叫骂那所谓的仙人实乃祸头妖魔,竟教她又一次成了寡妇。

  而满村妇孺皆失了倚仗,李氏会落得什么下场呢?

Chapter Text

  叶湮羽的叹息声很轻,被风一卷便消散了去,却一字不落地落入鸣鸿耳中:“大约便是俗语说的‘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吧。我此后便懂了好心不一定有好报,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师尊说,付出时就不该期望回报,那样的话不光太过功利了些,满腔热血也很快就此会冷下来。帮助他人看的不是被救助的人,而应该是我自己觉得该不该伸这个手。我……大概是悟性不够,还不能看透放下,所以此后救人也格外小心。”
  她自嘲地轻笑一下,“也许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也是这么想的,久而久之,就没人管这世间一切,乱七八糟的,眼不见心不烦……不说这个,我们到了。”

  在最前头的凡俗人跪拜在地,磕三下头就拿着五花八门的工具朝前试探性地凿一凿,确认为实地才往前爬一截,再磕上三个头,看得叶湮羽胆颤心惊,倒应了那香火贩子的话,他们还真是有备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凛冽的寒风倒灌入肺腑,差点把她整个人都冻住。然后她手里捏出一张隐匿符,猛地一提气,越众而出,朝雪山上腾空而去,转头就洒下一把阵旗,在人群前形成一层看不见的结界,令他们无法上山。
  肉眼凡胎的朝圣香客们没一个发现异常,继续在原地凿着冰雪,虔诚地跪拜。

  一息将尽,叶湮羽又捏了张浮空符,以免待会儿的落脚之地冰层太薄,摔下深渊去可就不好玩了。
  却不料她落下时,四周景色突变。
  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昆仑山上常年的戾风呼啸而过,仿佛能把人的脸割出血。她的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一如那年她还未引气修道,以俗体凡胎爬下百丈多高的葬剑崖,前往灵犀镇上求学认字。
  不,比这更糟,眼前的白并不是真的白,而是……

  她看不见了。
  叶湮羽朝前伸出手,她什么都感受不到。
  昆仑山上凛冽的山风足以割伤冻裂普通人的肌体,但她却似乎陷入了一处白色的泥沼中,身体并不是被冻麻了,而是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

  “鸣鸿?”
  没有反应。
  叶湮羽反而平静下来,站在原地不动,识海中飞速翻阅过掌门手札,不久她的神识停在了“五感封印”四个字上。
  原来如此,该如何破除呢?

  就在此时,她丹田中突然一阵炙烫,仿佛有人在她体内放了一把火,痛得她不由得蜷缩起来——而实际上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这个动作——便听一个声音焦急道:“湮羽?湮羽你在吗?”
  叶湮羽喘出一口气:“在!”就痛得什么都说不出了。
  “听我说,这是五感封印……”
  我知道……
  “……你信我吗?信我就不要抵抗,忍着点。”
  ……啥?

  接着这疼痛蔓延开来,瞬间席卷至她的肢体末端。身体一瞬间从毫无知觉转成寸寸撕裂的痛苦,令她不由尖叫起来,体内灵力疯狂运转,下意识地想将这股力量逼出去。
  “……别抵抗!”
  叶湮羽咬紧牙关,下意识地不去问,只默默依言将灵力压制到极限。渐渐地她感知到自己的双腿在朝前迈进,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热的铁锅上似的。

  “我在你的墟鼎之中,靠你的灵力蕴养,因此可以灵力传音。五感封印对普通仙魔道甚至妖族来说都颇为棘手,但却蒙蔽不了器灵——因为我们天生对灵力流动十分敏锐,可借此感知四周。但是既然有此考验,上面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还有心魔幻境……届时我就帮不了你了,你自己小心。”

  这酷刑似乎永远没有个头,就在叶湮羽几近麻木,并开始适应这剧痛时,她眼前出现了一点东西,同时,她的双脚也触到了地面。
  是石阶。
  炙热减退了些,但身上依旧疼痛。叶湮羽转身打量四周,略带惊讶地发现她回到了灵犀山的山门下。
  她突然脸色一变。

  “都是这个丧门星,看见她一次就倒霉一次。”
  “咚”,一块小石子砸在她的额角上,划破了额头。
  “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旁看我们的笑话么!”
  “啪”,一个巴掌扇在她的脸上,打裂了唇角。
  “这克父刑母的毒物,瞧她看人的那阴险样儿,指不定还要怎么害人呢!”

  什么声音都有,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她被人从山门上踹了下去,脑袋被石阶磕得咣咣直响,滚了十几个阶梯后,才落在一片平台上,从头到脚,身躯扭曲出一个非人的姿势,有血液从她七窍中流出,痛得连手指都动不了。
  “喂,她是死了吗?”
  “这个……不要紧吧?”
  “哎呀就说她自己摔的!这烂人每天像个耗子精似的猥琐有病,活该被打死,难道还要有人看着她么!”

  嘻嘻哈哈的声音远去,过了一会儿,有一双温柔干燥的手将她从地上轻轻抱起,一点轻微的针扎感从她头顶灌入。
  不……不!
  “脑后生反骨,日后必将带来滔天灾祸!”
  不是的,不是的!明明是她坠落山道,颅骨砸裂变形,伤重濒死,为何还要将罪名往她头上按!

  她猛地挣坐起来,头痛欲呕,过了好一阵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身上只一件中衣虚虚盖着,遮住她满身的金针。
  “你醒了。”
  那柔美如菡萏的女子端坐于灯下,衣襟前的水莲花映得叶湮羽眼眶一热,哽咽地伸出手去:“师尊……”

  “你的绣工精进了不少,但这只是旁支小节,日常修行不可懈怠。”女子起身道,“掌门令我尽快出发,与其他众长老汇合,探查灵犀山地底灵脉异动,很可能数天方归,你不可懈怠,我回来后要检查你的功课。若是做得好,我会请了掌门令,趁你及笄前带你回横明山祭拜父母。”
  叶湮羽悚然而惊:“不,师尊不要去,你不要去……”

  女子宠溺地轻轻一笑:“说什么傻话。你睡足了就去修炼,小心避着点你那些师兄师姐们,有事就去找掌门。我走了。”
  语毕,女子飘然而出,叶湮羽大喊一声,扯了衣服挣扎着从床上滚落下来,咬着牙在地上爬:“师尊,不要去……”
  为什么不要去,她却说不出来,像是冥冥中有一道禁咒,封住了她的口舌。

  金针落了一地,有些扎进她的皮肉里,疼得愈发厉害。她不管不顾地裹紧衣服,手足并用连滚带爬。
  房门像是天边那般遥远,好不容易挨到了边,抬眼望去,竟是天地间一片血色,所有同门皆倒伏于地,开膛破肚,血肉模糊,死状凄惨之至。
  叶湮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吼一声,有如泣血之声。群山中回荡着她悲愤的吼叫,空空荡荡的,无人回应。

  倒是那三个背对着她站在剑阁前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三人,一人身着破破烂烂的百衲衣,铁灰色头发炸起如狮;一人一身鹅黄,戴着清净真人面皮,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而第三人……
  他身材高大,穿着灵犀山首徒的法袍,手握一把三尺来长,狭直如剑,通体乌黑的刀。叶湮羽眼睁睁地看着他牵动那张她熟悉无比的脸,露出一个无比讥讽的笑容:“瞧,你这丧门星。”
  那是她自己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开明兽被吓得浑身一缩,九个头互相争吵起来:“她到底死了没?”“这都看不出来?没死啊。”“擅闯昆仑山,能吃了她吗?”“吃吃吃,你就想着吃!万一她真有急事呢?此事又不是没有先例。”“你有脸说别人,你不饿得慌?”“这量也就塞个牙缝,我不吃。”“要叫醒她么?”“让她自己熬过心魔,熬不过叫不醒的。”“唉,天族花样就是多。西王母何时能回来?”

  叶湮羽醒来时,正对上这长有九个头,形似老虎的守山神兽。
  刚做过一场噩梦,她有些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还清醒着,呆愣愣地看着这神兽自己跟自己吵架得不亦说乎,直眉楞眼道:“呃……请问……你们是谁?我要怎么上昆仑山?”
  她的墟鼎内传来一阵异动,鸣鸿刀若能化出人形,必定捂脸以对。
  开明兽九个头齐齐一顿:“你要上昆仑山?所为何事?”

  “我……我是灵犀派的代掌门,”叶湮羽调出掌门印,“近日灵犀山惨遭魔族灭门,掌门清微子令我前来昆仑山,于蟠桃宴上公布此事,请诸派能齐心协力,共诛魔族。敢问阁下是?”
  开明兽那九个看似憨直的人面渐渐严肃起来,它盯着那掌门印确认了一番,有些焦躁地以爪刨挖着雪地,来回踱了一圈,才回叶湮羽道:“我乃守山神兽开明,我已观想过你之心境,既是灵犀山生变,你又持有掌门印,姑且信你,你与我来。”
  接着它爪下一顿,扬起九个头一齐吐出一道水柱,这水柱所到之处,便将那无所不包的白色溶开了一条上山的小路。

  白玉所成的路面,边上各种已绝迹于凡间的奇花异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甚至是对天族而言也异常珍贵的不死龙血树,于此却像无人看顾的野花野草一般蔓蔓而生,琼枝玉台,仙气缥缈,令人炫目。
  叶湮羽走在这条美丽非凡的的路上,鸣鸿在她墟鼎内发出阵阵欢悦的刀鸣,刚从尸山血海中出来便落入仙境,每一个毛孔都浸润在浓郁得几近令人窒息的灵气中,使她有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不由抓住机会,气运周天,大肆吸纳四周灵气。

  那在前头领路的开明兽没怎么顾及她在做什么,只顾一路喋喋不休:“你来的正巧,遇上了我,要是遇上为蟠桃宴而来的天兵天将,那是有理也说不清。”
  叶湮羽一边运气,一边抽空搭话道:“这是为何?我奉清微真人所托,有正当事务前来,难不成也不行?”

  开明兽嗤笑,六七个头齐齐往边上一扭,只有一个头絮絮叨叨地答道:“首先他们就不是讲理的人。若是王母娘娘尚在,总不至于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对他们来说,他们可以刁难你,就一定要刁难一下,不然不足以显出他们的威武之处。什么灵犀派,没了你灵犀派还有碧霄,蓬莱,阆风,悬圃,玉英,太白,罗浮……多得是。再说你又不是报喜讯去的,谁会愿意听噩耗?万一惹恼了哪位大神,他们看门的小兵怎么办?哼,我常年镇守昆仑天门,也常被这群不知好歹的东西气得要死。更何况刚上去了一个凡人,把蟠桃宴搅了。她从桃树上摔下来,砸到了碧霄派掌门玄墨子身上,趴在他怀里说是要拜师,真是极不成体统。要没我给你开路,你这辈子都别想去蟠桃宴。”

  叶湮羽有了点兴趣:“凡人怎么上去的?”
  开明兽却有点蔫蔫的:“我不知道,你不要小看凡人,他们总归有些自己的法门吧。”

  一人一兽就这么边聊边走,没多久便来到了一处悬崖。抬头可见一座碧玉琼华的仙宫正立于滚滚紫色祥云之上。其气势恢宏壮丽,晃得人眼疼,多看一眼都觉得亵渎。九重阊阖之下,金玉而成的无名花朵硕大如碗,排成疏而宽的仙道,由上至下迤逦而来……
  步步莲华,好意境,摆明着不让轻功不行的菜鸡上去。

  这开明兽大约压抑已久,好不容易找着个人能充一次前辈,对叶湮羽喋喋不休道:“你心魔隐匿甚深,幸而昆仑山的迷心阵是王母娘娘临走前所设,只为观照人心,不伤人。你若是不想以后在外吃到天魔扰心的苦头,可要好好修炼一番。”
  叶湮羽承了这份情,拱手道:“多谢前辈教导。”

  话毕,便有天兵天将沿那花路仙道而来。叶湮羽一见,不由嘴角一抽——这花道要是有女仙漫步其上,自然好看至极,至多来个缥缈洒脱的男仙也可谓风雅,但一群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的负甲汉子……画面太美不敢看。
  焱焘不知这丫头在想什么,他率兵而至,摆开排场,头一抬,两眼往下一翻,傲然道:“开明兽,尔等擅离守山之职,该当何罪?”
  ……这就问上罪了?
  叶湮羽一愣,但是她没有出言,而是等着看开明兽如何与他周旋。

  果然那开明兽也不好惹,九个头齐声道:“我为西王母镇守昆仑,王母娘娘东去未归,尔等鸠占鹊巢开那劳什子的蟠桃宴,还要我为尔等守山?什么东西。”
  焱焘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又听开明兽道:“告诉那孙子的小老婆一声,灵犀派被灭了,有点良心的就趁这个时机跟还没散的几大门派商量一下,别自己玩脱了,累得天地大劫提前,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天地大劫?那又是什么?
  焱焘终于缓过神来,怒道:“你竟敢对太子不敬!”
  开明兽转头,一甩虎尾,直接把焱焘两脚间砸裂出了一道细缝,隆隆声直震天宇,吓得诸天兵天将脸色瞬变。那守山神兽却不在意,对叶湮羽道:“我们走。”

  “等等!”焱焘手中长戟一拦,“你又是何人?无故上昆仑山,玷污天界之地,该当何罪!”
  叶湮羽觉得如果不是对方与自己实力太过悬殊,她都要忍不住问一句了,这人什么毛病,“该当何罪”是他口头禅吗?
  她面上不显,只躬身恭敬道:“晚辈叶湮羽……”
  焱焘重重地对“晚辈”二字哼了一声,一双眼纡尊降贵地往叶湮羽头顶一溜,似乎多看她一眼都嫌脏。

  叶湮羽心知肚明,她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短了一截起了毛边的麻布裋褐,从善如流地改了:“贱民叶湮羽,受灵犀派掌门清微真人之托,前来求援……”
  “好了,你现在话也传到了,可以滚了!”焱焘一挥胳膊,直接将叶湮羽倒击出去,耀武扬威地在开明兽面前一抬下巴,“回宫!”

  开明兽阻拦不及,恨恨地朝焱焘喷出一团水,把他也击飞了出去,然后它扔下乱成一团的天兵天将们,自顾自下山去了。
  它虽然有些担心叶湮羽,但更觉得焱焘当众不给它脸,何其可恨。
  至于那丫头,估摸着凭她这点底子,应该是死了吧,真是可惜。
  她还蛮老实的,路过那一排不死龙血树,居然没有伸手采摘,也没有贸然出言相求。自王母东去后,它是多久没遇到这般不贪之人了?

  焱焘狼狈不堪地被身边的亲兵扶起,正待他大发雷霆,欲找那开明兽算账时,便见有一亲兵附上来,小心翼翼道:“将军,我觉得那丫头有些眼熟。”
  “嗯?”焱焘还在想着怎么收拾那开明兽,对此不甚在意道,“怎么眼熟?”
  那亲兵极小声地传音道:“像……那位。”
  “哪位啊?”焱焘很是不耐。
  可那小兵却像是惊惧到极点,话也说不出来,只朝天竖起手指。

  九重天上,还有一重,为幽冥幻星宫,乃星盘命线所在。

Chapter Text

  焱焘却与这小兵完全没有默契,他想到的是十数年前,那名把太子烨乾迷得神魂颠倒的凡人女子,那个叫……叫什么,阿灵的。
  似乎不长这样?
  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回到仙宫中,弓背佝腰地扯了一名女仙,想要向这次主持蟠桃宴的灵蕙娘娘传话。
  如果湮羽能看到他此刻这样,必会联想到她曾在凡间见过的,跟在皇帝身边的小太监。

  灵蕙娘娘并非天族,她本体乃一条修蛇。因天族皆为龙所化,对鳞虫一类多有怜惜,又因修蛇一族于封魔大战时全族战亡,只剩她这么个先烈之后,因此被天君之子,太子烨乾之父凌尧收养为义女,封仁远公主。
  因她全族之功,天界所有参战的天兵天将们皆受过修蛇的好处,对她毕恭毕敬。这位公主也是婉柔慧敏,极得天族长老们的喜爱,唯一闹心的就是她一直没能修炼成龙。之后天君将她下赐予太子烨乾为侧妃,却不料太子为一凡人女子所迷,灵蕙娘娘受了好一番磋磨不说,还累得太子深受戕害,至今未醒。
  真不知那些凡人女子哪来那么大本事。

  不一会儿灵蕙娘娘的贴身侍女素心款款而出,对焱焘盈盈拜倒:“累将军久等。因方才那凡人打搅,蟠桃宴刚散,娘娘有些乏了,才安顿下。不如将军将事情转告于奴婢知晓,奴婢好报知娘娘。”
  焱焘连声道不敢:“既然蟠桃宴已散,这事便不麻烦了。不过是灵犀山死了几个人,不值得这般兴师动众。灵犀山那人,臣已安排妥当,请娘娘放心。”接着给那开明兽上了一堆眼药,也不知他到底所为何来。

  待他终于讲完,素心又行了一礼,令人先伺候着他用些仙露解渴。她这般面面俱到,令焱焘心中颇为熨帖,更觉得那开明兽着实可恶了。
  对,搅和了蟠桃宴的凡人也甚为可恶,不然他还可享用些吃喝。

  素心面上不露,待至殿内,脸一抹,愤愤地隔着云霞织锦的屏风道:“这点子事也巴巴地来通报,我看娘娘真不必抬举着那凡间来的土包子,该给什么脸色就给什么脸色,省得他蹬鼻子上脸,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那开明兽属王母座下,连东王公都未必能动它分毫,他这不是存心想为难娘娘么!”
  屏风内柔柔地响起一声叹息:“素心,别这样说。焱焘将军自下界飞升而来才二十年,对天界之事所知不多,却忠心可嘉。他巡查辛苦,那灵犀山究竟可怜,说起来还与我重了名,也是缘分。你拿两颗上等玉清石赐给她压压惊吧。”

  玉清石这等东西,于天族而言不过是造房子的石料,于凡间却可令修仙人抢破头。而上等玉清石只有天界灵气最浓郁之处才可凝出,数量虽然也多,但不是谁都能拿得到的。灵蕙存了一匣子用来打发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底层仙神,每每都可令对方十分感恩戴德。
  那凡人女子……就算她得了烨乾的宠爱,又何德何能,妄想与她比肩?

  素心打开匣子,从满满的一盒里挑了最小的两颗珠子,想了想又自己藏了一颗大些的,这才倒退着出去,为她家主子带上门。
  进了前厅,她那皱成一团的眉眼瞬间舒展成温和浅笑,上前对正舒服得不知东南西北的焱焘道:“将军辛苦,这点是娘娘心意。至于那灵犀山……唉,也是可怜,无端遭此大难,但愿以后能走运些。这珠子就当赐那报信人压惊的吧。灵犀山与娘娘名讳重了一字,这也是缘分呢。”

  焱焘立即就听出了素心话中之意,心中不由后悔对那丫头下手太重,以致没法子传话责令他们改名避讳,于是面上更谄媚了些:“臣谨遵娘娘口谕,这就去了。”
  素心嫣然一笑:“多谢将军。至于开明兽一事,待娘娘将此一并上报天君,再作处置。”
  焱焘连连点头,匆忙而去,心里喜滋滋的,没看到他背后素心暗暗翻出白眼的不屑样。

  殿内,一粉色宫装丽人倚窗而坐。以沉金木打造的镂空雕花圆窗框上箍着薄如蝉翼的霓幻琉璃,泛着捉摸不定的流光。从她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王母留下的那片终年盛开不败的桃林,灿如烟霞,恍若一片颜色娇艳的云海雾带,轻灵地飘动在翠玉色的山巅之上。

  然而如此美景却未能打动美人丝毫,她俏白着一张脸,盯着水镜中自己那双内勾外翘的细长凤眸。
  她本容颜清丽端庄,然这双眼却独独显得甚为凌厉,顾盼生辉之间,神光逼人,美则美矣,却太过了些,反而衬得她原本不赖的五官有些黯然失色。
  鼻头不够挺,唇峰不够凸,脸也显得圆幼了些……

  她猛地掩住自己的脸,狠狠地喘了几下,再睁开眼,对着水镜缓缓调整角度,最后捏出一个最为满意的影像,这才轻轻叹了口气,矜持地微微笑道:“不管如何,我依旧是九重天上,攸宁宫中,天族太子烨乾明媒正娶的唯一侧妃。”

  似乎这句话已经成了她的某种执念,以至于她并没有注意到这话本身便有多么矛盾可笑。
  明媒正娶只可用于正妻,而她不过是被天帝像个物什般赐给太子的,即无媒约之言,又无纳聘迎娶,不过是被一顶小轿抬到攸宁宫,刚到了宫门就差点被烨乾一剑刺死,连酒宴都不曾摆过,唯一和明媒正娶沾边的便是许她用了正红色而已。
  目前为止攸宁宫中的确只有她一个侧妃,可按天族规矩,以后会有几个,谁也说不好。
  所以……必须想出办法。

  她双手结印,封住四周。然而她修为不高,若是有人执意监听,她根本无法避过,因此只能借主持蟠桃宴的机会行事。
  那个搅乱蟠桃宴的凡人,是她与沧海君通气,故意放进来搅局的。为的就是提早结束蟠桃宴,让她能有这段时间,不必这么急着回天宫。
  做好这一切准备后,她轻声念出一连串又快又模糊的口诀,手上动作快如闪电,转瞬间挂在她胸前的玉符发出柔和的光芒,反射在水镜上,映照出一片异象空间。

  晶莹剔透,以星光为砖石的大殿,正中运转着一台古怪的纺线车,上头纷杂的红线似乎比之前更为繁乱。一衣饰华贵的女子伏地而拜,万分恭敬道:“娘娘。”
  灵蕙一见她那做派,便心下一沉:“你还没找到?”
  那女子一颤,忙辩道:“娘娘恕罪,奴婢……奴婢是真心找了,可是太子命线四周并无断线……”

  “我知道,”灵蕙不耐地打断她道,“我当然知道,四年前你接过命主之责时就与我说过。更罔论我带了那小兔崽子四年,早已探明他绝非凡人之子,那贱婢必为某历劫散仙。你不要再言辞推脱了,你以为我这些年都未曾与你计较,当真是那般好糊弄的吗?”
  那女子抖得更厉害了:“娘娘……奴婢……奴婢……”

  “唉,”灵蕙皱着眉捏着眉心:“别再装可怜了,我看了你那样四年,头都看疼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正打着两面讨好的主意?我告诉你,招魂幡久久未动,你要想早点从那鬼地方出来,就想明白些!”
  女子立即抬起头来,面色惨白:“娘娘,奴婢怎会心生二心……”

  “你一定要我把话讲明白吗?”灵蕙嘴角痉挛似的掠过一丝苦涩的笑意,“你一直在等,等烨乾醒来,你知道他被那贱婢所迷,就算她死了,他也一定会上天入地去找她,也极有可能听闻命主受贬后再来一趟幻星宫。而如果这时你能给予他一点线索,凭着这天大的恩情,你想要出第十重天入攸宁宫,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他一定会答应,届时你就可不必倚仗于我……玉芝,你以为你比那凡人女子高明在何处?”

  女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像是豁出了一切,突然昂起头,如一条蛇般冷冷地吐出堆积在心头已久的毒液:“娘娘多虑了,奴婢岂敢以您为倚仗。四年前您为了彻底处置阿灵身边的大侍女纤云,命奴婢将她的命线与命主命线相绞,想让纤云也与命主一般生生世世命途多舛,从而洗炼化尽魂魄,再不得回归九重天。您许奴婢事成后即可入攸宁宫服侍太子,可奴婢照您的话去做了,为此不惜违背了命主下界前对奴婢的再三叮嘱,可您什么时候带奴婢出去呢?四年多了,一千六百多个昼夜,命主于世间轮回也有九九八十一世,敢问,您何时才能践诺?难道奴婢不该为自己打算着点儿?”

  灵蕙抓着桌角的白皙手背顿时爆起青筋,一个用力,竟将那桌角都掰了下来。
  纤云是那凡人女子阿灵在天宫时的贴身侍女。阿灵跳落诛仙台后,烨乾也跟着跳了下去,虽立马被赶来的侍卫救起,但他的神魂还是受了重伤,至今未醒。

  灵蕙便进言,将曾在阿灵身边伺候的仙娥全罚了,理由是她们连个瞎眼的凡人产妇都照顾不周,任其接近诛仙台重地,连累太子。天君震怒中采纳了她的进言,其中大侍女纤云受罚最重,被贬谪下界直至太子醒转。

  对灵蕙而言,她最担心的是烨乾醒来后与她算账。毕竟是她支开的那些仙娥侍女,哄骗阿灵跳了组向他们。此事纤云为知情人,若不除掉她,烨乾醒来后一刨根问底,一定会拿她出火。因此她必须将首尾处置干净。
  恰逢命主被判堕天,轮回百世,孤苦无依,不得善终。天君企图以此将她的魂魄炼化,再不教她回来妨碍自己。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灵蕙想方设法拿到了与玉芝相连的玉符,以“入攸宁宫”为引,哄玉芝将纤云的命线与命主的命线并到了一起。命主有多倒霉,那纤云也逃不过。

  玉芝苦守幻星宫已近万年,内心对烨乾太子已由爱恋变质成了执念。都不用灵蕙多说,她便将纤云的命线与命主命线缠在了一起,全然忘了命主下界前对她的再三嘱托。
  天君动得我动不得?就算她拨动两下,又能怎么样呢?命主尚在时,不也是将命线反复拆了又纺么?

  说起来那命主也是太过孤高,天君若有何判罚,都需经过她之手。如果她认为天君惩处不当,便会拒不执行,常常惹得天君愤怒不已,却拿十重天没有办法。四年前若不是那命主破天荒地想要下凡历劫,天庭还是照样拿她没辙。
  但玉芝就不一样了,她原是天君身边的侍女,天君令她做什么她就必须做什么。同时她又太年轻,心中没有对天地法则的敬畏。由她纺织命线,天庭上下皆满意得很。

  然而现在灵蕙不满了。
  手中有些便利,就想着要无时无刻为自己谋得些什么,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灵蕙色厉内荏地撑出一个冷笑:“玉芝,我真是小瞧你了,看来你在命主身边这些年,学了不少嘛。那你就继续在那地方呆着吧,呆到地老天荒为止,不用出来了!”
  说着,她主动断开了联系,趴伏在缺了一角的桌案上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使劲喘息了片刻,被那翘棱的木刺扎着也不觉得疼。

  她骗了玉芝,她说招魂幡未动……实际上在她下界前,招魂幡已经动了,这意味着烨乾即将苏醒,他……他会怎么待她呢?
  不管如何,烨乾能醒来总是好的,以后的,以后再说……

  “娘娘,时辰到了,您还得去面见苍镜娘娘。”
  灵蕙一惊,带动那木刺又往皮肉里去了些,不由痛叫出声:“啊!”
  结界外,素心的声音有些担忧起来:“娘娘?”
  “无妨,”灵蕙疼出一头冷汗,撤去结界,“进来吧。”

  被木刺扎到大小也算是个伤,素心等一众侍女围着她大惊小怪了片刻,最后反倒惹得灵蕙不耐烦起来:“做什么包扎得那么厚?我这玉彩羽衣还穿不穿了?”随即嘱咐仙娥拿药抹了伤处止血,硬是套进了一件缀满宝石与彩鸟之羽的华贵宫装。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若不是天天穿有些太小家子气,她一定是要整日穿在身上的。这衣服由天河最出色的织女为她量体剪裁,以幻天蚕吐出的丝锤炼进星光织就,缝上打磨至极薄的上等灵石宝玉,行动间五光十色,幻彩迷人,活像一座移动的珠宝匣,任谁看了都不由觉得双眼刺痛。

  素心眼观鼻鼻观心,她前头有一位伺候娘娘的仙娥,曾委婉地提出娘娘的面容端正圆润,不适合这般妖艳的打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仙娥突然有一天就不见了,而她则被提成了贴身大侍女。

  一切打扮停当后,天族太子妃的仪仗就这般招摇上路。反正她灵蕙是太子明媒正娶的唯一侧妃,用了太子妃的仪仗,谁又敢说什么?
  就连烨乾也不曾出言呢。
  烨乾……

  灵蕙的思绪飘得极远。双亲阵亡时,她尚处襁褓之中。稍大些了,能记事了,便能敏锐地感觉到周围人对她的态度。上至天君,下至普通的天兵,他们的眼光无不是带着探究的钩子,似乎人人都在想着如何利用她的身份博得好处。她寄人篱下,事事小心,每一句应对都需反复斟酌,曲意讨好,耗得她精疲力尽,却不得有一丝松懈……

  就在此时,天君命她去监视烨乾。
  她不明白,做祖父的为什么要监视提防自己的孙子到这个地步。烨乾勤奋好学,聪颖过人,从无小孩子的劣性。但似乎他表现得越出色,天君便越坐立难安。

  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与烨乾一起长大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九天之上,只有孩童的眼光清澈见底,不带令人不安的曲折掩饰,只是冷冷地,安静地看着她。灵蕙第一次体会到何谓放下心防,可以大哭大笑,大吵大闹,就像正常人一样重新拥有了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决定非烨乾不嫁。
  烨乾,就是她唯一的家人。

  她待烨乾以至诚,早已忘了天君交代给她的任务,一切以烨乾为先,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便是苍镜娘娘,怕也没她那般在她儿子身上费心思。烨乾一万五千岁上历劫重伤,是她哭了一整晚,在他身边亲自端茶伺药,不眠不休地照顾……便是石头做的心,也该焐热了吧?
  可烨乾待她,总是冷冷的。她总以为烨乾本性如此,毕竟超凡入圣需斩断六根尘缘,可那样也好,就那样在他身边看着他,她……也是愿意的。

  但是,这世间偏偏有个叫阿灵的凡人女子。她很明白,那个“灵”字,与她素无干系。她那天对烨乾说“你唤她阿灵,是因为我吧?”不过是做一场戏给那女子看。而这女子不负自己的期望,在烨乾回答前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也许那时候她就该想明白的,这个叫阿灵的女子并非当真是凡人。若她是凡人,如何隐藏凡人特有的驳杂气息,不令烨乾发现?烨乾神力源出上古伏羲女娲大神,一出生就是天族储君,他怎么会被个凡人女子骗去?

  “娘娘,我们到了。”
  灵蕙猛地从沉思中惊醒,抬眼一看轿外,已至烨乾母妃苍镜的妙乐宫。

Chapter Text

  苍镜是灵蕙的养母,待她一向十分亲厚。自王母失踪后,一直由她主持蟠桃宴,广聚下界诸散仙。这次她心有所感,觉得儿子烨乾不久即将苏醒,因此不愿出席蟠桃宴,便把主持的机会让给了灵蕙,说是锻炼小辈。

  天族诸长老对此都十分满意,纷纷称赞苍镜慈母心肠,毕竟日后烨乾登基为天君,主持蟠桃宴便是天后的职责。
  全然没人记得天族与天同寿,现任天君还春秋正盛,要烨乾继任天君得到猴年马月去,而她灵蕙不过是区区侧妃,如何能被抬举成天后。

  有时灵蕙也会想,如果修蛇一族并未全灭,她尚有族人能为她出头,是否天后这一座位也是有指望的。
  这天族无不讲究背景出身血脉势力,当真……令人窒息。
  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灵蕙心里隐隐起了对那凡人女子的一丝同情怜悯,却又很快地被压下去了。
  天族就是这样的,她不自量力,活该。

  灵蕙整理好仪容,扶着素心的手下了轿,端起恰到好处的笑脸,莲步轻移,袅娜迈入妙乐宫。
  妙乐宫与烨乾所在的攸宁宫相比稍显朴素,倒是藤萝花草繁盛至极。以前这一片都是由花神纤云亲自料理,后来纤云不知何故变得昏懵不明,神力倒退,便来到妙乐宫中侍弄灵植。阿灵入宫后,因她亦喜花草,纤云便被烨乾要走去伺候阿灵,再然后……

  “昭戈见过灵蕙娘娘。”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灵蕙猛地回神,意识到这是她第二次心不在焉了。

  “是小天孙啊。”她忙换上最亲切的笑容,扶起这外表只有四五岁的小奶团子,“小天孙近日可好?有没有在祖母处调皮捣乱呀?”
  上座的苍镜咯咯笑了起来:“你可是糊涂了,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你去了昆仑山筹备蟠桃宴这数日,我们这儿不过才两盏茶的时间,昭戈好得很,不愧是你带大的,非常懂事,与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苍镜是位看似颇为和蔼的美妇,与烨乾那般出色的俊美秀逸有些不像,待人也如春风拂面。然而灵蕙却知道,这母子俩的心肠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冷。
  她作为凌尧与苍镜的义女侍奉其膝下长达万年,敢说亲闺女都不能比她做得更好了。可当她在攸宁宫饱受非难磋磨时,这位太子母妃连句话都不曾为她说过,全然当她死在了里面一样。

  灵蕙的笑容就像长在脸上的一层面具,丝毫未变:“哪里,灵蕙有今日,也是母妃教导有方。”
  苍镜笑了一会儿,渐渐地收起笑容。她盯着这个义女,意味深长地道:“昭戈这孩子的母亲……也是可怜见的,我原本不想劳累你,但没想到你能心无芥蒂,真正待昭戈如己出。灵蕙,这些年委屈你了。”
  灵蕙忙行至厅堂正中行礼道:“不敢,这一切都是灵蕙应当应分的。稚子无辜,灵蕙也是以己度人,想着总是烨乾血脉,与自己的血脉一般无二……”

  苍镜低垂的眸中闪过一丝微光,轻轻地嗯了一声,没说让灵蕙起来,只端起茶饮了一口,又问了些蟠桃宴的事。听闻有凡人搅局,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奶团子昭戈看看祖母,瞧瞧养娘,圆溜溜的眼中焦急无比,却安静地没有出声,只一双小胖手揪着朱色的蔽膝,正襟危坐。

  一场对答应付得灵蕙心力交瘁,好不容易苍镜终于叫了赐座:“你这孩子就是太死心眼,在母妃这里还讲究这些虚礼,自己上座便是了,难不成母妃会吃了你吗?”
  灵蕙连声道不敢,礼不可废等语,陪着这一老一少逗趣笑闹了好一会儿,这才顶着一头的冷汗出得宫来。

  昭戈立即回头,奶声奶气地对苍镜道:“祖母,我想去送送灵蕙娘娘。”
  苍镜脸上笑意淡淡:“她是你父亲的侧室,你对她不必像对待你母亲那般毕恭毕敬。”
  说完,她搂紧了奶团子,拿了点心哄道:“吃云果糕吗?”
  昭戈幼小的脸绷得紧紧的,天族幼年成长缓慢,天宫中数年已过,他却还是太年幼,不知道如何遮掩情绪,半晌才道:“谢祖母赐。”

  殿外,将祖孙俩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灵蕙脚下顿了顿,心知这是苍镜特意说与她听的。她面上毫无表情,只是掐着素心的那只手,尖利的指甲尖已经见了血。
  素心不敢发一声,咬着牙将灵蕙扶进轿中,悄悄地以袖子遮住指甲印子,这才吩咐道:“起驾,回桐音阁。”

  灵蕙一路紧绷的情绪终于稍微松了些下来。待回到攸宁宫,她先去看了尚在昏迷中的烨乾,亲手喂他喝下一碗药,喜忧参半地打量了一会儿烈烈作响的招魂幡,这才回到她所居的宫室,卸下一身盔甲似的装束,令素心为她按头。

  太子侧妃可有八个贴身大侍女,只是出于某种缘故,灵蕙特别信任素心。这有好处也有坏处,诸如素心可从中赚取的油水要比其余诸仙娥多得多得多,可同时因为要做的事务也多,经常忙不过来。比如眼下她这手还没上药,就要来伺候主子了,苦不堪言。
  其余七个大侍女对此倒是眼红得紧。素纱甚至说,如果能时常有玉清石做补贴,别说是手上被抠起伤了,便是把她手砍了也是值得的,颇有些觉得素心身在福中不知福。
  总有人心不平。

  素心想着说些什么,也好分散一下注意力,便没事找事道:“娘娘,奴婢有一事不明。”
  灵蕙闭着眼:“嗯?”
  “您为何对那小野种这般尽心尽力?”这不是存心给自己找膈应吗?
  灵蕙面上浮起一个极古怪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素心,你跟在我身边,竟连这个也看不透?”
  “请娘娘指教。”

  “其一,我那位母妃虽然对那勾引她儿子的凡人女子厌恶非常,但是这小野种毕竟是她第一个亲孙子,隔代亲,她必然会看着我如何对待这位‘天孙’。其二,我自己没有孩子,烨乾连圆房都不愿,这是我唯一一的期望了。其三,烨乾日后必定要迎娶一位太子妃,无论是与他有婚约的妖族公主凤焰,还是族内某长老的女儿……我不知道,但是庶长子,尤其是一个先天灵力与他父亲一般强横,日后有可能也非常出色的庶长子……素心啊,那凡人女子已经成为过去,活着的永远比不过死了的,不好好利用她留下的遗产也太可惜了,对吗?”

  素心恍然大悟状:“娘娘深谋远虑。”
  “而且,”灵蕙怀着深深的恶意,尖笑道,“烨乾那般厌恶与我,可他与最心爱女子所生的孩子却待我如此亲厚,他看在眼里,会怎么想?会后悔他当年为了那么个贱婢不顾一切,连儿子都不要吗?”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乍然一道沙哑的男声响起,素心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灵蕙吓得魂飞魄散,从贵妃榻上滚落下来,声音颤抖:“烨……烨乾,你醒了。”
  那长身玉立的男子依旧一身黑衣,逆着天光站在桐音阁的门口,身周跪了一圈仙娥美婢,美好得如一幅画般不真实。
  “醒了,特意嘱咐众人不许出声,却恰巧赶上你的自白。”他轻轻笑道,“挺是时候的,我竟不知你这般恨我。”

  他走上前来,灵蕙却注意到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素心身上,不由心下一空:“素心,莫不是你……”
  她怀疑的话语还未说完,就听烨乾开口道:“助纣为虐,可诛。”
  话音刚落,一道剑气便击穿了素心的印堂之穴,徒留下一个小而圆的血孔,而素心面上还保留着张口欲言的神色,却已然识海破碎,元神消散了!

  烨乾道:“用我的剑杀你,是脏了我的剑。”
  灵蕙这才反应过来,尖叫道:“烨乾你疯了!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刚用我族圣物招魂幡将你救回来,你不能对我恩将仇报!天族诸长老不会服气的!你得给他们交代!”
  “我当然不会杀你,你想什么呢。”烨乾奇怪地看着她,“你害得阿灵跳落诛仙台那会儿我都没能一剑刺死你,这会儿更不会杀你。”

  灵蕙睁大眼:“你……你知道?”那她对付纤云,与玉芝为敌,竟是徒劳无功的吗?
  “我当然知道,”烨乾似笑非笑,“的确,我杀不了你,但处理你的侍女,应当不会有长老置喙。你说呢?”
  不等灵蕙接话,他又道:“有个人对我说得对,是我没有保护好阿灵,有很多事我可以为她做的,但是我没去做……这都怪我,不怪你。你放心,我当然不会杀你。”

  他说着,便朝门外走去,朗声道:“灵蕙娘娘于蟠桃宴上受惊过度,仙体不适,神智浑噩昏昧,常有心悸,以后还请诸位尽心尽力,一旦娘娘有何需求,立即上报攸宁宫,于我知晓。如果让我知道你们有谁起了异心,想要坑害娘娘,素心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灵蕙疯了一般扑出去:“烨乾!你要把我囚禁起来吗!烨乾你有没有良心!我那么爱你!你却这般对我!”
  “你爱我?”烨乾笑着回头,传音入密道,“你一开始不是天帝派到我身边监视我的吗?不然你以为我母妃为何待你如此冷淡?你说你见到我的第一面就爱上我了,可我那时才几岁?你自己疏于修炼,每天盯着我读书习武,对着我嘿嘿傻笑,说一些不明所以的话,跟鬼上身似的。我看见你就觉得一身鸡皮疙瘩,浑身发凉,恨不得离你越远越好。很抱歉,你的爱,我自忖承受不了。”

  烨乾每落下一句话,灵蕙就抖一下,仿佛那话如一记记鞭子,抽开她那些粉饰太平的假象,令她体面全无。
  末了她竟又镇定下来,跪在地上仰头看向她深爱了千万年的这个男人,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越笑越狂。烨乾忍不住止住往外迈出的步伐,回身皱眉看向她:“你失心疯了吗?”

  “不,我只是在想,你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四海八荒敬仰的天族太子啊。”灵蕙哈哈大笑着,抹去眼角的眼泪,“你明知我使了苦肉计陷害那凡人,但你那时不敢与我争个明白,选择剜去她的眼珠子赔给我,因为与我相比,她一介凡人,毫无势力……”
  烨乾的呼吸粗了起来,他猛地踏了回来,狠狠地咬着牙,宛如一头被激怒的受伤野兽,低哑地暴喝道:“你闭嘴!”
  灵蕙却毫不在意:“……之后你明知我受了天帝指使,诱骗那凡人跳了诛仙台,魂飞魄散……”

  烨乾大步上前,一把抓起灵蕙,掐住她的脖子,从咬紧的牙关中再次喷出三个字:“你住口!!”
  周围的仙娥侍女全部瑟瑟地跪了一地,不住地道“太子息怒”,但灵蕙却像一心求死一般,面上浮起无比的畅快的笑意,脸憋得紫红:“……你……不敢去与天帝争是非……却来为难我……因为与天帝相比……我……不过是条修蛇……没什么势力……”

  烨乾像是突然被惊醒,一把将灵蕙甩在地上。灵蕙趴伏在地,扶着自己的脖子撕心裂肺地咳着,断断续续地道:“咳咳……你……现在来……杀素心……咳咳咳,是因为……与我相比……她……咳咳咳……不甚重要……咳咳咳,烨乾……你可真是……四海八荒,第一识时务之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她趴在地上如烂泥一般,而烨乾却像是再难以面对她似的,跌跌撞撞仓惶而去。
  他要立即再去一趟幻星宫,这次他一定要问出个答案。

————————————————————

  叶湮羽在雪地里睁开了眼。
  她似乎做了一个很玄妙的梦,梦中她看到一华服女子站在黑暗中,她胸前的玉符投射出一个粉色佳人的影像,两人似乎吵得很厉害,至于吵了些什么,她却不记得了。之后那女子冲到一架纺车跟前,将上头纺得乱七八糟的红线扯出一根来,强行缠到了另一根上头,打了个死结。
  不知为何她觉得女子这般行径非常不妥,但她却说不出不妥在何处,然后她便醒了。

  意料之外地,她从昆仑山巅被个天将打下来,居然不疼。相反地,她身上还有些暖洋洋的,靠着个……
  等等,不对!
  叶湮羽猛地从一黑衣男子怀里挣坐起来,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痛,同时喉头涌上一股血腥味,她呛得连连吐着血沫子,胸口却愈发疼得紧,断断续续地崩出一个“你”字,眼前一黑,又往后倒去。

  这黑衣男子忙接住她,心中百转千回,有无数话想说,化形的模样也受他情绪影响,一阵清晰一阵模糊的。他两手拢住叶湮羽,跟着她说了一声“你”,来回来去喘了三口气,这才低声飞速道:“你怎么样?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那天族天将真不是东西,还好我稍微恢复了一点灵力,在这关头能护住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叶湮羽吐出一口血沫子,气若游丝道:“感觉……还行,就是喘气疼……”

  黑衣男子搂住她:“别乱动,我没想到天族竟浑到了如此地步。”
  源源不断的灵力反送回叶湮羽的体内,促进她断骨处愈合。但饶她身为修道者,这点恢复速度也着实太慢了。叶湮羽躺在鸣鸿怀中,手脚冷得很,哆哆嗦嗦一点点摸着身上的肋骨,然后……
  “嗷——!咳咳咳咳!!”
  鸣鸿抱着她又一紧:“怎么了?”
  “大概是骨头断了,”叶湮羽缓缓喘出一口气,解开衣带,“还好以前断过一次,师尊帮我治过,我能……”

  鸣鸿吓得赶紧按住她的手,大概按到了她的伤处,引得她又是一声痛叫。他忙忙松了开去,颠三倒四道:“衣服脱了你、你体统,给人要不看见要……”
  叶湮羽转动脖子,环顾四周:“有谁?不就只有你一个刀灵?要不你看了我的身子,我就以身相许给你如何?”
  鸣鸿差点把她丢出去:“我一个灵体要老婆干什么?过年宰了吃肉吗?”
  叶湮羽被他逗得差点笑起来,又实在痛苦万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挥开鸣鸿的手:“别逗我……命都快没了……还在意那点事儿,这不……有毛病吗?”

  鸣鸿讷讷地撤开手,见那发黄发灰的布料被揭开,露出下面白得仿佛要化入昆仑雪地里的……他猛地扭开头去,却觉眼前一片雪白晕光,晃得他头昏脑涨,整个人几近哆嗦起来。
  她的脖颈是那么地纤细,若是伸手抚上去,似乎一手就能握住拗断。她的脸是那么地苍白,可以清晰地看到她额上暴起的青筋,嘴唇像是早春时节溶在冰雪里的一抹朱砂……
  不是,他在想什么!

  叶湮羽顾不得他那点小心思,被鸣鸿这么一提,她到底有些顾忌,只解开了外袍,隔着一层里衣摸索着伤处,然后从贴身荷包里拈出两根金针。
  针尖反射出的光划过鸣鸿的眼角,他立即又拿袖子挡在叶湮羽身侧,结巴道:“呃……那个……要,要不,还、还是……等我把灵力……输给你……”

  越说越气短,比起叶湮羽他更像快要咽气的那个。
  叶湮羽很没好气地拂开他的袖子:“算了吧,你自己灵力溃散后就没得玩了,我可以的……别挡着我下针……”
  鸣鸿看着她很不放心:“你要把自己扎瘫了……”
  “放心……碍不着你寻主……”

  叶湮羽说话间已屏住气下了第一针,这才敢把这口气放出来,摸索着第二根针。她就这样每下一针休息片刻,待太阳西斜,这才咬着牙封住了穴道,然后以气劲护住断裂的骨头。
  这一切令鸣鸿极不是滋味。
  这人怎么就那么倔呢?

  做完这些,叶湮羽刚要长出一口气,就听鸣鸿瞬间压低的声音:“谁!”
  紧接着一道血红的刀气自雪地里划出,炸起一蓬雪雾,与此同时鸣鸿立即以他宽大的袍袖把叶湮羽卷起来,遮得死死的。过了一会儿,待雪花落尽,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滚落出来,连连道:“对不起对不起,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
  叶湮羽在鸣鸿怀中微微一紧,立即把身上的金针撤了,裹上外衣,冷然道:“滚。”

  却见那人步伐踉跄地凑上前来,仿佛不知“死”字怎么写:“姑娘,我看到了你的身子,若是如此不负责任,岂非枉读圣贤。姑娘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等我金榜高中回来就一定与你成亲!”
  这人的声音倒是温柔好听,叶湮羽瞥了他一眼,却见他样貌并不起眼,可是气质非凡,一双凤目盈盈含笑说不出的温柔亲切。

  然而就这含笑的表情却瞬间点起了叶湮羽的怒火。
  笑什么?占了便宜卖乖?
  却不等叶湮羽先说些什么,鸣鸿先炸了,数不清的刀气挟劈天裂地之气直冲那人而去,他抱着湮羽恶狠狠道:“要负责,拿命来赔就好了!”
  叶湮羽忙按住他的手,阻止他进一步发飙:“鸣鸿,这里是昆仑,不可胡闹。不过是个登徒浪子,不必在意,我们走。”
  鸣鸿便抱紧了她,直接带她下了山。

  叶湮羽却没有发觉,那被刀气溅起的雪雾散后,露出了那人完好无损的身影。他撇了撇嘴,有些无奈地低声道:“果然,比千殇不可爱多了。”
  鸣鸿身形微动,他已发觉了那人的不凡,然而叶湮羽的话有理,昆仑山乃仙家重地,他生怕又招来个什么大神,很没心思跟这人计较,转瞬间便飘出了老远,不见踪影。

Chapter Text

  昆仑山下前来朝圣的众人还未散去,叶湮羽使了个障眼法,与鸣鸿投宿于一牧民家中。
  修道人体质特异,叶湮羽已伐骨洗髓,再配上一些清净真人生前配给的丹药,内服外敷,伤势愈合速度飞快。而昆仑山下灵脉纵横,灵气旺盛,对修行大有裨益。不过连续运转《天衍真经》才两天天,她身上不光疼痛已消减大半,更因祸得福,丹田灵气充盈,修为更是连连看涨。原本修炼了七八年勉强只够得上炼气二层的修为,现在竟已到了炼气七层,出门上路更不在话下。

  她第一件事,便是要回转灵犀山。
  “去碧霄派拜师不急,”叶湮羽道,“我要先回灵犀山。都已月余,魔族总不可能徘徊不去,等云尹与我交接了掌门印,如果可以我还想……还想去看看师尊的坟茔,上个香。之后就在昆仑山上避世做个散修也不错,反正此地有开明兽坐镇,寻常妖魔鬼怪不敢轻易踏足。”
  鸣鸿却于她墟鼎内道:“你不去碧霄了?”
  “嗯,在昆仑山自在些,反正我已有了《天衍真经》。”

  鸣鸿语气一沉:“你太小看昆仑山了,它有着世上最大的灵脉网,灵窍数不胜数,对你而言于此修行好处颇多,对旁人来说也如是。许多散仙久居在此,势力交错纵横。你修为微末时,他们还不至于将你放在眼内,一旦你有了些本事,他们就要坐不牢了,觉得你会夺了他们的灵气。所以你最好还是投身于一个门派,背后有势力还好说得上话。”

  叶湮羽奇道:“这是从何说起?昆仑山上灵气四溢,我怎么就会夺了他们的灵气了?”
  “你不知道吗?自从天族飞升,这天地间灵气就日益紧缺,人人争抢灵气。我陨落前就已发生过几起断人灵脉的丑事,你以为修道人当真六根清净,无欲无求吗?实际上他们贪婪起来,比任何人都丑陋。”

  叶湮羽闻言,不由打了个颤,识海中急急翻过掌门手札,倒是真看到了一两个来灵犀山盗掘灵脉未遂的记录。回想起她曾遇到的李氏母女,那个村落也是因为灵脉被断而生机尽失,不禁心头一紧,有些后怕。
  同时,一股她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怒火在心底隐隐烧了起来。

  被这股火烧着,她日夜兼程,缩地为寸,缓过气来就使出御云之术,累了便硬靠着双脚走,紧赶慢走地回了灵犀山。也许在昆仑山上受灵气滋养,鸣鸿的气势愈发不同以往,笼在叶湮羽身上,大有“此人受我庇佑,有不想活的大可上来试试。”
  一时间神鬼辟易,竟比御魔簪好用多了。

  当然也有些不长眼没见识的小鬼过来找叶湮羽的麻烦。她都不动刀,在鸣鸿的指导下一板一眼地凝聚剑气跟那些小鬼过招,直到溜得对方差不多了才凝出剑气将其击杀。
  她自觉自己这些时日独自出门,比呆在山上时长进了不少,对于灵力的掌握与使用也熟稔了很多。这一切反过来促进加深了她对灵犀剑法的理解,久而久之看见鬼怪也不怎么怕了。对付不了的,就在鸣鸿的保护下直接溜走;对付得了的,对方又因她身上的异香而来招惹她的,那就不客气了,顶多事后诵些度人经救苦忏血湖经将其度化。

  以前清净真人带她出门,从不让她动手,动辄便是说她灵力微末,连游魂也对付不了,久而久之,她还真有些觉得自己大约是无用的。虽有心努力,但总归有丧气的时候。
  现在……师尊再也不能保护她了,为小命着想,她也必须自己立住跟脚。

  不出她所料,魔族屠戮灵犀山上下几千人,抢了玲珑宝塔后并不在此多停留。山上浓郁的血气已散,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死气。叶湮羽沿着鲜少走过的山道上山,发觉门派中已被清理干净,但以往那种灵力充沛的感觉却没有了。

  才走至一半,便有昔日弟子下来,见是她来,顿时脸色一变,扯着嗓门大喊道:“那个劳什子的丧门星又来啦!”一边喊,一边翻身御剑朝山门上而去。
  叶湮羽面容冷肃,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大群弟子从山上御剑而下,个个如临大敌地对着她,为首的那名弟子眼中带着刻骨仇恨,大吼道:“你居然还活着!还来干什么!”

  叶湮羽不想与他废话:“云尹呢?我要见他。”
  “二师兄名讳也是你叫得!”那弟子恨不得用剑把她的脸扎个对穿,“你给门派招来如此大祸,还想干什么!把我们都害死吗!”
  叶湮羽感到一阵震颤,鸣鸿于她墟鼎中蠢蠢欲动。她按住丹田处,挺直脊背道:“我受清微掌门之托,将掌门印与一并事物交接与云尹。”

  “掌门会托付你?”那弟子像看妖怪似的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别开玩笑了!看看你这丧气相,短短数月,你的功力居然能长进这么多!说,是不是你害得门派……”
  叶湮羽再不想与他废话,直接打出掌门印,按手札中记载接连做了一番复杂的手诀,顿时灵犀山的护山大阵启动,数道剑光朝天而起,山门隆隆而闭,可这动静却远远弱于一个上等门派应有的规模。

  叶湮羽一皱眉:“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那名弟子惨笑道,“问你啊!你难道不知道吗!灵犀山的灵脉被掘了!焉知是不是你干的!”
  叶湮羽悚然而惊,继而明白对方的态度已经相当客气了。

  一个门派灵脉被掘断,这就意味着此地不再适合修道人繁衍,通常也代表着门派无可挽回的衰落。
  可与此同时,她的修为却突飞猛进,这群弟子怀疑是她偷掘了灵脉,当真是一盆污水凌空而下,有理也说不清。
  她惯常被门派中人随意欺辱,一时竟没有想到对方凭什么迁怒到她头上。

  正在两方对峙之时,云尹总算率众弟子及时赶来。
  灵犀山仅存的弟子们群龙无首,他这个二师兄不得不担起责任。见是叶湮羽,他面上的表情也不好看,只是尚不至于如普通弟子般口出恶言,上前道:“你来作甚?”

  叶湮羽不想再与他废话,直接将掌门印与手札等物由识海中托出:“我来回奔波月余,现在与灵犀山交割清楚。数月前地底灵脉震动,清净真人与众长老前去查看,被魔族魔君戮天与其手下邪饮血所害。门中悖逆弟子云奕与魔族勾结,夺灵犀山镇派神器玲珑宝塔,杀门中人血祭……”
  云尹那与云奕如出一辙的面容突变:“你说什么?不……不可能……你胡说,你胡说!”
  其余弟子也纷纷叫骂起来:“你个死妖孽胡说八道!云奕大师兄已经身死!不许污蔑他的清誉!”

  叶湮羽冷冷道:“究竟事实如何,我并未亲眼见到,只是受清微掌门所托,将他临终遗言转述与尔等罢了。至于我所说真假,新掌门可以掌门印查看。我想给清净真人上一柱香,之后便会自行离山,不劳烦尔等。”
  她话音刚落,便有人叫道:“花言巧语!信口雌黄!掌门印怎么会在你手里!你离开灵犀山又是去做什么!你不是不准离开门派的吗?说不定就是你招来的灾祸,栽赃给云奕大师兄,叫二师兄为难!”

  “对!就是这样!”
  “灵犀山遭逢此大难,可恨这烂人妖孽还要来混淆是非,不如杀了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叶湮羽眼神一凝,左脚向后半步,右手抚上墟鼎处。

  正值此剑拔弩张之际,面色苍白的云尹抬手拦下冲在最前面的弟子,对叶湮羽道:“我等未寻得清净真人遗体,只在灵堂设了牌位。你若想祭拜,便随我来。”
  叶湮羽却有些怒了,她强忍着把话憋在肚子里,走上前跟在云尹身后,待离了那些来捣乱的弟子,才急冲冲出口:“清净真人遗骸就在葬剑崖,莫不是你们忌讳那处,没有尽力找寻吧!”

  云尹瞪了她一眼:“怎么会,我们就连门中禁地也去找了,灵犀山上下数千人,除去那天离山历练的门人,皆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不是满地的血迹,与熄灭的魂灯真真切切地摆在我们眼前……我们都不知他们已罹难!”
  叶湮羽不说话了,心中亦有些悔意。可这满山的尸骸,到底上哪去了?

  灵堂就设在后山大殿里,还未迈步入内,叶湮羽就觉得眼前一片晕眩。
  三清在上,密密麻麻的牌位摆满了整个大殿,每个牌位前都是一盏熄灭的魂灯,仿佛无数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大殿吊顶上挂着夜明珠,发出黯淡的光芒,前头一盏长明灯半死不活地晃荡着烛火,好似不甘心的幽魂依旧在此徘徊不去。

  叶湮羽深吸一口气,抬眼一瞧,正中清微子的牌位高高在上,其余诸长老依次往下……然后,是云奕的牌位。
  没有魂灯。
  “大师兄的魂灯碎了,”云尹的声音在她背后幽幽响起,“我以为是……”

  叶湮羽不言,她拈了三支香,寻到香炉前插上,再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方绣了一半的布头,上面有一支栩栩如生的白菡萏。她将这块布头叠好,放置在清净真人的牌位前,在没有跪垫的金石地上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这布头是她灌注了灵力绣成,本有一定的防御功效。她原是想请清净真人指点一二的,现在……也没什么用了。

  云尹见她这般作为,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有些说不出来。他踌躇半晌,眼见叶湮羽要转身离去,忙拦住她道:“关于那天的事……还请你稍等一会儿,待我查看完掌门印,再请与我去偏殿详谈。”

  离山一趟,门派却一夕之间惨遭屠戮,尽管掌门印可为佐证,但旁的细枝末节之处,云尹他也必然有许多疑问。叶湮羽点头道:“自然。”
  云尹便屏退左右,合上大殿之门。叶湮羽候在殿外,心知他必是将掌门印打入大殿正中的护山大阵枢纽中,以查看来龙去脉,印证她之言辞。因事涉他的兄长,他一定不愿旁人看到这一切的。

  过了片刻,有几个弟子探头探脑地朝这边而来,为首的一个看着颇为面熟,似乎……是某位长老的弟子?
  这人先是眯着眼张望一番,确定云尹不在,便大摇大摆地走到叶湮羽跟前,鼻孔朝天道:“平阳长老有要见你一面,跟我走。”

  掌管戒律的平阳长老?云幽的师父?他没死?
  叶湮羽道:“掌门命我在此等候,待掌门出来,我回禀过掌门后,便随你去。”
  “掌门?”那弟子嗤道,“什么劳什子都能当掌门了,无德无才,又与叛徒牵连不清,长老不治他的罪已是额外开恩,他居然还胆敢窃据掌门之位,好个无耻之……”

  “吱呀”一声殿门大开,打断了那名弟子犹如唱戏般地扣罪状。一时间叶湮羽瞧他面上的颜色瞬间转红,又由红转青,紫胀发黑,接着又褪成煞白煞白的,五色俱全,好看极了。
  叶湮羽心中还暗自赞叹这人脸居然能有这诸般变化,便听云尹道:“湮羽,你与我来。”
  大概是要问她去昆仑山的结果了。

  叶湮羽不再理睬那名弟子。两人来到偏殿,相对着一个乌木茶盘坐下,却无人有心情饮茶。
  云尹的面色极其凝重,开门见山道:“我以神识快速检阅过护山大阵,最有可能盗掘灵脉的,是一名男子。他以术法遮掩了形貌,恐怕很难追究了。至于那一众罹难的同门,包括清微掌门与清净长老等,他们的尸身……全部消失了。”
  叶湮羽蹙眉:“何意?”
  “就是化入空中,渗入土里,没有了。”云尹大约想挤出一个苦笑,然而实在笑不出来。

  叶湮羽立即想起她翻阅过的掌门手札中的记载:“是魔族左大将闇尸人?”
  云尹却摇头道:“这个闇尸人极少现于人前,这次也一样。我只能推测是他的手笔,但……”
  叶湮羽垂下眼,从云尹的角度看,只见她长长的鸦睫一阵阵地颤动着,过了好半天才听她道:“必是他。魔君现身,右大将邪饮血随侍,左大将怎么能甘于人后呢?”

  云尹眼皮子一阵跳动:“你……”
  他直觉此事不祥,忙端过茶盏掩饰性地啜了一口,生硬地把话题拐了个弯:“此事从长计议,我先问你,你……还好吧?看你一身风尘仆仆,是……是去了……”
  叶湮羽接道:“我按先代掌门之托,去了昆仑山。”
  云尹目瞪口呆:“怎……怎么去的……我是说,你如何从那魔族手中逃脱?”

  “这事说来话长。先代掌门以醍醐灌顶之法将掌门印与手札等物一并传于我,我自然也从他的念头中得知鸣鸿刀一事。”叶湮羽脸不红气不喘,神色十分真诚地盯着云尹,“这上古邪刀并未如传说中所言封与门中禁地,而是埋在葬剑崖下,非掌门解不了封印。先代掌门……正是前去取刀,不料……”

  云尹忙问道:“那……刀呢?”
  “此刀邪意至盛,无人敢撄其锋,我……悲愤之下以此刀搏命自保,之后的事我记不太得了,只记得醒来时是在一处地下水窟中,颇废了一些时日才挣扎下来。刀……却是不见了,大约依旧沉在那里吧。”

  “那你是怎么……怎么活下来的?”
  叶湮羽假作苦笑:“是有个修道人路过,我再三问其姓名,他却不肯回答,只一味问我灵犀山现状。我不想答,但我的嘴巴却自己说起话来……末了他说,他来自辛夷镇,只拿了我头上的御魔簪,派了灵兽一路将我送去了昆仑。”

  这听上去真像是话本里才有的情节,可目前却暂无破绽,云尹真不知该怎么说了。叶湮羽遇到的修道人十有八九应当是沧海阁的人,甚至很有可能是沧海君本人,时间竟也与他两个多月前巡幸辛夷镇对得上。
  灵犀山前有魔族这等虎狼,后有沧海阁这样深浅莫测之徒……他该怎么办?

  叶湮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掌门不必忧虑,虽说我赶去昆仑山的时机不太好,蟠桃宴已散,但我还是见到了天族守将。想来不久宇内同道必有援手,天庭也当有抚恤。若是由此蛰伏数年,再寻一处有灵脉的洞天福地,灵犀派总有崛起一日的。”
  云尹还是心事重重:“承你吉言。”

  话也说完了,茶也没什么好喝的,叶湮羽起身拜道:“一切事物已交割完毕。我位卑力薄,这便走了。但今后若掌门能得到关于魔族之人的线索,请看在清净真人的份上,务必传达于我,叶某在此拜谢。”
  她说着,竟当真跪了下去,实打实地行了礼。

  云尹吓了一跳,只见她抬起头来,平静的面容下,一对眸子仿佛燃烧着焰火般炙人,赶忙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传达你?你要去哪?不在灵犀山呆着吗?”
  “事实上掌门也当看到清微真人对我的嘱托。”叶湮羽起身道,“我生而不祥,命途多舛,容易拖累灵犀山诸位。眼下门中一团焦头烂额,我不欲再给掌门添麻烦,即将按清微真人之言投奔碧霄派。日后山高水长,沧海桑田,万望掌门珍重,叶某这便辞行了。”

  云尹赶紧伸手去拦她,见叶湮羽带着困惑张望过来,踌躇半刻才嚅嚅开口道:“其实……我尚有一事相求。”
  “掌门请直言。”
  大约是叶湮羽一直称呼他为“掌门”,给了他些许的信心。云尹叹出一口气:“我思虑再三,想请你……暂代掌门之位。”
  叶湮羽直觉这是个坑,蹙眉道:“为何?”

  “你也看到了,现在灵犀派内忧外患实多,我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行大典,正式接掌掌门之位,处理事情身份反而多有不便,一些视我为眼中钉的人甚至会趁机作乱,所以只能再拜托师妹你担任掌门。师妹你受师父亲口所托,来回奔波于灵犀昆仑两地,劳苦功高,对灵犀派实有大恩,尚能服众。待时机成熟,若你仍不想继续担任掌门,我们再另做打算,可好?”
  云尹一口气把这些话都吐了出来,抬眼一瞧,却见叶湮羽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仿佛看透了一切。他心下忐忑,不由问道:“师妹何以这般看我?”

  “首先,我不是你师妹……”
  云尹急急打断:“但是你是师父亲自抱养回来的……”
  “我可没让他抱回来。”叶湮羽冷酷地道,“他抱我回来,却至死都不准我入灵犀派,冷眼瞧着我受着你们的磋磨,对我最大的恩德便是没把我弄死,让清净真人教导我。我尊重他老人家的意思,掌门也不必一口一个师妹叫得那么亲,小心您师尊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与你没完。咱俩没那么熟。”

  说起来,五岁那年她从山道上像个球一般地滚落下去,这位“素有贤名”的二师兄也只是远远地张望着,都不知道去报知师长一声。叶湮羽还记得他抻着个脖子的蠢样。虽然近年来他之心性总算有些长进,但还是难令她起亲近感。

  云尹语塞:“你……”
  叶湮羽并不饶他:“再者,你这话里的意思不就是希望我当个傀儡吗?既然是吸引注意力的挡箭牌,谁当都可以,凭什么找上我这么个修为不高,连筑基都够不上的废物?服众?你觉得就凭山门上那些弟子,我能服住哪个?”

  云尹忙辩道:“我去与他们解释,师妹,他们与你有误解,澄清便好了。我知道你一向善良,必然不忍看灵犀山就此没落……”
  “算了吧,”叶湮羽不为所动,“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别费事了,你让他们奉我为掌门,我别扭,他们也不乐意。我不是滥好人,若能帮我自然会帮;帮不了,再多的善心也是不自量力。为了灵犀山养育我这一场,我冒死独闯昆仑山蟠桃宴,至今伤势未愈,自以为仁至义尽。我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掌门再与我掰扯,难免婆妈,倒不如我们留份情谊在,日后我去碧霄派,再也不会给你们灵犀派招晦气了,请!”

  谁知云尹听到她要去碧霄派,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两眼顿时一亮:“对了!你以掌门之尊去投靠碧霄派也好,若能以碧霄派为倚仗,日后……”
  叶湮羽简直要乐了。合着她讲了半天,这人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云尹掌门大人,请容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什么忙都会帮的,像这种无理的要求你少来。一派事一派毕,怎么,我顶着灵犀掌门的名头投靠另一门派?到时候万一我要受其训导,你们灵犀派出还是不出头?你不觉得可笑吗?灵犀派就算没落了,声誉仍在,怎能让你如此糟践?你若是实在觉得这个掌门之位坐得不舒坦,不如按平阳长老所言,退位让贤吧,免得摇摇欲坠的灵犀派内部再生波折,也算你功德一件了。”

  她一通喷完,神清气爽,正打算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忽又念及一事,道:“我要是你,当务之急是赶紧弄明白云奕怎么回事。他与你面容相似,万一再顶着你的名头回灵犀山作乱,你之前的千辛万苦,都不过是白费功夫。”
  言毕,她再无话可说,不等云尹回话,便使出轻功,顶着灵犀山上下饱含敌意的目光,飘然下山而去。

  她身后是赤金色的夕阳,恍若蟠桃宴上那悲悯的诸天神佛正宝相庄严地端坐云端,光芒笼罩着灵犀山如墨般郁郁苍苍的丛林,黏腻的风拂过,树冠随风轻摆,好似昆仑天宫中曼妙的飞天,正粉饰着一片歌舞升平。
  而她身前却是一片阴暗污浊的云层,气势汹汹地滚滚而来,厚重地压在人头顶上,令人喘不过气,有如夜幕倒垂,誓要将渺小如蝼蚁一般的众生万物碾碎在这天地之间。
  渐渐地那看似庄严的金色褪去,只留下血红的晚霞,徒劳无力地推拒着铅块一般的乌云,勉为其难地在上面镶上一道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冠冕。

  山雨欲来——

Chapter Text

  “呲”的一声,叶湮羽闪身躲开那喷涌而出的腥臭妖血,拦在她面前一头青面獠牙的怪物就此倒下,压翻了身侧两棵细幼干枯的树。
  这东西个头硕大,头生两对牛角,浑身尖刺鳞甲,双眼血红,活像一只用后腿直立起来的四脚蛇。叶湮羽一剑劈开它的肚腹,熟练地掏出内丹,随手摘了路边枯死的叶子,胡乱抹干净后塞进储物袋里,再擦擦已砍出豁口的剑,蹲下身戳着这座肉山:“这是个什么东西,我记得掌门手札里也没记过这样的丑的玩意儿。”

  她身旁人影一闪,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这是魔界之物。”
  “魔界之物?”湮羽跟着念了了一遍,深深地皱起了眉,“是魔族那些妖人带上来的吗……”
  鸣鸿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可能,能被那些魔族人看上驯化的,如何会死在你这三脚猫手里。”
  叶湮羽摸摸鼻子,有些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怎么?不服气吗?我直说吧,你太心急了,下盘还没站稳,手中剑便已递了出去,所以一上来就吃了一记横扫。”鸣鸿继续训道,“以后你练剑时还需排除杂念。须知有目标是好事,但有执念就不好了,目标能让你快速成长,但执念却会成心魔,让你钻牛角尖,最终把你堵死在里面。”
  “嗯,我知道,下次一定注意。只是……只是我对魔界所知着实不多,更妄论这魔界之物,真是前所未见。哎,”叶湮羽蹲下身,拿剑戳了戳这魔兽头上的牛角,“你说……这好端端的,魔界的妖兽怎么跑地表上来了呢?”

  自盘古开天辟地,阴阳二分,清浊相衡,有修仙道的吸纳灵气,白日飞升,与天地同寿。而那在极深暗的地下,也有天生污秽的存在。只是既然都是天生地养的,只要井水不犯河水,两边通常互不干涉。
  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只要冒出地表,地面上的灵气便会令魔族好生难受。千万年来,也就魔君戮天这一支带着人手上来作孽过,怎么时至今日,连这等魔兽都上来了……?
  鸣鸿举目望向头上朗朗青天,用叶湮羽从未听到过的严肃口气一字一句道:“地表的灵气……被消耗得太多了。”

  叶湮羽看向鸣鸿,经过这数月的滋养,已能勉强看到他的五官,却仍然看不透他面上的表情。
  不知为何,她的心子突然狠狠地跳了一下,猛地撞上了她的前胸肋骨,又酸又疼。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骇得手足发麻,连忙没话找话道:“说……说得也是,若灵气充裕,罗盘不会失效,我也不会被这怪物追到这林子里来。眼下真不知道该如何出去,也不知道前面还会不会有更凶险的……”
  她絮絮叨叨地站起身,然而这魔兽倒下的身躯着实巨大,长尾一扫,正好把她围在了里面。叶湮羽伸手欲攀爬,鸣鸿下意识地便握住她的手腕,想帮她爬出来。

  少女的肌肤细嫩幼滑如凝脂一般,骨肉纤细得仿佛轻轻一用力就会碎裂,丝毫看不出就是这双手,刚砍死了一头巨大的魔兽……
  鸣鸿突然想起他在昆仑山上见过的那一片令人晕眩的雪光,瞬间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个哆嗦,猛地抽回了手。
  叶湮羽不查,向后狠狠栽倒在地,被那魔兽的血溅了一头一脸:“……”

  她狼狈地爬地身,想着大概是鸣鸿没抓牢她,抬头一看,却见鸣鸿仿佛呆住似的,一点反应也无。无奈,她只能自己爬了出去,贴着鸣鸿的脸招了招手:“你没事吧?”
  “没,没有。”鸣鸿转过脸来,轻咳一声,“刚才没抓住你,对不起。”说着,他隔着袖子抓住叶湮羽的胳膊,将她从挡路的魔兽尸身后提溜了出来,“咳,魔兽出没不是好事,你若在灵犀山上多拿些灵石……”

  “灵犀山整条灵脉都被掘了,我这天煞孤星哪来的脸面要灵石。”叶湮羽毫无察觉地攀着鸣鸿的肩落到地上,“听说碧霄派很是人傻钱多,每天开启的护山大阵消耗掉的灵石就不知凡几,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派。我去了那儿,也好有足够的灵力来蕴养你。不像现在,还得劳你费心护我……咦,前面是不是有人?”
  鸣鸿猛地一回身,只见一道月白色的影子自林间晃过,略皱了皱眉道:“那人灵力充沛,不像是有恶意的人,你可上前一问,我先回去了。”话音刚落,便飞也似地躲进了叶湮羽的墟鼎里。

  叶湮羽依言追上前去:“前面这位……尊驾……”
  那人听到呼声,脚下一顿,转过身来。叶湮羽这才看清她一身白色暗纹锦衣,外罩浅蓝纱袍,梳着飞仙髻,簪金戴玉,仙气浩然,还带了个五岁左右身着青衣的孩子,一见她便一手搂过那孩子,一脸嫌恶地一掌拍出:“谁!”

  叶湮羽快速躲闪到一边,很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她身上这件被溅了一身腥臭的普通麻衣:“呃……打扰了,我欲往碧霄派,一不小心在此迷路,可否请尊驾指个方向?”
  那女子颇为美貌,一双眉眼却是竖着,上下打量着叶湮羽。
  她芷清贵为西海龙女,还从未见过此等香飘十里的腌臜东西呢!

  正待她欲口出恶言,那金尊玉贵的小天孙昭戈却探出头来,好奇道:“你是凡人?”
  昭戈为烨乾之子,出身便是不凡,叶湮羽那点微末灵力在他眼中几可忽略不计。
  芷清忙把滚到嘴边的话咽下,回想起这孩子的母亲也是凡人,不由得庆幸自己没当着他的面口出恶言。教训这不上台面的脏物事小,在小天孙面前失了体统就事大了,这她还是算得清的。
  思绪急转之下,她硬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道:“这位……见谅,我见你这一身……着实被吓了一跳。”

  叶湮羽见她一副牙疼的模样,自知自己模样欠佳,怨不得人,只好把态度摆得更低了些:“尊驾莫怪,我稍微修习过些仙法道术,不值一提。惊扰尊驾是我之过。只是方才遇见一魔兽,不慎弄成了这样。此地荒郊野岭,我一女子也不方便更衣……请尊驾见谅。”
  昭戈立马道:“既是有魔兽出没,你诛杀了它,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我现在没什么能回报你的,不如你和这位姐姐随我们一起回去,这山上有我娘生前留下来的一座茅屋,你可以去那里换了衣服。你不是说迷路了吗?我回禀君父,若他允许,可派人将你送去目的地,以为酬谢。”

  芷清却吓了一跳,魔兽!她虽然禀赋强大,但因自持身份,平素总是疏于修炼。方才为了从那蛇兽口中救下小天孙,已是废了父王赐予她的一件法宝。再要有什么妖魔鬼怪的出没,她可受不起。
  这一番心思转动,她便没有拦住小天孙的话。万一回去的路上再碰到什么,这贱民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弱不禁风,应当稍微能替她挡一挡,便是被吃了去,总还得劳烦那魔物嚼用两下吧?大概够她和小天孙逃命的了。

  要说起来这位芷清公主平素待人接物亦是温柔可亲,然而在他们这等仙神眼中,天下苍生绝不包括那些长得不够可爱,不够体面,举止行为不够优雅的生灵。如叶湮羽这般虫豸与他们绝非同类,不快快打死了去已是慈悲,更不要说为她着想了。

  叶湮羽不知这女子的一番心思,却觉得这小孩子讲起话来一板一眼,扮老成的模样煞是可爱,禁不住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那便有劳这位小公子了,不知小公子名讳?”
  芷清傲然挺胸:“什么小公子来小公子去的,你这贱……这件衣服不讲究,人也忒不讲究。这位是天族太子烨乾之子昭戈殿下,我是西海龙王之女芷清公主,你……还不跪拜?”

  叶湮羽却一愣,天族太子的儿子?再一想这孩子方才说的君父……呵,没想到她也能与这些大人物搭上关系,这可好了,待会若是能见到那位太子,不妨问问灵犀山的事儿他们打算怎么处理。昆仑山上那天将的态度,总令她有些不安。
  念及此,她便懒得与这女子一般硬碰硬,从善如流地跪地便拜:“贱民有眼无珠,见过小天孙殿下,公主殿下。”

  她真拜了,芷清却又不耐了:“拖拖拉拉的,等你这拜完,我们还要不要走了?”
  昭戈一脸天真地抬头:“芷清姐姐,不是你让这位姑娘拜的吗?”
  芷清:“……”
  此后一路,碍于小天孙童言无忌,这位高高在上的西海龙公主时时克制着自己的脾气,硬是拗出一副温和亲切的样貌来,令叶湮羽总觉得寒毛直竖。

  听两人说,此地名为风疾山,千百年前曾经住过一个凡人名为阿灵,既是小天孙的生母。之后那位女子香消玉殒,太子烨乾便带着儿子来此住上数月。
  叶湮羽想起手札中曾提到过将近两千年前,天族太子烨乾痴迷凡人,闹成了个三界大八卦。恰巧那时与太子有婚约的妖皇之女也不知所踪,待那凡人死后才重现人前,又添了畏光之症,婚期一再拖延,大约是因此事拿乔。眼下……也不知天族与妖族要如何打算。

  “我们到了,姐姐进去换衣服吧。”
  叶湮羽猛地从思绪中醒来,发现他们已经攀到了一座小草丘上。
  这里与外面的死寂枯败截然不同,周遭竹林茂茂,虽非春季,却有许多嫩嫩的叶芽儿从竹节处挤挤挨挨而出,一眼瞧去,苍翠青绿,浓浅不一,十分赏心悦目。正中一座三间的茅草屋,虽粗糙,却用仙法维持得很好,一点都没有朽腐的模样。

  鸣鸿于她墟鼎内传音道:“此地下面埋有上好的灵脉,灵力充足,生机盎然。”
  他顿了顿又道:“天族太子……我不知此人,大约是我坠天后出生的天族人。我帮不了你什么,自己小心。”

  他话音刚落,接着那屋里便迎出一男子来。
  叶湮羽顿时看得一呆,她这短短十来年,可以说再未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了。如画的眉目,漆黑的发,临风玉树,行走间自是一股潇洒风流。只见他上前搂住那小孩子,急切道:“你去了何处?”
  那小孩尚未答话,便有一人挤上来打断了这父子团聚的温馨一幕,那芷清公主大声哭道:“太子殿下!请救救我吧!”
  叶湮羽咋舌,这演的又是哪一出?

  这位芷清公主抽抽噎噎,拉拉杂杂地扯了一堆,从她家父兄要把她嫁给纨绔说起,说她从西海出逃散心,偶遇小天孙,便从蛇兽手中救了他下来,不期竟然遇到了太子殿下。其间凶险迭出,简直能生生揉碎人的心肠。
  小天孙昂着头道:“还有这位姑娘,据说在附近杀了一头魔兽,想借我们的屋子换下衣物。”
  烨乾听罢,这才转头正眼看向叶湮羽,皱了皱眉道:“姑娘……当是修道人吧?怎地连件法衣也无?”

  仙人之体,不染尘垢,配套的法衣也无需浆洗自可保持洁净。叶湮羽苦笑:“太子恕罪,贱民囊中羞涩,买不起。”
  烨乾听她自称贱民,眉间皱痕更深,挥手道:“你自去屋后更衣。”

  此地既然住过凡人,便有外搭的一间屋舍,原是那五谷轮回之所,只是千百年过后,这地方也干净得很。天族太子舍弃仆从,携子隐居此处,自然还要更讲究些。他以术法引了一道活泉入室,那清凌凌的水从鲜嫩的竹管里流过,带着一股隐隐的草木清香。
  此处是对方亡妻的故居,叶湮羽能理解烨乾为何不让她进屋,她也不是非要去寻不痛快,便自己打了水,以巾子沾着擦洗。

  外面隐隐传来芷清公主的哭声。叶湮羽小声道:“这神仙也真是奇怪,凭什么要像凡人那般非得嫁娶不可呢?”
  鸣鸿传音道:“你小心些,那些仙神们的修为高出你不知凡几,小心他们听了去。”
  叶湮羽吓了一跳,也只敢传音道:“我天爷,这么厉害?”
  “虽说女仙不老,不用像凡人那般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这些族别势力庞杂,互相之间也是要联姻的……”

  鸣鸿话未说完,外面的哭声一下子拔了上去,陡然变得尖利刺耳起来:“求太子殿下看在小天孙的份上,帮帮芷清吧!芷清什么都不求,并没有妄想取代小天孙的娘亲,只愿做您的婢女,为您端茶送水,伺候好您即可。只要……只要太子殿下庇护芷清,直到爹爹收回他的打算为止。芷清对天发誓,此一番话出自芷清肺腑,绝无一字虚言!”

  叶湮羽差点喷笑出来,死死地咬着擦洗的巾子里才没发出声音:“这芷清公主之前还是那样高高在上……只怕在西海也是个娇养大的。她去给人做婢女?真给她老父脸上增光添彩哪!”
  听说西海龙王是受天君册封的龙族,又不是什么不上台面的人物,论辈分太子烨乾还得管他叫一声叔,怎么教出这么个自轻自贱去给人为奴为婢的……以为旁人都是傻子,看不穿她那点心思?还是想着效仿田螺姑娘,贤惠善良,日久生情?
  真要日久生情的话,那位灵蕙娘娘早该生足一窝了。修仙不该绝尘弃爱吗?怎么这些天生天养的神物,烟火气那么重呢?

  果然那烨乾听罢便有些犹豫,看来这芷清死缠烂打并非一两日了,他也是很不堪其扰,沉吟半晌道:“你既然如此坚持,我本也许了你一个心愿,报答你救下小子的恩情。既然这样,我着珈南送你入宫便是。”

  叶湮羽坏笑传音道:“这个所谓的天族太子真真是个糊涂虫。这芷清明摆着对他有情,入了天宫谁知会捅出什么篓子来。他既然是要报恩,却对她无意,此举却着实坑人。怪不得师尊常常教导与我,说不可轻许诺言呢。”
  鸣鸿懒洋洋道:“焉知他就是在坑人呢。”
  叶湮羽一琢磨,觉得此言着实有理:“可如此一来,他倒是有忘恩负义之嫌了。”毕竟芷清是救过他的独子的。

  鸣鸿又道:“先不说这个。其实有一事我也觉得稀奇,你说你在掌门手札中见过,妖皇之女与天族太子有婚约?”
  “是啊。”
  “这却奇了。”鸣鸿若有所思,“妖皇真身为凤凰,是最坚信‘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忠贞妖禽,如何肯为她结一门……这样的亲事?那天族太子再好,按天族的规矩,可也得广开后宫,纳上个把侧妃的。做天族太子妃虽然看似风光,但那妖皇为人中正明理,颇有远见,不是那等眼皮子浅薄的,怎么……”

  叶湮羽听着有些糊涂:“且慢,我看到的说法是妖皇好面子,所以……”
  “胡说八道!”鸣鸿断然道,“什么面子能赔上爱女一生的幸福?早在我坠天时妖皇已存世万载,历经人世沧桑,如何会为这点虚妄所困?”

  叶湮羽心中一跳,一个念头悄然升起。
  除非……天族有什么东西,能让原本互不相干的各族削尖了脑袋也要往里挤。
  或者妖族受天族胁迫……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何那妖族公主还能挣到太子妃的位置呢?
  她渐渐收回笑,淡淡道:“罢了,这些事我就不该掺和。天塌下来还有高个的顶着呢,与我这种小人物有何干系……”

  鸣鸿却没有立即附和她,待她换洗完了正要推门出去时才道:“这话……听着倒耳熟。”
  叶湮羽不甚在意:“谁还说过?”
  鸣鸿叹了口气:“算了,你不认识。只是有时候……”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有点像她……
  叶湮羽一双狡黠的黑眸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是你提到的主人?”
  她墟鼎内一阵轰鸣,大概是鸣鸿被她说着了。

  叶湮羽却不急着去推门了,很是耐心地道:“哎其实你直说我胸无大志也无妨,毕竟听起来你那主人还是蛮厉害的样子,萤火岂敢与日月争辉对不对?更别说我压根就不是什么萤火,只是个小蝼蚁罢了。真要说大话负担天下大任,还不如好好修炼,早日成为大能,那时再操心天塌不塌地陷不陷的不是更实际吗?我早说了,做事要量力而为嘛,对不对?”
  鸣鸿有些羞恼:“等你去了碧霄派再说!你要在这里呆到几时!”

  叶湮羽灰溜溜地滚出去了。

Chapter Text

  外面诸事已定,烨乾和芷清见叶湮羽打扮清爽了出来,面上纷纷一松,看来对她的第一印象是真不好。
  叶湮羽朝烨乾致了谢,因心中惦记灵犀山后续,便问道:“请恕贱民冒昧僭越,敢问太子,对于灵犀山之事,天君可有旨意?”
  谁知烨乾皱了眉:“灵犀山?何事?”

  叶湮羽一惊,忙把灵犀山现状说了一遍,并添补道:“魔族之异动不可小觑,眼下山上的灵脉都被人掘了,恐怕整个门派都……”
  “我明白了,”烨乾很是郑重地一点头,挥袖道,“珈南,你送芷清公主上九重天,并将此事原原本本报之天君,不可再有欺瞒遗漏。”
  珈南拱手:“是。”

  “还有,”他又对叶湮羽说教道,“你也是修道人,日后不可如此妄自菲薄地口称贱民。须知世间万物,天道之下,一视同仁。你既修道,该看得开些。”
  一旁的小昭戈听得双眼圆瞪,叶湮羽心知这做爹的大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从善如流,笑道:“原我也是这么想的,奈何上昆仑山拜见时,受天兵天将训斥,方才知晓是自己狂妄了。不过太子殿下能有这般心胸眼界,当是天下万民之福。”

  烨乾面色阴沉,眉间皱痕愈发深刻,牢牢地拧了一个“川”字,配上一身宽袍大袖的黑色毛氅,活脱脱一只丧气倒霉的乌鸦。
  虽然这只乌鸦还是挺俊俏的。

  叶湮羽又拜了拜,便随着烨乾的侍卫朝外走去。芷清见这奇怪的女子离去,心下也稍稍松了口气,欢天喜地地随着珈南入了攸宁宫。

  消息来报时,苍镜正于妙乐宫中摆弄着院中藤萝。听闻儿子招了西海龙女入宫为婢,她不由得有些许无奈,对身边的仙娥道:“烨乾这孩子,做事总不往后想想。西海的龙公主,日后少不得也得赐她个侧妃之位。如今她自甘为婢,烨乾又打算呆在凡间诸事不理,何人能帮着他弹压后宫?倘若再来几个这般厚脸皮的,指不定这九重天上可又有猴戏好看了。”
  那仙娥犹豫道:“攸宁宫……也只有灵蕙娘娘一个……”

  “今日只有她一个,以后呢?吾儿这般出色,世间想要攀附的女子何其之多?倒是那凡人女子不知其身份地位,待他一片赤诚……”苍镜剪掉一片藤叶,“罢了,让那龙女去拜一拜灵蕙,好教她知道,这为人奴婢的事啊,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做得好的。灵蕙知道该怎么对付她。”
  仙娥依然有些犹豫:“太子殿下三个半时辰前才下令说,灵蕙娘娘身体欠佳,旁的一概不准去打扰……娘娘此举,会不会……”

  “他自己在下界流连忘返,把我的小天孙都带走了。如若能激得他回宫,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苍镜又剪下一片叶子来,“再者,灵蕙毕竟是我的养女,她被禁足,我面上就好看了?更不必说与妖族公主的婚事,也要筹备起来了。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不能任他这么一天天地在下界浪荡下去,我们对诸沃之野那只老凤凰也不好交代。”
  仙娥这才遵命去了。

  攸宁宫桐音阁内,灵蕙斜倚着靠在贵妃榻上。她前脚刚被禁足,后脚就来了个什么西海龙女,焉知她在下界已在烨乾身边呆了多少时日。而她身边的素锦素纱素莲素雪等人又被素心的惨死吓破了胆,以至于直到苍镜的侍女来传达了太子母妃的口谕,她才知道又有新人来了。
  时间来不及,她没能打扮得雍容华贵,只能在素色衣衫外罩了一件刺绣繁复的外袍,勉强撑起两分气势。

  芷清在地上端端正正地趴了这许多时候,堂上一片寂静,就在她再也忍不住时,只听一阵布料相擦的悉索声,一个颇有威严的声音道:“抬起头,让本宫看看你的脸。”
  芷清非常不安地按照吩咐起身,忐忑地往灵蕙脸上瞟了一眼:“娘娘……”

  灵蕙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平稳道:“听说你救过小天孙?”
  芷清不知其何意,忙道:“回娘娘,芷清之前在经过风疾山时,看到一条蛇兽正在欺负小天孙,就出手把他救了下来,送到君上常住的那间草屋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觑着这位“攸宁宫中明媒正娶的唯一侧妃”,不知为何她却总觉得对方面上很是悲伤。
  只是这种奇异的感觉稍纵即逝,那女子眉眼没有丝毫变化,神情却重又贞静起来,微微笑道:“嗯……小天孙是君上的长子,也是独子,很是受宠。你运道很好。说吧,要本宫如何替君上谢你的救命之恩?”
  芷清忙跪拜道:“芷清不敢。”随即咬着唇儿又道,“芷清只求能在君上的宫中,做一个寻常的婢女,万万年伺候君上,就已经知足了。”

  她如花般稚嫩的面上绽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笑。灵蕙看不得她这样,忙将目光挪开,喃喃道:“婢女……”
  知足么?她以前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当看到烨乾身边有别的女人时……这如何知足?
  那时素雪还曾经劝过她,忍一忍罢了,那凡人生老病死,不过几十载光阴,便要如同凡间鲜花般枯萎。她主动出手,若是被太子察觉,反而不美。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她忍不了,一并连素雪也远着了。

  灵蕙朝一旁踱开,轻声道:“你是西海的公主,这种身份就算嫁入攸宁宫,也没人会说什么。只做一个婢女岂不委屈?你说对吗?芷清公主?”
  她说着便一转身,果然那芷清眉目舒展,好似颇为自得,又竭力低着头,仿佛很不好意思。
  灵蕙心中酸涩,依旧亲自伸了手去扶她:“先起来吧。以你的身份,又对小殿下有救命之恩,想要被封为妃,并不是什么难事。”

  芷清并未答话,但她那羞怯的模样却深深刺痛了灵蕙的眼。她转开眼不再去看她,又道:“这攸宁宫千万年来,只有我一个人侍奉君上,很是冷清。妹妹你若是真有心,我便助你与君上成就大好姻缘,也好热闹些。”
  芷清忙不迭地答应:“谢娘娘成全。”说着便又要跪倒。
  灵蕙拉住她:“谢就不用了,我只是明白你的一片痴心,同我对君上一般,同病相怜罢了。”
  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真情实感。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弄得芷清很是不知所措。灵蕙绕过她,继续道:“本宫听说,你曾经与妖族凤焰公主有过一面之缘?你觉得她人如何?”
  话音刚落,就见芷清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灵蕙见状忙描补道:“我并非是想在人背后嚼这些口舌,只是妹妹与我日后必然是要一起侍奉君上的,早些清楚未来主母的脾性,我们也好早有准备,不会一打眼就被太子妃厌了去。”
  芷清这才松了口气,附耳至灵蕙身边,窃窃私语起来……

————————————————————

  天宫中发生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叶湮羽自是不知。那太子侍卫可腾云驾雾,一路将她带至一处山坳野林里,丢给她一袋灵石,倨傲道:“我身为太子近卫,不便现于人前。你径直往北走便可见碧霄派。太子感念你除去魔兽,赐你这些灵石以为嘉奖。你既然修道,就该采买些修道人的衣物,别像个凡俗小民似的打扮。”

  叶湮羽接过那袋子,毕恭毕敬道:“多谢太子赏赐。”
  那侍卫还待说些什么。其实依照天族做派,当事者真要看得上眼,就会如那太子对待芷清公主一般,许她一诺,以礼待之;而非像如今这般,倒是用灵石买断了这关系。可看这女子市侩讨好的嘴脸,一并连那艳丽的容貌都显得有些油滑俗气了。那侍卫再懒得说更多,招呼也不打一声便驾云离去。

  叶湮羽不知内情,鸣鸿却知他所思,道:“他怕是嫌弃你眼皮子浅,得了这些灵石便能乐成这般。”
  “这又如何,我眼下最缺钱。再说这些大人物我一辈子也打不上交道,管他们怎么想。”叶湮羽乐颠颠地将东西收入储物袋,确定了方向便朝北而行,“便是他来问我,我也是只管问他要钱的。”

  “你还自称贱民……”
  “怎么了?我就是自称天君,他们就当真能膜拜我了么?”叶湮羽嗤笑,“师尊曾对我说过,尊重这回事,是要自己先立得住,旁人不管如何风言风语,你自己要做到宠辱不惊,心里明白自己是个什么人就好。难不成我自称一声贱民,我就当真贱了?那也未免可笑。”
  “也是,”鸣鸿声音中带着笑意,“你虽然自称贱民,但言语中却甚是坦然,待那天族太子也是不卑不亢的,不然他也不至于你杀了一个四脚蛇就要给你灵石。”

  两人走了一个下午,其间叶湮羽又斩杀了三头找上门来的魔兽。在剖开最后一头魔兽时,她的剑磕在其骨头上,断成了两半。
  她有些肉疼地掰着手指数着她已搜集到的魔兽内丹,盘算着这些能换多少灵石。

  渐渐地,随着山势变得平缓,晦暗的树林开始显得稀疏起来。隔着那些仍旧伫立着的枯木,已经可以看到外面成片的农田,以及田埂上正在劳作的农人。
  他们分不清年岁大小,皆是黝黑干瘪瘦弱,腰背像是承受不住重担一般,深深地往下弯成弓形。
  但与其他地方的凡俗人相比,他们体型尚算正常,眼中依然有光,有着能活下去的力量。

  叶湮羽走出林子,她看了他们一会儿,想起在叶家村等死的老幼。她突然再也受不住,拔足沿着田埂一通狂奔。
  农人们抬头望了她一眼,见她衣着寒酸,便又纷纷低头劳作,熟视无睹。

  叶湮羽内里憋着股气,不一会儿便跑到了田间的驰道上。正待她喘着气,想缓一缓时,却听鸣鸿突然出声道:“湮羽,你看!”
  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忙顺着鸣鸿指出的方向望去,顿时为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小声道:“天哪。”

  驰道一路往西而去,再无遮挡。而那天下第一大派便坐落在天际的尽头,直入云霄。即便隔得那么远,那睥睨无双的恢宏壮阔迎面而来,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叶湮羽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农人。那些绿油油的稻苗细细嫩嫩,散发出一圈不同寻常的晕光。她现在认出来了,他们种植的并非是给他们自己吃的凡间水稻,而是专供修道人食用的灵米。
  她垂下眼,握紧成拳,一步一步地朝碧霄派而去。

  尽管她修为在身,可缩地成寸,但叶湮羽依旧花了两个多时辰才来到碧霄派的山脚下。
  月上中天,两条瀑布自山上垂挂而下,夹着那条巨大的玉石山道,几乎看不到尽头。叶湮羽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伸出手,慢慢地攀上了第一格足有半人多高,却只有一只脚宽的石阶。
  两侧瀑布的水雾弥漫,浸润得这石阶湿滑无比,极难落手,每爬一阶,手掌就像火燎了一般疼,可若不用力,便压根攀不上石阶,只能落在中途,任十指越来越疼。

  这根本不是普通凡人能来的地方。倘没有修为在身,怕是爬到一半就会觉得脑中晕眩,心跳如雷,再往上怕就要昏死过去,滚落石阶摔死了。
  叶湮羽咬着牙,尽量保持呼吸绵长,气运周天,手脚并用,不敢松懈。她不知自己爬了多久,丹田几次枯竭,又几次借助天族太子赐予她的灵石充盈灵力。白霜一般的月光在她身上掠过,照亮这又冷又高,无穷无尽的山道。

  一片寂静中,就在叶湮羽爬得几近绝望时,指尖一滑,便要往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半空中伸出,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入自己怀中。
  叶湮羽长出一口气:“鸣鸿,多谢你。放我下来吧。”
  “放你下来,再让你摔死吗?”鸣鸿惊魂未定,口气很不好,“这地方见了鬼,你的灵力消耗的速度要比之前快许多,如果我不拉着你一点,你就算爬到顶,修为也将要下降一个等级!”
  叶湮羽叹息道:“我知道,可是碧霄立派万载,那些修为低微的弟子们应当都是这样耗费了自身灵力爬上去的。而且你也应当知晓,我灵力消耗快,你只会比我消耗得更快,你……”
  鸣鸿深深地望进叶湮羽的双眼:“你偶尔欠我一次吧。”

  突然之间,叶湮羽胸骨一阵疼痛,就此说不出话来了。
  这该死的伤处,还没好么?

  最终她还是向鸣鸿妥协,窝在他怀里,由他抱着在山道上凑活休息了一夜。
  眼皮渐渐地合拢,鸣鸿一手贴在叶湮羽的后背上,为她梳理体内的灵力脉络。叶湮羽头抵在鸣鸿的颈窝里,盯着他模糊的下巴,心想,这个轮廓真的很好看啊。
  嗯,这个怀抱也很舒服。
  似乎……从没人这般抱着她过,像呵护刚出生的婴儿一般。
  她的耳朵贴在鸣鸿的胸膛上,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声,渐渐入睡。
  刀灵……也会有心吗……

  月光已在不知不觉中退走,迎着朝阳的升起,鸣鸿再也无多余的灵力能维持住形态。他将叶湮羽从黑甜的梦境中唤醒,轻声道:“起床吧。”
  “啊?”叶湮羽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他差点没揽住,把两人都吓了个半死,“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爬山去!”
  鸣鸿正要说什么,身形却就此消散。
  叶湮羽顿时被吓清醒了,连连呼唤,直到听到鸣鸿在她墟鼎里“嗯”了一声,这才放下心来。

  她再不倚仗鸣鸿,咬牙继续坚持,爬完了剩下的路,终于到了山顶,看到了仿佛为五彩云霞所拥的落棠城。
  如同灵犀山下的灵犀镇,背靠沧海阁的辛夷镇,碧霄派也有一处城镇为外门势力,便是这落棠城。
  只是这城镇二字之差,便足以看出碧霄派不愧乃天下第一大派。

  落棠城占地上万万亩,四周建有灰色的百丈高墙,一眼望不到边,比凡人间皇城不知气派非凡几百倍,便是辛夷镇也不值什么了。
  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城中上空悬浮着一座翠碧的山岛,其上山脉高耸绵延,极高处隐约可见漂浮着五座山峰,触手可及九重天,比落棠城大了数倍,将整座城都笼了去。最正中的山顶上则有无数细小的白色光线汇聚成柱,犹如上古传闻中的建木天梯般冲天而起,直入云霄,想必就是那传说中每日耗费无数灵石的护山大阵了。
  据说只要修行到一定程度,得了天道许可,站在这光柱中便能白日飞升,羽化成仙。

  而从下往上看去,那高悬九天的碧霄派山岛呈倒锥形,半隐在云霞之中,穷尽目力也看不到头。山壁上水声隆隆,有水瀑如银帘般落下,绕开山道,形成落棠城的护城河。正对着叶湮羽的城楼从水雾中现出,高大的重檐九脊殿上,紫色的琉璃显得格外耀目。城楼下挂着匾额,端正地书写着大篆落棠二字。其下五座城门,只开了东西两道,正中的城门以湮羽也看不透的合金铸就,上以紫精玉髓镶嵌出碧霄派的纹章——紫气东来,祥云环绕,五座山峰拔地顶天,上承镇派宝剑,传说中的名剑昆吾。
  似乎各修仙派门中,唯有碧霄并无掌门印,全靠这把昆吾剑代表传承。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叶湮羽张着嘴,昂着脑袋,几乎把脖子折到背上,打量着这前所未见的景象,拖着酸疼的双腿一步步无意识地向前挪,一脸蠢样地蹭到了城门口。
  忽听“锵”的一声,有人老实不客气道:“干什么的?”
  叶湮羽忙忙收神。那守城的碧霄派弟子将手中剑往前一递,很是不耐烦:“来干什么?”
  叶湮羽扬起笑脸道:“我是来碧霄派拜师的。”
  “拜师?”那弟子翘着一边唇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叶湮羽,目光极是粗鲁无礼,仿佛在打量一件货物:“要进落棠城,先交五百五十珠灵石!”

  叶湮羽一窒:“五百五十……珠?敢问何谓珠?这……到底要有多大?”
  “乡巴佬,连何谓珠都不知道。”另一个弟子掏出一枚半个手掌大的珠子:“就这么大,五百五十个,要拿就快点拿出来,拿不出来就滚!”
  那斜眼看人的弟子搭腔道:“你们这些底层的烂人,还想进落棠城……我看真该按照玄严尊者之言,将城中好好清理一番。那些没用的东西,连五百多珠灵石都拿不出,凭什么还有脸面在落棠城不走啊?自己不努力,回他们自己的老家去就活不了吗?”

  叶湮羽简直为对方的无耻与无赖所震惊,鸣鸿也与她悄声道:“这……碧霄派抢灵石抢疯了吧?竟然想出这点子来?”
  “罢了,小鬼难缠,再者天族太子的灵石也算是我的意外之财,散出去就当是……【哔——】。”
  这实在太过分,饶是叶湮羽想自我安慰,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由暗骂了一句脏话。然而她又不能与这两人计较,只能点数了灵石奉上:“两位看,够不够?”

  天族太子出手的东西,凡间只有说好没有说坏的。那哼哈二将挑不出好的,又对叶湮羽道:“怎么垮着脸给谁看啊?我们给你委屈了吗?把这点灵石看得那么紧,你还来修仙干嘛?要这么进城去,丢你自己的脸不要紧,别人会怎么说我们?”
  “对啊,修道人弃尘绝俗,要显得精神些,风貌要好,我们这也是为你……”
  好么,居然连表情都不让有!
  叶湮羽直接一抱拳:“多谢两位今日教诲。”便挤开这两人,入城去了。

  “你……”
  其中一人还想追上去,却被另一人拉住了:“十三,我说你干嘛去?”
  “那小娘皮居然还敢给老子摆脸色!我一定要去教训教训……”
  “你傻呀!”那人拉着这名为十三的不让走,“过过嘴瘾得了,你看这灵珠光华内蕴,我在这里站了十年的岗,都没见过这般好成色的珠子。你若去闹,我们这珠子就自己昧不下了!”
  这十三大约是真十三,直眉楞眼道:“不是……本来上交三百珠,我们自己得二百五……”
  “你真笨!”他同伴简直恨铁不成钢,“我们不说,谁知道有个出手阔绰的小娘皮过去了?”
  十三这才恍然大悟:“哦对对对!”

  幸亏他们这番对话不曾落入叶湮羽之耳,不然真能把她气到吐血。
  袋子里的灵石去了大半,剩下一些她要正经采买法衣与佩剑,又不知碧霄派要不要收束脩,要收多少,简直矛盾到死。
  她憋着这股火气,怒冲冲地走过了落棠城外巍峨坚实的瓮城,幸亏未再遭遇盘剥。

  又过了两道城门才至内城,其中灵气比之城郊浓郁了数倍,虽然比不上天族太子暂住的那个小草丘,但也不遑多让了。
  这落棠城看着极其气派,城中大道极宽,铺着整齐的青刚石,足以够数十架凡间帝王的马车并排而行。所有的建筑都统一用着青瓦石砖,一眼望去的确很是整洁,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死板的印象。更不必说头顶碧霄派那座大山直接将阳光遮挡了去,使得城中终年阴冷湿寒,霉气重重,稍待一会儿就觉得身上要长蘑菇。

  叶湮羽瞧见路边的衣铺,里面挂着夜明珠照明,一众极好的布料悬挂其间,如水光倾泻,任往来客户挑选。她有些眼馋地盯着一尺十珠的标价咽了口口水,转头望向城正中的告示区。
  在其他地方,城池正中这块区域必然是最贵的,然而因为头顶的碧霄派遮挡,落棠城的城中心却空了出来,没什么人愿意住。反而是靠近城边上的坊市,还能以术法引阳光进入。

  落棠价贵,以前那里只租赁给最穷困潦倒的修道士。落棠城与碧霄派俱为一体,城中灵气充裕,呆在城中修行反而要比外面好得多,因此慕名前来者众,若是赶巧遇上碧霄派招收弟子,说不准也算有了依靠。
  可是这种日子没过多久,碧霄派声称此处鱼龙混杂,需彻查一番,一夜之间便将此处掀了去。至于那些穷光蛋……

  没人关心他们去了何处。
  不久城中心便清理一净,正当中是碧霄派的传送阵法,一旁树了个用碧玉紫纹木造的大告示牌,用金漆绘上符纹,南来北往皆可见。只是那告示牌金光闪闪,与周围灰蒙蒙的色彩极是格格不入,倒还真有鹤立鸡群的效果。

  落棠城极大,叶湮羽能瞧见那块告示牌金光闪烁,以轻功赶去却又花了整整一天功夫。
  近到跟前一看,还真走运,眼下碧霄派正招人,要年纪轻的修为好的有前途的……还要一百珠的束脩。
  叶湮羽的心往下一沉,再一看日期,竟是三天后便要截止了。她就是再没谱儿,也知三天内她压根挤不出那么多灵石!
  而落棠城中不收所谓的底层人……
  她就知道,她哪来那么好的运道!

  却见告示牌底下摆着一桌,正坐着两个昏昏欲睡的碧霄派弟子,眼瞧一个一脸穷酸相的丫头在摊前徘徊,懒懒挥手道:“喂,没钱就别挡道!”
  叶湮羽简直想把这处地方给砸了,深呼吸数次才控制住情绪,闷声不吭地转身便走。
  却在此时,斜刺里冲出一个人来,拦住她对那俩碧霄派弟子作揖道:“我有钱,我来替她付。”

Chapter Text

  叶湮羽定睛一瞧,竟是昆仑山上遇见过的那个登徒子。
  她原本倒是想甩手便走的,然而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她已拿了五百五十珠出去,再不能拜入碧霄派的话,当真只能去昆仑山做散修了。
  可那也是意气之言,没有师长,修行何等艰难?

  她不愿承这登徒子的人情,便道:“谢阁下出手相助,但我这里还有三十珠,只需七十珠便好。回头我可签下借条,总有一日会偿还阁下的。”
  那人拿出一个储物袋,嬉皮笑脸道:“何必这么见外呢?你毕竟是我娘……”
  “子”还没出口,叶湮羽的手便不受控制地一抽,一道气劲直抽那人面门,把他抽了个眼歪嘴斜,唇角直接裂了。
  “鸣鸿,”叶湮羽无奈地按上墟鼎,面上依旧是冷冷的模样,“阁下太过谦了,我可没你那么大的儿子。”

  那碧霄派的弟子却不管他俩争执,拿过储物袋一掂便明白了:“二百珠?你也要入门?”
  叶湮羽立即拿出自己的钱袋:“请这位前辈点数三十珠还于他吧。”
  一旁正记名造册的弟子刚想说些什么,灵识扫过叶湮羽的钱袋,忙不迭点头:“行,我看你刚才一手,修为似乎可以啊,几岁了?”
  叶湮羽道:“刚满十五。”
  她的十五岁生辰是在赶来的路上过的,现在才想起来她已错过了日期。
  罢了,既已不在灵犀山,提这个没意思。

  那弟子点点头,搬出一块石板道:“你把手按在上面。”
  叶湮羽不知这作何用,只得依言行事。接着那弟子面前的白纸上密密麻麻地现出一堆字来,叶湮羽扫过第一排,发现这上头写的竟然是她的灵根,修为……
  尚在灵犀山上时,从未有人给她测过灵根,乍一见上头显出的“单金灵根”字样,着实令她吃惊不小。再往下看,居然还有出生年月,八字,于何处修习过何等功法云云,令叶湮羽顿时冒出一头白毛汗。

  她再顾不得想为何自己既然是单金灵根,怎么就得了个天资平庸的论调,连恩师清净真人都这么说……难道刚摆脱灵犀山上受人欺辱的日子,转眼投奔碧霄派,还得被打上天煞孤星的标签,继续过着那样的生活?
  正当叶湮羽忐忑之际,却见那弟子录完却并不细看,只把纸张卷起放置一边,拿了根玉签子递给她:“去后头,站到台子上的光柱里。”说完也不理她,把石板往那登徒子面前一堆。

  叶湮羽悄悄地长出一口气,收回即将奔逃的脚,转头看到了一旁的登徒子。她不愿欠着这人这份莫名其妙的人情,直接从储物袋里拿了平时写符箓的黄纹纸,就着告示牌写了张借条。
  正巧此时那人将手覆上石板,叶湮羽瞧见他似乎是叫苟塑,便大笔一挥将人名写了上去,一式两份,塞进苟塑的手里就走了。

  荀朔半边脸还火辣辣地疼着,他展开字条,对着他新出炉的名号愣了半晌,这才咬牙切齿地抬头:“我叫荀朔,土灵根……”
  叶湮羽早踏进那光柱中消失了。

  身为沧海君,几千年了没人敢这么往他脸上招呼。想起昆仑山上那护在这女子身边的虚影……荀朔将那字条揉成一团,又压着气缓缓展开,心说这小丫头小小年纪虽不是那等轻浮的,可这下手也太狠了,他都没机会套话……
  不过,鸣鸿在侧,应当就能证明是她了吧?
  荀朔将字条折叠整齐,拿起玉签子也朝光柱而去。

  叶湮羽并不知身后人打着什么主意,更不知道鸣鸿那一击已让他被人给盯上了。她只觉在光柱中一眨眼,便被传送到了一处僻静之地。
  碧霄派上的灵气比之落棠城更为浓郁,每吸一口气都像带着清甜味儿,几个呼吸间便将她烦躁的心给压了下来。

  前方是一座座样式古朴的小屋,互相通过走廊连接至一起。只是那屋子和走道的建造石料可一点都不古朴,竟都是用白玉砌成,莹润剔透,令人不敢上前触碰。周遭摆着各色盆花,她只勉强认得几种,皆为仙草奇藤,很是清新雅致。
  叶湮羽以灵识扫过手中的玉签子,这才知晓这里将是她未来的起居之所,标为癸亥十九。与她同住此处的当还有两名弟子,不知眼下她们是否在内。

  她悄然吐出一口气,上前去在那碧玉紫纹木的门上扣了三声。
  里面响起少女清脆的嗓音:“进来。”
  叶湮羽推门而入,正好与那坐在蒲团上打坐的女孩子见了个正着。那少女一愣:“你是……?”

  “哦,不好意思,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叶湮羽,是刚入门的弟子,我手中的玉签子说我以后将会住在这里……呃……”
  不知为何,叶湮羽自觉能顺畅对付那些仙神,可面对同门室友,她总是要慌。末了她实在憋不出别的,忙鞠躬致意道:“那个……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请多关照。”

  那女孩子扎着几根小辫,看似年纪比她还小一两岁,一身翠衫将她衬得很是明眸皓齿,肌肤胜雪,闻言忙笑道:“其实我也是刚入门的呢,我叫芩绥,我们还有一个室友叫白千殇,她待会应该就会回来的。呃……北面还空着,你……”
  北面着实不是个好朝向,但人家先住进来的,先到先得,叶湮羽不会计较这点,忙接话道:“谢谢你,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修行,这就过去了。”

  这屋子坐南朝北,由屏风分隔成四个铺位。叶湮羽来到北面,刚挑了一个床铺,却见那芩绥就这么跟了过来,叽叽呱呱道:“其实我没在修行,我……我那个……修为不太好,以前不太努力,进了碧霄派后才发觉自己真是落后太多,有心想要补起却总是不能集中精神。再加上千殇……哦,她是我们另一个室友。你知道吗?千殇是掌门带回来的,来时一丝修为也无,肉体凡胎,据说她命不好,所以起了这么个名字压着……”

  叶湮羽有些好奇:“用名字压着?她的名字怎么写?”
  “她姓白,白雪的白,千,千万的千,殇,歹字旁那个殇夭的殇。”
  嚯,这名字可真够凶险的,比湮羽自己的“湮灭过往,羽化重生”还狠。

  叶湮羽不久便发现,芩绥是个健谈到有些聒噪的女孩子,但这对她来说却刚刚好。芩绥越健谈,她越是轻松,只需保持微笑跟着点头便是。
  她印象里的同门无不待她横眉以对,就算是云奕云尹俩兄弟,也是一个心怀鬼胎,一个还想坑她一把,因此她很是感念芩绥的亲近。

  待说到叶湮羽拿到玉签子时,芩绥不由叫了起来:“那你怎么会被分到癸属的?你明明……可以往前去一点!”
  叶湮羽迷惑道:“这是何意?”
  “碧霄派广纳门徒,但初入门的弟子天资有别,修为不一,因此按天干分成十个阶属,你来到我们这里……会不会弄错了?”

  叶湮羽一愣,正在此时,有叩门声响起:“外门弟子洛红裳为前辈奉衣。”紧接着又是一个娇俏的声音道:“芩绥,我们有新室友了吗?”
  芩绥立即一溜烟地跑出去:“哎呀是千殇回来了。”
  叶湮羽也跟着走了出去,只见门外蹦进来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孩子,梳着两角包包头,戴着银制的镂空顶簪,看似十一二岁的年纪,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还是一团孩子气的模样,天真而不知事故,很是面善可爱。她肩头还蠕动着一只翠绿毛虫,十分诡异地长着一张人脸,两个触角伸得老长,几乎触及了她的耳垂,嚷嚷着:“新人!我要看新人!”
  叶湮羽:“……”

  她有些尴尬地避开眼,微微抿唇而笑,那女孩却愣了一下,蹦过来拉起她的手使劲甩:“哎呀我认得你!你还记得沧海阁门口,你来问过路的!”
  芩绥在一边拍巴掌:“真的呀?太好了你们以前就认识!”
  叶湮羽一愣,随即想起在沧海阁门口打听过路的小姑娘,顿时恍然大悟,笑道:“怪不得呢,我一见你就觉得眼熟,只是有些不敢认,没想到居然到了一处来了。哦对了,门外的是谁呀?”
  芩绥道:“是外门弟子。”说着朝外唤道,“进来吧。”

  这时那门外的人才低着头进来道:“晚辈洛红裳,是外门弟子。今日得知前辈入门,特来为前辈奉衣。”
  前……辈……
  眼前的女子看着比她都还大一整轮的模样,叶湮羽感觉自己凭空被叫老了三十岁,忙接过她手中的托盘道:“呃……多谢你。”
  那洛红裳依旧恭敬地低着头,始终都不曾抬起来正面看她,无端地便生出一股卑微之气,闻言便道:“因前辈尚未参加仙盟会,也没有师承,无法确定前辈的属性,因此晚辈为前辈奉上的是一件五行法衣,万望前辈恕罪。”

  叶湮羽脱口而出:“恕罪?这……何罪之有?能有一件法衣已经不错了,真的谢谢你。”
  却不料那洛红裳竟一下子诚惶诚恐起来,像是被人打折了腿似的立即跪了下去:“伺候前辈乃是晚辈职责所在……”话讲了一半,被叶湮羽强行架起来了。
  一旁的白千殇看得傻了眼:“这……我怎么没有……”
  芩绥轻声道:“你是掌门直接带进来的,一切由竹离师兄亲自照料妥了,当然就免了外门弟子来给你奉衣。不过你应该也有相对应的外门弟子的,可能什么时候会来拜见你吧。”

  她说着来挡叶湮羽:“唉你随她去,我一开始也很不习惯,但是这都是碧霄派的规矩,上下尊卑不可乱。不如你试试那法衣,合不合适再叫外门针线上的人去改。”
  洛红裳立即又跪了下去。她一个成年女子的体格,如若不用法术,叶湮羽压根扛她不住,不由松了手去,心却沉沉地坠了底。

  说是规矩,上下尊卑不可乱,可这外门弟子见她一个刚入门的……便是这种态度,这哪是晚辈见前辈?分明是奴仆见了主子!照此论,那她要是见了别的师兄师姐呢?甚至见了上头的长老掌门呢?
  是否生杀予夺,皆受人所制?
  她能对人自称贱民,却做不来这么卑贱的事!
  她扫过室内另外两人,一个年纪尚幼,懵懵懂懂,另一个则是已然习以为常。
  巨大的轮子滚压过地面,地上的石子为了不被碾碎,只好去挤压更为渺小的沙尘……
  一刹那间,深深的无力感卷过叶湮羽全身。
  她修仙,到底是为了什么?

  “湮羽?”
  叶湮羽回神,见芩绥与千殇都疑惑地瞧着她,便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意道:“我……没什么,只是刚才想起师……嗯我去试试。”
  她将托盘端入室内,换下虽然还算干净却已有些破损的外袍,取了法衣披上。
  这料子轻软至极,其上暗纹如水波流动,犹如天霞火彩,细看之下竟是连排不到头的符纹,极是精美,一上身便缩成适合她的大小,非常神奇。
  但叶湮羽却无甚心思,匆匆裹在身上便褪下道:“极好,谢谢你了。”

  洛红裳还是低着头道:“不敢当前辈的谢,前辈喜欢便好。另有一只玉签子,上头记载了碧霄派诸事,以及召唤晚辈的方法。前辈若有不懂之处,可随时召唤晚辈,晚辈会为前辈一一解答。”
  叶湮羽干巴巴道:“好。”她是不敢说谢了。

  “对了,”芩绥突然道,“你既然送来玉签子,必是明白湮羽可以灵识探物,为何她还会被分在癸亥?”
  洛红裳显然一下子慌了:“这……晚辈不知,若前辈允许,晚辈必为前辈探查!”
  叶湮羽很是心倦:“那就拜托你了。我初来乍到,手头没有什么好物可相赠,先暂时委屈你了。”
  洛红裳大约没想到她是个好说话的,一下子放松下来。芩绥道:“湮羽你既然住在这里,便与我们是朋友了。不用你破费,我这里有两珠灵石,喏,赏你的!”

  洛红裳接了灵石,千恩万谢地去了。芩绥拉住千殇,转向叶湮羽道:“我听说灵识探物很是费劲,就先不打扰你了,明天我与千殇请你好好去吃一顿!”
  叶湮羽思绪繁杂,芩绥此言正中下怀,忙不顾千殇欲言又止的神色道:“实在谢谢你为我一再破费。”
  芩绥很是豪爽地一挥:“没事,我家钱多!那你慢慢看,我们走了。”说着便把千殇拉了出去,还颇为贴心地为她拉上屏风。

  叶湮羽一个人坐在床边,却不急着查看玉签子,只悄悄传音给鸣鸿道:“你说……修仙的,都这么讲究等级吗?连个外门弟子见了我都这么战战兢兢的。”
  鸣鸿想了一会儿:“嗯……并没有吧?我见过句芒至于伏羲,相柳至于共工,禺彊至于颛顼,蓐收至于少昊……都不这样的。怎么了?你后悔了?”

  “我原本想着我也不求飞升成仙,只要在这地上无人敢轻易欺辱与我就好,”叶湮羽极轻地叹道,“但没想到,即便是修仙……也摆脱不掉这些繁文缛节。唉,都花了六百五十珠灵石,我身无分文还倒背了七十珠的债,不然我现在就去昆仑山当散修。”
  鸣鸿戏谑道:“怎么,你花了钱,一定要赚回来?”
  “那是当然,不然你猴年马月能恢复啊?但凡我手头有点现钱,也不至于如此烦闷,哎。”叶湮羽恨恨地锤了一下床,“不说这个,你那一下打得那个苟塑够狠的啊,以后可别这么冲动行事了。”

  鸣鸿这下不服了,他在叶湮羽的墟鼎内转着圈圈,要是房内无人,他一准冲出来:“怎么了?你要为他说话?你听听他在大街上那么说合适吗?修仙界虽不比凡间,但总也得有个忌讳讲究!”
  “我并不是为他说话,我心里很清楚,当时四下无他人,他若当真知礼,见我衣衫不整便应立即回避退走,而非凑上前来,丝毫不尊重我的意愿,便以负责为借口,进一步骚扰……还笑眯兮兮的,照他这说法,守在女澡堂子门口,进去的都能是他媳妇了。”

  鸣鸿原本还有些怒气冲冲的,听叶湮羽此言,禁不住喷了出来。
  叶湮羽却叹道:“你在昆仑山上就没能搞死他,此人必定有些不凡之处,说不准他入了碧霄派后,等级比我高,那就很不好办了。”
  鸣鸿顿时收声,叶湮羽想了想,拿起托盘上的玉签子置于眉心处,以灵识探入。

  房间那头,白千殇很是羡慕望着湮羽的方向,对她肩头的虫子道:“甜果儿,你说我什么时候也能像这位姐姐一样,能灵识……那个……咦,甜果儿?”
  那毛虫正想着心事,被白千殇一戳才回神:“哦,是灵识探物。”
  芩绥在一旁道:“能凝练出灵识,得要筑基了,除非她的意志异常坚定,可提前凝练灵识,步入金丹后便能由灵识提炼神魂,进入下一阶段化神……但不管如何,她都当有炼气八层,筑基在望——所以我才奇怪,她为什么会被分到我们这里?”

  毛毛虫甜果儿搓着十六只脚,悄没声息地补充道:叶湮羽……因为爸爸想让她来帮千殇妈妈呀!

Chapter Text

  这玉签子不看不知道,看真是吓了叶湮羽一跳,其中记载了许多关于碧霄派的各项规矩,诸如见到掌门见到长老要行礼这就不必说了,行的礼还不一样,膝盖弯曲的角度也要精准。平时见到师兄师姐们也要站在一边鞠躬相送……除非你是五尊的亲传弟子,那地位又不一样了。

  这五尊的洞府均在那五座峰头上,人选是上一代掌门丹阳真人飞升前指认的,地位在长老之上。其中玄墨玄严为丹阳真人亲传弟子。玄墨子为首座,亦是现任门派掌门。根据叶湮羽在灵犀派掌门手札中看到的记载,这位玄墨真人已修成仙人之体,卡在渡劫多年,只是天界并未下诏,他便也未飞升,据说其战力几可与天族太子烨乾匹敌。不过这位平素都不管门中庶务,一应事由专交于他的师兄玄严子。他底下还有一位同门师弟,便是玄昊子,负责对外事务。
  五尊中还有两位,与玄墨玄严玄昊三师兄弟师承来历都不同,一位叫重黎,另一位人称蘅芜仙子,也是修为极高的。只是这两位一个常年在外游历,一位闭关已久,基本上可忽略不计。

  叶湮羽对鸣鸿嘟囔道:“只听说过甩手掌柜的,这个碧霄派来了个甩手掌门,真有意思。他这什么都不管,只顾自己修行……那位叫玄严的,是把这位活祖宗供成了个……”
  若叶湮羽能知晓后世,她必能说出“吉祥物”三字来。但她不知道,措辞半天,憋出了一词“老佛爷”。
  鸣鸿无奈:“把你能的,这种事对我说说就算了,可别一不留神对别人说秃噜了嘴。”
  “这是自然,我又不是傻子。”
  “好好,你继续看吧。”

  五尊往下便是十二大长老,均为大乘境界,各掌管十二处,分别为刑律宫,藏经塔,百草园,丹阁,宝阁,兽园,仁心殿,观星台,灵璧堂,九转楼,庶务司,以及门中秘境。其中宝阁为炼器之所,仁心殿主杏林之术,灵璧堂专为弟子吸纳天地灵气,渡劫化运之地,九转楼则是门人易物之处,而其余乱七八糟不归各部管的事物就归于庶务司了。
  至于门中秘境,玉签子上毫无记载,想必是她这样初入门的弟子不能知晓的。
  各部之下又有其余零零碎碎的分支,各有主管人与许多规矩,很是繁杂。叶湮羽耐着性子将这些东西都装进脑子里,再去看之后的课程。

  刚入门的弟子以其修炼进度,依照天干地支被分为十个阶属,每个阶属又分十二层。最上等的为甲属,都是几乎快突破筑基的年轻弟子,进度极快,要求也高,还有几近无限的资源供应;最下等的就是癸属,基本上修为等于无,要读的内容非常初级,但要求也低,捞不着什么资源。
  十二个月后将会举行入门试炼,通过的就能正式成为内门弟子,甚至有机会受到门中长老的赏识被收为亲传弟子,成为所谓的“前辈”。未能通过的则可自愿成为外门弟子,不愿的就请回吧。
  通常修仙门派很是重视天资,但旁的却也要考核,心性悟性缺一不可。这十二个月的学习期严格说来也算考核的一部分,若是得了长老青眼,就算落试,一样能入门。

  叶湮羽扫了一眼课单,决定不管洛红裳为她打听来什么,还是呆在癸属的好。她跟随清净真人,一多半的时间在外游历,所谓的修道也是自己认得字后胡乱照着经书上修炼的。她的基础千疮百孔,有些常识性的东西她根本就不知道,需要系统地补起来。
  宁做鸡头,不为凤尾。反正她已经有了《天衍真经》,还有鸣鸿为倚仗,如果做了那凤尾,漂亮是漂亮,可就不知会被那群重视礼节尊卑,目下无尘的“高手”们挤兑成什么样。
  其实若是她幼时没有遭灵犀山一众弟子霸凌,也许会想着要往上争一争,但她着实有些怕,觉得还是老实些好。

  虽说下定决心呆在癸亥,但入门试炼摆在那儿,不努力不行。叶湮羽睁开眼,刚想起身去藏经塔看看,就见到旁边俩人正蹲在屏风后头,眼巴巴地瞪着她。
  叶湮羽被这么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呃……怎么了?”
  “湮羽湮羽,”白千殇蹦过来,“你饿吗?我们去吃饭好不好?再不去,就要错过公堂食会了”
  “哦,我其实已经辟谷了……”
  “真的吗?”芩绥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你怎么能忍得住不吃东西呀?”

  一开始是怕去吃饭会被同门打骂,于是跟了清净真人后第一件事便是学了辟谷……可是碧霄与灵犀不一样,初来乍到,难得有人会邀请她一起进餐,就此拒绝了是不是不太合群?
  叶湮羽面上笑道:“我是辟谷,不是丝毫都不能吃,如果你们饿了的话我们便去吧,我也顺带认认路。”
  芩绥和白千殇立即一边一个来拉她,三个人便这么并排出了门。

  碧霄派只有一个小公堂作弟子会食,属庶务司下,因为门中未辟谷的弟子不多,没赶上时辰的就饿着吧。
  叶湮羽打了一碗汤泡饭,味道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除了尚可饱腹吃不死人外无甚优点,据说是为了助弟子们及早摆脱口舌之欲。
  有没有帮助她不知,但这一口下去的确颇有看淡尘世、飘然欲仙之效,也许真有几分道理。

  癸亥三傻凑在一起,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叽叽咕咕边吃边讲,当然主要是芩绥在讲,白千殇和叶湮羽从旁搭腔罢了。
  芩绥是她们三人中最早入门的,这食堂里的人她都认识,为了照顾新来的叶湮羽,她把周围人从家世到性情再到天资修为挨个扒了个遍。
  叶湮羽咬着筷子,心中默记哪些人需得绕着走,这饭就吃得更没滋味了。

  突然她们身后传出一阵喧哗,三傻回头,正巧见着一群人一拥而入。他们大多身着各色属性的法衣,个个趾高气扬,仿佛踩在了什么脏地儿,自觉降尊纡贵,很不屑与尔等低能为伍。
  芩绥压低声道:“这些人大多来自甲子,有些是甲丑,甲寅的都没几个,基本上出身修仙名门世家,打从娘胎里就不要钱似的用天材地宝蕴养着,早已脱去凡胎铸就仙骨,因此全都娇蛮无礼得很。我们快些吃,别招惹了麻烦。”

  白千殇很是捧场地点头,叶湮羽却觉得这说法有些奇怪。既然全都娇蛮无礼得很,那必然是互相看不惯的,为何眼下他们都纷纷簇拥着中间那名一身霓彩的少女,俨然以她为首的模样?
  再者若是当真出自名门世家,怎会有这般糟糕的礼仪教养,一进来便如此喧闹不休,跟暴发户土包子似的?

  念及此,她便悄悄向芩绥打听道:“当中的那个是谁?”
  芩绥把声音压得更低,叶湮羽不得不凑近了听她道:“那是蓬莱岛岛主的女儿冰蔓雪。蓬莱岛向来以水系术法出众,然而现任岛主生了个女儿却是火系单灵根,如此天资,在蓬莱实属浪费,便拜入碧霄派,现被分在甲子。你看她长得好,出身好,前途不可限量,这群人自然是众星捧月一般,期望能得她青眼相待。其实她很讨人厌的。”

  叶湮羽一瞧,那少女正值豆蔻年华,的确是好相貌。然而她满脸骄矜之色,行止少了几分气度,再加上她颧骨颇高,一双眉平直粗横,整个人反而有股尖酸刻薄之态。
  不过那芷清公主的眉毛也很是粗壮平直,只是她相貌更为精致,这样的眉毛在她脸上并未如冰蔓雪那般突兀。话说好像现在修仙界流行这个?包括芩绥和白千殇在内,都绘着这样的眉毛。只是各人长相不同,这粗眉的效果也不尽相同。

  叶湮羽没与这位冰蔓雪打过交道,不好以貌取人嚼人是非,只遮掩着将碗中泡饭一饮而尽,与芩绥拖着还没吃完的白千殇风紧扯呼。
  三人回到居所,芩绥才舒了口气,白千殇皱着小眉头揉着肚子感觉没吃饱,她那条灵虫便自告奋勇地出去为她再偷些吃食来。
  叶湮羽便道:“那些人去食堂作甚?我看他们不像是去吃饭的,倒像是去寻仇的。”
  “寻仇不至于,碧霄派门规严禁弟子私下逞勇斗狠。”芩绥若有所思,“但是你说得对,他们这些人修为高超,全辟了谷,无需吃饭的,食堂饭食也不好吃,他们突然去食堂干什么?”

  三个人琢磨半晌都没得出结论,叶湮羽便放开手去,与两位室友打了招呼,想按原计划去了藏经塔看看。
  谁知白千殇一听她要去读书,便连肚子饿都顾不上了,也叫着要一同去。芩绥不甘落后,于是又出现了三傻并排出行的景象。

  藏经塔位于碧霄派西侧,离癸亥居较远,三人绕行了老大一圈,幸得路上景致不错,正值路边树丛开花的时节,黑绿色的木纹衬托着深红浅黄的花朵,华光四照,极是怡人。
  “那是迷谷,”芩绥道,“碧霄派实在太大,往常新弟子入门常常迷路,因此玄昊真人就令百草园沿道种上迷谷,每次花期就是碧霄派广招门徒之时,从此再没有人迷路。”

  白千殇不住赞叹,叶湮羽却垂眸不语。迷谷生长于南边的招摇山上,要将它移至位于西北的碧霄派大面积种植,其间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想起昆仑山上那个求昔兰桑而不得的母亲,她真心说不出来赞美的话。

  与落棠城一般,碧霄派的各建筑基本上均统一采用白玉为砖,碧玉紫纹木为门窗,只是依照门中等级不同,有的什么都没有,看似简洁雅致;有的会贴金箔嵌宝珠,雕花凿纹,极是富丽堂皇。
  因此当三人到达藏经塔时,反而吃了一惊。
  藏经塔却是用采自极寒之渊的玄石祭炼一番后建成,因此石克火,却又因其寒气太重,外面包了一层雄常树的树皮,以致整座塔看上去灰不溜秋的,很是不起眼。

  从外看此塔九层八面,形似浮屠,占地不多,入内才知其中别有乾坤。癸亥三傻只觉得一步踏入一处虚无空间,上下左右皆是一片黑暗,间或其中有星光闪过,奥妙难言。
  白千殇揉揉眼,发出了“哇哦”一声惊叹,立即被芩绥捂住嘴。
  “这是藏经塔,别看好像只有我们三人,旁边有同门在看书的!”芩绥贴着她的耳朵咬着牙道。
  白千殇懵了:“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只能看到我们三个?这个书要怎么看?”

  “竹离师兄没给你讲过这些?”芩绥嘟起嘴,“他也太不负责了!”
  她说着,默念片刻,伸手点向虚空中的一处星光,那星子立即落入她的手中化为一本册子,上书“云海八炼”。
  白千殇好奇道:“这是什么?”

  “经法,有时候修道人若是选对了适合自己的经法,可以事半功倍。”芩绥掂了掂手中的册子,不无遗憾道,“可惜这本大概不是很适合我,我以木灵根为主,虽说有一细水灵根,但可能修不了此法,只能开个眼界,从旁佐证道心罢了。”
  她说着,指向虚空中的星子,细细道来:“藏经塔是仿照传说中的幽冥神宫所建,其中有灵,它会依据你的修为天赋决定你能看的经法书籍,因为再高深些的书籍往往蕴有灵力,修为不及的人读了与神魂灵识有害无益。你进来时默念想要查阅的内容,那些闪烁的星子便是你可看的书籍。当然,你要是觉得那书不合胃口,把书往空中一抛就算是还了。若是觉得拿到手的书尚可,便默念一声多谢,就……”
  话未说完,芩绥便拿着册子消失了,显然是藏经塔之灵拿她一声多谢当了真。

  白千殇似乎很为难:“我只看见一颗星星,要拿吗?”
  叶湮羽道:“你试试?”
  白千殇接住那颗星星,却见她拿到的是叠绢帛,上书“炼气法门”。
  白千殇:“……”
  她的嘴嘟得更高了:“我也想看正经的功法……”

  叶湮羽有些好笑地摇摇头,她能看到的星子要多一些,想了想,心中默念“魔族史”,只见那些星星瞬间黯淡去不少,倒有三颗星子留了下来。
  她要是把这三本都拿走会如何?
  正想着,却见当中那颗星子又暗了下去,叶湮羽赶紧伸手一抓,把另外两颗都抓了来。顿时黑暗褪去,她脚踏实地地站在灰扑扑的藏经塔里,一手拿着一本书,另一手与另一人一起抓着一封玉简。

  叶湮羽赶紧松手:“抱歉,你先看吧。”
  却听那人笑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不知这位同门可否留下名姓,阶属,日后夏某必将此玉简双手奉上。”
  叶湮羽一瞧,此人也作新入门弟子的打扮,未挂玉饰,右臂抱着一大叠玉简绢帛,骨相清俊,气质极是不凡。
  碧霄派门中皆佩挂饰,修为不同挂饰的形状也有差别。唯一不佩饰的便是新入门的弟子,他们需要在经过入门试炼后再由各自的师尊行配玉礼。

  叶湮羽悄悄松了口气,幸好没惹到哪位脾气暴权位高的,不然还不知怎么给人赔礼。
  “鄙名叶湮羽,敢问阁下是?”
  她并未报上自己的阶属,生怕对方是个势利眼。那人心下了然,面上却漾起温和的笑意:“我叫夏千秋,属丙卯。若叶姑娘愿意,两日后可来寻我。”
  叶湮羽再次欠身:“多谢。”

  接着她便瞧见那枚被她让出去的玉简上出现了“夏千秋”三字,随后渐渐隐去。
  她看了看手中余下的唯一一本书,似乎还较新的样子,用铁桑纸钉成,书皮上规规整整地写着“古鸿烈书”,旁边“叶湮羽”三字一闪而过,这便是标记着此书由她借走了。
  叶湮羽携书来到芩绥与白千殇那一桌旁。幻象褪去后,藏经塔的空间也远比外面看着要大,虽无书籍陈列,却设有一个个蒲团与长条桌几,供人坐下研读。

  叶湮羽刚就坐,白千殇就很不耐烦地把手中的绢帛一掀,整张小脸几乎皱成一团,小声抱怨道:“这写的是啥呀,我都看不懂,没劲。”
  叶湮羽捡过去一看,不由失笑。这《炼气法门》虽然讲的是极基本的修道入门,然而因年代久远,其文字佶屈聱牙,连她看得都头痛,更何况白千殇?
  芩绥也凑过来瞧了一眼,只好推白千殇道:“你去换一本吧。”
  白千殇委屈极了,嚷道:“可我只能看到这一本啊!”
  她话音刚落,便觉一股不可言说的力量直接灌入她的脑子,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藏经塔中不许嘈杂喧闹!”

  白千殇顿时萎顿地倒在叶湮羽怀里,芩绥瞧她这样便明白发生了何事,忙把那绢帛往空中一抛,只见那绢帛升至半空中便倏地不见了踪影。她与湮羽扶住白千殇,夹带着她往外走去,边走边低声道:“你瞧,都跟你说了声音不要太大的。”
  白千殇几近奄奄一息:“我怎么知道……竹离都没有跟我说……”
  芩绥唠唠叨叨地解释给她听:“竹离虽是大师兄,但又不是玉签子,碧霄派那么多清规戒律,他就算有心与你说,也不能一时三刻全背出来啊。你没去看过门规吗?”
  白千殇无辜道:“门规?怎么看?难道新入门的弟子都会灵识探物?”

  “怎么可能,门规就刻印在刑律宫门口,像我这样没什么修为的新入门弟子都要去那里认全了门规的。”芩绥体贴道,“怎么样,你还好吧?要不要先坐下休息一会儿?”
  白千殇拍打着脑袋,感觉还是晕晕乎乎的:“我……我是得休息休息……芩绥姐姐,你说的那个门规……能带我去看看么?”
  “恐怕不行,”叶湮羽一指着远远移动过来的马蜂群,她对来自同门的危险与麻烦总是更为敏感先觉一些,“要休息并不急于这一时,走,先回癸亥十九,等你好些之后我们一起去刑律宫。”
  芩绥也见到了“蜂后”冰蔓雪那标志性的大红霓裳与直冲天际的鼻尖,赶紧与叶湮羽协力提起白千殇拖着就走。

Chapter Text

  闹腾了一天后,叶湮羽终于可以有时间拿出《古鸿烈书》来看了。
  然而这本书空有个厉害的名头,其实质却是以一种十分拗口的方式,把上古那些陈芝麻烂谷子重写了一遍,骈四俪六的十分华丽,却都没说到重点,倒看得她太阳穴青筋直爆,感觉白千殇抽中的那本《炼气法门》还好懂些。

  癸亥另二傻已经沉沉入眠,叶湮羽心中烦躁,把书往枕头下一卷,拖起蒲团往储物袋里一塞,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朝灵璧堂而去。
  碧霄派并无宵禁一说,皆因成仙得道的契机极其玄奥,以往有些弟子半夜顿悟的,晋级的,甚至渡劫的,每次都能引起门派轰动众人围观。这种特例虽不多,千万年下来也很可观了,因此叶湮羽并不怕被找麻烦。
  门规在手横着走啊。

  也许是她烦躁的心情影响到了另一位,在经过一段僻静小路时,一个声音猛然冒出:“你怎么了?”
  冷不丁被人搭了这么一句,叶湮羽吓了一跳,差点摔进路边的迷谷丛里,接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闪现在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有必要吗?”
  叶湮羽定睛一看,这才喘出一口气:“鸣鸿你干什么,突然蹦出来,吓死我了。”
  鸣鸿有些别扭地松开手:“我这不是……看你心情不定……呃……”
  叶湮羽瞧他这样,琢磨了一会儿,笑得两眼都眯了起来,心想,他是关心我吗?

  不过她到底没敢把这话说出口,想了一会儿才正色道:“自从你说天地之间清浊失衡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事。我很有些想不通,天道轮回,循环往复,就算修仙道耗费灵气,但魔界也有修魔道的,他们难道就不耗费浊气?两厢加减,应当……不至于吧?”
  鸣鸿闻言,却没给她泼冷水,说些你一个炼气的这么杞人忧天干什么之类的,只问:“你为何不来问我?”
  “你?”叶湮羽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可是见过轩辕黄帝的,忙找补道,“我怕有些事你不能对人言,如若无妨,你便对我说说吧。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呢?”

  “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鸣鸿思忖片刻,“我说的也仅是我的猜测,我所经历的也会与史书有些出入。你信与不信,听了便罢,不许与我争辩,辩亦无用。”
  与鸣鸿相处这数月,叶湮羽自觉与他共患难过,早已将他视为自己肚子里的蛔虫,闻言立即满口答应:“好啊好啊,你说吧。”
  鸣鸿思虑数息,缓缓道:“你该听说过共工与祝融相争,撞倒不周山的典故吧?”
  叶湮羽头点得如鸡啄米:“自然自然,读经之前,师尊给我讲过《山海经》与《淮南子》的,讲得可好听了……”

  鸣鸿喷笑:“你幼不幼稚,真当听睡前故事了?我跟你讲正经的。既然你读过《山海经》与《淮南子》,当知不周山倒后,‘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斩鳖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可既然女娲已经止住了水火之灾,为何后来鲧与禹这父子俩还要再治一次?”
  叶湮羽若有所思:“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师尊,可她说这些上古记载多有错乱,姑且听之,不可太过较真……”

  “因为她解释不来了吧。”鸣鸿懒懒道,“我来告诉你,鲧之所以治不好水,是因为那水是打地下渗出来的,其中掺杂了黄泉之水,裹挟着地下的污浊之气而出,吞噬生灵血食。积芦灰和息壤只堵不疏,没有足够的供奉,黄泉之水只会越来越泛滥。娲皇贵为古神女而帝者,神力广大,能震住那自魔界而来的黄泉之水。然当她因补天一事神力耗尽之后,大水重又肆虐,只能再治一次。禹想要将之疏导,却着实填了不少人命进去——那都是人牲。因此到现在某些愚昧凡人还有‘河伯娶亲’的离奇陋习,皆因那时的水真是要吃人才能平息的。”

  叶湮羽听得完全呆住了:“我从未听过这些……”
  “当然,因为当时的人也搞不清为何这水如此凶猛,又如何将之记载下来?”
  “那之后禹又是怎么治好的呢?”叶湮羽催促道。

  “‘伏羲王天下,龙马出河,遂则其文以画八卦,谓之河图……’当年有龙负河图而出,龙尾曳地,引江河入海,伏羲神王因此作八卦,凝灵脉,将魔族封入地下。但经此之后,那龙被黄泉水所侵蚀,浑身伤痕累累,血肉剥离,成了最后一个牺牲品。他垂死之际,上请伏羲神王,将子孙后代托付于他。而伏羲与女娲皆为人首蛇身,天然与鳞虫类亲近。那时女娲已逝,伏羲也即将应劫殉道。他见那小龙乖巧可怜,想起他未出世便已逝的孩子,悲恸之下将其接至九重天上,强拔神格,收为义子,便是如今的天族天帝照渊。”

  叶湮羽一头雾水:“等等,伏羲凝灵脉?这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可能现在的修道者都羞于提起这段事吧,毕竟他们的所作所为,辜负了伏羲神王的这一番苦心。”鸣鸿不无讽刺道,“虽然江河已导入海,然而黄泉之水依旧在将地底浊气不停地带至地面上。为了女娲不至于白白牺牲,伏羲便引天地灵力,凝成灵脉,按卦象将黄泉之水的入口尽皆堵上,并将那些被浊气腐蚀魔化的人与牲畜一并封印入地底魔界。此为逆天之举,他做完后便天人五衰,死了。”
  叶湮羽隐隐不安起来:“那么灵脉被掘,是否意味着……”

  “魔界与人界的界限在被渐渐打破,羲皇白死了,你之前见到的那魔兽,估摸着便是当年被封入魔界的什么四脚蛇一类的后裔。现今这些修道人作死,还不停地到处掘取灵石……生怕天地大劫来得不够快!照此下去,地底污浊魔气影响地上人间,黄泉水再次泛滥只是迟早之事。你见到那些受苦受难的凡俗之人,现在还能苟活,日后……连苟活都不能了。”
  叶湮羽顿时觉得抓取过灵石的掌心烫了起来,她沉声道:“有办法把灵脉补回去么?”

  “就算有办法,你头天补好,第二天就有人将它掘去了。这世间人人都想飞升成仙进入九重天,谁管身后洪水滔天?”鸣鸿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讥诮,叶湮羽这才发觉他已经回到自己墟鼎之中,“就算天族也早已背离了羲皇遗志,那小龙在伏羲死后,第一件事便是斩断了建木天梯,从此人间与天族再无干系。他们在九重天上享福享乐,哪管蝼蚁如何挣扎求存呢!你不知道,他发现天族也会天人五衰后差点吓尿了裤子,使尽手段续命,害了不知多少人。要我说,得道成仙的人的确该收敛个人七情六欲。若当年羲皇没那点怜子情深,如今何来那自以为是的弄权小丑呢!”

  叶湮羽的脚步在原地顿了顿,接着她突然使出轻功,朝前飞速掠去。
  “我不信,我不信天道能坐视这一切发生,”她轻声道,“这是不对的。”
  鸣鸿道:“天道当然会有反噬,但是他们自诩为高高在上的仙神,足以代表天道,谁又会去管天底下的生灵。便是你,如果你法力高强,可以明哲保身,你又会如何?”
  他的声音里已没有方才那番浓浓的讥讽,反而显得沉静又温和。可叶湮羽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有些茫然地停住脚,低声道:“你说得没错,与凡人相比,我已过得很好了,但是要我这就下山去帮助他们……我……我不行。”

  数年过去,李氏那尖锐的诅咒谩骂已然模糊。而叶家村那群饿得掘土而食的一众老弱,昆仑山上虔诚地朝天际祥云跪拜的茫茫人海,苦求昔兰桑而不得的母亲与孩子,灵犀山中那群不知何去何从的稚嫩少年,以及清净真人被毁坏的脸……却依旧鲜明得近在眼前。

  “唯一的办法,便是彻底解决问题的根源。但是你何德何能,可以剑指这世上所有的修道人,乃至天族?没人可以做到与天下为敌。这话乍听孤勇得令人热血沸腾,然而办不到的话只不过是个不自量力的笑话罢了。螳臂当车,以卵击石,你……不用这般什么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担,担不住的。”

  夜晚的凉风吹拂在她滚烫的脸上,叶湮羽深吸一口气,缓下脚步,慢慢地向前走着:“你说得对。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我的确不过是朝生夕死的蝼蚁,对一切都软弱得无能为力。我从没有拯救世界的打算与雄心,只不过有时候总觉得自己不能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鸣鸿轻声叹道:“并没有。”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不应该,大家应该要活得快快乐乐的,虽然……这种事也是异想天开吧,说不准天地之间灵气充盈了,人心又不平,觉得凭什么别人可以有灵根能修仙,自己就要去种地……”叶湮羽抬头仰望星空,“但是至少灵气充盈的话,他们就能活下去了。”
  鸣鸿再未回话,直到她走到灵璧堂前时,他的叹息声拂过她的耳际,恍惚如一阵风般,稍不注意便漏过去了。

  “无论是谁,总是会习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待问题,修道者和那些天族仙神都不例外。就连你,在怜悯那些劳苦凡人时,可曾想过被他们抓捕驱使食用的鸟兽虫鱼?在修道者眼中,凡俗人也已是与他们不一样的牲畜了。
  “刚者易折,不要选择太过艰难的路。”

————————————————————

  灵璧堂原是碧霄派的一座山头,因第一百二十三代掌门霞光仙子与魔族斗法时,一剑劈开此山头,形成了一大块光滑如镜的玉石山壁。当年仙魔斗法,遗留了些残余影响,继任掌门调转了一支灵脉主脉于其下,并附以阵法加持,凝结出一处巨大的灵窍。于此处修行,可有事半功倍之效。

  既然如此神奇,自然人人争抢。碧霄派的内门弟子少说也有万人之多,久而久之,便有弟子为抢占灵璧前的好位置而大打出手,甚至曾发生过修为高的门人把修为低的弟子活活打死的丑事,因此门中特意于此批出一处灵璧堂,管束众人行径。
  最靠近灵璧的地方灵气最浓,只有地位高超,修为精深的弟子可用。愈往外修为愈低,如叶湮羽这般还未拜师的,只能捡个最外围的边边角角呆着,几乎都要被排挤出灵璧堂去了。

  灵璧山顶最好的一处灵窍上,一名面容秀美昳丽的玄衣少女正阖目而坐,忽闻一人道:“湘君,今晚是你来代水无忧值夜啊。”
  她忙睁开眼,见是竹离,立时起身行礼道:“大师兄。”
  “不必多礼,”竹离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样,你内伤如何了?”
  “多谢大师兄垂询,有九胤长老与九玺长老关照,已然大好了。”
  竹离笑道:“那就好,那天你为我挡了闇尸人一击,我一直心怀愧疚。作为大师兄,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们。”
  唐湘君俏脸微红:“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少女的声音细若蚊呐,但在夜色遮掩下,那面貌憨厚的少年人并未发觉她的异状。竹离有些困惑地看向她:“什么?”
  “呃没什么,”唐湘君慌乱摇头,顺手一指,“我是说那边的弟子看着有些特异!”
  竹离顺她所指望去,突然一双狭长的眸子一眯:“的确,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功法……门中修习星辰之力的金灵根弟子也不在少数,但从未有人能将星辰之力利用得如此完美……单金灵根也没这样的!”
  唐湘君不知道自己指了个什么,也忙忙去看,这一下她便看出了异状。

  此时正值太阴星高悬,靠近灵璧的位置座无虚席,那弟子只占边上一处,底下的蒲团也是新入门弟子所用的普通草垫,但她头顶的灵气流已形成了一个小漩涡,观其形态,怕是已经突破在即。
  修道人眼力极佳,唐湘君身为元婴修士,目力极佳,一眼便看出对方正由炼气八层正向炼气九层迈进,而对方身上并无玉饰,显然是新入门的弟子,不由叹道:“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如此天资,起码得是丙子以上,但她为何只身着五行法衣?难道是灵根未明?”
  金属白,金属法衣与五行法衣粗看类似,实则大不相同,并无五行法衣那种花里胡哨的霓彩幻光。竹离看了那弟子一会儿,对唐湘君道:“我去问问。”
  唐湘君忙道:“这原是值夜人的职责,我当与你一道。”

  两人自山顶而下,愈是靠近叶湮羽,愈是觉得不凡,因此并不欲强行唤醒,只待她自行由入定中醒转。
  谁知叶湮羽当晚心境不宁,加上她初来乍到,并不习惯全身心地沉入进修行中,而是分出一缕灵识警戒四周。那两人刚刚在她身边站定,她头顶的那朵小漩涡流便不见了。她忙忙地自蒲团上站起,朝竹离与唐湘君行礼道:“叶湮羽见过师兄师姐。”
  竹离颇有些歉意,摆手道:“抱歉,打扰你了。我见你功法颇有不凡之处,敢问你所属层阶?”
  叶湮羽心下一紧,有些不情愿地回答道:“癸亥。”

  “癸亥!”唐湘君差点惊叫起来,“这一定是弄错了!”
  叶湮羽不知其意,竹离也颇为意外,他思索片刻,朝叶湮羽笑道:“我名竹离,玄严真人首徒,如若方便,明天你能于辰时初刻在刑律宫门前等我吗?”
  叶湮羽瞪大了眼,怎么回事,还没开始授课呢,她就要一进宫了吗?

  唐湘君心思细腻,一见她如此便明白她在想什么,禁不住笑道:“你不要怕,大师兄只想带你再去测一下灵根,恰巧那观想镜在刑律宫,并不是要惩处你。”
  “对对!”竹离一拍前额,“你瞧我这说的……如何?”  
  叶湮羽低头垂眸,作出不好意思的模样,内里疯狂传音:“鸣鸿,你说这可怎么办?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妥?要不要答应?”
  鸣鸿还未来得及回答,唐湘君好奇道:“小师妹怎么了?”
  叶湮羽无法,只好答道:“谨遵师兄师姐安排。”

  被这样一搅和,她便不想再呆下去了。但竹离离去之前还特意嘱咐了她在此继续修炼,唐湘君还特别善解人意地表示她会关照她,搞得叶湮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不容易进入的入定状态再也回不来了。她枯燥无味地坐了后半夜,再也未现之前的奇观。
  唐湘君倒是挺愧疚的,及至辰时,天光大亮,她拿了三珠灵石补给她,隐晦地提点道:“修行不可一蹴而就,需心定神宁,排除一切杂念,切忌欲速则不达。”
  她温和柔雅的态度令叶湮羽忐忑的心情稍缓,但当两人齐至刑律宫门口时,这口气又堵上了。

  刑律宫虽也是白玉为墙,然而其台基高筑,出檐深远,斗拱巨大,其气魄可与五尊殿相比。碧玉紫纹木的大门外包着一层已然锈蚀的青铜,其上层层叠叠的大片褐色痕迹深浅不一,细细看去像是经年凝结的血块,阴森可怖,任谁看了都不由得心里梗上一梗。
  唐湘君察觉身边的小姑娘有些紧张,笑着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别怕,你又没犯什么事,我们来得少早了些,再等等……咦,你看,大师兄来了。”
  叶湮羽狠狠咽了口口水,眼睁睁瞧着竹离来到她身边,连行礼都忘了。竹离倒不在意这个,笑着道:“是我来迟了,随我来吧。”

  叶湮羽跟在竹离和唐湘君身后迈着小步子走进刑律宫,忽地听到一声巨大的兽吼,抬头一看藻井上一头狴犴狰狞地张开血盆大口,直冲湮羽而来!
  叶湮羽木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想疯狂地扯动自己的腿狂奔而出,另一半缩在一边瑟瑟发抖,小声道:“不至于吧?”

  幻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闪而过后她依旧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头顶上狴犴像挂得好好的一动不动。竹离不由翘起唇角,笑道:“好心性!”
  唐湘君也笑着来拉她:“第一次来刑律宫都会经过这么一遭当头喝,现在没事了,来吧。”
  叶湮羽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把想出这馊点子的人问候到了祖宗十八代。

  刑律宫一共十三间,内里极为广大,可行刑关押之处都不在殿内,表面上收拾得挺空旷干净的。正中供着一块青色的玉碑,上刻碧霄派两千五百三十八条门规细则,描之以金漆,看着颇为华贵,却仍然去不掉那股逼人的森寒压抑之气。
  竹离走至玉碑前,解下代表身份的佩饰,压在玉碑下的香炉前,叩首道:“弟子竹离,乃玄严真人首徒,今带领一位师妹来重测灵根,望行个方便。”

  话音刚落,香炉下亮起一圈法阵的光芒,当空浮出一面八卦镜。
  竹离恭恭敬敬地双手将八卦镜捧过,对叶湮羽道:“将手附上来吧。”
  叶湮羽依言行事,只见那八卦盘上亮了一圈,各色光芒闪烁不休,过了一会儿后西北方亮起,纯粹的白光不掺杂一丝其他色彩,倒映在竹离眸中,现出三阳爻的形状。
  “是乾卦,”竹离收起八卦镜,有些复杂地盯着湮羽,“女子为乾卦,这……”

  唐湘君从背后握住湮羽双肩,正半搂半安慰着她,闻言奇道:“大师兄,可有不妥?”
  竹离摇摇头:“并无不妥,只是不常见……不,至少我没见过。小师妹,你以前是灵犀派的?可修炼过什么特异功法?服用过什么天材地宝?八字如何?”
  叶湮羽呼吸一窒,她最怕别人问她八字,一时没有回答。
  竹离一拍脑门:“瞧我,问的什么蠢话。”新晋弟子的八字可以去新录入的名册上查看,而这种事的确不太适宜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他见叶湮羽沉默,以为她有什么顾忌,便道:“不方便说也无妨的。我帮你重新安排一下阶属吧,你在癸亥着实浪费了,不如去甲属如何……”

  叶湮羽忙道:“多谢大师兄好意,但实在不必了,我并没有很好地学过什么,有些方面很是无知,换了阶属反倒遭人笑话,倒不如与癸亥的同门一起好好补起来。”
  开玩笑,虽然可以有许多资源灵石,但从垫底冲进头等,想也知道她会被那些少爷小姐排挤恶整成什么样。她对这种事太了解了。
  当年她因祸得福,拜入清净真人门下时,便又遭了好一顿排头,清净真人这才不得已带她避了出去,从此一走数年。
  还是安静些,过老实日子吧。她不想整天十二个时辰都提心吊胆地提防着什么人。

  竹离见她不愿,也不强求,点头道:“也罢,我见你被分在癸亥十九,千殇与你是一起的吧?”
  叶湮羽点头,唐湘君有些意味不明地抬头看向竹离,但竹离只笑道:“那便好,千殇是掌门带回的,可惜她俗体凡胎,于修仙之事上一窍不通,你多多照顾她,别让她被人看低了。”

  叶湮羽点头称是,唐湘君在一旁一言不发,一双平直的粗眉微微轻蹙,可惜竹离完全没有注意到……

Chapter Text

  叶湮羽回到癸亥十九时,芩绥和白千殇正急如锅上蚂蚁团团转,见她回来,忙一边一个迎上来道:“你去了何处?为何一大早不见你人影?”
  叶湮羽笑笑,隐去自己被拉去测灵根之事,只道:“昨晚睡不着,去灵璧堂坐了一晚。”
  “哎呀你可真努力!”芩绥叫道,“你这般修为还如此用功,这可叫我们怎么活呀!不行,今晚我们也要去!”

  叶湮羽却不能再去了。在灵璧堂修行的玄妙功效之一,便是修行结束后,身周会有残留的玄奥之气环绕,虽不大影响神魂心智,但有这种气息环绕的人,一定时间内是不能再去灵璧堂的。
  皆因碧霄门人众多,人人都想更进一步,不得已之下只能采用这种方式分流。至于这个时间长短,取决于弟子多久能将这玄奥之气化纳而去。

  再者叶湮羽身为癸亥弟子,不如甲属弟子受师门照顾,能得到的资源极其有限。除非突破在即,可破格入内,否则她最多只能半年去一次。
  灵璧堂不像藏经塔有塔灵,但也有专人看顾,上有九妙长老坐镇。叶湮羽不想为了精进修为而以身作死,去测一测九妙长老他们到底管不管事。
  于是她便道:“那你们去吧。”

  两人离开后,叶湮羽拿出三珠灵石,仔细地包好存入储物袋中。这是她的本钱,待上了经课后,她便可发挥自己女红的特长,结合符箓做些绣品挂出去卖,早些挣回七十珠,早些摆脱债务,免得总像现在似的不得安宁。
  哦对了,入门试炼后,她还得寻隙下山一趟兑换掉手头积攒的魔兽内丹。早上她回来时顺道打听了一下,谁知堂堂碧霄派的九转楼竟不收这些的!

  接着她又后知后觉想起一事,招出鸣鸿问道:“话说之前诸事繁杂,我一时忘了问……那个冰蔓雪说是蓬莱岛岛主的女儿,你有印象么?”
  鸣鸿老实不客气地往她床榻上一滚,翘着一只脚道:“冰霜落是多久前的老黄历了,之后我便被明希子带回灵犀山封印,隔绝五识,对蓬莱岛现状知道的不比你多,更不晓得冰家怎么还掌控着那地儿。”

  叶湮羽好奇道:“那时明希子能将你带回封印,说明灵犀山应当曾经是个大派,掌门于仙界应当很有话语权,怎么现今是碧霄派坐头一把交椅?”
  不,现在的灵犀山灵脉被掘,恐怕连门派都立不住了。

  “我不知具体真相,只能大概推测一下。”鸣鸿伸出一指道,“我隐约记得那时还没有第一大派的说法,应当说是西北的碧霄派,南方的灵犀山,以及东方的蓬莱岛并称天下三大顶峰。其中碧霄派势力最弱,基本上没它插话的份儿。要不是当时碧霄派掌门霞光仙子力战魔界三巨头,并一剑劈死了擎黄的左大将,名震修仙界,否则还轮不到碧霄派与灵犀蓬莱并坐。”
  叶湮羽想到灵璧堂的由来,衷心叹道:“那霞光仙子当真厉害。”

  “厉害是厉害,但是天庭始终未降旨诏她飞升,与现在你们的玄墨掌门一样,也不知她现下在何处……而之后蓬莱冰霜落‘发狂’,他们借着我已凝聚成灵,是出了名的凶刃一事,把脏水全泼到我头上,这些我都与你说过。我猜,大概因此他们冰家便也粉饰成了受害者,可以心安理得继续把持蓬莱上下,继而直到今日,竟还装着个名门正派的嘴脸。”
  对此同样自小被当成黑锅侠的叶湮羽深有同感,连连点头后又道:“冰蔓雪可真有祖风。那她入碧霄派又是为什么?结仇么?”

  鸣鸿一翻身:“这我怎么知道,我就是一刀灵,心眼可没你们人多。”
  叶湮羽失笑,但她很快笑不出了。
  一千六百多年虽然长,但对天族而言不过是四五年的时光。先是蓬莱,后是灵犀,碧霄派现在虽然气派,会不会也……?

  自从上过昆仑山后,清微真人的临终之言与沧海君的话语时常回荡在她脑中。那被强拔神格的天族斩断建木天梯,以天族神祇自居……都说修仙要断尘绝俗,那么那高高在上的天族呢?他们可有私心?又会如何影响下界?
  越想越繁乱,叶湮羽只觉不得安宁,便几步走到桌案边,准备写几个字练一练。

  每当她心浮气躁之时,这种方法总能令她沉静下来。她启蒙晚,腕力不够,清净真人便教了她这个方法,对练剑也很有好处。
  师尊……
  叶湮羽抹去这个念头,以温水泡发长锋笔,研开墨锭。

  碧霄派将这一类的东西准备得十分齐全,墨锭边上还有一盒朱砂,一叠雪白的宣纸,并一叠上好的黄纹纸,专为画符所用。再好一些的铁桑纸一类,便要出钱去买了。
  研墨之事琐碎得很,即便是在凡间,有大户人家的读书人总会备下书童代替做此事。修仙之人可以术法代替,但叶湮羽为了锻炼腕力,总是亲力亲为,而她的心境,也在墨锭来回间渐渐沉淀下来。

  掭笔沾墨,一手行书便浮于雪白的纸上。
  “遂古之初 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闇谁能极之 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这是《天衍真经》的开篇,叶湮羽默完一张纸便以灵火将之焚毁,留下的纸灰便从窗缝中散出去。

  正当她默至“登立为帝 孰道尚之”时,忽地心中一动,抄起纸张便揉成一团。
  紧接着芩绥与白千殇便推门而入,大喊道:“嘿,湮羽!可惜你没去食堂,错过一场好戏……咳咳咳,什么味儿,怎么那么呛?”
  叶湮羽忙打开窗通风,芩绥咳了一阵好受些,便在她床边坐下,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把话都倾了出来。

  原来是冰蔓雪于藏经塔遇到另一名丙卯的借书弟子,和他起了争执,结果她闹得太过,被藏经塔之灵直接丢了出去,极大地折损了颜面,现下正召集她的倾慕者,要为她复仇呢!
  叶湮羽听着这话不像,问道:“与她起冲突的弟子叫什么?”
  白千殇道:“好像叫龙隐?总之看着沉默寡言冷冰冰的样子,冰蔓雪找他吵架,他看都不看人一眼,完全当她不存在,所以只有冰蔓雪被丢出去了。”
  不是夏千秋就好,不然总是有麻烦。

  然当叶湮羽隔天赶到藏经塔时才发现,她乐观得过早了。
  藏经塔前已经围了一大群人,个个抻着脖子围观得不亦说乎。另有人对着塔前的告示指指点点,小声咬耳朵道:“不就是书借多了点吗?况且人家已经要还书了,这不依不饶的,写的什么东西,真当自个儿是讨贼檄文了。”

  癸亥三傻个子都不高,踮着脚也没法看到传说中的讨贼檄文,就听人群中一男子高声道:“笑话!你将这藏经塔中所有史料尽数搜罗一空,别人要借书怎么办?就算你今天拿着书还回来了,焉知是否是别人要看的那一本?照我说的,你这种人才该被终身禁入藏经塔!”
  接着便听一阵此起彼伏的赞同声,待这阵过去,只听一个低沉的男声慢条斯理道:“完了?请问我可以去还书了么?”
  先前那高声呵斥的人卡了壳:“你——!”

  另一人见状不对立即接上:“还书事小,关键是你的态度!你不过是个丙卯,竟吃了豹子胆跟甲子生过不去!还不快快磕头请罪,求冰大小姐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
  那低沉男声颇有磁性,说出来的话像是震荡在人耳膜之间,极具穿透力:“众位同道们,莫非是我走错了,以为此地乃碧霄,而非蓬莱?”

  “哄”地一声外围看热闹的弟子瞬间炸开,令里面一众护花卫队们很是下不来台面。那低沉男声还不放过这些人,又道:“蓬莱……冰家,我大概知道冰大小姐想借哪几本书了,是《神兵图鉴》?《洪荒纪年》?还是……”
  一个尖利的女声呵斥道:“住口!给我掌他的嘴!”
  然而那些人慢了一步,那男声慢悠悠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蓬莱世家·冰霜落列传》?”

  叶湮羽并不能看到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听“传”字还未落地,里面围着的修为低些的弟子们如炸了窝似的四散奔逃,还有些大喊“动上手啦!快叫人来呀!”
  另有一些修为较高的弟子们还站在原地不动,津津有味地围观。碧霄派严禁门人逞凶斗狠,多久没见过这般作死的戆头了?

  人群被冲散了些,叶湮羽不欲凑这热闹,转头一瞧,白千殇还昂着头一心看个究竟,芩绥在一旁拉她都不回神,赶紧与芩绥一起想把这傻妞架走——
  太迟了。

  剑光如白虹贯日,透过人群,瞬间刺得人睁不开眼。叶湮羽一惊,没成想不就是新晋弟子打架,居然能打出这动静,吓得赶紧拦在芩绥与白千殇之前,瞬间弹开炼气九层的护身气罩,一手下意识地挡在眼前,心中哀叹,对这骄蛮的大小姐好感败尽。

  下一瞬,只听鸣鸿懒洋洋的声音戏谑道:“喂,我说你不至于吧?好歹已经有这些修为,当初拔刀怒战魔族的气势呢?现今不过是个小喽啰秀两把花架子,看着吓人罢了,你就害怕成这样了?”
  叶湮羽争辩道:“这叫士气你懂不懂!我那时算哀兵必胜,这会儿遇到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场……而且我能在这里把你请出来么!”

  她这般说着,悄悄睁开一条缝,却见面前被让出一片空地,当中站着一名赤衣男子,其眉目凌厉,袖袍绣有玄色雷纹,不觉艳丽,却更为古朴庄重,竟生生地将冰蔓雪一身大红艳艳的霓裳给压了下去。只见他并指夹住冰蔓雪的剑尖,轻轻一扭手腕,冰蔓雪手中那把剑便寸寸断裂了!
  那些还没走的高阶弟子们发出齐声喝彩:“好!”甚至有人就此商讨指点起该如何过招来,就跟凡间街头看杂耍似的。

  冰蔓雪俏脸青白,又惊骇又难堪。她在蓬莱岛向来是受人追捧的娇娇女,天生单火灵根,论修为同龄人中无人能与之匹敌,可一到碧霄派,还未开课,便遭了这么当头一棒!
  更欺人太甚的是,这人竟当众叫破蓬莱丑事,这让她以后如何在碧霄派抬得起头来?
  想到父亲送她来碧霄派的用意,冰蔓雪愈加气恼,不行,她必须挣回这个脸面!

  冰蔓雪生性倔强虚荣,好处是肯吃得了苦,坏处便是总为了豆大的一点事动辄大动肝火,不撞南墙不回头。她一下定决心,看也不看便抢了身边人的佩剑,清叱一声,再度攻上!
  却见那赤衣男子不再与她正面对战,只一味闪避。冰蔓雪不由更为恼怒,脚下也愈发失了章法,直到一声怒喝响起:“都住手!”
  随即一股滔天威压降下,叶湮羽只来得及往外走出几步,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去,硬是往前跨出一步没倒下。旁边芩绥坐了个屁股蹲,而白千殇直接五体投地了。

  却见那赤衣男子当真强悍,只原地站定不动,丝毫未有失态。而冰蔓雪却来不及收手,一剑扎进了男子的左肩!
  已有来不及退避的弟子喊出了来人名号:“玄……玄昊真人……”
  冰蔓雪一惊,手一抖,那道口子划拉得更大了。她有些哆嗦地松开手,两股战战,心中揣测这位五尊之一会如何行事。

  人人皆道碧霄五尊,脾气最好的当属这位玄昊真人。叶湮羽悄悄松了口气,与周围弟子一道跪拜行礼:“拜见玄昊真人。”
  然后趁起身时,她壮着胆子抬眸扫了一眼这位尊者和他身后跟着的唐湘君,再迅速低下头去。

  这玄昊真人光看脸大约二十来许,形貌可亲,天生生就一对带笑上钩的狐狸眼,据芩绥说门中还有许多弟子倾慕与他。然而此刻他却面容严肃,几近憎恶地瞪了冰蔓雪一眼,厉声道:“这里是碧霄派,不是你们乡下那些犄角旮旯没规矩的地方!在藏经塔前动手,可真有教养!”
  冰蔓雪眉间一跳,狡辩之语冲口而出:“尊者有所不知,此人将藏经塔中经书搜罗一空,致使吾等借不到书,还出言辱及我蓬莱冰家先祖!”

  白千殇心性单纯,对冰蔓雪倒打一耙的行为叹为观止,与芩绥咬耳朵道:“这就是恶人先告状吧?”
  唐湘君扬了扬眉,玄昊真人狠狠地朝白千殇瞪了一眼,对那赤衣男子道:“你借了多少书?”
  赤衣男子袍袖一振,怀中现出一大叠玉简等物:“皆在此。我已全部看完,是来还书的。”
  玄昊真人一翻:“哟,你很喜欢读史?”
  赤衣男子直眉楞眼地道:“读史有趣。”

  有一瞬间玄昊真人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忙咳嗽两声加以掩饰,抬手道:“速去把书还了,然后去仁心殿看看你这肩上的伤,以后不可这般借书,当看完一本再借一本。”
  赤衣男子道了一声是,捧起玉简走了。玄昊真人又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以后谁还敢在门派内与同门动手,必严惩不贷!”
  冰蔓雪心中一颤,唤道:“玄昊真……”
  可惜那玄昊真人看也不看她一眼,甩袖踏空而去,当众给了她一个没脸。

  护花卫队的队员见危机过去,颤颤地来扶冰蔓雪,结果被脾气暴躁的大小姐当成了出气筒,直接一人赏了一耳光。
  叶湮羽赶紧挥手让芩绥和白千殇先走,自己踮起脚尖贴着墙根挪进了藏经塔。
  先还了那无甚用的《古鸿烈书》,她便见那之前与冰蔓雪起冲突的赤衣男子正与夏千秋坐至一处,周遭还有同门不断地投来好奇的目光,其中不乏一些不怀好意的,约莫是想待会出去了便起哄架秧子,能在入门试炼前刷掉一两个有实力的竞争者,自己的胜算说不准就更大一些。
  这也太努力了吧,肩上还带着伤呢。

  叶湮羽想了想,直接来到两人面前,含笑道:“有两日不见夏兄了,叶某前来赴约。”
  夏千秋一抬头,见是叶湮羽,淡淡道:“可不敢当这一声‘夏兄’,”说着便把那玉简推至她面前,“这本书姑娘拿去吧。”
  他的态度疏远有礼,叶湮羽明白他的顾虑,也不矫情,拿了玉简道:“多谢。”
  扭头就走。

  他的友人得罪了人,他愿意与友人共进退,但却不愿拖累旁人,自有一番风骨。若她也是孤身一人,必要想法与其结交一二,至多也要说上两句话。然而她与芩绥和白千殇一道,不能平白将她俩也连累了,是以只能拿了东西便走,心中还有些纠结。

  却不知当叶湮羽离去后,那赤衣男子抬头望了她一眼,低声对夏千秋道:“那人当初在人群里见到我了,还以为我这一闹,她便如那些人一般不敢上前与你打交道,没想到她还是来了,还叫你‘夏兄’。如若不是真爱书,便是个有主意的。”
  夏千秋笑道:“这可是个妙人,我打听到她的阶属,你再想不到的。”见对方疑惑地看来,便又道:“癸亥,十九。”
  赤衣男子了然地点点头,似笑非笑地作口型:“夏~兄~~”
  夏千秋低声斥道:“滚!”

  与此同时,有另外一人也注意到了叶湮羽。
  碧霄派上空,巍峨屹立的五峰山上,唐湘君正为玄昊真人奉上凝香冰露。此灵茶乃天族御赐,据称与天河水一般轻浮甘香,有清新定心之效。碧霄派统共得了四罐,五尊首座玄墨真人带回来后便分给了另外四座峰头,自己一罐未留。

  碧霄五峰为上一代掌门飞升之前,令他们五人入主,以示身份不同。玄昊真人生性疏懒,便将自己的痴峰无明殿维持原样未曾拾掇,以至于从大梁到门柱再到窗框,从墙上的装饰到顶上的藻井,皆漆以紫金二色,透雕繁复,一股子矫揉造作。

  这原是竭力模仿昆仑仙宫的琼英沉金木,平素看着还不怎么样,今日却瞧得人格外心浮气躁。
  玄昊一口将那珍贵的灵茶灌下,这才觉得爽快了些,对唐湘君道:“前几日你去灵璧堂代人值夜,可有收获?”
  唐湘君嫣然一笑:“倒是发现了个有趣的人。师尊,您方才去藏经塔,见到了有个站立不倒的炼气九层了吧?”

Chapter Text

  “嗯?”玄昊想了想,“炼气九层的不少啊,不过能撑住没倒的好像是有那么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吧……哎我说,我是老了吗?怎么新来的这一批脾气都那么躁呢?我还记得我当初入碧霄,被人领到你师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他们倒好,直接动手。我看那小子也是修为深厚,想罩着点他,不然你师伯就要出手将他逐出门墙了。”
  唐湘君但笑不语,又倒了一盏茶,玄昊一翻身躺上一边的贵妃榻,嘟囔道:“那个炼气九层的……往常招入门中的不乏筑基弟子,她才炼气九层,招你如此待见,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来,给师尊说说?”

  这口气,像是凡间的长舌妇跟人扒家长里短似的不正经。唐湘君哭笑不得道:“师尊还记得弟子与您提及过的那名功法特异的小师妹么?便是她,名唤叶湮羽,似无道号,却是从灵犀山来的,虽是炼气九层,却被分在癸亥十九,目前与那位由掌门亲自领回的小师妹同住一居……弟子着实觉得有些古怪。”
  玄昊双眼微眯,片刻:“炼气九层,在癸亥十九……听着的确有意思,且看一年后的入门试炼吧。”
  说完,他将灵茶一口气灌下,暗暗自嘲自己也是不行了,居然被这点事气到跳脚,还是定力不够。倒不如学学他的徒儿,待会回问道斋面壁打坐一会儿。

  正在此时,叶湮羽也在问芩绥:“玄昊真人太偏心了,明明是冰蔓雪出剑挑衅,还伤到了人,他却不依照门规作出责罚,给她开了个特例,弄得好像是碧霄派不得不对蓬莱委屈求全似的。”
  芩绥若有所思道:“其实我听闻说,蓬莱送冰蔓雪来到碧霄,的确存了拉关系的心思,以期未来能同道互助。碧霄虽号称天下第一大派,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自然要给蓬莱一点薄面。据说冰蔓雪已经是内定的掌门弟子,入门试炼只是走个过场。她那些追随者并不全是爱慕与她的护花使者,更多的是想大树底下好乘凉,蹭些好处罢了。”

  白千殇面上刷地血色褪尽,但叶湮羽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并未注意到她:“可我瞧这位冰大小姐行事,倒觉得这蓬莱哪里像是来同道互助,他们打算的是捅刀互诛吧。这么个受不得一丝委屈的大小姐,以后她对上碧霄派的师门长辈也是这般么?”
  目前看来似乎是碧霄派有求与蓬莱更多些吧。拉关系,有冰蔓雪这般靠打脸拉关系的法子么?
  当然这后半句话她咽下了。

  白千殇弱弱的声音响起:“冰蔓雪……已经内定是玄墨真人的弟子了么……”
  那么他答应自己的一年之约呢?难道都是哄她的么?
  心里像坠了一块冰,沉甸甸的,压得她浑身发冷,连甜果儿都在她耳朵里轻轻蠕动了一下,唤道:“千殇妈妈……”
  却听芩绥道:“这只是外面传言,说不定是冰蔓雪自己放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要我说,玄墨真人那般冷淡,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怎么会收冰蔓雪这样品行不端的弟子,这可不是在砸他自己的招牌么!”

  叶湮羽失笑:“什么招牌,芩绥你把掌门说得像个沿街店铺的小二似的,还吆喝呢。”
  芩绥气得便来咯吱叶湮羽:“你嘲笑我!”
  两个少女在床上滚成一团,白千殇渐渐地觉得好受了些,一颗心仍然吊得七上八下的,打算今日起就跟着叶湮羽修炼!
  可惜叶湮羽却不知白千殇的打算,她早早地便先睡下了,以应对第二天开课。

  白千殇躺在自个儿的床上,芩绥和叶湮羽都已沉沉入眠,但她自己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半夜做起梦来,一会儿是她披着黑狗皮在家门口遇到百鬼夜行,一会儿是害死张大夫的那个怪物要来吃她,一会儿是茂山上血流遍地……
  正当她急急奔跑逃生时,脚下一空,落入了一个孤冷出尘的怀抱中。那双爱怜望向自己的眸子突然变得烁亮无比,像是亘古长明的星辰,像是朝花夕拾的陨日,像是盛大华丽的烟火,让她义无反顾地栽落进去。心中的一切紧张与不安尽被抚平,这样温柔慈悲的笑,直直打在人心中最柔软的角落里,映衬着漫天的粉红花雨,时空幻灭,一切都成了空白,直教人生生世世永难忘怀……

  “千殇!千殇醒醒!再不醒来就要迟到啦!”
  白千殇头痛欲裂地醒来,她觉得她似乎才眯上眼,外面便已天光大亮,芩绥与叶湮羽均已身着法袍,就等着她起床了。
  甜果儿还睡得人事不知,白千殇很不好受,便不忍唤醒她,自己匆匆洗把脸,与芩绥和叶湮羽一路小跑去经堂。
  叶湮羽果真够义气,她分明已是炼气九层,却并未使出轻功,而是与她们一道……

  “白千殇!!”
  一声巨吼震荡在她耳际,白千殇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被人以法术拎至空中,讲经堂中近两百多号人,人人皆扭头盯着她看。
  台上讲经的经师是出身藏经塔的饱学之士,主讲礼乐与洪荒史,道号丹诸,辈分很大,卡在金丹修为不上不下好些年了,看外貌大约五六十许,一把三尺长的胡子着实顺滑飘逸,却动不动就鸡血上头,人称“美髯公”。
  此时他明显恶了白千殇,一张脸憋得通红,着实令人担心他会因额头绽出的青筋爆裂而亡:“第一天上第一堂课,便睡得这般瓷实。俗话说笨鸟先飞,你身在癸亥却一点自觉都无,是庄周他老人家给你梦中开了小灶吗?”

  已有些弟子嗤笑出声,美髯公一眼瞪过去,吓得诸人顿时鸦雀无声。
  “很好笑是吗?”他阴沉的目光重又落回白千殇身上,“既然如此,我就考考你,答不出来你就给我留下把我今天讲课的内容抄两百遍!”
  白千殇很是委屈,这位美髯公自己学问做得好,却不代表着教的好。碧霄派的大堂课是将每一个阶属以内的所有学生齐聚一堂,每人寻个蒲团坐下,听讲师宣法讲道。若讲得有趣,学生自然不会走神,可若是如这位美髯公似的平铺直叙,声调毫无起伏,走神打盹不是很正常的吗?
  再说她昨晚是真的没睡好……

  芩绥已经急得想给她比划,被美髯公一指定在原地。叶湮羽与白千殇还隔了一个芩绥,更不便提示。但她倒是悄悄松了口气,抄书两百遍,对锻炼手腕力量非常有帮助。白千殇身体基础太弱,想要不吃苦便修仙这是不可能的。
  好歹不是别的惩罚方式,比如顶着大太阳去剑阁前跪几个时辰什么的,丝毫无益处……

  美髯公道:“我们方才说过,碧霄派代表身份之物是什么?”
  叶湮羽稍稍安心,这个自从昨天看到玄昊真人驾临藏经塔后,芩绥已经给白千殇扒拉过一遍了。
  果然白千殇一口气道:“掌门为五尊首座,佩流光水晶,其余四尊配金刚石,十二长老配青金石,五尊亲传弟子配白玉,记名弟子配青玉,长老亲传弟子配黄玉,记名弟子配墨玉……再依次往下,分别是碧玺、玛瑙、珊瑚、琥珀、玳瑁、天罡木、金、银、铜、铁……其中不管出身如何,只要修成元婴,即可配白玉,若修至大乘,便可配青金石……”
  叶湮羽暗暗咋舌,如此繁杂,难为她全记下来了。

  美髯公见白千殇并未被难住,不由有些下不来台,咳嗽一声道:“仙界的品级和牌位,还有各个门派,各路神仙,你都列举几个出来。”
  这下叶湮羽有些担心了,这个问题就连她自己也很难答全,清净真人不知为何不常与她讲这些仙界之事,掌门手札她虽看过一遍,但除去碧霄派外,其余各派她只是匆匆扫过,难免有所错漏。
她一边担心着,一边抬眼望向白千殇,不知她会如何回答。
  却见白千殇丝毫不慌,跟报菜名似的从天族天君开始数起:“上古娲皇逝后,羲皇传位天君照渊,照渊有四子,分别为天后所出大皇子桑央与二皇子凌尧,以及曦云天妃所出的三皇子晖煜,霞光天妃所出的四皇子焕宸。只是焕宸皇子还太小,尚且担当不得神职,与霞光天妃一道住在九重天上……”

  叶湮羽有些诧异,传闻中那惊才绝艳的霞光仙子竟被天帝纳了去?
  “……其中大皇子桑央曾与妖族公主凤焰定亲,但之后与龙族侍女白矖私奔,退了与妖族的亲事被贬斥北海。现在他们已经生了五个孩子了。二皇子凌尧与二皇子妃生太子烨乾,至于为何他被封太子而非太孙……大概天族不是很讲究这套……”
  “哈!”后座已经有人笑了出来,芩绥僵硬着掰过脑袋对叶湮羽做了个很是无奈的表情,她俩都对白千殇的白目感到极为无力。

  “太子纳修蛇族公主灵蕙为侧妃,但似乎他的独子昭戈并非这位侧妃所出。哦对了天上还住着东王公,西王母不知下落,今年的蟠桃宴还是灵蕙娘娘主持的呢。之后便是碧霄天下第一派,阆风与悬圃因位于昆仑山中,势力极大,仅次其后的灵犀山的清微道长我没见过,还有蓬莱冰家,太华白云先生,太行吕梁真人,王屋道元真人……”

  “够了!”美髯公的脸又涨红了几度,几乎不顾仪态当堂咆哮,“上古神器呢?你又知道多少?”
  白千殇满面无辜,口中却毫不留情:“诛仙剑阵、玲珑宝塔,太极图,不归镜,凤势琴,轩辕黄金剑。”
  美髯公一听,立时抓到了白千殇的小辫子,得意洋洋道:“你少说了三件,抄书吧!”
  白千殇却极不服气:“可是茂山的幻泪铃被夺了啊!”
  这话一出口,叶湮羽便知要不好,可白千殇却不觉得,似乎能躲开罚抄就一定要躲开,完全不顾一切豁出去道:“还有女魃石和混……”

  她话未说完,叶湮羽顾不得美髯公如何,直接站起,两步跨过芩绥,一把捂住白千殇的嘴,将她拉下。
  白千殇不知是脑子进水还是怎地,竟想挣开叶湮羽继续说。可惜她力弱,被叶湮羽点中哑穴,再也说不了话。
  周遭已有窃窃私语响起,美髯公那通红的脸色开始转黑,令叶湮羽一下子想到了灵犀山那位为平阳长老传话的变色弟子。他在原地晃了半天,待站稳后一甩袖,厉声道:“你跟我来,还有癸亥十九的你们两个,也跟过来!”
  叶湮羽松开手,对不知所措的芩绥歉疚地摇了摇头。她此刻心中极其烦乱,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

  听她所言,白千殇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搅和了蟠桃宴的凡人,玄墨真人将她从蟠桃宴上带回,却并没有给她便利直接收她为徒。而蟠桃宴被搅和得开不下去,众仙坏了兴致,一早便散了,那天将还将气出到她头上,差点把她打死……如果她没有半道碰上天族太子,也不知灵犀山的消息猴年马月能传出去……
  叶湮羽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对待白千殇了。

  但若因此而迁怒与她,倒未免显得气量狭小。看白千殇这不知世事,天真无邪的模样,恐怕连方才自己为何出手拦住她说话都没弄明白,
  癸亥三傻依次排在健步如飞的美髯公身后,一步都不敢错下。叶湮羽稍好些,白千殇跟得最辛苦,美髯公一个金丹真人,这般速度其实已经相当迁就她们了,不敢抱怨什么。

  走着走着,周围的迷谷越来越稀,取而代之的是蒙木与岗草,因尚未至其花期,绿油油的看着很是清凉。
  叶湮羽仰起头仰望天空中高高在上的五座山峰,其上是五座巍峨肃穆,宏伟壮丽的宫殿,分别为五尊的洞府,比碧霄派其余的建筑看着更要金碧辉煌得多。其下有对应的传送阵法,可将人带往五峰。

  正对着贪峰无厌殿之下,有一座同样气魄威严的大殿,上题一匾,行书三字“太一宫”。其上飞檐凌空,可临重霄,其下丹陛玉阶,浅雕伏莲。走进一看,雕梁耀光,画栋流丹,比之五峰五殿,更显现华贵堂皇。正对着三人的殿门上錾刻着碧霄派纹章,比之落棠城门口的更为精致,其上昆吾剑剑气凛然,仿佛在警告来者不许轻举妄动。
  ……像是一只开屏的花孔雀,迫不及待地朝来人炫耀其虹彩缤纷的尾巴,企图以此方式震住人。
  实话说,癸亥三傻包括叶湮羽在内都看呆了眼,只觉得天宫也不过如此。

  美髯公已不是第一次来了,他甩下三傻,径直来到大殿门前。守在门外的竹离见是美髯公来,稍稍欠身道:“三尊正在殿内商议要事,还请稍等片刻。”
  玄严子首徒的面子还是要卖的,更罔论对方的修为也高出自己一大截。美髯公挤出一个笑容讨好道:“无妨,有劳费心。”
  芩绥对着突然弱气的美髯公强忍笑意,叶湮羽收回神思,心中正胡乱揣度着三尊商议何事,却听白千殇用一种十分梦幻的声音小声道:“天啊,我这么快就能再见到掌门了吗?”
  美髯公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恐怕也是你最后一次!”
  白千殇瞬间被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叶湮羽无奈,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中暗道以后说话一定要小心。

  终于异彩鎏金镶满宝石而又高大沉重的门慢慢被两侧站的弟子推开。叶湮羽扫了他们一眼,心中诧异这三尊真是折腾人,明明能用仙法打开的门,偏要支使座下弟子,以显摆其能折腾人?
  芩绥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挨着叶湮羽战战兢兢的。白千殇却直直地望向端坐在大殿正上方的玄墨真人,面上意乱情迷,就差流哈喇子了。
  幸亏这三尊均不食人间烟火,也或许是太目下无尘,没料到一个无丝毫修为的十一岁丫头也敢肖想碧霄掌门,只待四人依次行过礼后,令美髯公报上来意。

  美髯公一鞠到底,以密语传音禀报。叶湮羽趁机扫视了一下这三尊。
  右侧坐着一个略为年长的男子,蓄着山羊胡,小眼微眯,眉头紧皱,额上有道挺深的疤痕,严厉中带几分凶煞,气势咄咄逼人,可见脾气不是太好。
  这个应该就是碧霄派的实际掌权人,玄严真人了。
  正当中的男子神清骨秀,一身不落尘埃的白衣,腰间束了一条宽边金带,出尘中更添了几分高贵和傲气,面色中更添了几分冷漠与威严。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姿态,能令人冷到骨头里。
  叶湮羽本能地不太喜欢这朵高岭之花。她飞速移开目光,扫了左侧坐着的……不对,躺着的玄昊真人。

  玄昊今日穿得较为正式些,紫衣玉带很是华贵,人却一点都不正式,与另外两人不同,他慵懒却优雅,半倚在专门为其准备的铺满冰丝玉锦、雅致褥枕的卧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根长笛,飞速的在白皙修长的指尖旋转飞舞着。
  玄严和玄墨应该是见惯了他这副摸样,倒也不以为意,自动忽略。
  随着美髯公的私下叙述,那玄昊子似乎是渐渐来了兴趣,也不玩手中的笛了,身子直立起来,看着白千殇道:“二师兄,这就是你带回山来的那个娃娃啊?”

  玄墨子不作声,也不点头,面上毫无表情,让叶湮羽想起她见过某个大户人家供奉在佛龛里的白瓷观音,心下暗叹,果然不愧是老佛爷。
  玄严冷哼一声:“她是如何得知神器始末?二师弟,你莫要捡了个妖魔回来,一身煞气,千载祸星!”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一下子戳中了叶湮羽的死穴。她虽心知玄严不是冲着她来的,却依旧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鸣鸿同时在她识海中出声:“收摄神气,不可激动。我在呢。”
  这话一下子拉回了她的神智,叶湮羽低下头,使尽全身气力控制自己,面颊两侧的咬肌却高高鼓起,不慎“咯啦”一下发出了磨牙声。
  修道人五感灵敏,玄严立即看向了她,眉头皱得愈发深刻:“这又是哪来的天煞孤星?谁给招进来的?”

  又来了,又来了!本想进入碧霄派后,能摆脱灵犀山的遭遇……
  鸣鸿低声喝道:“湮羽!”
  “没事,”叶湮羽悄声传音道,“我忍得住。”
  据说只要达到元婴以上,便能掐算凡人命途。只是她原本想着谨小慎微,装愚守拙,或许能绕过这些大能探测,现在是不能了。
  还得怪她自己强出头,自己作死,怨不得别人。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心绪刹那间恢复平静,跪拜道:“回禀尊者,不是谁招进来的,我是尊清微真人遗命,自己上门报名的。”
  玄严那双粗若炭笔的眉毛瞬间都要飞到发际线后去了,正欲发作,玄昊却抢先一步笑道:“俗话说福无单至,祸不双行,再说命途一事,与她们自身有何相干?大师兄你就受着吧,这也是我们碧霄派的命数。”
  他说着示意美髯公先行退避,再转向叶湮羽问道,“清微真人已经仙逝了么?灵犀山发生什么了?”

Chapter Text

  叶湮羽隐去《天衍真经》与鸣鸿刀,只将自己受清微子嘱托,前去昆仑蟠桃宴报信,然后返回门派交接事务,再来到碧霄派的事娓娓道来。
  因此她便没有提到戮天与邪饮血。毕竟,谁会相信一个才炼气的小孩能有本事从两个魔头手里溜走呢?

  一旁白千殇听得目瞪口呆,她完全没想过叶湮羽也有如此一番遭遇,再念及玄严真人批给她“天煞孤星”四字,对她也隐隐有了些同病相怜的亲近之意。
  她这般想着,又扫了一眼上头的三尊,心里想的却是玄墨脸上是否有丝毫不满的神情。

  芩绥却觉得自己无端被搅入这么桩秘辛,刺激得不行,可能癸亥三傻必是天选之子,要不是上头有三尊压着,她恨不能热血沸腾,豪情万丈地拖着另二傻冲出门去,好好地做他一番大事。

  玄昊事先因唐湘君之故,有心多照拂湮羽,便待她说完后,温温柔柔地地道:“看来你们两人真是巧了,同遭遇灵犀与茂山的灭门之祸,一前一后去昆仑山报信,又一前一后来我碧霄派……还当真是天道注定。对了,”他侧向白千殇,“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一个大男人,用一种十分可爱甜腻的声音说出那个“呀”字,酥得白千殇浑身一阵鸡皮疙瘩,乖乖答道:“我叫白千殇。”
  “恩,真是乖巧的好孩子,来,告诉尊者,除了各神器,你还知道些什么?”

  白千殇背上冷汗直流,她倒情愿玄昊像玄严那样严厉的呵斥她,如此哄小孩的口气反倒让她不知所措了。
  慌张之下,她错漏了叶湮羽对她使的眼色,直愣愣地道:“弟子……弟子还看到说,女魃石已经被诛仙剑阵劈为数块,陨落在四海八荒各处,极难收集。而诛仙剑阵现在是天界的诛仙台,应当无虑。所以碧霄派需保护好凤势琴,还得通知其他各派看守好各自的神器,以防有人借此收集女魃石,解开归墟封印……”
  玄严厉声喝道:“这些你都是从何听说!”
  他说着便一眼瞪向芩绥,芩绥只觉遍体生寒,舌尖一僵,心知玄严真人必是对她下了封口的法术。

  白千殇被玄严声色俱厉地一吼,脑子都乱了,谁都不敢看,结结巴巴道:“是……是玉虚道长、给、给弟子的书、书中所写……”
  “什么书?”玄严眉头紧皱,目光犀利似乎能洞穿一切。
  “玉虚道长写的三界全书。”
  叶湮羽低下头,深叹这傻妞可怎么办。

  玄严愤愤道:“他把这个写书里去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看来这臭道士还颇留了几手。”
  玄昊竖起一指:“大师兄慎言呐,你这是和尚骂秃驴,把你也自己骂进去了。”
  玄严几近气急败坏:“你给我闭嘴!”
  如果不是气氛实在太过压抑,癸亥三傻真能当堂爆笑出来。

  “师兄。”玄墨一开口便是断玉分金的尔雅古音,语气淡然。玄严假咳一声,不便再纠结于亡者,冷哼道:“书里都写了些什么?”
  到了这一步,白千殇也不是泥做的,心里稍有些不悦:“写的就是三界的大事记什么的。”
  “有很详细的提到神器的事么?”
  “除了下落不明的几件,其他都有写。”
  玄严的眼睛几乎眯得都看不见了:“其他几件在何人何派手里都有写?”
  “是。”
  玄昊和玄墨对望一眼,这么重要的东西,要是落到妖人手里……
  “呈上来。”

  白千殇迟疑了一下,没有动作。叶湮羽侧过身,小声催促她道:“千殇!”
  “我让你呈上来。”玄严话语里有了一丝不耐和火药味,似是不信竟有门下弟子不听号令。
  白千殇看着玄墨,很是进退两难,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还望尊者恕罪,这三界全书是茂山派之物,里面许多茂山派还有其他各派的机密要事,实在不方便为外人看。”
  玄昊一听更加兴奋了,对那本书来了兴趣,对白千殇更是来了兴趣。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敢不听大师兄说话的,这下有好戏瞧了。

  “笑话,说的我好像窥探他什么道法秘籍似的,他十个茂山派加在一起,我碧霄都不放在眼里。他有胆子写下自派和别派的这些要事,我怎么就不能看了!给我立马呈上来!”
  玄严压根不管自己这话前言不搭后语,逻辑混乱如麻花,只一手砸在座椅扶手上,唾沫四溅,似能喷出火来。
  既然不放在眼里,就不要勉强别人给你了啊!
  叶湮羽暗自腹诽,据说这五峰所对应的分别是戒贪、戒嗔、戒痴、戒慢、戒疑,玄墨子的无厌殿对应贪,玄严子的无定殿对应嗔,玄昊子的无明殿对应痴,另外两位更多地是摆设……眼下看来,这位玄严真人可好,倒着来,没戒了嗔怒,反倒身体力行啊!

  白千殇可不像叶湮羽这般还能游刃有余地吐槽尊者,大乘修士的恐怖威压之下,她心里叫苦不迭,却仍是强撑着站直了身子,硬着头皮坚定道:“请尊者恕罪!”
  完了,完了,才第一天不但把丹诸师尊给得罪了,连五尊之一都给得罪了,以后日子有得自己受了。
  “你反了是不是!想要被杖刑吗!”玄严拍着桌子,连带着叶湮羽与芩绥都禁不住浑身一颤,吓得白千殇在那样的威严下五体投地,整个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可她依然强顶着头上黑云一样密布的巨大压力,咬牙不松口。
  玄昊在一旁咧着嘴巴坏笑,完了,真的把大师兄惹毛了。

  “师兄师弟,你们暂时先退下,她也有她的为难之处,让我跟她慢慢说。”玄墨望着白千殇一个劲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眨啊眨的求救眼神,无奈道。
  “哼,你自己带回来的,你自己好好管教管教!”玄严收起威压,拂袖而去。
  玄昊失望的打个哈欠,长笛在指尖跳跃了几圈,形成一圈炫目的白环,然后不情不愿的出了去。他本来还等着看好戏呢。每次都这样,二师兄好无聊啊!不过也只有他以掌门之尊能说得动大师兄了。不然殿下站着的三颗努力忍住不发抖的蔫白菜,可就真要倒霉了。

  叶湮羽脑子急速转动,正想着要怎么为白千殇说话,却听玄墨道:“你们也先退下。”
  叶湮羽与芩绥无奈,正打算给白千殇一个眼神以示鼓励,却见白千殇满面绯红,如春桃绽放,脉脉含情地仰头看向玄墨,眼里完全盛不下旁人。
  叶湮羽真是服了这位的大条,只能先出殿去。却不料那位吊儿郎当的玄昊真人正倚坐在殿外雕花白玉栏上,见她出来,挥手对芩绥道:“你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对吧?”
  芩绥疯狂点头,如小鸡啄米。玄昊微微一笑,很是和蔼:“你先回去吧。”转身对叶湮羽道,“你记得湘君么?”

  叶湮羽脑中浮现出那位空谷幽兰一般的少女:“是唐前辈?”
  “对,她对我提到过你,”玄昊深深地盯着她,仿佛要看进她的魂魄里去,“你这个年岁,有炼气九层的修为不算什么,但也不至于与那些一点底子都无的弟子一道。为何你不愿换个阶属呢?”
  叶湮羽突觉压力倍增,被这位盯着,比方才在殿上扯谎的难度大多了。
  正当她心境摇摇欲坠之时,丹田里却仿佛燃起了一把大火,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她的奇经八脉,鸣鸿的声音道:“没事,他并未尽全力,我可以帮你阻挡一二。”
  没事的……她有鸣鸿……

  叶湮羽抬起头,直视玄昊,坚定却柔和道:“弟子原本只是灵犀山清净真人身边的侍从,连门人也算不上,不过是清净真人怜惜弟子,说弟子四柱失衡,命格奇诡凶险,容易招惹邪物,特传弟子一门功法修炼。只是那功法未见记载,全是真人口述,弟子照做罢了。因此弟子虽有炼气九层的修为,于其他方面甚是无知,不如从头补起。毕竟只有一个轮子的车跑不了,需要有四个一样大的轮子才能跑得快。”
  她说着低下头,似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这仅是弟子愚见,况且芩绥与千殇与弟子相处极好,弟子生性优柔胆小,不敢去高一些的阶属,令尊者失望了。”

  一阵寂静。叶湮羽低着头,一颗心却跳了起来,不知玄昊真人有没有看透她的念想。
  像是过了极长,又像是才过了一瞬,玄昊终于轻轻笑了起来,抚摸着她的头顶道:“什么优柔胆小,我看你极有胆气,主意大得很!”
  叶湮羽吓得几乎把心子吐出来,猛地抬头:“尊者!”
  “罢了,”玄昊松开手去,“到底你进展如何,我就看你一年后的入门试炼了。”
  他说着,转动银笛离去,口中吟道:“空阔山水广,青荧天色同。舣舟一长啸,四面来清风……”

  叶湮羽这才拖着两条腿朝经堂走去,走了一半终于回过神来,传音道:“鸣鸿,你还好吧?”
  “不十分的好,”鸣鸿拖拉了一会儿才答道,“你以后可长点心吧。”
  叶湮羽很有些内疚,这回是她心志不坚,以后不能再这么过分依赖拖累他了。

  回到经堂,芩绥已比她先一步回来,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围的弟子们却因为可以有半节课不上而差点造了反,不少人围上来想向叶湮羽和芩绥打探。然而经历了三尊会审的两人嘴比蚌壳还牢,皆是一问摇头三不知的模样,久而久之大家觉得没趣,便走掉了一些,余下的则在唐湘君迈入经堂时作鸟兽散。

  唐湘君讲授的是符箓与阵法。她看似文静纤弱,实则一肚子黑水,一上来便打出许多符咒,拿台下的弟子们挨个举例,给这群皮猴子狠狠地来了一个下马威。偏巧猢狲们就吃这一套,纷纷被唐湘君的酷炫操作震惊到无与伦比,保持着千奇百怪的造型老老实实地坐在蒲团上不动,认认真真地静听讲解,恨不得出门便能凭空召雷。

  是以这两个时辰过得飞快,当散堂的钟声敲响三下时,众人还觉得意犹未尽,恨不得她留下来把下堂课也兼并了。
  叶湮羽有幸没有挨整,她强忍着笑意帮芩绥摘下她脑袋顶上的符箓——此符原本是封住修道士之口,使其无法念出法诀之用。唐湘君使坏做了个改进,只要芩绥一张嘴,她口中就会源源不断涌出青色的韭菜花。

  第三堂经课的讲师迈入,一眼瞧见芩绥正乱没形象地往外吐韭菜花,愤怒地一拍案台:“谁准你如此糟蹋祝余?!”
  芩绥:“我……”
  那符箓的威力太大,她嘴里的东西尚未吐净,一说话便呛咳得满脸是泪,很是委屈。
  类似芩绥这般状况百出的人实在太多,那讲师环顾四周,愤然掀桌:“唐湘君!又是你这兔崽子!”
  于是这堂关于仙草灵药的课便这么鸡飞狗跳地开讲了……

  “所以祝余是种形似韭菜却会开花的仙草,可炼作辟谷丹……”叶湮羽坐在起居室里自个儿的床上,为芩绥复述着今日的课程。她已修出灵识,记忆力比芩绥更好些。“祝余能充饥,你今天不用去吃饭了。”
  芩绥吐个半死,她身下垫着蒲团,趴在案上抄写整理笔记,蔫蔫道:“为什么是我……”
  叶湮羽不忍说,搞得比她惨的大有人在,有一个甚至被雷符劈得面容焦黑,头发也烧卷了,不知要怎么出门见人……

  正在此时,白千殇几乎是飘着回来了。
  她回到自己的蒲团上坐下,两眼直愣愣地瞪着大开的门,魂游天外。
  叶湮羽忙推开芩绥,去把门关上,又打出两道简易隔绝阵法,再回到白千殇身侧,扶着她道:“你还好吧?”
  白千殇扭头看向她,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声:“嗯。”

  叶湮羽松了口气,直接一屁股坐在她身侧的地面上,道:“其实今天……我是想提醒你的,要不就瞒下那三界全书的事,要么就把书交给三尊保管,你如此顶撞玄严真人,实乃下下策。”
  “对呀,”芩绥也过来道,“玄严真人可记仇了。他们没惩罚你吧?碧霄派的刑法很恐怖的。”
  “并没有,”白千殇说着,脸又渐渐地红了起来,“我其实……我把三界全书,私底下偷偷交给了掌门。”
  叶湮羽这下有些迷了,不知这位脑子里怎么在想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把书拿出去?还平白得罪了玄严真人?”

  白千殇立即来了劲儿,滔滔不绝道:“我想啊,这书毕竟是茂山派之物,里面还记载了很多茂山本门的机密大事,是要传给茂山派弟子的。若是给他人看了,算不算是有负玉虚道长所托?而且我听玄严真人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彼此并不十分了解上古神器为何派何人所护守。却不晓得玉虚道长是从何得知,并记载在了三界全书上。既然各派都怕神器出意外或者惹来像灵犀茂山一样的被魔族屠戮,不愿意本门有神器的事被外人得知,那么这书若是被三尊等人看了,神器每一件在哪,他们就全部知道了。”
  话毕,她似乎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问题,又描补道:“那个……我心里面绝对没有任何怀疑三尊的意思,但是多一个人知道,肯定多一份不安全。况且也有违玉虚道长的初衷,所以我没有给。”

  这下连芩绥也觉得她言行前后矛盾了:“那你怎么又把书给了掌门呢?”
  白千殇振振有词:“三界全书上面很多记载,可能会对掌门首领修仙界,除魔卫道,守护神器有很大的帮助。我相信掌门。再说玉虚道长写这个肯定是希望它能够派上用场,他虽然把这个给了我,可是我并没有多大用处,很多东西也看不懂。若是掌门的话就不一样了,若能好好护守住其他神器,并且想办法夺回幻泪铃和玲珑宝塔的话,相信玉虚道长泉下有知会很开心的。况且经过这么一闹,这书在我身上已经不安全了。里面记载着这么多重要之事,若是被其他人强行夺了去,后果不堪设想。而我现如今还没有可以守住这书的能力,这书放在我这里绝对是祸不是福。因此掌门同意先替我暂时保管,等到我需要的时候再归还……”

  叶湮羽仰着头,真不知道该怎么给这孩子讲事儿。她口口声声说绝对没有任何怀疑三尊的意思,但之后又说她相信掌门,并把书给了出去,这可是以行动证明她就是不信任玄严与玄昊真人啊!再者三尊之间有同门之谊,虽然玄严为人暴躁严苛,丝毫不像个修仙人,然而若是玄墨子不信任他,并不将掌门实权相授,他要如何当一个逍遥自在的甩手掌门?倘若日后有个万一要动用那本三界全书,玄严见玄墨拿了书出来,又会怎么想白千殇?
  本来玄严真人就不喜她命格,这下是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太惬意了,硬要找点茬调剂生活吗?

  芩绥却不像湮羽这般沉得住气,直接冲口而出:“你既然想得明白,为何不当着玄严真人的面,直接把书交给掌门呢!玄墨真人是掌门,你给了他,难不成玄严真人还能当着我们的面与他争抢起来么!”
  白千殇一脸担忧:“可那样的话人人都知道三界全书在掌门手中,岂不是给他招来祸患?再说万一玄严真人向他讨要呢……”

  “你傻呀!”芩绥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她的脑门,戳得她泪汪汪的,“以掌门之能,除非天族举兵压境,不然谁能匹敌?需要你来担忧?如果真有人有心查那本书,一定会通过你知道那书就在掌门身上!再说,你觉得在场几人,我、湮羽,抑或玄严和玄昊尊者,哪个能到处乱讲,出卖掌门?再说你不是不怀疑三尊吗?怎么就区别对待玄严尊者与掌门了!”
  白千殇张口结舌,本来周身都溢满了梦幻泡泡,被芩绥一一戳破。她原本还想多打听些掌门轶事,结果现在只能干巴巴地坐在蒲团上,可怜兮兮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叶湮羽,期颐她能出来讲两句。

  叶湮羽移开了目光。
  鸣鸿吊儿郎当道:“色令智昏,古人诚不我欺。”
  叶湮羽沉痛点头:“确实。”

Chapter Text

  三个月过后,所有基础经论已尽数过了一遍,要轮到御剑了。
  其实碧霄派对排至底层的弟子并不如何在意。天地间灵气日益稀薄,唯有父母皆为一方大能,才可以天材地宝供养,生出天赋异禀的孩童。而这些孩童必然从小修炼,进入碧霄派时皆能挤入甲乙丙,唯有辛壬癸三支基本上都是没什么背景出身,平庸得谁都能踩上一脚,是做外门仆役的生力军。
  
  当然如叶湮羽这般毕竟是极难遇到的特例,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宁可不要这莫名其妙的天资,只要她能好好地活着就成。
  但世道不太平,这年头没有修仙人做靠山的,基本上不是死得骨头都被人拿去熬汤了,就是拿别人的骨头来熬汤的主儿。前者命苦,后者心黑,倒不如挣点资本,靠自己来修仙。
  
  话说回来,既然是去做仆役的,那么什么都不懂就有些说不过去,需得了解礼乐符箓,各方材料,以备将来服侍内门弟子。因此基础经论必须要通读透彻。但于御剑一道就没那么多要求,反正没人指望外门弟子来支撑门户。
  在这种情况下,御剑术对于底层弟子而言,就相当于给上层弟子的搭头,好一点的没人理睬,坏一点的直接成了被耍的玩物,只要不闹出人命就没人管。
  
  但那些即将成为玩物的搭头却不太知道这条约定俗成的规矩。这天大师兄竹离优雅从容地迈入经堂,手中什么都没拿,瞟见白千殇便微微与她点了个头,然后道:“从今天起我来教授御剑术,大家到外面校场上集合。”
  周围一阵欢呼雀跃,一扑咯嗖的全部冲了出去。
  修仙御剑,谁不兴奋啊?
  
  至校场上时,却见其上已有队列齐整,皆是甲层阶属。冰蔓雪周遭围了一圈她的私人护卫队,极是招摇。
  癸属弟子立即成了一群没声儿的鹌鹑,叶湮羽觉得有些不妙,赶紧窝在队列后头,离甲属远远的。
  
  竹离指着一旁架子上的一把把木剑道:“你们一人选一把。”
  可能是上次遭玄昊真人当众斥责“教养”之事,这次冰蔓雪等人格外注重仪态,将“目中无人”四字演绎得无与伦比,一个个鼻孔朝天先去拿了木剑。
  
  叶湮羽随着队列跟上,定睛一看,只见那木剑木质细腻,木纹清晰,色泽发暗,犹如玄铁,又见拿到剑的弟子纷纷手腕一沉,心知这必是前几天经课上提及过的天罡木,因此上前拿剑时运起三分力,好歹把剑举起来了。
  ……还成,比鸣鸿要轻多了。
  
  她正要回身嘱咐芩绥与白千殇,却见白千殇一面漫不经心的东张西望,一面伸手去取剑,结果就猛地被坠得往下沉去,拖得她弯下腰。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讪笑。
  白千殇吃惊道:“怎么会这么重啊,明明是木头啊!”
  叶湮羽暗自摇头:“这是天罡木。”
  “就是那种生长在海中,坚硬如铁,只能用灵剑相斫的木头吗?”芩绥也正费力的挥舞着手中的剑,“怪不得这般沉。”
  白千殇拖着木剑来到一边,嘟囔道:“我晕,这样的东西能飞起来才真是奇了怪了。”
  
  正说着,突然有个东西从她们头顶上嗖的就飞了过去。周围传来一阵欢呼叫好声,抬头一看,却是一身彩衣翩飞的冰蔓雪。
  冰蔓雪显然是没入碧霄之前已经学会了御剑,有心显耀一样在半空中忽上忽下,左右翻转,技术着实不错,看得其他一干人等目瞪口呆。
  
  竹离不去理那孔雀尾巴翘上天的冰蔓雪,转而对飞不起来的众人道:“这是第一课,我们从御剑术的基本功开始学起。我们要用念力把剑从地上升起,凝神聚气,不可分神。”说着他将口诀和心法说了一遍,又道:“大家都明白了吗?”
  众搭头们眼中齐齐掠过四个字:明白个鬼。
  
  然而竹离就这么放手不管了,颇得掌门“无为而治”的精髓。于是癸属众人只好自己依靠悟性瞎琢磨。
  有些人与白千殇一样,蹲在地上望着那把他们几乎扛都扛不动的破木头发呆种蘑菇。而另一些人尽管对着那剑频频念咒,百般踩踏折磨,那剑依旧是纹丝不动。
  至于那些天之骄子们,许多人都已经能够做到勉强让人和剑漂浮在半空中的程度,只是没办法像冰蔓雪那样自在飞行。
  
  芩绥有些底子,算是极厉害的,过了一个时辰剑已经能够在她的指挥下翻滚扑腾,人尚站不上去。
  叶湮羽能勉强御云,不然以她的脚程,没有踏雪在侧,即便使出缩地成寸的术法,得猴年马月才能从昆仑回到灵犀,再从灵犀前来碧霄。至于御剑她也会一些,并不太熟练,只是她不欲显摆,见芩绥能行,便朝白千殇看去。
  这傻妞还挺无忧无虑的,把剑放在地上踩啊踩,蹦跶得不像是在练习御剑术,更像是在玩跳绳。四周不断响起弟子从剑上摔下来的哎哟声,她还有空闲瞧他人摔得一个个四脚朝天的,忍不住捂嘴傻笑。
  
  叶湮羽实在看不得她这样,满脸都写着“快来欺负我”五个大字。她上前拉过白千殇,并指捏住她的脉门,低声道:“御剑术重在御气,待你炼成后,不光是沉重的天罡木,还是其他东西,你都可以做到隔空取物……来,感受我的气劲在你经脉里流动,动用你的灵力,随着我一起走,不要抵抗。”
  白千殇总算收回注意力,怯怯地抬眼:“湮羽,你终于理我了。”
  叶湮羽又叹了口气,没办法,这傻妞人傻了些又痴了些,总没有坏心的,只道:“凝神。”
  
  谁知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白千殇不光是凡体俗胎,体质还外空内虚,丹田处凝聚这一团不属于她的精纯仙力,她一丝也动不得。
  叶湮羽实在无法,松开手后拍着白千殇的后背道:“你……体会一下我的气劲流动,尽量调动你的灵力,毕竟御剑而飞是较难入门的仙法,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成,不要急,慢慢来”
  
  白千殇连连点头,转而又去看冰蔓雪在天空中自由地飞舞旋转的模样,迷得下面的男生晕头转向,犹如一道耀眼而绚丽的七色彩虹。
  她暗暗下定决心,她也要赶快学会飞,这样才可以离天空更近,离无厌殿更近,离高高在上的掌门更近。
  
  抬头仰望东边那五座巨大的山峰,当中一座和碧霄巨大的山体比起来,似乎显得挺小的。有瀑布从无厌殿上面倾流而下,犹若一道浩大的银帘,而掌门,就那样日日夜夜一个人住在那样高处不胜寒的地方。
  碧霄派上方有一个巨大的透明屏护,盖子一样笼罩着整个门派。蓝色的天际偶尔会闪过一缕反着光迅速流动的虹彩,傍晚时候太阳下山,有时候还会在天空中整个投射出碧霄派的巨大倒影,犹若海市蜃楼,美轮美奂。
  
  白千殇口上说得好听,决心也下得坚定,但捣腾了那把木剑没多久,便又犯懒的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出神。
  叶湮羽暗自摇头,不再管她,只顾去一边打磨剑意。
  正当她全神贯注之时,校场那边隐隐起了骚动。在一旁百折不挠跟木剑怄气作对的芩绥立马拉起白千殇就奔了过去。
  叶湮羽无法,却也跟上不提,以防这二傻又招惹了谁。
  
  原是冰蔓雪站在另一名弟子的面前眉飞色舞的挑衅着要跟他比御剑。
  “哎呀,那是袁孟朗,据说已是玄严真人门下弟子,实力也一定不容小觑!瞧,他都挂上白玉佩了!”芩绥说着,使劲朝那弟子挥手,兴奋得五官都要飞出脸盘子去了。
  叶湮羽扶额。
  
  只听冰蔓雪脆声道:“多少法力高强的人都想进碧霄,最后都被拒之门外,你何德何能,可不经试炼便成为五尊弟子?”
  那袁孟朗眉飞入鬓,光看相貌是不错,然而却一身的纨绔的油腻气,嘴皮子也利索,不屑道:“是吗?原来碧霄派那么厉害啊?”
  冰蔓雪气得张嘴便骂:“你少装蒜了!是骡子是马就拉出来遛遛!蓬莱冰蔓雪,请赐教!”
  
  袁孟朗见她张嘴说话时下颚后缩的模样,只觉得她颧骨更高了些,显得一张讨债脸更是尖利刻薄。他不想与之纠缠,极是无赖道:“别别别,我这个人从来不跟一个弱女子一般见识。”
  冰蔓雪气结:“你——!”转瞬扫到他还拖在地上的木剑,突然嫣然一笑,得意洋洋道:“呀,一把木剑你都控制不了,哼,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呢,真不知道你怎么进的碧霄。”
  袁孟朗被戳破画皮,直接破罐子破摔:“我说那什么雪,我自己可从来没有说过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吧?再说了这把小小的木剑,根本难不倒我!”
  谁知冰蔓雪就不走了:“好啊,那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丢人现眼的!”
  
  周围都是起哄的声音,而竹离却远远站在一边却是一副完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样子。
  芩绥急得来抠湮羽和白千殇:“怎么办呀?冰蔓雪就是在欺负人!”
  能怎么办?叫人出头?别了吧。
  他俩一个是心胸狭窄,见不得别人好,另一个油头滑脑,强词夺理,叶湮羽两人皆不喜欢,拉着芩绥和白千殇安慰道:“也就口头上让利,不值什么,我们还是回来练习吧。”说着,将恋恋不舍的两人拖走。
  
  她们不知,袁孟朗远远地朝白千殇望来一眼,那眼神,明显两人有些什么。
  可惜叶湮羽错过了这一幕没看到。至于芩绥和白千殇两人,一个心系他人,一个魂不守舍,以至于在剩下的时间内都练得一塌糊涂。
  
  就这么又过了三个多月,大多数癸属弟子都能双脚离地一阵子,但甲属弟子已经进阶到可互相对战的阶段了。此时搭头的作用就现了出来,他们最爱干的事就是以气劲击打好不容易爬上木剑的废物们,看他们花样百出地从剑上掉下去,每次他们发出的惨叫声都能引来无尽的欢乐。
  叶湮羽估摸着时机正好,自己也上去飞了一圈,晃过两道气劲,装成被击落的样子跳到一旁,看芩绥和白千殇练习。
  
  芩绥好些,能腾空二三尺,晃晃悠悠的不太稳。白千殇则傻不愣登地在一旁看着她笑,自己的木剑还拖曳在地上。
  芩绥一乐,直往她那边而去,正要与她说话,便见半空中一道气劲追着她而来,吓得她倒栽葱似地从木剑上落了下去,与白千殇摔成一团。
  叶湮羽立即从人群中挥出一道剑气,将那道捣乱的气劲打散了。袁孟朗气得扛着木剑赶过来大喊:“谁在欺负人!”
  
  闲得无聊的甲属弟子就差蹲木剑上嗑瓜子了,见袁孟朗追来,纷纷往上升了一些,将将好教他够不着,叽叽笑道:“哟,来看呐,大废物点心给小废物点心们出头了啊!”
  然后那些气劲就往袁孟朗身上打去,以期给他点教训。
  谁知袁孟朗竟自衣襟里擎出一块雕有双龙首的玉珩,其上朱砂浸润,显然是块价值不菲的古玉。
  
  这块古玉一出,甲属弟子们还在笑,却见所有的气劲都打在袁孟朗周身一寸之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又反弹了回来,不由得手忙脚乱地御剑而去,其中两个弟子因被人推搡之故,从木剑上摔落下来,成了个狗啃泥。
  芩绥笑出了声,拉着白千殇凑到袁孟朗身边:“哼,这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袁大哥,你好厉害呀!”
  袁孟朗大笑:“那当然,我可是……”
  
  话未说完,只听竹离在那边高声道:“拜见掌门。”
  这一声仿佛一道法诀,在场弟子——白千殇除外——瞬间全体夹起了尾巴,立即排成一个整齐的方队,转身恭敬道:“拜见掌门!”
  至于白千殇,她一听说是玄墨子驾临,立时窜到前排张望起来,速度快得犹如一只旱獭,叶湮羽芩绥和袁孟朗都没来得及抓住她。
  
  玄墨子的声音依旧如金玉相击,清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都起来吧。我来看看新晋弟子的资质如何。”
  诸人乖乖遵命,竹离心道掌门定是将重点放在甲属弟子身上,便拍马屁道:“回禀掌门,今天正式练习御剑飞行,这些弟子基本功都很好,都已经学会了。霍辰,飞一次给掌门看看。”
  要不是当着掌门的面不敢放肆,癸属弟子们能直接问候竹离亲娘。
  
  霍辰是甲属中少数没跟着冰蔓雪走的弟子,正待出列,冰蔓雪抢先一步道:“掌门,还是我来吧!”
  玄墨眉尖微蹙,扫过在场诸人,一眼见到探头探脑的白千殇,便指道:“你,来试试御剑飞行。”
  白千殇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湮羽和芩绥都不在身侧。顶着玄墨子的目光,她战战兢兢地拖着木剑出列,蚊子哼哼似的低声道:“回掌门,我这把木剑太重了,我还不会操控。”
  
  叶湮羽再次捂脸。
  御剑飞行,与隔空取物一般,重点压根不在操控对象的轻重,而是在灵力的分配使用上。如若白千殇直言自己还不会御剑,玄墨子可能还会饶过她。可她当众扯淡,一看就是连经论课都没有上好,玄墨子作为将她带回门派的担保人,会怎么看待她?
  简直了……
  
  果不其然,玄墨子闻言,面上依旧无甚表情,双指一点,地上又出现了一把木剑,观其色泽,比天罡木要浅很多。
  只听玄墨子道:“这是一把普通的桃木剑,你试着让它升起来。”
  白千殇只得放下手中的天罡木,小碎步挪到那桃木剑跟前。她脑中一片空白,机械性地比划出手诀,指着那桃木剑,什么心法都忘了个精光,只一味咬牙祈祷:飞起来啊!你飞起来啊!
  那桃木剑连翻动也不曾有,冷漠无情得就像玄墨子化身。
  
  白千殇正欲再接再厉,却听玄墨子道:“够了。”
  她心下一慌,直觉不好,果然玄墨子又道:“一个月之内,学不会御剑飞行的话,就离开碧霄!”说完转身就走。
  白千殇急得上前一步,双膝直直地磕在校场的石板地上,大喊道:“掌门!我一定会学会的!”
  
  人群中有甲属的弟子小声道:“能学会就学会,学不会就滚蛋,一切以实力说话。以为你这一跪一喊,装个可怜,就能立马升天啊?”
  玄墨子修为何其高深,直接一眼瞪住那多嘴的弟子,转而将一打天罡木累叠至白千殇面前:“这些木头,你全部用手劈开,任何人不许帮她!”拂袖而去。
  这下甲属的弟子们也被震住了,纷纷交头接耳:“这……有点太难了吧?”
  
  白千殇满脸纠结,叶湮羽只能先挤上前将这堆木头塞进储物袋里,芩绥随后赶来,也不知该说什么,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没事,好好练。”
  癸亥三傻正准备离去,谁知人群中还有不嫌事大的道:“掌门怎地就走了?他不是说要来看看新晋弟子资质吗?难不成他专为这个饭桶而来,其余人都可有可无?”
  顿时以冰蔓雪为首的一众甲属弟子纷纷向白千殇掷来眼刀,立即将她戳成了个千疮百孔的刺猬。
  
  竹离一看忒不像样,终于挪动了他那沉若泰山的尊臀,拦在白千殇与众人之间,高声道:“散堂!”
  话音刚落,钟声响起,竹离顺手一挥,所有的剑全部回到了架子上。
  冰蔓雪装腔作势地拍了拍手,身后那一群护卫队连忙跟上,在路过袁孟朗身侧时挨个撞了上去,把他撞得晕头转向。
  芩绥气不过,小脸皱成一团:“怎么能这样!”
  谁知冰蔓雪正巧在此时回头瞪了一眼白千殇,那眼神可谓刻骨仇恨,大有此事没完的架势。
  叶湮羽的头更疼了。
  
  许是此次令白千殇大受刺激,会食后,她便从叶湮羽那里要来木头,摊在校场上,开始用手劈了起来。
  因为有了玄墨子的吩咐,芩绥和叶湮羽只得在一旁看着她劈,不一会儿她们身边便围了些人过来,纷纷对白千殇指指点点:“嘿,你知道吗?这个白千殇啊,虽然仙资仙骨差到离谱,却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连美髯公都拿她没辙,昨天见她上课睡觉,竟然都不管了。”
  
  白千殇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无法聚气,只能生生地用手去砸击木头,已经将手侧砸得青紫,不一会儿有木刺翘起扎入掌内,搅得血肉一片模糊。
  那些说风凉话的却还不放过她:“哦哟瞧她要哭了呢。实话说啊,我一开始还当她是哪来的人物,谁知她凝气都不会。今天大师兄教授御剑术,掌门盯着看呢,她就敢当众扯谎。岂不知掌门明察秋毫,她还想欺瞒掌门,没把她直接赶出去就算好的了,瞧她委屈的那样……”
  
  想起幼时在灵犀派受到的霸凌,叶湮羽恨得牙关紧咬,勉强控制着自己不冲出去打群架。芩绥怒目瞪视那嘴下不积德的,却听一个男声道:“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是袁孟朗。
  他瞧着白千殇那样,似乎很是感同身受,正要往下冲去,芩绥连忙拦住他道:“袁大哥!”
  袁孟朗与叶湮羽一同朝芩绥看了过来。
  芩绥忙道:“你不能去,你去了千殇会被罚得更惨的!”
  袁孟朗很是迟疑:“这……”
  芩绥将他往外推去:“走吧。”
  
  她正挽了袁孟朗要走,叶湮羽却一声不吭,直接往校场中去。
  芩绥大喊:“湮羽!”
  “掌门说了,不许帮千殇削木头,却没说不许帮千殇修炼,不然那也太不讲理了。”叶湮羽说着来到白千殇身侧,执起她伤痕累累的手道:“这些木头不紧在这一时,走,我们先去仁心殿包扎一下,回去后我与你好好说。”
  芩绥这才回过味来,也忙忙地奔来道:“是这个理儿,磨刀不误砍柴工嘛,千殇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白千殇抬头看了一眼叶湮羽,顿时哇地一声扑进她的怀里大哭起来,谁都止不住。
  叶湮羽拍着她的背一边安慰她,一边觉得自己这是养了个小孩么……

Chapter Text

  自从遭了那么大一个没脸后,白千殇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不再与甜果儿逗趣,只一心想着如何增进修为,常常晚上跑去后山修习玉虚真人传授给她的茂山道法,以至于白天里更是精神不足,困顿异常。
  碧霄派的经课不像凡间科举那般有四书五经以为对照,都没有课本,凭讲师随性而至。结果这更令白千殇陷入了恶性循环。除了那些礼乐经史她还能因三界全书而稍稍轻松些,其余的经课她基本上都要靠甜果儿作弊,不得已,只能晚上回到起居室求助芩绥和叶湮羽替她补习。
  
  叶湮羽无法,她也不能袖手旁观白千殇当真落得个孤立无援的下场,便在每天晚上将课堂上各位讲师讲述过的内容捡其精要一遍遍复述讲解,连带着芩绥也在一旁抄写,一段时间下来她们俩各自觉得精进不少。
  只是叶湮羽自己想要做的事一并被拖累了。
  
  入门试炼有一条规矩,即可携带弟子们自己炼制的法器符箓入内,也算是检验弟子们听讲的一种方法。话虽如此,但是新弟子的修为顶天不过筑基,能制作出什么出色的法器符箓?因此历来有弟子淘换厉害的法器加入入门试炼,而碧霄派对此则是默许态度。
  洛红裳倒能为她量身定制一件金属法衣,然而一听说所需灵石数目后,叶湮羽就缩了,觉得还不如她自己将那件五行法衣改制一番呢。
  
  经课上只讲最简单最基础的知识,弟子们若有心,就得自己去藏经塔借书。叶湮羽以前做的那些女红基本上都是清净真人纵着她闹着玩的,当不得真。因此她特意去借来了一本符箓大全,可才看了一半,还未实践,她晚上的时间就都被白千殇占据了。
  尤其是当她在钻研一套模仿诛仙台的万剑符箓时,好不容易就差最后一笔,被白千殇天真无辜地一扯袖子,笔下灵气一泄,整套符都毁了,只能教完她后,再挑灯夜战,把那套符重新画一遍。
  
  对此,鸣鸿一直在催促叶湮羽下定决心与白千殇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但她思前想后,总是举棋不定。
  “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你要么把好人继续装下去,要么就一开始就做一个坏人。好人做了一半,比坏人从不做好事要糟得多。”叶湮羽悄声传音,“千殇与我总归还算关系好,这要是去说了……她也排挤我了怎么办?”
  她说着,侧身去看垂着头睡得正香的白千殇。一旁有其他弟子没听懂经课,与讲师辩经求解的,她全在睡梦中错过了,估摸着晚上还得靠她来再讲一遍。
  
  鸣鸿很不解:“你狠起来连抢人马匹都干过,还在意这种区区小事?反正入门试炼后你们不定会在一处,她若真把你当朋友,就该为你着想着些。自己白天不好好听经,晚上又要你花费同样的时间来补,又睡不好……这种事何时是个头?”
  叶湮羽有些触动,的确,白千殇如此修行,于她自己就好么?
  
  是夜,夜雾弥漫,白千殇独自一人来到后山,正准备认真修炼,忽听叶湮羽唤道:“千殇。”
  她狠狠吓了一跳,回头一见,抚着胸口道:“湮羽是你呀,你怎么来了?”
  “只是想与你说说话。”叶湮羽走到她身边,“我知道你废寝忘食地修炼,一心想留在碧霄派……我也是。所以我想问你,你为什么总是白日里打瞌睡不好好听讲,晚上起来用功努力呢?”
  
  白千殇挠头:“这……我也不想这样的嘛,但是我要是晚上也不努力的话,可怎么办呢?”
  她说着,便滔滔不绝地挨个数落起来:“其实灵草仙药,奇门遁甲之类的有甜果儿在,我都还能应付自如。但是五行课我却总是抓不住要诀,这大概就是体质问题了吧,我没办法跟其中任何一个很好的融合,似乎不属于任何一个属性。这也不是我想的啊,你不知道,那个该死的火灵总是戏弄我,上次故意失手烧掉了我好多头发,当着所有人的面老骂我笨不算,还不帮忙灭火,只顾着抱着肚子在那笑,实在是没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真是气死我了。我不就是看到他被他师妹武藤兰拧耳朵嘛,结果他对我的折磨更加惨痛无比,时不时的被他留下来课后指导,抄书跑步,挑水罚站,连带按摩捶背,简直跟当丫环一样!而酒翁上课你也知道,永远都酒气冲天,我每次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惩罚就是喝酒喝酒不断喝酒。结果每次上完课我都晕晕乎乎的。白胡仙那个糟老头分明就是和美髯公一国的,串通一气,变着法子折磨我。一挑到刺就叫我去三毒池挑水。你不知道,三毒池的水可不好受了!贪池和嗔池好一些,我没什么感觉,痴池的水烫得很!我都被烫脱了一层皮!胡浅浅跟她师父玄严真人一样,明明才十几岁的模样,又严肃又古板,跟个老道姑一样,我不喜欢她,幸好她也不喜欢我,更无视我,真是求之不得……”
  
  叶湮羽听她大倒苦水,不由头痛再次发作,赶紧止住她道:“你就没有喜欢的经课么?”
  白千殇很是天真无邪:“有啊,我最喜欢上的就是唐湘君的课了,瞧她有那么多变化,超级有意思。哦还有武藤兰的课,你知道武藤兰虽然性格火爆,但是从不端师尊的架子,上课下课都和弟子们打做一团,看不惯的也直接用脚踹。而且她授教起来,讲解又直白又简单,从不半点多余的废话。你看大部分的人木系术法都很好,我日学夜学,也能勉强能赶上进度。”
  
  叶湮羽总算抓到了她想要的切入点:“你是说,武藤兰的经课直白简单,你能明白?”
  白千殇点头:“对呀。”
  “也就是说其他课程你理解起来不如木系术法顺利,以至于被这些讲师挑刺咯?”
  “是呀。”
  “但你有问题,为什么不当堂向讲师提出来呢?”
  
  白千殇瞬间脸色转青,好像叶湮羽不是教她去提问,而是去暗杀玄墨掌门似的,双唇哆嗦,舌头都抻不直:“我……我怎么……怎么提问……”
  “如果你自学就能成才,为什么不干脆去藏经塔闭关一月?讲师既然负责宣讲之责,便是要传道受业解惑的。你经常说你被挑刺,但倘若你换一换,将你的不明之处直接问出来,那些讲师还能借此惩罚你么?”
  
  白千殇闭上眼一想,火灵酒翁白胡仙美髯公胡浅浅等人的目光扫到她身上,瞬间令她打了个寒颤,感觉还不如去死了好。
  叶湮羽已点到为止,她见月上中天,便笑着拍了拍白千殇道:“时间不早了,快来休息吧,免得你第二天又没精神。我先回去了,我借来的那本符箓大全还没看完,要抓紧时间呐。”
  
  白千殇目送叶湮羽离去,突然抓出耳中的甜果儿道:“你说,我要是用符箓炸开那堆天罡木可不可以?”
  甜果儿却连连摇头,数截软肉一并扭了起来:“不行不行,玄墨真人令你以手劈开天罡木,是为了锻炼你的凝气能力,他会乐意见你走捷径吗?”
  白千殇一听,顿时瘪了:“是哦……”
  
  “再有,你若是能成功御剑,那些天罡木也不算什么了;但你若是二十多天之后还飞不起来,你就是把那天罡木削成刨花也不顶事啊!”
  白千殇更蔫:“有理……”
  全然把叶湮羽与她讲的重点抛之脑后。
  
  于是隔天当她抱着蒲团再次坐到叶湮羽床前时,叶湮羽却只给了她一叠纸:“今日的一些重点,我都记在这上面了,你拿去看吧。”
  白千殇不知何意,芩绥却笑着将那叠纸接过来道:“极好极好,我可以直接请袁大哥过来抄。”
  叶湮羽有些吃惊:“袁大哥?你是说甲属的袁孟朗?他为何还需抄写这些东西?”
  芩绥一愣:“这……”
  
  “朗哥哥说,他是被他爹送来碧霄的,原本也没想着修仙,就是为了躲开他家里……所以他的基础也不怎么好……”白千殇低声道。
  芩绥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起来。拿在手里的这叠纸也很是别扭。
  
  癸亥三傻静了一会儿,白千殇突然道:“湮羽,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们讲了呢?”
  “我那本符箓大全尚未看完……”
  白千殇急道:“可是……那是额外的内容,唐湘君不要求看那么深的啊!”
  
  叶湮羽收起笑容,她静静地看了白千殇一会儿,平直地道:“入门试炼的内容之一便是令我们众互相对战,你觉得对手会嫌弃学的东西多么?”
  白千殇张口结舌。
  叶湮羽见她那样,叹气道:“我自觉讲的不如讲师们好,知识亦不如他们多矣,既然千殇你有自信自学,那便去吧。”
  
  这下连芩绥都有些觉得叶湮羽不对劲了,她像是一下子变得好陌生好冷漠……
  ……就像掌门一样。
  
  叶湮羽说完这一番话便去看书了。她面上平静,心却跳得极剧烈,反复揣测白千殇会不会生她的气,不理她。
  又想白千殇和竹离关系密切,又是掌门带回门派的,她会不会招惹到什么人的眼……
  因此这书上写了什么,她看了半天,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实在无趣,强逼自己放下书册,先去打坐静心。
  小人长戚戚,既然已经做下了,就不要后悔,反正她自己自私活该,怨不得白千殇。
  
  叶湮羽想明白后便不再给白千殇讲解补课了,但瞧她和芩绥那苦样儿,还是心软之下,以灵识将经课内容录入玉简,回到起居室后又用术法将玉简内容复写于纸上,供芩绥与白千殇翻阅。她自己则于一旁钻研符箓,写废的符纸堆叠起来如小山般高,需洛红裳每日前来清理。
  但洛红裳却对此十分开心。她身为外门弟子,无法进入藏经塔,那些废纸都被她拿回去仔细钻研。叶湮羽见她如此,便将一些写好的符箓一并给了她,从此洛红裳待叶湮羽更为尽心。
  
  又过去十来天,别的弟子都早已学会御剑而飞,冰蔓雪等人都可以腾云了。叶湮羽虽也能凌空而立,但此举耗费灵气甚大,她并不显露于人前。芩绥也可摇摇摆摆地御剑低空飞上一段,只有白千殇始终只能让剑飞起离地不到八丈,也没办法在剑上站立超过三弹指。
  
  这夜白千殇又在林中练习御剑,这数天来她吃了太多苦,却硬咬着牙坚持下来了。可是只要一想到离玄墨给出的最终期限只差没几日了,她就越发心切急躁,不断的逼自己,早已超过了寻常人的承受极限。
  叶湮羽借了书回来,远远地便看见白千殇在林间一次又一次的从剑上摔下来。剑飞的越高,便摔得越重。身上已摔得到处是伤痕,骨头应该也折了几处,却倔强的仍然不肯放弃。
  既然可以御使剑飞上高空,说明她对此已有些掌握,不过是心里太急,致使她数次坠落。
  
  叶湮羽悄然叹了口气,还是心一软,将书往储物袋里一塞,上前以气劲护住白千殇,令她不至于再摔伤一处。
  白千殇还以为是甜果儿护着她,只觉得身上疼痛难忍,口中腥甜。她仰躺在草地上,望着天边即将褪去的绚烂晚霞,突然觉得有点灰心。
  
  甜果儿趴在她耳朵上悄悄的哭,只觉得这几天以来白千殇跟疯了一样拼命的逼着自己。却又固执得跟头牛一样怎么说都不肯听,摔到它都不忍看了,心里就是不明白她如此拼命是为什么,满是心疼地道:“千殇,你还记得你初上茂山的时候么?你求仙的初衷是什么,咱们非要拜玄墨为师么?”
  白千殇愣了一下,无力的笑了笑,低声道:“是啊,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求个与世无争的简单生活。没有鬼怪缠身,不会祸及他人,吃饱穿暖,不用四处奔波。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心好胜,只求进取,为了拜玄墨真人为师拼着命的努力。什么时候心中竟会有了这么深的执念了呢?我只是想呆在他身边而已啊。”
  
  叶湮羽一惊,在原地站住了。
  白千殇浑然不觉有人靠近,她费力地翻了个身,逗着甜果儿软绵绵的身躯道:“虽说如此,或许每天简简单单,在这碧霄仙境按自己的迷糊性情随意度日,又来得几分快乐清闲。我每问必答,事事好强想要做到最好,惹下一堆嫉妒与侧目,不也只是为了我能够足够优秀,他若听说了心里能有一丝欣慰么?”
  “我想他会的。”
  
  白千殇不防这番告白被人听去,慌忙起身,却又牵扯到内伤,竟一口喷出血来。
  叶湮羽赶紧上前,掏出手绢帮她擦去血迹:“你内伤沉重,气脉不畅,在这种情况下还勉强自己御剑……知道什么叫欲速则不达吗?”
  白千殇却顾不及自己的身体,紧紧拽住叶湮羽:“可是……可是……”
  她“可是”了个半天,什么都没憋出来,倒是甜果儿从她耳中探出,怒气腾腾:“你说得轻巧,你又不帮忙!”
  “甜果儿!”白千殇轻斥了一声,叶湮羽却并不辩白,只拍着她的背道:“与我去仁心殿。”
  
  白千殇却硬撑着不肯走,叶湮羽想把她扶起来,却见她挣扎一番后竟趴跪在地:“湮羽,我求求你……你不要说出去好不好……”
  “你这是做什么!”叶湮羽使劲去拉她,可白千殇却固执地挣开她的手道:“湮羽,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你要是把这事说出去,我会被赶出碧霄派的……”
  
  天降一口大锅,叶湮羽简直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不喜欢你……不是……哎,好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不会往外说的。且不提你只是孺慕掌门而已,不偷不抢的,没碍着别人什么,原也无错,我干嘛要说出去?但不管如何,眼下你必须与我去趟仁心殿,把伤治好了,再回来练习。”
  
  谁知白千殇膝盖跟生根了似的,连连摇头:“不……不去仁心殿……我上次去,看见白胡仙在里面……”
  “你这就怕了?”叶湮羽哭笑不得,“他那时又不在讲经,哪来的理由折腾你啊?你去求医问药,他还能把你怎么着?来,能走吗?不行我背你?”
  
  白千殇想了想,这才颤抖着抓住她的手,在她的帮扶下勉强站立起来,朝前迈出一步,接着又垮在她身上。
  叶湮羽无法,只能将清净真人赐给她的金针包拿出来,隔着衣服摸索道:“你这里疼吗?”
  白千殇泪汪汪:“再往下一些。”
  叶湮羽便运气以金针封住她的经脉,再半扶半抱着把白千殇撑起来,一起朝外走去。
  
  白千殇疼得狠了,有心想说些什么分散注意力,嗫嚅道:“湮羽,你还会理我吧?”
  叶湮羽又叹了口气,她发现自从遇到白千殇后便常常叹气:“我并不是不理你,只是我也有我要做的事。需知你有你的难处,别人也是一样的。你想要成为掌门首徒,我们也不愿太落于人后啊。”
  甜果儿在她耳中哼了一声,白千殇却很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啊湮羽,我以后会注意的……”
  
  两人一齐走着,过了一会儿白千殇又道:“湮羽,你说……执念是好是坏呢?”
  “执念啊……”叶湮羽想了想,“我觉得这要看你如何处置你的执念了。诸如你这般,因心向掌门而努力进取,这是好事。但若是像冰蔓雪那样,执着于自己蓬莱大小姐的身份,瞧不起旁人,动辄寻衅滋事,那便是坏的。”
  白千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其实……我并不奢望玄墨真人能给我回应,我只是想要离他近一些,近一些,再近一些。只要能常常见到他,伴他左右,我也便心满意足,不负他带我回碧霄派的恩情了。”
  
  “你若是这么想也好。我看玄墨真人高高在上,应是早已断绝凡俗。你……”叶湮羽顿了顿,“怕是会很辛苦。”
  事实上她非常不看好白千殇的这段苦恋。在她看来,玄墨子此人又冷又狂,无论谁与他说话,他极少有正面转向对方的,总是自持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实际上就是瞧不起人。这样的狂妄又促进了他的冷傲,自然能轻而易举地斩断对所有事物的“执念”——因为他压根不将这些东西放在眼内,当然就不会珍惜。
  
  但与此同时他又有些沽名钓誉的嫌疑,明明是隐士做派,自身管理能力不够,却把持着修仙道第一把交椅不放手——总之在叶湮羽眼里,这玄墨除了皮相好,修为高以外,作为恋人实在不够格。
  更不要说白千殇是他的晚辈,不平等关系下的爱恋会非常苦涩。因为不管是非对错,往往都会是身居高位的那人说了算。君不见天族太子烨乾和他那凡俗爱人之间闹的那些事吗?如果那凡人就是凤焰公主,借烨乾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挖凤焰的眼睛。
  
  但是这些话叶湮羽都闷在了肚子里,真要说出来就太没眼色些了。况且白千殇似乎也没想着要玄墨当真与她相爱,她没这个必要去讨人嫌地说教。
  
  白千殇轻叹:“辛苦我不怕!我就怕再也见不着他了……”
  她沉默片刻,怅然出神地望向月色中的五峰,极轻极轻地道:“毕竟,人一旦有了想要的东西,想要做的事,便再也没办法放手了啊。”
  叶湮羽听了她这话,顿时失笑:“听着老气横秋的,你才几岁就当自己看破凡尘了?”
  白千殇很不服气地扭动了一下:“我也经历过很多了……啊!”
  “唉,别乱动,小心身上的针……你啊,经历再多,心性还像个小孩似的……”
  “湮羽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啊!干嘛那么说我!”
  “……”
  
  许多年后,当叶湮羽再度回忆起这段时光,只能喟然长叹,道是沧海桑田,人心易变。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说不定会是另一幅光景。

Chapter Text

  仁心殿位于蘅芜仙子所在的疑峰迷见殿下。蘅芜仙子主掌灵草仙药,擅歧黄之术,仁心殿与百草园的两位长老均是曾受她指点过的同门后辈。但这位仙子不知为何已闭关数百年,以致门中弟子大部分都不认得这位尊者。
  仁心殿的构造与刑律宫类似,却比之大了一圈,外通百草园,形制也没那么吓人,阔朗敞亮,大门上雕有各种仙花灵草,嵌以各色宝石,极是逼真。
  此时天色已晚,殿内只有一人当值。白千殇探头一瞧,见是个普通弟子,顿时放下心来,与叶湮羽一道进去。
  
  叶湮羽见此人腰悬黄玉雕琢成的兰草玉佩,便行礼道:“打扰这位前辈,晚辈这位友人修炼途中不慎伤及肺腑,还请前辈医治。”
  那人从案前弃了书卷回身,饶是叶湮羽这些天来见惯了俊男美女,也不由得暗叹一声好相貌,当真是如寒梅融雪,霜月皎辉。她一身靛青色的长袍,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束于脑后,不显老气,反而愈显得清丽如仙,含笑上前道:“什么前辈晚辈,我最烦这套虚礼,称我颜绾便好。”
  白千殇见她如此可亲,便也放松了下来,随之来到一旁的蒲团上坐下。
  
  那颜绾不愧为仁心殿长老门下弟子,她按住白千殇的手,以气劲将她体内梳理一遭便明白了症结所在:“你的内伤好治,正骨后不再妄动,敷药一晚后便无大碍,但你的经脉实在太纤细了,不利凝气聚神。我先助你打通两处淤堵,再以草药养之……”
  叶湮羽心中一动:“颜绾前辈于人体经脉一途似是很有研究。”
  “不过为了更好的修炼罢了。”颜绾擎出一包金针,比叶湮羽的那包要更精致一些。她将针在案上依次排开,看得白千殇有些退缩。
  “别怕,虽说以金针续脉的确要疼一些,但也是为了你以后好。去榻上躺下,解开上衣,我们一点点来。”
  
  这一晚折腾得白千殇着实吃足了苦头,要先正骨,再强行打通淤塞的经脉,其痛苦只有再一次洗髓伐骨可比。为了颜绾能顺利下针,叶湮羽不得不在一旁打下手,把挣扎得如同活鱼一般的白千殇按住,还得眼疾手快把从她耳中掉出的甜果儿捧走,别被压成一滩浆糊。
  好不容易正了骨,三人纷纷出了一身的汗。
  
  颜绾最为费力,穴道淤堵也不急着打通了,只将金针收起,给白千殇敷上药,挥手道:“你回去后将这颗丹药化水服下,明天你的内伤应当尽数痊愈。至于打通脉络一事,不急于一时,你先回去体会体会,感觉不错了再来吧。”
  白千殇直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怯怯地望向叶湮羽,但叶湮羽怀着心事,只道:“你先回去吧。”
  白千殇想问又不敢问,只得蔫蔫地走了。
  
  颜绾见叶湮羽未走,便知她有话要说,果不其然叶湮羽伸出一只手放在案上:“叨扰前辈,有人告诉我,我体内奇经八脉之中有十二处重要穴道被人以金针封堵,颜绾前辈请看,是否有法可解?”
  颜绾道:“你的灵根?”
  “应当是单金灵根,竹离大师兄带我去测过,是乾卦。”
  颜绾吓了一跳:“单金灵根!”立时来了兴趣,抓住叶湮羽的手腕号脉。
  
  叶湮羽很是忐忑不安地等着,却见颜绾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一颗心禁不住高高悬起,无来由地有些命不久矣的错觉。
  良久颜绾松开手:“十二枚金针,怪不得……怪不得你身为单金灵根,修为却只卡在炼气期,至今没有筑基。若是以金气封堵,只要你日复一日地打磨,终有能解开的一天;但是金针……你想解开,必须先取针,不然就等你修至金丹,劈开上丹田,修成出神之所,再由你自己亲自取针。”
  叶湮羽一听就头痛:“有这针在,我什么时候能成金丹……颜绾前辈,你能帮我取针吗?”
  
  颜绾斟酌片刻,摇头道:“不成,我的修为相对而言还是太浅了,且我是木土灵根,无法吸纳金气。除非你再修炼至筑基,将其上附着的金气团打磨融合大半,我才能试着为你取针。”
  修炼至筑基也好,这金针封住了她的先天气机,若修为越深,自己把握也就越大。叶湮羽直觉此事不宜张扬,面上却丝毫未露,没把话说死:“多谢颜绾前辈,我省得,届时有劳了。”
  “好。”
  
  从仁心殿出来,白千殇还在外徘徊,时不时探头探脑的,叶湮羽便笑着迎上前去:“怎么还在这里等我。”
  “我……我等你一起走嘛。”白千殇踟蹰片刻,又问道,“湮羽,你在里面谈什么呀?”
  “没什么,不过是请这位前辈指点一下一些仙草的用途。”
  “哦。”
  白千殇再没说什么,倒是甜果儿又在她耳中哼了一声,没被叶湮羽听到。
  
  第二日,竹离依旧当他的甩手掌柜,令诸人实践御剑术。叶湮羽则照例寻了一处静修,白千殇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各色衣裳的弟子在天空中飞来飞去,一面留意着他人技巧和平衡的掌握。
  芩绥也已经能飞的很好了。她站在剑上,向白千殇俯冲过来,然后漂亮的停住,伸出手来:“千殇我带你上去玩玩。”
  “不用了不用了。”白千殇连忙摆手,“你自己好好练习吧。”
  
  “你还不会御剑啊?你不是很厉害嘛?哈哈哈!”半空中传来一阵冷笑,冰蔓雪脚踏云彩飞了过来,“要是怕剑上太窄不敢的话,我来载你吧!”她说着一用力把白千殇拉到了云里,忽的就飞了老高老高。
  “甜果儿!”白千殇身子没稳住,正在耳朵里睡觉的甜果儿一下子就掉了出去,直往下坠,却依旧睡得香甜没有知觉。
  
  竹离大惊,猛地飞了过去,正好将甜果儿接在手心里。甜果儿迷迷糊糊醒来,一睁眼,却看见冰蔓雪脚下的云彩却突然散了开去。她御风飘在了半空中,装模作样去拉白千殇却没拉到,白千殇也掉了下去。
  竹离这边刚接住糖宝已经赶不急了,芩绥奋力御剑过去却明显速度不够。
  
  眼看着就要出人命,叶湮羽再也不能装垫底了,脚下气劲一聚,直冲白千殇而去。
  白千殇却在惊吓中根本忘记了凝气,下坠的太高太快,她慌忙的闭上眼睛,心想完了完了这回非摔断胳膊腿了。
  却突然感觉自己的下降停止了,被什么人抱在了怀里。
  身体冰冷着,没有任何被拥抱的感觉,可是闻到那熟悉味道的瞬间她的大脑便停止了运行。
  好半天才敢睁开眼睛,果真是掌门玄墨。
  
  叶湮羽速度太快,差点与他半空撞上。亏得老佛爷法力精纯深厚,只见他素衣如雪,神色不惊地让过一旁,抱着白千殇从半空中徐徐飘落。以为白千殇是惊吓过度,身子才会颤抖得如此厉害。
  轻轻把她放下,白千殇腿一软,跪倒在了他面前,半天不敢抬起头来。
  冰蔓雪也连忙飞了下来,跪倒在地。后面的人这才反应过来,熙熙攘攘跪倒一大片,口里齐声道:“参见掌门。”
  
  玄墨子微微皱眉,似是有些不解自己明明可以把白千殇定在空中慢慢放下地来,却为何当时心中一惊给忘了,等反应过来已经抱着她飞了下来。
  “是弟子不对,本想教导一下千殇师妹如何御剑而飞,却学艺不精,一时失手,还望掌门责罚!”冰蔓雪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脸都吓白了。
  玄墨子心中略有一丝不悦却也不说破,看着面前的白千殇略比初见她时长高了些许,原本凌乱的发也扎成两个乖巧的发髻,比较像个女孩子的样子了。只是面色苍白憔悴,抱在怀里轻得跟片羽毛一样。他今天若不是刚好带人过来找白千殇,她岂不是又要重伤?更何况正当着这人面前,实在是有失碧霄颜面。
  
  “弟子拜见掌门!”突然之间着又一个人跪了下去,却不是朝着玄墨子。众人皆奇怪的抬眼来看,却见那人一身月白袍,长相俊雅,神情却是万分激动。正面对面的跟白千殇对着跪着,场面有点滑稽。
  白千殇仓促的抬头,正对上那人对她宛然而笑的一张脸,容貌出尘,身畔仿佛有云霞相依,整个人让人感觉暖融融的。
  
  白千殇措愣,抬头去看玄墨子,玄墨子点头示意让她起身。
  她硬撑着站起来,腿仍隐有些颤抖,面前那人却仍是不起。她连忙闪到一边,只觉得那人定是跪错了方位,她可受不起。
  “茂山弟子法隐拜见掌门。”未料那人又转向他,深深一鞠。
  白千殇顿时面容僵硬,连忙伸手去扶他。身子刚靠近便闻到一阵决绝又素雅的清香。
  
  “法隐你莫吓着她,有什么事进大殿容后再说。”玄墨子幽幽开口。
  法隐这才顺着她的相扶站起身来,清澈的目光欣喜的停留在她身上,似是无尽话语要说。又立刻自知失礼的低下头去,恭敬的做了个相请的动作。
  “千殇妈妈!”此时甜果儿急急从竹离手中飞出停到她肩头,呜呜呜的抱住,真是把它吓死了。
  白千殇笑着戳戳它,悄悄跟芩绥叶湮羽在下面打了个别担心的手势。然后跟着玄墨子和法隐去了太一宫。
  
  下面立刻议论纷纷起来。似是都大大惊诧那看似毫无法力和背景的凡人,竟然是一派的掌门之尊。
  叶湮羽直觉白千殇怕是又办了件大为不妥之事。茂山掌门在另一派做弟子,法隐身为主事人如此这般行事,将茂山颜面至于何地?还是说这个茂山法隐打着与灵犀山云尹一样的盘算,要并入碧霄,成为主宗分脉?
  这么重大的抉择,是门中人都同意了呢?还是法隐一个人的抉择?
  
  再瞧冰蔓雪那拳头握得直响的模样,看来她竟已将白千殇视为心腹大患,恐怕待千殇回来后又要作妖了。
  唉,修个仙怎么能出这么多幺蛾子,才区区筑基就这般五毒俱全。门中弟子出众者甚,似她这般连个癸亥的都不放过,真不知她再往上修,遇见心魔了可如何是好。
  罢了,横竖不管她事,操心不过来。
  
  正当叶湮羽想走到一边时,甲属有三名弟子围了过来。
  叶湮羽不欲生事,可事情找上门她亦不惧。她手持天罡木剑,静静地盯着这三名弟子,认出他们皆是素日里围在冰蔓雪身边的。
  果不其然,其中一个比较人高马大的男弟子张口道:“哟,癸属的是吧?看你刚才去救白千殇挺顺手的模样,看不出啊深藏不露?要不要与大爷比划比划?”
  
  普通的女弟子被这样围住已然要惊慌失措,叶湮羽却有些出神。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灵犀山的山道上,被众门人团团围住;又像是到了李氏的破茅屋里,外面尽是村民贪心饥饿的嘶吼……
  那个要被烹而分食的孩子,她现在还好吗?
  “《道德经》七十九章,和大怨,必有馀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
  远远地,似乎传来清净真人不急不缓的声音,平稳宁静,如荷露滚落,滴得人心底也一片澄澈。
  
  “……穆华堂,请赐教!”
  叶湮羽缓缓抬眸,她似乎仍然有些不清醒,一眼乜去,见那人直直挥剑而来,自然而然地伸出空着的左手并指一挡——
  金克木,剩余的两个人还未来得及窃喜,就见穆华堂的天罡木剑如豆腐一般轻易地被劈开,从剑尖直往下,若他不松手,就要把他的手一并斩开!
  穆华堂吓坏了,情急之间竟来不及撤手,旁边两人赶紧一齐攻上。
  叶湮羽头也不转,直接一剑架住两人,力道之大,竟令两人手腕震颤,一个不稳便双双弃了剑去。
  而此时穆华堂的虎口崩裂,他已然能感知到对方的气劲正悬在他的头顶上,却停住了。
  
  叶湮羽收了气,她扫视四周,周围习剑的弟子个个站在原地,那模样正似一群被吓呆的鸡。
  “我们才上到御剑术,于剑法上叶某尚且粗浅,止不住气劲,见笑了。尚同门有所指教,不妨等一段时间。叶某于入门试炼上恭候诸位。”
  叶湮羽言毕,掷出天罡木弃于剑架上,直接踏空而去。
  她的轻功依旧不是很好,若是驾云的话,过一段时间便要耗尽气力。但此时拿出来镇场子已足够。
  
  鸣鸿笑道:“自从灵犀初见后,难得见你硬气一次。”
  叶湮羽板着脸,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道:“我烦透了被人欺到头上。昆仑山上的天兵天将就算了,各门派中捏死我不费力的大能们我也认了,什么时候这些同为炼气的骄娇纨绔也能踩到我头上了?凭什么?一路来你教导我多时,我亦积累了不少对战魔物的经验。炼气与筑基之间的差别没那么大,论起对剑气的掌控,再输给这群鼻孔朝天,恃强凌弱的无赖,我都没面子来见你了!”
  鸣鸿正色道:“可以避让,但绝不忍让,确是这个理儿。”
  
  无厌殿中,玄严正极没好气地道:“……身为长留弟子,却又是别派掌门,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们长留可真是屈居了你这位贵人。你还是早日回茂山去做你的掌门人吧!”
  “噗嗤。”
  众人纷纷朝无故发出笑声的玄昊看去,其中玄严的目光尤为严厉,似是不相信他竟能在此刻笑出来。
  玄昊却急急收了天眼神通,罕见地坐直了身子,没话找话道:“嗯……这个,茂山和碧霄,本是同气连枝,守望互助,我们收留白千殇也是应尽之意……”
  
  其实殿中除了匆匆赶来的法隐以及摸不清状况的白千殇,其余所有人都很清楚玄严在恼怒什么。前不久他差点因为白千殇于美髯公的堂课上胡说八道而惩处于她,此刻突然揭秘她是茂山掌门……这罚棍要是真打下去,茂山的脸面都得被作践干净,碧霄派更不要说统领修仙道了。
  说出去得笑掉天下的大牙,碧霄派竟把其他门派的掌门给杖责了,为的还是那人手里的书……想到此处玄严更是怒火冲天,只觉得这白千殇不愧是颗大祸星,莫不是生来方碧霄派的。
  
  玄昊说了几句和缓的话,心中亦觉得白千殇行事顾头不顾腚。当她因三界全书而第一次来到太一宫时,便大可将事实与他们交代清楚了,遮遮掩掩的反而失了光明磊落。难道茂山遭难,他们碧霄派就会袖手旁观吗?
  不对,她被玄墨师兄带回来时,似乎他们的这位玄墨师兄的确是知情者之一。怎么是掌门师兄贵人多忘事,还是纯粹觉得这种事不重要,不值得上心,就没与他们说?
  以玄昊对他师兄的了解,极有可能是后者。
  唉,这位掌门师兄也不省事啊。
  
  看那叶湮羽就老练多了,安排好一切后孑然一身潇洒上碧霄,无后顾之忧。但凭着她出身灵犀的身份,即便日后灵犀派有所求,碧霄也定不能袖手旁观的。
  就像蓬莱冰家将冰蔓雪送来一样的用意。冰蔓雪虽贵为冰掌门之女,于蓬莱中却无要职,可算是彻头彻尾的碧霄门人,日后即便要回归蓬莱,也可以挂单之名,说是来碧霄静修的。
  
  目前看来这叶湮羽无论修为心性决断力都高出白千殇数倍,就是有时候爱钻牛角尖。可一想到两人幼年的经历,玄昊又觉得释然了。
  一个与世隔绝生活到十一岁的无邪女童,启蒙也是她那个穷酸秀才爹拿了毛诗随便教了几个窈窕淑女宜室宜家的句子,能要求她些什么?
  
  念及此玄昊又有些不解了,这法隐为何执着地要带白千殇回去?她够格执掌一派吗?可别搞得原本就千疮百孔的茂山因她而内斗个四分五裂……
  除非叫他师兄给她行醍醐灌顶之法,强行提升她的修为吧!

Chapter Text

  白千殇压根不知众人所思所虑,她全程只盯着玄墨真人看,面上表情跟做梦似的。
  直到她听玄墨子道出那一句“碧霄弟子与茂山掌门,你只能择其一”时,彻底坐不住了。
  但太一宫不是她能肆意之地,只能立时表态:“我……我在碧霄很开心的,我只想做一名普通的碧霄派弟子。那个,法隐你来得正好,我把掌门印传给你……”
  
  谁知法隐立即推辞道:“不不不,这个……这段时间以来,弟子的确在重振茂山,可是无奈人微言薄……”
  玄昊当即打断他道:“哎,你接了掌门印就是掌门,这不就名正言顺,位高权重了吗?哪来的人微言薄啊?”
  想以这种方式拉碧霄派下水,小子,你还太嫩了!
  碧霄派可为你同门倚仗,但拉碧霄派弟子做傀儡挡箭牌的掌门,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法隐急急道:“可是现在茂山最多的是外门弟子,门中势力错综复杂,正处于内讧之中。姑娘乃家师所托……”
  玄昊又懒懒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白千殇曾对我们说过,你那玉虚师尊可是托她将掌门之位传给你的。若说玉虚道长真正所托之人,不该是你吗,法隐?况且白千殇不过是偶然路过你们茂山派,你们门中势力倘若简单一些,她掌控起来也好说;可是既然方才你道门中势力复杂,还有内讧?她一个涉世未深没多少修为的小姑娘,心思单纯,整个人还不够你们一口吞的吧?你到底跟她什么仇什么怨?”
  
  法隐也不是傻子,他稍微想一下便明白了碧霄派的立场与白千殇的处境,面色不由难看了起来。
  可玄严却另有想法,他巴不能够借机把白千殇赶出碧霄派,立时没好气地瞪了玄昊一眼,不许他再胡说八道:“不是你自己方才说我们两派同气连枝,守望互助的吗?”
  
  茂山此刻正是内忧外患,那内奸叛徒还不知在何处,听法隐所言门中长老也有不平的。如若魔族来犯……白千殇能担得起掌门之责?
  玄严并非完全不知变通之人,法隐一番话令他升起了一个隐秘的念头。
  
  如果白千殇能主持茂山大局,那正说明茂山人才凋零,连个御剑都不稳当的外来者都能骑在他们头上当掌门,倘若遇上魔族进犯,如何能抵挡得住?
  最好白千殇此去能死在外头,也算是顺理成章地摆脱这个千载祸星了。
  玄昊就是来搅浑水的,见大师兄竟松了口,便扬了扬眉,转动手中的长笛不再发话。
  
  白千殇本就是个迷糊不清的性子,谁说两句好话都能将她套去。她见连最严苛的玄严真人都松了口,掌门玄墨则坐在主位上扮着他的白瓷观音不发一言,便鼓起勇气,对法隐道:“好,明日我与你同去茂山。”
  
  太一宫中的一切叶湮羽全然不知,她更不知自己已被五尊之一盯上了。既然锥处囊中,已然锋芒毕露,被人找上门来,那么再装下去也无趣。
  正巧半年期限已至,晚上她直接拖着蒲团去了灵璧堂,照常寻了一不起眼的位置修行吐纳。
  
  鸣鸿于她丹田中禁不住道:“经过昆仑山迷阵的打磨和这些天在碧霄派的磨练,你的心境已圆满,有了炼气九层的修为,若再于此地修行下去,便就要筑基了,说不准就不能再留在癸属,你确定吗?”
  叶湮羽盘腿席地而坐,紫微星在她头顶上发出幽暗的晕光,她深吸一口灵气,缓缓吐出浊气,轻声道:“离入门试炼还有五个月,他们大约不会再就此折腾什么,不留在癸属便不留吧!”
  
  她不再抑制,默念《天衍真经》心法,头顶再次出现庞大的灵力倒流漩涡,一时竟将周围的灵气抽取一空!
  ……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斡维焉系,天极焉加?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隅隈多有,谁知其数?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
  《天衍真经》中所记载的一招一式,缓缓地于她识海中一一演练而来。叶湮羽阖目盘坐,不再压抑自身,身周气势顿时节节攀升,不一会儿周遭风云涌变,竟是即将再次突破的先兆!
  
  ————————————————————
  
  皓月当空,林子里白千殇点了香,烧了纸,拜上两拜,然后就坐在树下看着火焰发呆。
  碧霄派不但盛产玉石也盛产香料,这香里也不知参杂了什么,味道和别的不同,带着浓郁的愁思和悲苦。烟雾缭绕中,却让人熏然欲醉起来。
  
  她半夜里偷摸着一个人出来,却是因为这日是她的生辰,也是她娘的忌日。
  明明平常人都是过得欢天喜地,只有她每年的此日却是最伤心之时。
  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所以注定了,她只能永远一个人。孤独如此,寂寞如此。
  明天便要跟法隐回茂山了,告别人间半年,再回去不知道会不会有沧海桑田的感觉。
  
  “一个人在这做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她小命都去了半条,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来人就立马跪了下去。
  “拜拜拜见掌门。”
  低下的头,看见他极白的衫拖在地上,沾了几片黄叶,突然想伸手拂去。
  “烧纸为何?今天是谁的忌日么?”
  “我娘的。”白千殇黯然道。
  
  “是这样,节哀——”
  玄墨挥袖以阵法将那一处燃香之地隔绝起来,以免引来山火。
  他从来言语不多,更不知道如何安慰人,看白千殇瘦小的身子跪在地上在秋风中瑟瑟的抖着,这孩子,怎生就这么怕他呢?
  “你起来说话。”
  白千殇站起身来,仍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掌门找我,是为了明日回茂山的事么?”
  
  玄墨子点了点头:“你明日回去,一路肯定艰险阻碍重重,你要做好准备。”
  白千殇这下倒是壮着胆子反问了一句:“为何?不是就参加一个大典么?”又不是回去打仗。
  “一方面魔族之人定然会想方设法加害于你,让本已实力大减的茂山更加一蹶不振,从而对仙界各个击破。一方面想要争夺茂山掌门之位之人不在少数,自然是不会轻易让你回去。法隐自然会尽全力保护你,但是难免会有分身乏术之时,我本不放心想随你们去,只是太多事情牵绊,而且身份不方便露面。所以你得自己积极应对,莫要丢了碧霄与茂山的颜面才是。”
  
  若是叶湮羽在此,她定会腹诽一句你有个毛的事情牵绊。但白千殇万万不敢如此放肆,只乖乖听着他这一长串的叮咛,把头又往下埋了埋:“弟子知道。”
  玄墨顿了顿又道:“你还不会御剑?”
  白千殇心中一惊,忐忑不安又惭愧内疚的点了点头。心道掌门一定对自己失望透顶。心中不由又是懊恼又是难受。
  
  玄墨却突然指尖一挥,一道银虹从他腰间闪电一般的直掠长空,盘旋了几周后停在半空中,剑身薄如蝉翼,剔透如琉璃翡翠,五色流光华丽的在剑身上流淌着,发出悠长的剑鸣。
  “我教你。”
  说着向白千殇伸出手来。
  
  白千殇震惊的抬头,望见他颠倒众生的模样,一刹那只觉得他身后月光的清辉瞬间暗淡失色。整个人痴了般,什么都抛却脑后,只是呆呆的伸出手去,任他握住,冰凉如水,整个人似乎都浸没了,她没了呼吸,没了出路。只突然预感自己此生再也逃不开了。
  玄墨看着小小的她:“不要忘了口诀和心法,但是最重要的是要和剑融为一体,感觉他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想往哪飞就往哪飞,自然就不会掉下来了。”
  
  说着犹如天外飞仙一般,携着白千殇缓慢而轻盈的腾起,飞立于剑上,那剑长不过三尺,却因为白千殇个子太小,倒也不嫌挤。
  白千殇摇摇欲坠中感觉玄墨在身后扶着自己,心下安定不少。
  “调整呼吸,别怕,现在剑交给你控制。”
  正说着剑在空中上下摇晃了两下,便开始“之”字型的向下滑去。
  
  啊,白千殇在心中尖叫,看见前面有棵大树眼看就要撞上去,连忙闭上眼睛,突又想起掌门在身后,连忙凝神聚气,用力把剑拉到一边,树叶擦身而过,她满头大汗。
  “很好,现在,再让剑稳一点,慢慢拉上去。”
  白千殇只感觉剑在空中完全没有章法的曲线乱转,忽上忽下,离地不过一两米,实在太过惊险。
  不过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一是因为这把剑非常好御使,二是身后有掌门像是吃了定心丸。
  在大树间绕来绕去,实在有够危险。白千殇凝神望着月亮,心里一个劲叫着向上向上向上。终于一个仰冲,跃出林子,剑载着二人飞向如水的月光里。
  
  迎面的清风吹得她好像要飘起来,剑逐渐开始飞得平稳。
  白千殇深吸口气,空气中香的味道混合着花香草香十分的让人舒畅,原来,这就是飞翔的感觉,而她的翅膀,不是剑,是掌门。
  白千殇慢慢掌握了要诀,又在半空中转了几圈,她发现自己终于可以飞得好高好高,甚至俯瞰了整个碧霄派和五峰。
  
  正当她陶醉在如此美景中时,四周灵气忽然一空,适应了如此灵气浓度的白千殇瞬间觉得自己就像条失了水的鱼,心口沉甸甸地喘不上气,任她如何吐纳都积不起半点力道。
  瞬间剑身就像失去了控制,连“之”字也不走了,垂直往下落去!
  白千殇吓得连声儿都叫不出,耳畔的空气呼啸而过,刮得她脸生疼。眼看着离地面越来越近,她怕得闭上了眼……
  
  忽地下坠的趋势一缓,那尖利的呼啸声也停住了。白千殇睁开一条眼缝,却见玄墨真人已掌控住了剑,带着她缓缓地落在地面上。
  “灵璧堂,”她听到他微沉的声音道,“这么大的灵力异动,有弟子突破了么?”
  白千殇虽有打算来灵璧堂修行的,但种种机缘巧合之下,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此。见玄墨真人收了剑往前而去,她心中不由有些失落……
  哪怕赞她一声好呢……
  
  见掌门驾临,原本围成一团的弟子们纷纷散开,正待行礼,玄墨抬手道:“不必,不要惊扰已入定的同门。”
  他说着便朝那些围起来的弟子们看去,却见他们正中有一少女正盘膝而坐,身周灵气已被她席卷一空,如鲸吞水般吐纳着。
  玄墨认得她,她是来自灵犀派的叶湮羽,与白千殇同为癸亥十九。他也听师弟玄昊提及过,此女心志不凡,沉稳又不失圆滑,天资看似薄弱,实则极有潜力。因其被有心人以特殊手法遮掩气机,便是如他师弟这般的半仙修为,亦不能彻底参透她未来命途。
  倒是与千殇略有些相似之处。
  
  她正进行到关键时刻,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水,似是陷入梦魇,正与什么拼搏的模样。
  玄墨在她周围布下结界,以防她之能为影响到周边围观的弟子。做完这一切后他便负袖而去。修道人与天争命,逆天而得长生,如她这般,筑个基都如此费劲,恐怕心魔不是一般大,很可能仙途多舛,不可长久。
  白千殇看不明白这一切,她担忧地扫了叶湮羽一眼,小步跟在玄墨身后离去了。
  
  而此时的叶湮羽,也正陷入了一场搏命之战。
  一个个面目模糊不清的人身着灵犀派弟子的服饰纷纷围攻上来,口中唾骂不止。而刀剑加诸于身,她却一动也不能动,更不能反抗,只能固守灵台清明,以期挨过这一轮。
  这都是幻觉……若她当场拔剑予以反击,可能会伤到周围灵璧堂的碧霄派同门……心魔会因她的怨愤之气愈发壮大……不可……不可……
  
  “刺啦”一声,周遭的弟子被吓得跳将开去,指着叶湮羽脸上突然出现的血口子小声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纷纷摇头,不知所以然。
  “……我悔不当初……不该收养你……你……命格凶煞……我早知有这一天……看你为门派……招来如此……弥天大祸……”
  叶湮羽猛地睁眼,眸中却混沌未明,丹田中蕴养的灵气蠢蠢欲动——
  “湮羽!”
  ……是谁在唤她……
  
  她费力地仰起头,眼前却是一道轮廓模糊的虚影,轻飘飘的笑声传到她耳边:“湮羽,尔既入玄门之正教,必通夙世之善根。一证今生之善果,二修屡劫之不堕。若有向道之真心,当遵太上之法律。”
  那是……清净真人。
  她微笑着朝血海中的叶湮羽伸出一只手:“我笃信这世间无不可教化之人,但看施教者是否用心施教罢了。湮羽,你随我来吧。”
  
  在她身后,又现出了芩绥、白千殇、颜绾、唐湘君、还有玄昊真人等人的模样,寥寥数人,却默默地望着她,目光殷切,不发一言。
  周遭的利器再度砍下,叶湮羽长啸一声,挣开幻象,撑起护身气罩,迎着头顶漩涡而去!
  我,绝不会殒命于此!只不过是区区心魔,究竟能耐吾何!
  
  瞬间她头顶的漩涡骤然增大了一辈,将她整个人包裹于其中。
  天顶劈下一道紫色的惊雷,叶湮羽丹田内涨得发疼的浓郁灵气骤然应声坍缩,凝聚成一滴灵液。
  鸣鸿不由发出畅快的刀鸣声,在她墟鼎内连连打转。叶湮羽只觉得像是又死过一次,不敢放松,忙又坐正了开始巩固境界。
  
  这天晚上癸亥十九只有芩绥一人伴着阵阵不安入眠,她既不知道白千殇已在掌门玄墨子的亲身教导下学会了御剑,亦不知晓叶湮羽已突破了屏障成功筑基。
  丑时刚过,白千殇一脸醉醺醺地抱着一把剑回到起居室。她轻手轻脚地没有惊醒芩绥,自顾自地爬回床上,抱着双膝对着那把美丽的剑看个不停,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笑容满面。
  
  这是掌门赠给她的绝尘剑,是为她庆生的礼物,亦是希望她日后能不必仰仗法隐才能御剑或腾云,若是遇见门人刁难也会有个说法,即便魔族来攻亦有自保手段。
  他一直在五峰之巅看着自己啊……
  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有人生日送礼物给她。因为娘亲的缘故,爹也总是避开不谈的,更别说庆祝了。
  他竟是为她着想至如此之细微,可他又为什么一定要将自己赶离碧霄呢?
  回想玄墨的背影渐行渐远,飘如云起风生,白千殇心中的酸楚和感动激荡胸臆,却再说不出多一个字,只能趴在床上默想心事。
  
  也就将回来路上袁孟朗赠予她的古玉珩弃置一边。

Chapter Text

  叶湮羽呆在灵璧堂,直至卯时三刻,终将体内的气息压制平和下来,这才敢收功回起居室。
  
  从众人中穿过时,不少弟子纷纷侧目。他们当中不乏修为更高的,但没人在筑基时就能搞出天雷轰顶的动静。
  虽然只降了一道雷。
  
  鸣鸿终于收起他的兴奋劲儿,老老实实呆在叶湮羽的墟鼎里问道:“你还好么?方才我甚至有些担心,怕你连筑基一关都过不去。”
  “没事,”叶湮羽还有些虚,走路慢腾腾的,“虽然有些麻烦,你知道我的心魔比普通人来得大一些,但是我这不是挺过来了吗?离了灵犀山那地儿,我会越来越好的。”
  因为,我有了你,还有其他可以相处的朋友。
  
  鸣鸿还记得她上次重新洗髓伐骨的吓人场面,絮絮叨叨了一堆与《天衍真经》相关的注意事项,跟深宫老嬷嬷似的,生怕叶湮羽下一秒就嗝屁了。叶湮羽却没有丝毫地不耐烦,她侧着脸,面上浮现出一抹淡到无法察觉的微笑,眼角微微下弯,像是在聆听什么纶音佛语。
  直至踏入起居室,芩绥陡然变得尖利的声音突然炸开,骤然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不是袁大哥的东西吗?”
  白千殇还一无所觉,天真可爱道:“对呀,是昨晚朗哥哥送给我的。”
  
  叶湮羽转过屏风,正巧见到芩绥姣好的面容都扭曲了:“他怎么会送怎么贵重的东西给你!”
  白千殇急忙站起辩解道:“朗哥哥是担心我有危险,才拿这个给我用来防身的。不过我回来之后还是要还给他的。”
  芩绥怀疑地看着她:“真的?”
  
  “什么蒸的煮的,”叶湮羽凑头过来一瞧,“哦,不就是块玉么?待你们入了门,都会有玉的。”
  “这不是一般的玉!”芩绥尖叫道,“这是袁大哥的!”
  “袁大哥?”叶湮羽一愣,一时没想起人来,“谁啊?”
  “就是甲属的袁大哥袁孟朗!”
  
  “哦,”叶湮羽脑子里终于浮现出一个吊儿郎当的影子,“他呀?不就是个一事无成的纨绔么?怎的把我们两位小美人都搅得这般心神不宁啊?”
  芩绥瞬间炸裂:“你怎么能那么说袁大哥!”
  
  嚯,好么,连白千殇都用一种默然谴责的眼神看了过来。叶湮羽失笑道:“哎我说这话你可别不乐意,冰蔓雪这人吧,虽然跟只斗鸡似的成天找事,可她那话却没说错。袁孟朗此人修为不深却不求上进,仗着自己出身好,来碧霄派跟放羊似的,整日见他漫山遍野找蛐蛐玩儿,也就嘴皮子利落,比冰蔓雪好上一些……当然啦现在他的确努力,据说每天晚上都出去练剑,可除了练剑,他的其他经课呢?俗话说得好,日久见人心,反正啊我现在是不觉得他好在哪里,想要我改变观念,再过个几年吧。”
  芩绥气得直跺脚:“你……袁大哥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
  “好好好不是不是,”叶湮羽哄道,“我说芩绥,你不是喜欢他吧?”
  “我……”
  
  白千殇依旧迟钝:“芩绥,你喜欢朗哥哥呀?我也喜欢朗哥哥……”
  芩绥脸色立即就变了
  “……我还喜欢糖宝,我还喜欢你们!”
  叶湮羽直接笑趴在地上打滚,芩绥的表情倒是缓了下来,眉目却皱到了一块儿:“哎这不一样的!”
  
  “芩绥说的呀,是男女之情。”叶湮羽擦着眼泪道,“有匪君子,如琢如磨,千殇,你总读过毛诗吧?芩绥是在吃醋呢!”
  白千殇这才反应过来,拉着芩绥的手道:“原来是这样,芩绥,我和朗哥哥没什么的,我一直当他是哥哥,他也当我妹妹一样……这样,我要是回来后,这块古玉就拜托你还给朗哥哥吧!”
  叶湮羽在一旁看热闹不怕事大:“确实啊,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可别忘了打个穗子,以玉缀缨,向恩情结!”
  芩绥终于恼羞成怒,扑过来挠叶湮羽:“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白千殇站在一边,她两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还不错,瞧着好友打闹,脸也上时不时地露出迷之微笑,似乎心情也稍微好了些。
  不久天便蒙蒙亮起来,竹离叩门,白千殇整理好行囊,即将出发。
  叶湮羽顾不上抿好被打散的头发,从书案上抄起一叠写好的符箓,塞进白千殇手中:“此去艰险,我修为微末,这些符箓灵气也不足,但好歹能用上一些,虽说打到人身上可能就像被蚊子叮了个包……但蚊子多了也烦人,总能护你一护。你拿着这些,不用心疼,尽管往坏蛋身上撒就是。”
  
  芩绥站在一边,念及自己什么都没为好友做过,却反而闹起了别扭,不由面上有些烧,只能讷讷道:“千殇……你一定要好好回来呀,你回来后……我做个储物袋给你!”
  白千殇亦是心下不舍,对叶湮羽不教她术法反而研究符箓的心结彻底散去,她扬起笑脸安慰道:“没事,我又不是去上刀山下火海,你们放心,有法隐呢,再不济掌门也看着我们的。”
  时辰已到,癸亥三傻互相依依惜别,目送竹离将她送出碧霄派结界之外。
  
  之后的一个多月里,也不知是否她先后拒绝了竹离和玄昊的好意的缘故,再没人提出要提升她的阶属,倒令叶湮羽舒了口气。每次与这些大人物打交道时,天知道她得在肚子里反复揣摩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话,每次总搞得她心力交瘁。
  只是凡事有喜有忧,没有白千殇这块挡箭牌立着,冰蔓雪开始频频找叶湮羽和芩绥的麻烦。尤其是叶湮羽,一听说癸属居然也有人能突破成功,于灵璧堂筑基,且还引来了九道天雷,冰蔓雪便心窝疼得厉害。
  所以有时候人言可畏,明明是不痛不痒的一道天雷,被这么一传夸张成了九道,而叶湮羽俨然已成了传闻中能徒手接雷的老妖怪。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天她刚刚以不要命的拼法勉强击落了两个前来挑事的甲属筑基弟子,背上胸腹处泛起了好几处吓人的紫青肿胀,左胳膊脱臼,脚疼得走都走不动,被芩绥撑进了仁心殿。
  芩绥也没比她好多少,但大多冲她来的攻击都被叶湮羽挡下了,最终叶湮羽实在不耐烦,一把把她扔给了在一旁干着急的袁孟朗,心想若芩绥能得偿所愿也不错。
  袁孟朗还算义气,果然将芩绥护得牢牢的,其他弟子碍于他早已被玄严真人收为亲传弟子的身份不敢太过造次,口头打点嘴仗就完了,这才令芩绥松了口气。
  
  当晚并非颜绾当值,给她俩看伤敷药的那人还要了三珠灵石。幸亏芩绥和袁孟朗都人傻钱多,别说三珠灵石,三十珠都掏得不带眨眼,令叶湮羽好生受用了一番。
  因祸得福,袁孟朗终于将芩绥看进眼中,第二天还特意带了药来看她,而叶湮羽则很是识趣地找机会避出去,反而引得芩绥格外内疚。不过她这内疚也没内疚多长时间,满脑子立即被袁孟朗三个字占得满满的,想不了旁的事。
  
  幸好这一仗后他们都平静不少。就算是甲属弟子,他们当中能筑基的也不算多,那几个听命于冰蔓雪的筑基弟子本就是蓬莱冰家一并送过来给女儿保驾护航的,见群殴都打不过叶湮羽,都熄了心思。之后冰蔓雪再有命,他们也是切磋居多,并不像那天一般动真格。
  毕竟见过湮羽那般凶恶的打法,赤脚的不怕穿鞋的,大家都没有生死大仇,何必呢。
  
  冰蔓雪恨得咬牙切齿,但若她要自己出手……藏经塔前被那个龙隐两指废去一剑的阴影尚在,且两个筑基弟子也压不住叶湮羽,她能怎么办?
  冰蔓雪并不笨,相反她很会挑软柿子捏,因此令芩绥吃了更多苦头。被逼至极限,芩绥的功力也很有长进,已到了炼气六层,在癸属算是极为出色的了。
  当然她在叶湮羽的怂恿下总是羞答答地找袁孟朗撒娇,而眼瞧着芩绥被欺负,袁孟朗对她禁不住生出了两分怜惜,以至于两人的感情都亲近不少。
  
  待所有弟子都能顺利御剑后,竹离将重点移至了剑法上。
  碧霄派教授的自然是碧霄派的剑法,据称此剑法是碧霄派祖师见洪荒上古诸神于林间宴饮歌舞而创立,至霞光仙子手中时又经其改进,集诸派之长,威力巨大无比,专克魔族等魑魅魍魉,是以湮羽听得极为认真。
  “……碧霄剑法,讲究剑与身合,身与气合,气与神合,最终做到人剑合一。要做到这点,需配合呼吸吐纳,灵气凝聚于丹田,固守灵台清明,戒惊惧疑惑,诸幻皆失,诸法则见,可洞察果决。在此基础上,再发挥碧霄剑法十成威力。我先示范一遍,大家看好。”
  
  竹离照常取了一把天罡木剑,他站在原地,缓缓深吸一口气,猛地携风雷之势落下,将他脚下的石地震裂出一道缝隙!
  站在那条缝隙旁的弟子们纷纷吓到跳脚,湮羽眼瞳一缩,好快的剑,她都没来得及看清。
  竹离并不停顿,木剑以极缓的势自地面升起,划出一道圆满的弧,紧接着下劈,出刺,斜斩,回手一挽,挂穿抹提……端的是行云流水,气势非凡。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令飘风兮先驱,使冻雨兮洒尘。君回翔兮下,逾空桑兮从女。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剑气横扫,卷起落叶无数,竹离身着月白,于其中长啸舞剑,恍若白雪浮云,自五原而下,一时间众弟子都痴了。
  
  一曲吟罢,竹离收手,剑尖一点道:“这是碧霄剑法的几个基本动作,再高深些的需要你们自己于实战中总结琢磨,并结合御剑术,当你们体悟到各自的剑之道后,自能成一家。”
  冰蔓雪早就心醉神迷,不知是在看剑还是在看人,闻言飘然道:“竹离师兄的剑之道为何?”
  竹离微微一笑:“我胸无大志,掌门立誓守护天下苍生,我手中三尺青锋,做不到掌门那般,只为保护门中诸位便好。”
  
  冰蔓雪只觉对方的言语似是有所暗示,羞涩地低下头去。
  竹离却只当她是个需要特意照看些的师妹,并未在意她的小女儿情态,扬声道:“好了,大家依队列散开,将碧霄剑法一一练来与我看!”
  
  接下来一段时间叶湮羽与芩绥倒是松了口气。冰蔓雪满心满眼的都是竹离,练剑练得比谁都狠,痴缠着竹离各种指正,疯了一样地拼命要挣个出头,令叶湮羽不由想到白千殇练习御剑的那股劲头,吓人得很。
  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
  
  叶湮羽自己练得也不差,只不过没有冰蔓雪那股势头,且她私下觉得碧霄剑法虽然威力强横,但相较灵犀剑法而言却略显轻飘。
  若是手中执剑倒也罢了,可要是换成鸣鸿就差些……虽说鸣鸿刀身狭直如环首剑,真要使出来也成。
  但是……鸣鸿终有一天是要离开的,现在觉得他能为己所用,以后呢?
  叶湮羽止住剑势,闭目冥想碧霄剑法,可想着想着却念起了从昆仑至灵犀,再从灵犀至碧霄这段路上,鸣鸿给予她的指点。
  不要心急,先稳扎稳打,练好基础,注意下盘……
  
  她闭着眼,手中的木剑脱掌而出,悬浮在半空。
  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自从诸人都会御剑之后,常有这般情形的,因此周围弟子们都还是自顾自地在练剑。
  无明殿中,玄昊真人却咦了一声。
  
  玄墨二师兄去了茂山,碧霄派一应大小事务均交予玄严大师兄处置。玄昊便每天开天眼,瞧着这一批新入门的弟子,心里盘算着有哪个有趣的好苗子在经过试炼后能纳入门下。
  自然,唐湘君与他提及过的那个癸亥十九也在他的重点观察之内。
  这个孩子当真有趣,一月前刚筑基成功,还前所未有地引来天雷。今日他就在她的剑上觉察到了一些极有意思的东西。
  她竟在打磨剑意。
  
  玄昊一抹天眼,直接自无明殿步出,朝校场而去。
  他特意隐藏起身为半仙的威压,悄无声息地走到竹离身后,拿长笛一抽:“哎,你们这练得怎么样了呢?”
  竹离被他这一闹吓得几乎三魂去了七魄,倒身便拜:“拜见玄昊真人!”
  顿时稀里哗啦地跪了一校场,有些弟子正练到兴头上,匆忙间不知今夕何夕,被人拉了一把强行跪地,东南西北都没找准,拿屁股冲着玄昊真人就拜了下去。
  
  玄昊子差点笑得没闭过气去,好容易才站直身道:“得了,起来吧,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继续,继续。”
  诸弟子这才站起身。但有些刚入佳境的在面对五尊之一时怎么也镇定不了,不是你的剑打到了我的手,就是我的脚踢中了你的腿,一时间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竹离恨不能捂住眼堵住耳,心想这也太丢脸了。
  
  “好了好了停,你们都停。”玄昊真人无奈道,“我在无明殿上看着你们的时候,不都练得挺好的吗?怎么我一来就都这样了呢?”
  尽管玄昊真人是出了名的随和好脾气,也没人敢顶嘴说实话。
  玄昊子心里也有数,他环视四周,改口道:“算了,你们这剑法统共没练了多久,要看也看不出什么来。不如过来挨个给我展示一下你们的剑之道如何?”
  所有人齐齐往后一缩。
  
  “别这样啊,”玄昊哭笑不得,“你们或许不知道以后要走的道,但是大体的爱好偏向总有个概念的,这些东西会潜移默化影响你们的剑术,甚至是以后的仙途。越早有人提点,越早澄澈己身,少走弯路。现在我那二师兄不在门中,我来给你们指点。快来,别愣着,你,先上。”
  第一个被点中的就是曾经寻过叶湮羽不是的穆华堂,看表情他几乎快哭了出来,提着剑站到玄昊真人面前,抖抖索索不知道要干嘛。
  玄昊真人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这是作甚?你不必用碧霄剑法,只把你最顺手的一套使来。”
  穆华堂哼哼道:“是。”便抬起了木剑。
  
  他并非蓬莱人,原是罗浮山门中长老重孙,天资不错。但那长老自己却即将要天人五衰,为了子孙计,将他送来了碧霄派。他原是为了争夺灵石资源攀附上冰蔓雪的,加上如此出身,很有些欺软怕硬,这木剑使来也有些不得劲,在玄昊眼中,便很不够看了。
  但玄昊并非玄墨那般任性行事之人,他并未拂袖而去,而是极耐心地与穆华堂讲解了一番,并赐了他一本刚猛的功法以为互补。
  穆华堂几乎受宠若惊,捧着那本功法浑身颤抖,恨不能披肝沥胆,以报玄昊真人知遇之恩。
  
  有了他这一前例,其余弟子纷纷放松下来,一个接一个上前演示。这一来玄昊子还当真梳理出几个好苗子,将之暗暗记下。
  他的大弟子唐湘君经过之前九死一生的历练后,终于顺利结婴,也可以收弟子了。
  很快,除了袁孟朗外,甲属弟子便全过了一遍。其中只有冰蔓雪一人得了玄昊一声“甚好”,其余人均被挑出刺来。冰蔓雪还觉得颇为骄傲,小眼神不停地往竹离那边飞去。
  叶湮羽站在人群后不做声,心里却觉得这并非当真好事。
  
  至于袁孟朗,他遇到了和癸属弟子一致的难题:他们原本便无甚基础,会的剑法也是新学的碧霄剑法,这要如何演示剑之道?
  玄昊真人却道:“即便演示碧霄剑法也无妨,你们会多少就使多少,横竖离入门试炼还有大半年,你们慢慢来。”
  袁孟朗一咬牙:“我先来!”
  芩绥一下子拽紧了叶湮羽的袖子。
  
  谁知袁孟朗人看着不靠谱,却将碧霄剑法使出了一股大开大合的架势,虽然稚嫩,且转圜处略显粘滞不清,却可窥见其中俾睨天下浩浩汤汤,尤其是当空斜斩之下,隐隐竟有龙吟之声,自与竹离的潇洒出尘有些微不同。
  看来他这段时间晚上努力练剑,的确颇有成效。
  
  至此,诸人终于明白了玄昊真人的用意。
  玄昊真人笑道:“不错,不过为君之道,始于立志。志不立,人不成。所谓志也,上及天,下通地,气魂寰宇,刚柔并济,渡众生,平天下,方为志。无志,不君。无志而位极,家国大祸。”
  他说着挥手道:“你回去先把这段话悟了,我再赐你功法。下一个。”
  
  芩绥来不及去想玄昊真人此意便抢着出列,挽起一手剑花道:“我来吧!”
  以癸属弟子的禀赋而言她已算相当不错的了,虽然与袁孟朗相比她的剑法显得很是多情绵软,粘滞不清的现象更为严重。玄昊真人便令她需加强力道的训练。
  “你与袁孟朗一个缺柔一个缺刚,平时宜互相对战,互相补足,能更有长进。”
  芩绥粉面飞霞,头都不敢抬,闷声不响地下去了。
  
  受袁孟朗与芩绥鼓舞,癸属弟子挨个儿上前,玄昊并没有把这些搭头当成垃圾随意处置了,每一个都点评一二,令这些后进弟子激动不已。
  如此为师为长,教授用心,怎会不受弟子爱戴?

Chapter Text

  终于,轮到叶湮羽了。
  “不要用灵犀剑法,”玄昊子温言道,“用你最得心应手的剑法,不拘什么,舞来我看。”
  叶湮羽一愣,望入玄昊子含笑的双眸,不由应了。
  
  看来他的确关注着这一批弟子,估计哪个水深水浅心中都有数,在这种情况下耍心眼……不过是徒惹笑柄。
  而且如果能入了玄昊真人的眼,入门试炼表现出色,说不准能成为五尊亲传弟子,再次也能入其门下,需得好好表现。
  另一则,她见过之前数位弟子的各派剑法,感觉获益颇多。
  
  叶湮羽打定主意,提剑上前,在众人前站定,呼吸吐纳,气行周天。
  然后剑起,风生。
  她舞的这一套,看似灵犀剑法,实则却有些许不同。灵犀剑法讲究轻灵飘逸,柔和潇洒,并无她斜劈出的几个刚猛动作,剑身带起的罡风逼得近前的甲属弟子们纷纷后退。只见她袖袍翻飞,似溯雪流风,浏漓顿挫,为金气覆盖的剑尖晃出炫目的剑华,恍若有无数星子于其中生明寂灭,似有一种异常玄妙之感。
  
  舞尽,芩绥才发现自己把袁孟朗的袖子捏成了酱菜,忙松了手去,趁他没注意悄悄给拍了拍。
  玄昊子笑了笑,站得歪七扭八没个正形:“你这剑意里似有刀罡啊,你要练刀吗?女子可极少有练刀的,我劝你改了罢。”
  许是他太没架子,抑或许是叶湮羽刚舞完剑,还未从意境中出来,一时忘了对五尊的畏惧之感,面上带了些颜色出来。
  玄昊子何等精明之人,一见叶湮羽便明白她之念想,笑道:“有何话尽管直言吧,我不是那等容不下人的。”
  
  叶湮羽持剑拜道:“还请尊者恕弟子妄言。敢问尊者,凡人能修成仙者几何?可比女子练刀者众?在弟子看来,修道者与天争命,逆天道而得长生,只要没有伤害到他人,并无什么不可做不能做之事。如若因为前人失败便不敢尝试,这世上早便没了人修仙了。”
  她自认这话说得还算温和,但却有旁人急着替玄昊子跳脚。
  冰蔓雪先前得了一声“好”,自以为得了玄昊子青眼,此刻便忍不住出列呵斥:“闭嘴!竟对着尊者胡言乱语!尊者好心指点你,你却不知悔改,言语冲撞尊者!”
  
  叶湮羽轻飘飘地白了她一眼。反正已经被冰蔓雪盯上,无所谓掩藏锋芒了。
  冰蔓雪胸口一窒,想要再接再厉,玄昊子则抬手示意她退下。他面上依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晃着手指道:“倒是个有想法的。但你想的太多,气息驳杂,是以并不适合练刀。若要练刀,必须要千锤百炼,反复打磨提纯。现在,你还很不够看。”
  叶湮羽从小被打击够了,听到玄昊子这番话并未有何不满,倒是一些甲属弟子,做过她的手下败将的,个个在后头嗤笑出声,指指点点。
  
  玄昊子却自袖中取出一支玉简,交到叶湮羽手中:“你书读得太少,想得太多,瞻前顾后,有时又冲动蛮干,时而自视甚高,时而自卑自怜,足以见你道心还不够稳。我赐你这本长风诀,你自去看了,待要凝出金丹时,再去藏经塔翻阅其他功法,寻出你自身之道吧。”
  叶湮羽接过玉简,心下暗惊,玄昊真人点出的都确确实实是她的薄弱点。她不再辩驳,只一鞠到底:“多谢尊者指点。”
  不过她不需寻其他功法了,有《天衍真经》在已足够。
  
  玄昊子不知她所思,待剩下几个弟子看过,正心满意足地要离去,忽见唐湘君踏空而来:“师尊,阆风巅以及其他各派掌门现已到太一宫,掌门派我来请您回去一同议事。”
  玄昊子道了一声好,随唐湘君而去。
  竹离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嘱咐众人继续练习,恰巧武藤兰打边上路过,见几个眼熟的癸属弟子皆在,直接吼了一声:“跟你们说个消息,白千殇已经在回碧霄的路上了!”
  癸属弟子们纷纷没了心思练剑,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有说有笑。在他们看来,连御剑也御不顺当的白千殇能凭空当上茂山掌门,简直再挣面子不过,和她一个阶属,与有荣焉呐。
  
  连竹离也不去管这些弟子,他面上带了笑容,朝武藤兰询问白千殇回归的细节。这一幕又刺痛了冰蔓雪的眼,她难受得很,故意满不在乎地道:“白千殇也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朽木不可雕也,不过是个平庸之才,即便当了茂山的掌门,也知道回长留继续修行。真是可惜了,茂山后继无人呐。”
  袁孟朗忍不住了:“我好像听人说,千殇是平庸之才?”
  冰蔓雪从眼角乜了一眼袁孟朗:“怎么了?不是吗?”
  袁孟朗坏笑道:“你堂堂蓬莱岛主的女儿,干嘛来碧霄学剑呢?是你们蓬莱的剑法太烂了吧?”
  
  冰蔓雪脸都气变了形,芩绥一看忙去拉扯袁孟朗:“袁大哥!”
  袁孟朗极有男子气概地甩开芩绥:“让开!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却不知自打被龙隐当众羞辱后,冰蔓雪心中就生了一根刺,此时见草包如袁孟朗都敢这么不知死活地顶撞她,顿时气得恨不能生啖其血肉,直接一剑攻上:“袁孟朗,我今天就让你尝尝蓬莱剑法的厉害!”
  方才她还被玄昊真人当众夸奖过呢,此仇不报,她何来面目再回蓬莱故土!
  
  甲属弟子为他们癸属弟子起冲突,这可新鲜了,除了芩绥和叶湮羽以外,几乎每个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情,甚至有人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来,递给周围人。
  袁孟朗进甲子原是沾了他身份的光,论修为论剑法他在癸属也是个垫底的秤砣,若动真格的起来只有被冰蔓雪吊打的份。却在此时,竹离转身大喝道:“住手!”
  
  冰蔓雪立即乖觉地一缩,旁边围观的人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瓜子收起,列队站好。
  “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练剑,闲得慌没处使力是吗?都给我排好,围着碧霄派跑三圈!”
  众人立时哀嚎连天,竹离却是铁了心要罚,平时看着憨厚的面相也凶了起来:“不许多嘴,都给我去跑!”
  接着他转身对武藤兰道:“我去迎千殇。”
  
  碧霄派占地何其广阔,按常人速度跑一圈哪怕一天一夜也跑不了一半,但对已炼气六层以上的弟子而言并不很累,灵力于体内运行一个周天便可消除些许疲劳。只有一些修为不够的弟子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芩绥正好卡在炼气六层这个分界线上,跑得不算轻松,气喘吁吁的。还好叶湮羽因早年随清净真人游历在外,修了缩地成寸的法术,能带着她跑一段,这才没让她累得直接躺倒。
  恰巧他们在路上遇见了白千殇随竹离去了太一宫,两边嬉笑着打了声招呼,令癸属弟子们显得更有劲了。
  冰蔓雪的脸色却更阴沉了。
  
  晚上癸亥三傻齐聚起居室,芩绥依约拿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储物袋送给白千殇,权当庆祝她归来,又极害羞地拿出一个香囊,扭扭捏捏地求白千殇将此物送给袁孟朗。
  白千殇傻呆呆地接过香囊,瞧着上面用五色丝线打成五个络子,自搐使如花的香囊口垂挂而下,极是精美别致:“你要送给朗哥哥?可是为什么呀?你们天天见,你直接给他不就好了?”
  “哎呀我不好意思嘛,”芩绥趴在案上,双手合十朝白千殇拜道,“求求你,就帮我送这一次吧,求求你……”
  
  叶湮羽正埋头在一边看玄昊真人给的功法,闻言道:“不是说等千殇回来,她那个玉珩还要你给送回去么?怎么又要千殇帮着送东西了?”
  白千殇也懵懂道:“对呀,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
  “哎呀!”芩绥拍着地面大叫,“你们两个!真是笨死了!喜欢一个人,当然会不好意思了!”
  白千殇还没明白,叶湮羽却笑道:“我知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不过芩绥,你这东西最好还是自己去送,不然你以后还怎么见袁孟朗那呆瓜啊?岂不是一靠近他就不行?我看你白天里跟他凑在一起不挺正常的吗……”
  
  芩绥猛摇头:“不行不行,你不知道,我和他在一起感觉就快要死了一样,浑身发麻,心跳加快,脑子不好使……绝对不行!”
  白千殇琢磨半天也没明白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不好意思,叶湮羽那番话她也半懂不懂的,却令她想起一个人。
  玄墨掌门。
  是啊,每次见到他,她都会害怕他失望……但她并没有觉得脑子不好使啊?
  
  这样一想,她倒有些同情芩绥了:“好吧,我帮你去给他,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白千殇拿过香囊就出了门,芩绥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叶湮羽则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都晃出脑袋,静静心,将白日里见到的那些剑法一一消化。
  
  不一会儿,她眉间前一尺处浮现出一柄剑的模样,但细看之下便能察觉那是把单刃厚脊的细长直刀。她闭上眼,开始按照长风诀的口令细细打磨剑意刀罡。
  风起青萍,缘山之阿,蹶石伐木,扶摇直上,急浪连天,势成一速,荡平沧海,楚天浩阔……
  
  一个时辰后,叶湮羽自入定状态中醒转过来,知道自己大约是悟性还未到,抑或是修为还不够,使她尚不能在这一天内完全领悟长风诀。
  修炼非一日之功,不可操之过急,叶湮羽不执于再次入定,便放下剑诀,想换换脑子,去读一会儿符箓大全。
  
  正在她起身时,鸣鸿却突然出声:“有匪君子,如琢如磨,湮羽,你……有喜欢过谁么?”
  他这一声“湮羽”唤得低沉又柔和,像是沁凉入心尖的昆山玲珑玉,江汉夜明珠,润泽中带着一丝难以描述的情愫,硬生生滚遍叶湮羽的周身,从她耳边直往心里灌去。
  叶湮羽被他叫得浑身一颤:“怎么突然这么问?你一直在琢磨这个?”
  
  “没,”鸣鸿难得地有些吞吐,“方才你要修炼剑意刀罡,我不便打断你。我只是有些在意,之前听你讲得那么头头是道的,似乎你懂得颇多啊。由爱生忧怖,这是佛经的内容,你一修道的,还看佛经?”
  “经子史集,师尊都教过我一些。”眼见鸣鸿是要长谈的架势,叶湮羽干脆暂时搁置下符纸,托腮回应道,“我懂的并不多,只是觉得这番话说得太对了。我……我一直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被爱吗?
  
  窗外繁星烁烁,鸣鸿的声音听起来前所未有的温柔。叶湮羽有些没形象地把两条腿支起来,抱住膝盖,把发烫的脸抵着桌面,轻声道:“你一定要听啊?其实不过是矫情罢了,我知道。说来也没什么好提的,我从来都是个自私的人,害怕全心全意地付出后,换来的都是伤害。确实,我不敢去爱一个人,也不相信有人会爱我。所以我觉得芩绥和千殇很勇敢,我有些羡慕她们。”
  鸣鸿惊诧:“为什么?”
  “大概是除了清净师尊外,我从来没有跟人好好接触过的缘故吧,无论是父母,同门,还是别的什么……你也知道,他们说我是天煞孤星,说我……说我只会带来灾祸。”
  
  这番话说出口,她又赶在鸣鸿之前道:“你说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我知道我不该依据外人的评判来看待我自己,玄昊真人也说了,我有时太过自卑自怜。但是……有时候这么说的人太多了,我真的很难不受影响,觉得要是能躲开些他们的话,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久而久之,我也不期待爱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儿了。大概就是清净师尊说的无欲则刚吧,我反而活得轻松不少。所以如果我爱上什么人,我绝对不会有芩绥和千殇的勇气,我死也不会开口,也不会给予什么暗示。我会自己一个人离他远远的,尽量照常生活,直到把这份感情打磨殆尽……”她虚弱地笑了笑,“应该不会很难。”
  
  有很长一段时间鸣鸿不再发话,直到叶湮羽以为他像往常一般隐去时,他突然冒出一句:“如果有人真的向你示爱呢?”
  叶湮羽想了想:“我不会信的。像我这样的人,谁看得上?”
  
  这般说着,她禁不住想起了三年前的一件往事……
  那时她才十二岁不到,和白千殇一般大。那天她与清净真人远游归来,突然有个灵犀派门人冒出,当众对她说他喜欢她。
  叶湮羽已经记不得那人的长相了,但她依旧记得那天的情景。她整个人如一只被去了头剥了壳的虾子,当中一刀剖开,摊在炙热的石板上,底下生着火,烤得她滋滋作响。周围似有人起哄,那门人也满脸通红,似是害羞,说:“如果你也对我有意,今夜子时,你来剑阁前寻我吧。”
  
  那时她头晕目眩,手脚发麻,心跳极快,一时竟害怕起来,直直往后缩成一团,暗自反复念叨道,我也是招人喜欢的,我并没有那么差……
  这种心绪太过强烈,令她觉得自己应该也喜欢他的。
  于是,当夜她瞒着清净真人去了剑阁。
  
  深夜的灵犀山很冷,山风裹挟着冰寒的水气,如刀般直往人骨头缝里扎。那时她的修为并不好,但她还是咬牙在剑阁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边晨光微熹。
  然后,不知是谁,往她身上泼了一盆浑浊的污水,不晓得洗过什么,散发着恶臭。
  
  灵犀山的日出很美,天边的朝霞像是姑娘羞怯的笑脸,白云朵朵,棉絮一般似有似无地遮挡着那娇滴滴的姑娘。太阳还尚未完全升起,她一身的水,又湿又脏又臭,像是野地里见不得人的老鼠,被平阳真人抓了个正着。
  第二次跪在剑阁前,不被允许去换衣服。平阳真人认定她满口不实,胡乱攀咬,罪加一等,她也只能打着颤,咬牙低头认罚。
  
  周遭有门人陆续走过,渐渐地聚起了一群,围着她指指点点吃吃笑笑——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怎么可能真的会有人喜欢这样一个丧门星呢?不说她性子别扭,长相也谈不上端正,瞧她那两颗牙,横着长得像妖兽一样,给点甜头就顺着杆子往上爬,真不要脸……与她表白的人也是倒霉,不过是跟人打赌打输了,便要他来闹一闹这灾星。谁知这灾星当真黏上他了,目下正把人吓得一病不起,得赶紧回去做个法,去去晦气……
  
  各种淬毒了似的语句一股脑儿往她耳中钻去,她这才恍然大悟。
  按理说她不该上这种拙劣的当,但她……她真的没想到,继云幽那档子事后,竟真的还有人无聊到敢来招惹她。
  却也不想想,云幽之事已过去六年多了,自然再无威慑力。
  
  也是,她才十一岁出头,那么点大,干瘪枯黄的,要是真有人会喜欢那个年岁的女孩子,那只能说明这人本身就不太正常吧。
  
  清净真人比平阳真人低一辈分,他作出的处罚决定,连清净真人也不可说情。湮羽不知她跪了多久,只记得直到身上衣裳干透,她才被允许起来。
  而那时,已近黄昏了。
  
  叶湮羽深吸一口气,强笑着道:“没人爱我,我就自己爱自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越是风轻云淡,鸣鸿就越是为她难过,渐渐地愈发忿怒起来。
  可是他又不知从何说起。若叶湮羽是想得太多读得太少,他则是读得不多想的也不多,一时竟憋起了火。
  
  叶湮羽很快察觉了鸣鸿的异状,她收起腿,反过来安慰似的拍了拍墟鼎之处:“没关系,反正我早就炼出一身钢筋铁骨,现在也不求这些啦。不过你以后要是离开了我,可不准把这些话告诉别人嘲笑我啊,那就太不厚道了。”
  鸣鸿一愣:“我干嘛要离开你?”
  
  “你不是要去找你的主人吗?”叶湮羽伸了个懒腰,故作洒脱道,“放心,我不会拘着你不放。什么时候你要是觉得可以了,便跟我说一声,别不声不响地就跑掉。我虽然别的什么都不在意,但还是会伤心的。”
  鸣鸿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只能含糊道:“胡说什么,离我完全恢复还早呢。你还不如抓紧时机好好多读书修炼,反正修为是背叛不了你的。”
  叶湮羽作生气状:“不是你平白无故来招惹的我,我能念起这些鸡毛蒜皮!”
  “好,好,这次是我不对,你静一静心,快些读你的书吧!”
  
  叶湮羽方才为了摆脱被鸣鸿勾起的思绪,故作小意闹了闹。既然鸣鸿这么说了,她便笑着摆正坐姿,重新打起精神,先花了一炷香的时间调理心绪,然后再拿起符纸对着书本描画。
  鸣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隐身而立,瞧着她面上虚浮着的笑容如退潮的海水一般慢慢消去,眉心却不自知地皱了起来。
  一时间他心里积攒起了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才能不唐突她。
  
  又过了一刻钟,当叶湮羽收起匿息符最后一笔时,鸣鸿正想上前再与她细谈,却听到芩绥尖叫一声:“千殇!你回来啦!”
  鸣鸿只能暂时先回叶湮羽的墟鼎里。叶湮羽放下笔,看了看旁边计时用的莲华漏,白千殇去得有够久的。她转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起身与芩绥一道把白千殇迎了进来。
  芩绥两眼亮晶晶的:“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白千殇面上一僵,随即扯出一抹笑,接着她来到茶几前坐下,倒了茶水喝完,才挑了些好话来说。诸如袁孟朗很是惊喜,称没想到芩绥的手还挺巧的云云,说得芩绥眉开眼笑,直觉自己胜利在望。
  叶湮羽正绘完一张符,心思有泰半还在符箓上,没怎么注意到白千殇的异色,一时还真有些为好友而高兴。
  
  第二天经堂开讲前,唐湘君带来了一块晶石,只见她行云流水般在晶石四周布下阵法,那晶石中便传出玄严真人一板一眼的声音:“离入门试炼还有半年,此次入门试炼将会是仙盟会的一部分,届时不光各派掌门,连诸天仙神都有会过来观礼的,切莫给碧霄丢了脸面……”
  底下便有弟子窃窃私语:“白千殇真有先见之明,占个茂山掌门的名头,谁敢让她下场?”
  白千殇刚要转身辩驳,唐湘君眼疾手快已经一个符咒糊过去了,经堂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听玄严真人继续道:“还有,这次入门试炼改了规矩,排名第一的将成为掌门的亲传弟子……”
  顿时白千殇倒吸一口气,啥想法都没了。
  “……但是排名倒数后三百者,必须离开碧霄!”
  
  癸属弟子们瞬间炸窝,他们总共也就两百来人,基本上是要把他们全都踢出去了!
  唐湘君在台上收起晶石,面无表情道:“你们都听到了,想留在碧霄,还需更加努力。今天我们将结合以往讲过的关于符箓的知识,开始进一步讲解阵法相关。你们刚才看到的便是一个小型的扩音阵法……”
  
  这一堂经课艰涩异常,唐湘君由符咒组合成阵法入手,再讲至奇门遁甲,由此涉及河图洛书,阴阳八卦,连山归藏,周易六十四卦,乃至观星术……什么都讲了一些,听得诸弟子们昏昏欲睡,不少人被脑门上贴符,不得不保持着个二缺僵尸的造型听完两个时辰的经课。
  出乎意料的,叶湮羽却觉得这些内容听来甚为容易,她甚至觉得唐湘君讲出上一句话,她就能接住下一句。
  
  这可有些奇了。叶湮羽一手举着玉简同步刻录经课内容,一手在地上不自觉地抠抠画画,觉得她回去后很有必要把预备往法衣上绣的符纹给改一改。
  幸好还没动手开始,不然还得拆线,那布料被针扎过后可能也不会有原本的力道了。
  叶湮羽在这种事上说干就干,决断力十足。趁众人都去食堂会食时,她自己一个人跑去藏经塔,打算先借到书再说。
  
  因为仙盟会在即,来藏经塔借书努力用功的弟子甚众,许多书都拓印了副本以供弟子借阅。然而这种拓印的副本却没有正本内蕴的灵气,只能看弟子们的悟性如何了。
  叶湮羽选中一本阵法相关的书,便是用纸订起来的也有砖头厚,还一连好几册,够她看一阵的了。但于易数一类的她却怎么挑都不满意,末了藏经塔之灵都拿她没办法,以一条灰线指引她去找人。
  叶湮羽从那满是星子的苍穹之中走出,见那条灰线从黑得看不到顶的塔尖直落而下,正悬在一个人的头上。
  
  是久未碰面的夏千秋。

Chapter Text

  此刻夏千秋正和龙隐在一起,两人面前堆了许多书,但他们似乎在查证什么,一本本翻得都很快,却并不细看。
  
  叶湮羽上前道:“夏兄。”
  龙隐闻声从书中抬起头,一看是她,立即朝夏千秋挤眉弄眼起来,本来端肃的面容顿时显得有些滑稽,人也柔和可亲了不少。
  叶湮羽无奈,朝龙隐又道:“久仰龙前辈大名,今日得见,叶某不胜荣幸。”
  龙隐立时得了现世报,碍于在藏经塔中之故,夏千秋没敢笑出声来,只死命捂着嘴,憋得整个人都扭曲了。
  有那么好笑吗?
  
  叶湮羽没法感受到与他们同样的傻乐,只能直抒来意:“我欲借一本关于易数的书,藏经塔之灵指引我来寻二位,但是……”
  她以眼光扫过面前这一滩,明明白白地表露出一个意思:你们又弄了那么多书来干嘛啊?
  夏千秋总算认真了些,拉过蒲团放在一边:“叶姑娘请坐,不知你要寻什么样的书?”
  “关于阵法,关于易数,抑或是观星术。”
  “哦,都在这里了,你随便看。”
  
  叶湮羽拿起他们摊在地上的支玉简,以灵识探入后不由一惊:“这是……《天衍算经》?”
  《算经》说起来,其实是《天衍真经》的一部分。她手头的《天衍真经》有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为她现在所有功法的基础心法,第二部分为《算经》,乃是观星术的一种,以测算星轨来推断天地万物之命途,以她现在的功力还看不了。第三部分她连名称都看不到,更不知道是作什么用的了。
  
  但是现在她面前有《天衍算经》的拓印本……明显其中内蕴的灵气不及她手头的这本,里面记载的内容是否可信?
  再一瞧地上摊着诸多书籍,能直接看到名字的,竟或多或少都与观星术有关。
  
  夏千秋是个何等察言观色的人精,一见湮羽面有迟疑便道:“叶姑娘可是有话想说?”
  龙隐不怀好意地在一旁咳嗽。
  既然对方问出来,叶湮羽也不瞒着。她自动无视了龙隐的作怪,直言道:“其实我初遇夏兄时,便有此疑惑,两位是在查证什么吗?为何先借了史书,之后又借了那么多观星术相关的?”
  
  龙隐顿时不咳了,面容也正经起来,眼神带了点探究意味望向叶湮羽。夏千秋的表情却像长在脸上的一层面具,丝毫未有变化:“是一些私事。叶姑娘也知道,我这位朋友生性鲁莽,得罪了蓬莱大小姐,我们不得不用些手段自保。”
  听起来跟真的似的,但他们干嘛还要查观星术相关?难不成卜算出蓬莱何时遭天谴吗?况且她第一次遇到这位夏千秋查书时,龙隐还没得罪冰蔓雪吧?
  
  叶湮羽没有急着揭穿,只笑着道:“是么?恰好我有一密友名白千殇者,正巧也碍了冰大小姐的眼。不如我们同研究研究,能及早摆脱这位心眼比针尖还小的内定掌门弟子,我们也能及早解脱不是?”说完,便低头自顾自翻看起书来。
  龙隐见她不走,只管一眼眼地瞪着夏千秋。夏千秋却悄然拿出一只墨玉发簪来,看了看,又收了回去。
  龙隐一见,猛地一惊,再抬头看叶湮羽时,眼中已带了三分审慎,三分探究,却是四分敬畏。
  
  叶湮羽自小就懂察言观色,见两人这般行为,顿时心生疑惑,面上却八风不动的模样,将地上的书挑了几本拓进她随身带着的玉简里,起身道:“其实我亦有想要追根究底之事,且我自觉于观星术一途颇有心得,两位若不嫌弃,叶某愿与两位商讨。先告辞了。”
  她说完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龙隐望向她的背影,传音夏千秋道:“你觉得她有几成可信?”
  
  “不管可不可信,方才她在查看《天衍算经》时,身上的确有一种深浅莫测的玄奥气息。但是当她放下那玉简时,那种气息又不见了。如果不是她……那么她也一定看到过真正的《天衍算经》。”夏千秋合上书,又拿出那只发簪,双眼微眯,静静传音道,“传闻《天衍算经》是由上天传下的奇书,原是《天衍真经》的一部分,能算尽世间万物。我觉得即便这传闻不可信,也可以稍加利用一些,不然陛下交给我们的这件事……真的查到头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龙隐立即起身:“我去找她。”
  “不,”夏千秋拉住他道,“再等等,这小姑娘心眼多得很,你去找她,她一定会察觉到异状,我们得等她自己找来。”
  
  再说叶湮羽,她出了藏经塔,便听鸣鸿道:“你干嘛和他们凑一起?”
  他这话里的醋味都要溢出来了,叶湮羽就是没听明白,直眉楞眼道:“我觉得他俩一定在查证些什么,可能与天地大劫有关吧。你说外面的灵气已稀薄至此,难道大家就袖手旁观,什么都不管么?不应该吧?而这两人一来先查阅史料,现在又自习观星术阴阳学,若说他们不是冲着卜算天道去的,我都不相信。”
  
  鸣鸿口气仍然有些冲:“所以,你就这么认定了他们?就算你现在弄明白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以你的能为,又能如何?”
  “没如何,”叶湮羽叹了口气,“至少能死个明白。”
  “你不会觉得很难受吗?”
  “也许吧,但若是死得不明不白,我更难受。”
  
  鸣鸿不再说话,叶湮羽又唱了一句:“朝闻道,夕死可矣。”径直去了校场。
  接下来这四个月剑术课占的时间增多,所有阶属的弟子均在一起修炼,以免甲属弟子对着一群癸属搭头失了上进心,而乙属丙属等其他弟子们不知天高地厚,太过自傲。
  
  正当叶湮羽要过去取剑时,只听一旁传来阵阵起哄声,接着白千殇高声急道:“你们不要乱说啊,我们真的只是练剑而已!”
  围着的那群人纷纷戏谑道:“是吗——?”
  叶湮羽回头一瞧,正好看到芩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脸色惨白,心下暗道不好,立即拿了剑便赶去。
  
  谁知袁孟朗胳膊一伸,拢过白千殇的双肩,大声道:“我就是喜欢白千殇,我就是喜欢白千殇!”
  众人起哄:“哇——哦!”
  芩绥已经摇摇欲坠,袁孟朗还一副俾睨天下的姿态,自以为霸气十足地道:“怎么了?跟你们有关系吗?”
  芩绥直接推开白千殇,泪奔而去。
  白千殇急得跺脚:“朗哥哥你!芩绥!”也跟着芩绥而去。
  袁孟朗个呆瓜还不明就里:“千殇!”追去了。
  
  冰蔓雪等人笑得前仰后合,一众人压根没了心思练剑。叶湮羽只觉得一个头比两个大,脚下一拐,直接以轻功将袁孟朗截在一处僻静的角落:“袁公子留步。”
  袁孟朗与她交集不多,但也知道她是白千殇和芩绥的好友,不可如打发校场上那群无关人等一般打发了她。他勉强点了个头,就想绕开叶湮羽,却再一次被叶湮羽拦下,不由急道:“你干什么!我要去见千殇!”
  
  叶湮羽冷然:“对不起袁公子,依我所见,你目前还是让千殇与芩绥呆一会儿的好,你一去,芩绥与千殇的友谊就要保不住了。”
  “我正要说呢,芩绥怎么回事,这么疯疯癫癫的,二话不说扭头就走,要不是她,千殇也不会跟着离开……”
  叶湮羽眉目一凛,周身瞬间迸出数道剑气,将袁孟朗钉在了路边:“袁公子,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但是能不能请你不要这么自以为是?你有什么资格嫌弃芩绥疯疯癫癫?看看你自己吧,你这大庭广众之下,会给千殇招来多少非议?难道你真不知道,喜欢你的人不是千殇,而是芩绥吗!”
  
  袁孟朗一愣:“这怎么可能?我和千殇是两情相悦,她还缝了个香囊给我,很辛苦的!”
  “哈!”叶湮羽简直要被他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力给气到了,“千殇给你缝的?她从茂山回来才几天?就算如此,她每天晚上不是在起居室看书补习,就是去外面练剑,哪来的闲功夫给你这么个纨绔子弟缝香囊?倒是芩绥一片真心,竟被你误认至斯,我简直为她不值!”
  “你懂什么!”袁孟朗还在挣扎,“我问过芩绥了,她说她没送我香囊,是千殇送的!”
  有一瞬间叶湮羽只觉得耳朵都出毛病了:“什么?芩绥说千殇送的?”
  “就是啊!”袁孟朗委屈得不得了,“我问芩绥了,她说没给我送过香囊,那一定是千殇害羞,假借她的名头送给我的!”
  
  叶湮羽只想仰天长啸,这特么叫个什么事儿!
  她一挥手,撤了剑气,一把地抓过袁孟朗的衣襟道:“我不管你脑子里那团浆糊给搅和成什么样,你给我记住,猪油糊了心爱上你这瞎眼的倒霉孩子是芩绥,白千殇就是拿你当个朋友,她心里有人了,比你位高,比你权重,比你有本事,还比你美貌。你趁早收了这颗心吧,许多人已经够看她不顺眼的了,你若是心里当真有她,就饶过她吧!”
  说完,她一把把袁孟朗搡进树丛里,头也不回地急急赶回起居室去了。
  
  袁孟朗挣扎着从树丛中站起身,愤愤地扯平身上的法衣:“哼,简直疯婆子一个,千殇身边怎么净是这些人,一点道理也不讲,哪个男人能看得上她!”
  鸣鸿莫名其妙地在叶湮羽的墟鼎里打了个喷嚏,奇怪,刀灵应该不会着凉的吧?
  
  叶湮羽回到起居室,正巧看到白千殇正靠着芩绥一起照镜子,远远地便听到她欢快的声音:“……可能是你们接触的太少了吧,所以以后有什么礼物,一定要自己亲手送,就像湮羽说的那样,一来二去的,不就……嗯?”
  芩绥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接话道:“不过你说的也对,我以后要多制造一些我们见面的机会……”
  
  看来白千殇是把芩绥哄好了。叶湮羽松了口气,出声道:“此言得之,那呆瓜是不是来问过你,你有没有送他一个香囊?”
  芩绥脸上一片空白:“我……是……我不记得了,他来问我,我下意识地就回答没有……”
  白千殇和叶湮羽抱头蹲地,对这二货实在没辙了。
  这么一想,碧霄派要严防男女私情,似乎也有其理由。他们这么折腾一个来回,浪费的多少时间不说,瞧芩绥那样魂不守舍,白千殇陪着她一起上蹿下跳,哪来的心思修炼啊……
  
  当然,对袁孟朗来说,可能男女私情还是促进他修行的一大动力。白千殇进步神速,他每天缠着她练剑,若是不能赶上她的进度,怕是要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唉,万事有利有弊,说来说去,到底还是自己要把握好度,不可生执,无为清静,无量天尊……
  
  然而正碎碎念的叶湮羽却不知,碧霄派作出这严苛规矩的玄严真人,对待他那老佛爷师弟,却是另一张脸面了。
  这天下午,三人正劳动大驾,破天荒地挪动尊臀从五峰下来,巡查新入门的弟子正修炼得如何。
  玄严子与玄墨子并排而行,而提议此行的玄昊子却落后一步,三人沿阶而下,刚路过经堂,迎面却碰上了一名身着雪青纱衣的女子。
  她头上戴着用烁银石錾刻而成的雪莲花,云鬓高髻,面含轻愁,双眉黑浓,目蕴情深,昳丽素雅如月夜昙华,款款迎上前来,与玄严子道:“玄严尊者,我教授的经课,可已安排妥当?”
  
  玄墨面色一变,转头看向玄严,玄严却似无察觉,只与那女子道:“都已安排妥当,有劳蘅芜仙子费心了。”
  女子垂目道:“不妨事,那我且下去准备了。”言毕,她向玄墨与玄昊微微颔首致意,那一段纤长的雪颈婉转出别样的风流韵致,这才敛袖缓步而去。
  
  三人目送她离去,玄墨旋即开口质问:“她出关了?来干吗?”
  玄严理直气壮:“蘅芜仙子主动请缨,为弟子授课,我岂有不依之理?”
  玄墨无奈,玄严口气一软,又道:“二师弟,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墨蹙眉:“你说。”
  玄严却意外地通情达理:“有些事,不是你想逃避就能逃避的。”
  玄墨一言不发,负袖而去,徒留他两位师兄弟原地长叹。
  
  却不料这一幕被挣扎而出的袁孟朗瞧了个正着,想起他来碧霄派之前,父皇曾宴请大国师罗忧河,这位酒坛子精原本是想嘱咐他一些关于碧霄派的注意事项,谁承想他醉酒后把该说不该说的全吐露了个干净,也不知这醉鬼的话有几成可信。
  
  不过他立刻就没了这疑虑,三尊走出未多久,以他们的修为便听到了校场上传来的各色杂音。发现这群年轻弟子们不务正业耽误修行的玄严真人暴跳如雷,也不巡查了,转头立即把罪魁祸首袁孟朗拎到无厌殿训话:“你父亲辛辛苦苦把你送来碧霄,究竟是为何!啊?你却当着众人的面表白示爱,你岂有此理!”
  袁孟朗站于殿下,他刚被叶湮羽训了一通,正满脸不耐烦地强忍着情绪。玄严子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只满心愤怒,气得在殿中来回踱步,末了在他面前站定,大吼:“我碧霄派何等清净之地,岂是你荒唐玩乐之所!”
  
  玩你个鬼!他原本贵为二皇子,来到这破碧霄派却被众人排挤,百无聊赖到去捉蛐蛐解闷时,这三尊修为卓绝的大佛当他透明一般浑不在意;待他为了白千殇勤奋刻苦练剑时,却突然冒出来斥他“荒唐玩乐?”这脑子里龌龊的人想啥都龌龊!
  念及此,袁孟朗犟脾气也上来了:“回尊者,弟子没有玩乐,弟子是认真的。况且我父亲也没有明令说不能恋爱啊?我们碧霄派也没有规定说,门人之间,就不能谈恋爱吧?再说若碧霄派当真如此清净,那蘅芜仙子与掌门之间的事又怎么说?玄严尊者,您一边斥责我荒唐玩乐,一边还给他们牵线搭桥,您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呢?”
  
  玄墨微微一偏头,玄严被戳到了痛脚,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刹那间身为大乘半仙的威压朝袁孟朗兜头罩下:“放肆!还不认错是吗?你小小年纪,刚刚入门,一切都还没有定下来,就把心思用在别的地方,你怎么对得起你父亲对你的期望!啊?你怎么对得起栽培你的师长!”
  
  袁孟朗在这股威压之下双股战战,但仍理直气壮地昂起头:“我挺对得起他们的!自从我爱上白千殇,为了追赶她的进度,我夜以继日地读书修炼,打磨剑法。在碧霄派我收获不小,成长不少,最大的动力就是白千殇!我自问对得起我父亲,也对得起教授我的师长!尊者,男女之情并非如洪水猛兽,当年蘅芜仙子爱上掌门,甘愿忍受分筋错骨之痛,自废魔体,为了掌门入仙道,从头修炼,我不敢自比仙子,但我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请问我何错之有!”
  
  玄严子被呛得说不出话,只憋出一个“你”字,周身暴走的威压再也不加控制,直接把袁孟朗压趴在地。
  眼见袁孟朗就要被压吐血了,善于和稀泥的玄昊子把手中转动的长笛一收,笑道:“师兄,我觉得袁孟朗说得不算太错,这种事嘛堵不如疏,道法自然,犯不上为此生气,是不是?只是啊袁孟朗,你当众示爱,将你那一众同门都搅和得心思浮躁,无心修炼,这可是你之过错?”
  
  如果袁孟朗法力深厚,能与玄严匹敌相当,他必是要与这三尊大佛辩个是非黑白出来的:这些弟子都是来修道的,这点区区小事都能扰得他们笑得如一窝下了蛋的母鸡,以后还能有什么指望?
  可是他毕竟有两分眼色,不算白目到底,在这如斯恐怖的威压下好不容易喘出一口气,低下头闷闷道:“是弟子过错。”
  台阶都搭好了,玄严子只得给他师弟这个面子,气得一甩袖,好歹回到座位上落下尊臀。
  
  玄昊子大笑:“好了好了,不过是年少气盛,这个年纪的孩子总会有些知好色则慕少艾,你下去吧。”
  玄严气哼哼:“待我们商议好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你。下去!”
  袁孟朗从地上爬起,他以前身份贵重,饱受宠爱,从未像今天这样连吃两个大亏。被狠狠教训一通后知道了点好赖,他不敢再出言顶撞,只得学得乖乖的:“是,弟子告退。”
  但他心中却叛逆顿起,觉得他对白千殇是真爱了。
  既然你们都不让我和千殇在一起,我就偏要和她在一起!
  
  玄严子此刻却不是很在意袁孟朗了,他有些不敢去看玄墨子的脸,只能坐回自己位上:“简直反了天了!”
  玄昊子再度转动手中的长笛,笑着对他两位师兄道:“哎呀这个袁孟朗口舌伶俐,脑子也动得快,如果入门试炼时他没有被淘汰的话,我肯定收他为徒弟。”
  玄严觉得面子上很是难堪,描补道:“虽然情爱之事,碧霄并未明令禁止,但如若不清心寡欲,如何修仙!况且今日有袁孟朗此举,实在影响恶劣,若不加以惩处……”
  玄昊子斜眼看来,玄严立即改口道:“必须加以惩处!以儆效尤!”
  玄昊子点点头,一摊手,表示师兄你说得都对。
  
  玄严子这才把目光转向玄墨子:“二师弟,你怎么看?”
  谁知玄墨子像是魂游天外了似的,过了一会儿才道:“若他们是两情相悦,那也没有必要阻拦。不过一切要问过白千殇之后再说。”
  就此定下了此桩公案。
  
  晚上照例到了白千殇出去练剑的时间,她先寻了叶湮羽,有些支吾道:“湮羽……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被打扰,但是……但是就这一晚上,就一晚上,你陪我去好吗?”
  叶湮羽把头从书堆里□□,疑惑道:“行是行,但到底怎么了?”
  白千殇悄悄瞅了一眼尚还无知无觉的芩绥:“我……我想去和朗哥哥说明白,但是我不想引起芩绥不必要的误会,湮羽你陪我去好不好?”
  仅一晚上倒是无妨,叶湮羽将书放在一边,拿起木剑道:“走吧。”
  她们与芩绥打过招呼,说是要出去演练一番。芩绥还忙着摘抄叶湮羽的笔记,不疑有它,笑着应了。
  
  两人结伴来到山门旁一片空旷的林子里,远远的已瞧见袁孟朗坐在台阶上,白千殇咽了口唾沫,对叶湮羽道:“我去了。”
  叶湮羽也不想自寻尴尬,便朝白千殇点点头,自己寻了处僻静所在,安心演练剑法。
  
  那边袁孟朗一见白千殇过来,立即从垂头丧气的哈儿狗似的一跃而起,从台阶上直蹦而下,眉开眼笑:“千殇,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白千殇有些为难地朝叶湮羽的方向望去却看不见人,她深吸一口气,抓起袁孟朗的手将玉珩塞了过去:“朗哥哥,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好,只是我以后不能跟你练剑了。”
  袁孟朗只觉得当头一盆冰水,整个人都原地冻住了,他突然想起下午叶湮羽对他说的千殇心中有人,又想起她说他给千殇招来非议,禁不住语无伦次道:“你……你是不是……害怕别人的流言蜚语啊?还是那三个老顽固给你施压?那个叶湮羽说你心里有人,比我位高权重还貌美,是谁啊?难不成是五尊之一吗?”
  
  白千殇被他一通说下来简直急得要跳脚:“没有没有没有!我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我的朋友难过,我知道你对小殇一直都很好,可是在小殇的心中,一直都把你当成哥哥的。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误解的事情,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小殇一心只想修炼,不想提及任何男女之情!至于我心里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喜欢你的人是芩绥,你多关心一下她嘛!”
  
  林子深处传来“咯啦”一声枝叶断裂的响声,叶湮羽睁眼一瞧,一道白色的影子自林间掠过,那璀璨的流光水晶在暗夜中划出一抹耀眼的金痕。
  是掌门?

Chapter Text

  林间的异状并未惊动白千殇与袁孟朗,尤其是袁孟朗。
  此时他只觉得心头憋着一团火,烧得他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鼻孔都撑大了两圈。他有心发脾气,转念一想白千殇是他喜欢的女子,禁不住又委屈了起来。
  想他身为天潢贵胄,要什么不是手到擒来,偏偏他喜欢的人却不喜欢他,他还得小心翼翼地伏低做小,不由道:“我只知道,我喜欢的人,就只有白千殇一个。你现在可以不喜欢我,但是我可以等,我可以一直等,等到有一天,你可以接受我!”
  
  白千殇着实无奈,她一脑门的官司,真真拿这块花岗岩脑袋无法,刚想开口说话,袁孟朗又抢断道:“这个玉珩……不管你当我是什么也好,它代表了我对你的关心,它是可以保佑你的!”
  他心里难受,强拉过白千殇的手,硬是不管不顾把那块古玉珩塞了过去:“你必须收下,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地保留它。”说完,拔腿就跑。
  
  白千殇在后唤了两声朗哥哥,刚想追去,却见到玄墨真人自林间而出,忙转身欲辩:“掌门……”
  玄墨止住她的话头道:“你不用解释了。”他朝袁孟朗逃走的方向望去,见那个同样命格凶煞奇诡的孩子半途拦住了他,不知怎的心下一叹,“我们碧霄并非不讲情理的地方。你有心上人,可以离开碧霄,我不会留你的。”
  
  此话无异于当头一声惊雷,白千殇一双圆眼霎时瞪得老大:“掌门,小殇一心只想修炼,如果说有什么追求的话,小殇只想留在碧霄,做掌门的徒弟……”
  “小殇”是她在昆仑山上,第一次见到玄墨子时,玄墨子对她的称呼。每次她无意识地撒娇时,都会如此自称……
  玄墨却铁石心肠,径直转身离去:“你死了这条心吧。茂山需要掌门,更何况,我不会收你为徒的。”
  
  白千殇总算体会到了数息前袁孟朗的感受,她呆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千殇?千殇?千殇你醒醒!”
  白千殇猛地一个激灵,待看清眼前人时,眼泪控制不住地便淌了下来:“湮羽……”
  叶湮羽拍着她的后背哄道:“好了好了,别哭别哭,怎么了?方才不是掌门来过了么?”
  白千殇打出一个哭嗝:“嗯……”
  “他跟你说什么啦?是不是欺负我们的小美女了?”
  
  “才没有!”白千殇破涕为笑,甩开叶湮羽的手,随即又哭了起来,当真跟个小孩儿似的,“掌门说……说让我回去做茂山掌门,说他不会收我做徒弟……”
  许是因为叶湮羽撞破了她对掌门隐秘的感情,白千殇在叶湮羽面前不再遮掩,一五一十地把话都倒了出来。
  
  叶湮羽蹙眉道:“这便奇了,掌门不是亲口允诺过你回碧霄修炼的吗?他如此出尔反尔,反复无常,到底怎么回事?再说圣人曾言,有教无类。你又不是那等愚钝不堪教化的,近几个月进步也算大了,他这般不愿收你为徒,是……有什么原因吗?”
  她口下还算积德,原本她是想说,这玄墨子没病吧?
  
  白千殇抽噎:“我也不知道……对了湮羽,你方才……”
  “我方才去拦袁公子啦。”叶湮羽提起这个就没好气,“那个袁孟朗,一心想着的只有他自己,说什么他可以等,既然他要等,那他就等着去!堂堂一个男子汉,我叫他别想着两头讨好,难不成他想令你与芩绥效仿娥皇女英?而且你听他那什么话!说芩绥疯疯癫癫的……我看他呀,围着你转还色眯眯的呢!”
  “哎呀!”白千殇急了,“湮羽你这是做什么!芩绥喜欢朗哥哥,你怎么一说,万一朗哥哥回头拒绝芩绥……”
  
  “这叫不破不立,长痛不如短痛。”叶湮羽认真道,“你如果真拿芩绥当朋友的话,就对她坦诚相待,有话就说,不要想着隐瞒她。因为隐瞒会生猜忌,猜忌嫉妒可是毒。你放心,袁孟朗都当众向你示爱了,芩绥经得住,她不是那么是非不分的人。只是你以后与袁孟朗少接触一些,不然她是真的要生你的气了。”
  白千殇迷迷糊糊:“是吗?”
  “但是你回去后不要跟芩绥提起这事,由你主动提起挺像是炫耀的,让芩绥来问你你再说。”叶湮羽若有所思,“况且我觉得……按袁孟朗这性格,他会不会去说还是两回事呢。如果他诚心待芩绥,那么我还当真要高看他一眼了。”
  
  结果谁都没料到事情的发展。
  第二天众人正互相演练剑法,白千殇来晚了一步,却见几乎所有人都纷纷转过身来,抻着脖子,以一种十分奇怪的眼光盯着她看,手上演练剑法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有几个没注意的还被别人恍惚间递过来的木剑刺中,搅得场中一片东倒西歪。
  叶湮羽暗叹,如此心性不稳,要如何修仙?
  
  白千殇一路低着头,像是被枷锁游街的罪人。袁孟朗一见她便失魂落魄地想上前,却被芩绥眼疾手快地拦下了:“哎袁大哥,我们来练剑吧?”
  袁孟朗看看白千殇,又看看芩绥,如梦初醒道:“哦,好,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
  至少这货还知道要照顾芩绥的感受,将她带去了一边。叶湮羽回手收剑,来到白千殇身边道:“千殇,我与你练剑吧。”
  白千殇默默点头,也递出剑来。
  
  然而与她练了才两招叶湮羽就觉得不够,白千殇显然魂不守舍,剑中力道也软绵绵的,正有心想说她两句,却觉身旁刮过一阵风,正是芩绥跑了。
  原本竹离管着这群弟子跟放羊似的,只要别搞出事来即可,因此上次四个人半途跑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经过三尊巡查后,竹离不得不担负起职责来,以至于白千殇和叶湮羽不可随意离场,反而还得帮芩绥报一声,免得她日后被清算。
  
  然而两人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竹离,无法之下叶湮羽只得对白千殇道:“你去看看芩绥,我在这里等竹离。”
  白千殇还未答话,却听一旁的穆华堂道:“怎么皇宫里来人了?”
  两人一转身,那位她们找了半晌都找不见踪迹的竹离正带了一队全副武装,手持长戈的军士走了过来,看其装扮,正与叶湮羽以前与清净真人游历天下时,见过的轩辕皇族的御林军一模一样。
  
  叶湮羽下意识地将手按在墟鼎之处,悄然往人群后退去。
  鸣鸿与轩辕黄金剑为双生相克,虽然他们应当不知鸣鸿在她这里,但倘若有万一……
  她生性谨小慎微,每每总忍不住将事情想到最差。这群人自然不是冲着她来的。竹离把人径直往袁孟朗面前一带,只见这群人参差不齐地朝袁孟朗单膝一跪:“属下参见二殿下。”
  
  场中诸人纷纷倒吸一口气,连冰蔓雪都忍不住瞪大了眼,半张着嘴,看着有几分傻愣愣的。
  叶湮羽忍不住稍微探出个头来,鸣鸿感叹道:“轩辕一族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轩辕黄帝在时,军容何其整肃,瞧眼下这帮子人……呵。”
  叶湮羽也传音道:“上梁不正下梁歪,瞧这袁孟朗的德行,如何与传说中的黄帝相比,我是万万想不到他竟是皇族。”
  
  “听那些人的称呼,似乎他是二殿下,或许大殿下能经事些。”鸣鸿若有所思,“虽然轩辕一心想要砍了我,但看他后人沦落至此,总令人无限唏嘘。”
  仿佛为了印证鸣鸿的话,那边的袁孟朗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带着些许烦躁,不甚在意地挥手道:“起来吧。”
  
  竹离似乎都忘了他还得管着这群兔崽子们练剑,仿佛是为体现他的能者多劳,抑或是碧霄派人事本来就如此混乱,还不待御林军们站起,便对袁孟朗——不,现在得管他叫轩辕孟朗了——道:“请二殿下随我来。”
  既然竹离不管,白千殇与叶湮羽也顾不上不识好歹上前打搅,立即手拉手,溜了。
  半道上叶湮羽再次感慨,情爱一事当真坑人,若没袁孟朗这个孟浪的祸害精在,她们癸亥三傻能多和睦啊。
  
  两人回到起居室,芩绥果然正趴在床上哭,大有水漫碧霄的架势。
  白千殇脚下一慢,叶湮羽先冲了上去:“芩绥别哭了!你那袁大哥真身是皇族二殿下轩辕孟朗,现在宫里来人迎他了!”
  芩绥顿时止住哭声,扭身一见白千殇,面上闪过片刻不自然,但对袁孟朗的关心仍然占了上风:“袁……大哥,什么?”
  叶湮羽只得重复一遍,并道:“看这架势,估计皇宫里有什么变故吧,不然原本他隐姓埋名得好好的,突然一下子捅出来……可能他会离开碧霄也说不定。”
  
  芩绥忙从床上弹起,抓住叶湮羽摇晃:“我……我要去见他!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白千殇只好拽住她的手,先把人稳下来,别把叶湮羽掐晕过去:“朗哥哥身份如此贵重,我觉得他就算是要离开,也必先拜别掌门。竹离已经引他走了,应该就是去了太一宫或五峰吧。”
  话未说完,芩绥就不见了。
  
  必须得说,这简直是芩绥的轻功使得最好的一次了,她几乎是风驰电掣飚到了太一宫门口,眼巴巴地守在太一宫和五峰传送阵法之间,等着袁孟朗出来。
  叶湮羽和白千殇只能蹲在她身旁陪她一同等着,活像一排气氛尴尬的蔫萝卜。
  
  芩绥突然道:“袁大哥今日对我说,他喜欢的人只有白千殇一个,尽管千殇现在不喜欢他,他也愿意等,等她心里有他为止,叫我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精力……”
  白千殇一愣,急着想辩解:“芩绥,你听我说,我真的不喜欢朗哥哥……”
  “我知道,你把他当哥哥一样,”芩绥垂下双眸,“但不管你怎么说,我心里还是很难过。再说你把他当哥哥一样,可他毕竟不是你的真哥哥,这哥哥妹妹的叫来叫去,什么时候变质也说不定。”
  白千殇呆呆的:“芩绥……”
  
  “我不怪你,”芩绥木然道,“喜欢一个人是毫无理由的,你也没有什么过错,只不过给了他错误的希望与假象而已。我因此怨怼你也不好。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他等得起,我也等得起,终有一日我能等到他回心转意——或者你回心转意。”
  叶湮羽道:“如果有一日,千殇有了心爱的人,那么袁孟朗也一直等下去吗?他一直等,芩绥你也陪他空耗着?”
  芩绥茫然:“可是,如果不喜欢他了,我还是我么?”
  
  “你这是什么屁话?”叶湮羽忍不住爆粗,“你看看你自己,为了他失魂落魄的,难道这就是你了?你自己照照镜子,你这般模样,连送个香囊都能把你吓得胡言乱语,你要他喜欢你什么?窝囊吗?”
  芩绥张口结舌,半晌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懂,遇到他后我已经变了,我控制不了自己,没办法。”
  叶湮羽还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自己这般刀枪不入皮糙肉厚,似乎的确没法开解这等情爱愁绪,总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一时竟皱着眉无语了。
  
  白千殇看得心中难过,她强撑出一个笑意,安慰芩绥道:“芩绥,没关系的,有很多事我们在当时会觉得天塌地陷,就像我爹去世了那会儿,我也觉得很伤心的。但是人都会变的,也许朗哥哥回心转意了呢?所以你要加油,待会儿就看你的了,我和湮羽都会帮你的,是吧湮羽?”
  叶湮羽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答应。
  芩绥仍未释怀,但看她眉目却放松了些,三人跟结义一般把手握在一起,互相加油鼓劲。
  
  没多久袁孟朗以及他的那队御林军便走出太一宫。他已恢复了俗世穿着,外披一件金缎披风,头上戴着金冠,脖子上挂着一串玉佩。不知玄墨掌门与他说了啥,他眉头紧锁,鼻孔撑得格外地大,一脸愁苦,隐约应和了叶湮羽心中的猜测。
  芩绥却不知是否蹲得太久,脚下一软,白千殇使劲拉着她站了起来,两个人便这般一边一个叫着“朗哥哥”冲了上去。
  
  两人也顾不上正在闹别扭,一齐冲到袁孟朗面前,而那批御林军跟死了似的没反应,光靠站在袁孟朗身后一名文官打扮的人站出来护住袁孟朗:“哎……”
  袁孟朗忙斥道:“冽风,不得无礼。”令人退下。
  叶湮羽慢了一步,心里嘀咕这群御林军当真是群二五仔,若来的是个刺客,十成已经得手了吧。
  
  芩绥还瞪了那冽风一眼,袁孟朗已愁容一扫而空,神采飞扬笑容满面地对白千殇道:“千殇,你来送我了。”
  “啊,哈,是呀……”白千殇结巴了两声,赶紧把害羞得头都垂到胸口的芩绥往袁孟朗面前一推,“那个,芩绥想来送你,我就带她过来了。”
  
  袁孟朗还想与白千殇说话,却见芩绥螓首微偏,深情款款地扭捏道:“袁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那个“呀”字尾调一波三折,从她娇娆嘟起的双唇中吐露出来,生生听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袁孟朗此时便是如此,若是真心喜欢的白千殇做来,他必然十分熨帖,但芩绥……
  他敷衍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接着绕过芩绥,贴面站到白千殇跟前:“千殇,我们……还是朋友吧?”
  
  叶湮羽立即上前把白千殇护到身后,袁孟朗顿时瞪了过来,叶湮羽也丝毫不惧地瞪了回去。白千殇却松了口气,笑道:“当然是朋友啦,我们还等着你回来呢!”
  芩绥也绕过来道:“是啊是啊。”
  袁孟朗一抱拳:“放心吧,我还要回来参加入门试炼呢!”
  
  一旁那名叫冽风的文官似有话要说,芩绥顺势握住袁孟朗的手,靠在他肩上道:“袁大哥,你一定要保重啊。”
  袁孟朗一脸见鬼的架势瞪向白千殇,眼白都突得比眼仁多了,极力控制着自己不颤抖,轻手轻脚地推开芩绥的头,语无伦次道:“呃,放心,放心。”
  他们以前也并非没有肢体接触,只是那时白千殇不在罢了,至于么?
  
  白千殇只顾和芩绥交换眼神,在她们看来,能以这种猥琐流揩到袁孟朗的油似乎占了大便宜,大有作战成功之感,以至于之前两人之间的隔阂也消失不见了。
  叶湮羽在一旁一言不发,心想这才哪到哪啊。
  
  之后几个月里,没有袁孟朗这颗老鼠屎,癸亥三傻爆发出空前高涨的学习热潮,尤以白千殇为最,那奋不顾身的架势常常把甜果儿给吓到,却又拦不住她,只能日日夜夜在她身边守着,看着心疼的不得了,却也愈发招惹冰蔓雪的眼。
  现在袁孟朗不在,眼瞧着其他人诸如霍辰之流纷纷展露头角,更不要说龙隐夏千秋等人,连原先攀附她的穆华堂都专注修炼不再捧着她,这叫她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以上这些人也就罢了,白千殇一个区区癸属的蝼蚁,走了狗屎运当上茂山掌门,身份上已然盖住她一头,进阶再这般迅速,是不是也要爬到她头上来了?
  
  因此白千殇十分荣幸地从被一众甲属弟子耍着玩的搭头,升级成了冰大小姐个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专供出气发泄。晚上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练剑时好一些,白日在校场上,经常冷不丁地有暗箭打来,试图将她从木剑上击落。白千殇无法,只能愈发磨练自己对于气劲的感知与掌控,一有不对御剑闪身便躲,久而久之,冰蔓雪的刁难竟成了她的磨刀石,反而愈发促使她进步。
  想来也是,白千殇初入碧霄时,俗体凡胎,身无长物,虽然茂山的玉虚真人将毕生功力灌注给了她,但她却像是守着宝山不得而入的樵夫,丝毫动不得。之后屡经历练,才勉强调动了这部分灵力,乃至现在她已经越来越顺畅了,反倒是芩绥落了后。
  
  其实芩绥与叶湮羽也同样非常努力,然而湮羽是单金灵根,已经筑基,在校场上是出名的狠,甲属几个爱挑事的弟子都与她比过招,现下也不愿再去惹她。芩绥则是“只要不是垫底的三百名就好”的旷达心态,再加上冰蔓雪觉得她被袁孟朗甩了也算可怜,除了偶尔拿她出个气,也并不如刁难白千殇一般磋磨她。
  
  洛红裳终于打听到了叶湮羽被排入癸属的缘由,竟是那日主管招生录入的弟子粗心大意所致。叶湮羽无法,她本就不想再次调动,便将此事暂时按下,令洛红裳私底下打听一名叫苟塑的新晋弟子。
  这个苟塑也是奇怪,入门半年后,所有的新晋弟子都聚集在一起练剑了,可她几次来去都没有遇上过此人。到底只是恰好凑巧而已,还是他弃了修仙呢?
  真是见了鬼了,这年头,谁还会放弃挤入名门大派的机会,放弃修仙啊?难不成回到灵气都不剩几分的俗世里,继续过着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
  
  然而此事她很快便不得不搁置下来,因为另有一事缠上了她。
  又一次剑术课上,总是与她相隔远远的夏千秋和龙隐,破天荒地不顾周围人好事的眼光,直接拦在了她面前:“叶姑娘,夏某有一事相求,能否请你今晚赴观星台一聚?”

Chapter Text

  叶湮羽不知其意,故作沉吟道:“这……”
  “姑娘曾言,于观星术略有心得,愿与我等商讨。”夏千秋面容严肃,“这次,还请姑娘不吝赐教。”
  与此同时,龙隐的声音则直接在她脑中响起:“星象突然异变,事关天地大劫,我们不得已劳动叶姑娘……”
  果然是天地大劫,这两人终于要说实话了吗?
  
  叶湮羽掩下诸般心思,假作考虑片刻,郑重道:“可,叶某定当赴约。”
  夏千秋一点头,正要离去,龙隐定定地看着湮羽道:“叶姑娘知道些什么,对吗?”
  叶湮羽轻轻摇头:“我对此可谓一无所知,仅知道个名头而已,届时还得请二位为我解惑。”
  龙隐似有些出乎意料,夏千秋却拉着他道:“无妨,那么今晚戌时三刻,夏某与友人在观星台静候叶姑娘。”
  说完,他拉着龙隐便走了。
  
  叶湮羽在原地站了片刻,面上像是在发呆,暗地里她正飞速与鸣鸿传音:“天地大劫……上一次,就是你说的那次黄泉水泛滥,吞噬血肉,腐蚀生灵吧?以我之能,真的可以以观星术卜算吗?”
  “不说天地大劫,其实天道本身就可以通过观测星轨运转稍加预测。我尚在天河中时,见到我的主人卜算过一次,应该距今尚还有七八万年吧……上一次的天地大劫,确实就是不周山倒,天崩地裂那次。不管是人神妖魔,各部族都死了一大批。最后是羲皇凝铸灵脉,强行将清浊两边分开,这才止住那次大劫。”
  “有山不合,名曰不周。”叶湮羽低低道,“早在洪荒上古之时,不周这名字就在了,意指这是座有缺陷的山。那么究竟是共工他自己作死撞断天柱,还是……”
  天意?
  
  “既然距今尚有那么多年,那么夏千秋他为何如此着急?是否时间有变?甚至昆仑山的开明兽也提到过此事……照你说的,这次的天地大劫,是有人偷偷盗掘灵脉,致使人间灵气不够,污浊之气从地下漫溢而出?”
  鸣鸿肃然:“我只是这么推测,但这两者之间,当有因果。我主人卜算之时,天河星辰与今大不相同,不提羲皇灵脉,天地间自然形成的灵脉也尚有许多。可依据她那次卜算的结果,恐怕这次天地大劫会更糟也所不定。想来上一次魔族暴动,就是在一千六百年前,东海之外,大壑归墟……”
  
  他话未说完,叶湮羽肩上便挨了一巴掌,重新恢复成乐天开朗模样的芩绥蹦到她身边,故作鬼祟道:“怎么了?想方才那两人吗?哎呀湮羽啊总算轮到你了!我还以为你不开化呢,怎么样?你看上哪个?要我说他们俩都很帅,尤其是那个龙隐,还打败过冰蔓雪……”
  “不,并没有。”叶湮羽心事重重地拿掉芩绥的手,“我练剑去。”
  “哎?哎……”
  
  叶湮羽走到一旁,将木剑竖起在空中做个样子,心中继续传音道:“东海之外,大壑归墟,说下去。”
  鸣鸿并未在意她命令般的口气,自然而然地觉得似乎她生来就该如此:“那处是天下之水汇集之地,至清的天河水与至浊的黄泉水不分彼此,魔族不能动用戾气,仙神无法吸纳灵气,其下向来是天族流放重刑犯人之所。十万年前第一次仙魔大战,天族赤水女魃降世,将魔族一众封印于归墟之下……然而封印之力终有尽时,那些魔族伏诛前吸收了天地诸多贪婪、嗔怒、怨憎、嫉恨,傲慢等负面力量,又有数万亡魂血食供养,实力大增,几次差点反扑成功,最近的一次便是一千六百年前有魔族破开地表缝隙,进犯岱舆、员峤,这才有了冰霜落借机‘发狂’。这么多年下来,也不知他们在其中异变成了个什么样的怪物。别的不说,你看那戮天行于地上,自如顺畅得很,这对魔族来说极为不凡。你若执意要查那天地大劫,或许可由此查起。”
  
  “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叶湮羽喃喃,“那无底深渊中,是个什么样?”
  传说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虽然传说不可靠,但传说也带出了一部分被掩藏的真相。二山“流沉”,明显是地动所为。
  想当年,大地震颤,海浪滔天,魔族趁此进犯,岱舆、员峤元气大伤,冰霜落野心顿生……
  
  “再具体些的我就不记得了。”鸣鸿无奈道,“我的记忆有所缺损,我只记得一部分主人的卜词,也是观星得来的。你那《天衍真经》大有来头,须得好好琢磨。”
  不知为何,叶湮羽起了些好奇心:“你那主人是做什么的?说不定我也能帮你打听打听。”
  谁知鸣鸿却道:“要是你也能打听着她,那她所有的筹谋布局都得毁了。”
  “好好好,”叶湮羽翻了个白眼,愤愤道,“你主人最棒了。”
  
  那把竖立在空中的木剑按照长风诀的招式,正一丝不苟地舞动着。但若是有修为超过叶湮羽的修士在场,定能看出她心神不定。
  鸣鸿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道:“我说,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顺利通过入门试炼,留在碧霄派继续修行,暂且放下这些大人物的事吧。就算你想死得明白,但这天下死得不明不白的还少么?”
  幸亏这货只是个刀灵,若是个正常人面对面朝叶湮羽说出这话,一准被叶湮羽拖走当木桩练武。
  
  叶湮羽知道这刀灵的脾性,不甚在意地一转身,使出一招“急浪连天”,木剑以看不清的剑势连斩出一片幻影。她道:“不怎么办。玄昊真人说,要我们自己寻求剑之道。可是何谓修仙者之道?不说诸天神佛,便是掌门,说是要守护苍生,可他做过什么功绩,就敢夸下如此海口?那些人平日里高高在上,对人间诸苦统统冠以命数二字,悲天悯人地叹口气,便可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美其名曰绝俗出尘,断绝六根?是,众生皆为贪嗔痴所毒,可曾有谁想过,他们之业障,从何而来?仅仅因为看不破,放不下,命不好吗?是否三皇五帝在位,灵脉刚刚埋下,万物复苏,欣欣向荣之时,天下也是这般之天下?!”
  
  她连连发问,木剑裹挟沧海之力,横劈出最后一击“楚天浩阔”,吓得一旁同在练剑的弟子连忙下腰闪避。竹离一看不好,赶紧发出一道劲气,打散了她剑风去势,免得殃及更多无辜弟子。
  叶湮羽收剑,强压着愤怒传音道:“我若是个凡人,缺衣少食,活也活不下去,整日泥猪癞狗一般在土里打滚……这时候我得知我之所以这么惨,都是因为灵脉被掘。而那些个导致灵脉被掘的间接受益者,衣冠楚楚地走过我身边,嫌恶地把我当成什么脏东西,一脚把我踢开,并自诩守护苍生,而这苍生守得也不怎么样,动不动就要出天地大劫……呵,我舍得一身剐,也要上去撕烂了他那张嘴!”
  
  正在此时,竹离来到叶湮羽身边,把正她的手势道:“剑风练得不错,剑意还差一些,继续。”
  叶湮羽垂眸,遮掩住眼中激烈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欠身道:“谢师兄指点。”内里对鸣鸿苦笑:“心境不稳,又犯嗔戒了。”
  一旁方才狼狈躲闪的弟子们这才回过神来,有几个想上前找茬,被旁人拉住,窃窃私语道:“你还是别去了,据说那怪胎自己愿意留在癸属,是个筑基就能引来九道天雷的老妖怪!甲属那几个弟子合起来也打她不过,你去送菜吗!”
  这话却刚好落到一名冰蔓雪的拥趸耳中,立马煽风点火地报给了大小姐。
  
  果不其然冰蔓雪终于忍不住了,当湮羽想平复心情再次演练剑法时,她鼻孔朝天地走了过来,剑尖往前一递,傲然道:“喂,与我比剑。”
  这是第一次冰蔓雪降贵纡尊,亲自出手碰瓷垫底阶属,已是大大掉价。叶湮羽不想与她纠缠,与她对了两招,便装作被她剑气击中,拱手道:“叶某不才,多谢指教。”
  冰蔓雪没想到赢得这般轻松,鼻孔更往天上翘了两分,一边嘴角勾起道:“哼,平时你不都是很厉害的吗?没想到也不过如此。呵,与白千殇那等庸才为伍,能有什么好的。”脚不沾地地便飘走了。
  
  一旁的白千殇与芩绥忙上来,芩绥还愤愤不平:“湮羽你怎么回事!以你的实力绝对能把她打到屁滚尿流!”
  叶湮羽并指抚过木剑,朝两人眨眨眼道:“欲擒故纵,示敌以弱,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我为什么要过早把自己的实力暴露给这位大小姐?一切入门试炼看真章,她愿意旁人众星拱月地捧着她,那就捧着呗。听说郑伯克段于鄢么?”
  白千殇茫然:“什么?”
  
  芩绥却立即明白了过来,不由击掌叹道:“你可真有心计!”
  “非是我有心计,而是这种事不值得我浪费精力,冰蔓雪背景深厚,我无意在这时为自己树敌而已。”叶湮羽说着转向白千殇,“但是该出手时还得出手,可别学我今日做派。”
  她这两位友人磨砺太少,不像她幼年多有磋磨,极会察言观色,又从灵犀一路杀来碧霄,有足够的实战经验能加以演练。她们只能抓紧一切对战机会磨练己身,不可松懈。
  
  不知不觉又是一日过去,待夜幕降临,戌时初刻,叶湮羽与白千殇和芩绥打了声招呼,自己揣上纸笔,往观星台而去。
  这座观星台位于整个门派正中,地望优越。其高近百丈,由水磨的青刚石累叠成四方的覆斗状,正北方的“量天尺”一直延伸到照壁山门,颇为壮观。
  与藏经塔等地相反,平素这观星台是不让人进入的,只有特定的天文时刻才允许少部分弟子交付一笔灵石后入内观测星象。
  
  叶湮羽到时,夏千秋与龙隐已候在照壁处,正端详着其上錾刻的龙凤龟麟四物。叶湮羽上前道:“抱歉,是我来迟了。”
  夏千秋转身笑道:“并无,是我等来早了,现在正好是戌时三刻,叶姑娘很守约。”
  叶湮羽望向高耸的观星台:“那么我们这便入内吧?”
  夏千秋却道:“不忙,请叶姑娘过来与我等站到一处。”
  
  叶湮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呆愣愣地问了一句:“夏兄与龙兄……不会没有得到允许吧?”
  “嘘,”夏千秋冲她眨了眨眼,“天机不可泄露。”
  湮羽顿时哭笑不得,无法只能走过去。龙隐扬了扬眉毛,双手打出一连串复杂的手诀,他们脚下立即亮起一个小型的传送阵法,只一瞬间,三人便到了观星台上。
  
  这观星台的台上另有乾坤,以无数大小不一,打磨得浑圆的夜明珠嵌入地面,形成一幅微缩的周天星图,与天际众星遥相呼应,令此处的星光显得比别处更为耀眼夺目,不难看出这实为一种增强阵法。
  叶湮羽从小循规蹈矩都免不了被同门欺辱,此时更是觉得刺激得不行,拉住夏千秋和龙隐耳语:“你们如此行事,就不怕九曜长老寻你们的晦气?”
  九曜长老即是那十二大长老之一,掌管观星台,据说为人虽不及玄严真人严苛,但也很是肃正。夏千秋却两手一摊,无辜道:“九曜长老如何会寻我们的晦气?他不会发现我们的。”
  叶湮羽闻言,当即往后退了数步,静静地在阵法外站定,不声不响地看着夏千秋与龙隐。
  
  夏千秋奇道:“叶姑娘这是为何?”
  叶湮羽道:“事已至此,夏兄与龙兄既有求于我,还是这么天大的一件事,你们二位不与我交些底,我心里很不安。”
  夏千秋轻叹,不过双方合作,彼此之间自是要坦诚相待。似他们这般的几乎是哄骗人小姑娘上了贼船,的确有失厚道。
  念及此,他与龙隐飞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朝叶湮羽伸出了一只手去。
  叶湮羽探头一瞧,只见一支树杈自他的掌心而出,迅速生长,眨眼间便有了一掌来长。
  顿时满心的提防泄了一半去,她小心地摸了摸,好奇道:“这是……什么术法?”
  
  “并非术法,我的本体是冥灵木。”夏千秋坦诚道,“你应该能从我名字上看出来吧?”
  “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叶湮羽惊叹道,“我的确猜到一些,可……你们是怎么混进碧霄派的?”
  说不定她也该学两手这种遮掩气机的方法,以备拔针后之用。
  夏千秋失笑:“碧霄派并非不收妖族,那个胡浅浅就是涂山氏九尾狐,而你们的大师兄竹离,本体是一只竹节虫。我只需稍加遮掩修为,他们便不会发现。”
  
  这样啊……叶湮羽有些失望。她转向龙隐道:“那你就是龙咯?你见过天君吗?”
  谁知龙隐却摇头道:“我才刚由火蛟成龙,不敢与天界诸神相比。”
  虽说不敢,但他面上却有些不以为然。见此湮羽愈发肯定,对方潜入碧霄这等修仙门派必有所图,而目前看来对方也要向她坦诚一部分真相了。
  
  果然夏千秋收了手,抬头望天道:“三万年前,魔族异动,妖族不得已封闭诸沃之野。之后魔族几次作乱,两千年前的那次甚至连累得公主都下落不明。前不久公主终于回归,却失了记忆。陛下虽将此事遮掩过,私下则令吾等探查当年之事。你亦知当年霞光仙子一剑惊天,碧霄派也成了诸派执牛耳者。之后霞光仙子受诏晋升天妃,更诞下天族皇子,碧霄也与天族有了些关系,这观星台便是天族赐下。因此我们借机入碧霄一探,说不准能探查到什么线索。却不料竟查到了一些……极其要命的事。”
  他说着,脚下以一种极为精妙的步斗踏罡之法,精准地踩上北天中央的紫微星:“原本并不想将叶姑娘牵涉其中,但兹事体大,事急从权,我们实在不精通阴阳天文,又找不到可信之人,只能使些手段,以这种不入流的方式前来相邀……叶姑娘请看。”
  
  叶湮羽仰头望向夜空,突然她睁大了眼,来回比对观星台上的周天星图与空中诸星:“这……这怎有可能?”
  “叶姑娘也发现了吧,”自相遇一直沉默至今的龙隐苦笑道,“与观星台上的周天星图相比,天穹之上,少了些星子。”
  “这些星子看似无关紧要,”夏千秋脚下不停,依次踩亮天机、太阳、武曲、天同、廉贞、天府太阴、贪狼、巨门、天相、天梁、七杀、破军诸星,“叶姑娘既然自称于观星术上颇有心得,请推算一下紫微星的命轨。”
  
  推算紫微星命轨?叶湮羽一惊,脱口而出:“是对应哪位的紫微星?”
  夏千秋直视叶湮羽双眸,低沉的声音如刀般扎入湮羽耳膜:“天族之帝,应龙照渊。”
  叶湮羽飞速眨了眨眼,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恕我不能……”
  “叶姑娘请放心,”龙隐疾步上前,“我们与天族人不说势如水火,也有些龃龉,不然也断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姑娘在此说了什么,除了吾族陛下,我们绝不外传。此事事关天下各部族兴亡安危,还请姑娘放下成见,为吾族指点迷津。”
  
  叶湮羽故作沉吟,另一头,鸣鸿迫不及待地传声道:“传闻妖族大多避世于诸沃之野,他们的话真真假假,不可尽信。你需谨慎应对。”
  “既是已出口的允诺,自是要做到,此刻后撤已经太晚了。再者,我不觉得我能卜出什么别人算不来的东西。而我也很想知道,他们所谓的天地大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算他们今日不带我来,早晚有一天我也要来一趟。只不过既然他们那么厉害,我总得为自己再多捞点好处。”
  叶湮羽深吸一口气,再次仰望天穹,对夏龙两人道:“我虽然于观星术上有些心得,但你们问我这个,也实在太高看我了……再说,你们知道泄露天机是要付出代价的吧?”
  
  夏千秋却道:“事关紧要,我们实在是寻不到可信任的人替吾等卜算。我们并不求具体解读,只求姑娘算上一卦,日后与我们多些关照。姑娘尽心而为便好,我们心中有数。”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叶湮羽便不再多言,就地在紫微星位上坐下,默运《天衍真经》。夏千秋心知她已应允,拉着龙隐候在一旁,等待她的判词。
  
  时间在不停流逝,叶湮羽于原地打坐,渐渐地原本晦涩的经文于她心中愈发流畅,冥冥中竟有了一种玄而又玄之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缓缓苏醒过来,像是黄钟大吕直接在她脑内奏响,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在她耳边絮絮低语,只是尽心去听,却听不分明那人在说什么。
  她手指掐算如飞,双眸中倒映漫天星华,似一眼从盘古开天辟地而起,直往无尽的未来而去。
  
  墟鼎内,鸣鸿似乎心有所感,刀身随之发出轻微的共鸣声。叶湮羽身周气息愈发变幻莫测,原本有些焦躁的龙隐也渐渐地认真起来,他默不作声地与夏千秋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出手将周围的隔绝阵法又加厚了一层。
  夏千秋站在叶湮羽身后,手中又拿出了那只墨玉发簪。却见那发簪内似乎有些如银沙般星星点点的亮光,慢慢地如漩涡般旋转起来。
  犹如星河璀璨。
  夏千秋神色凛然,郑重地与龙隐点了点头。
  月上中天,观星台上寒风凛冽,即便有护身气罩,寻常修为薄弱的弟子也有些要吃不住。然而这两人却像是毫不受影响的样子,只默默不言。
  
  直至子时初刻,终于,叶湮羽道:“你们应该已经知道结果了吧?”
  此言一出,她才察觉自己的声音竟暗哑如斯,语调怪异,像是许久没说话的人试图开口说话,还不适应一般。
  龙隐凝重地看向夏千秋,叶湮羽脑中晕眩,双腿几近麻木,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时一个不稳,又朝地上倒去。
  
  夏千秋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叶湮羽道了一声谢,随即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如果观星台星图无误,紫微星周围原本应当有一颗十分紧要的惑星,这颗惑星作为拱卫,原能为紫微星平衡各方吉凶,但是……”
  “恐怕不止一颗,”夏千秋走到一个半圆球形的坑洞旁,“这里的夜明珠被撬走了,对应天穹上也没有这颗星。”
  “那就对了,”叶湮羽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这坑洞里光滑的内壁,“凶星愈凶,恐怕……会越来越快。”
  
  至此,她也不用问“天地大劫”相关之事了。连天帝照渊都牵涉其中,那还能是什么?
  只是连她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都能卜算出来的结果,天族的仙神会不知道?
  “天族之所以能成为高高在上的天族,是因为他们有一利器,”夏千秋似笑非笑道,“九重天之上,有第十重天,相传主宰众生命运的星盘即在其中。天族想要趋利避害,只要转动星盘,便能掌控天下。”
  
  叶湮羽脱口而出:“那这样一来,天族岂非可以为所欲为?”
  夏千秋面上讥讽之色愈浓,龙隐愤懑道:“正因如此。即便满天星辰在上,吾等再也不能卜算。但此法后患无穷,便如上古鲧治水,只堵不疏,总有一天会垮堤的。以往幻星宫命主尚在,还不会让他们乱来,现在……”
  夏千秋出声道:“龙隐。”
  
  龙隐立即闭口不言,叶湮羽却不知怎的追问了一句:“幻星宫命主?那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这就是个传说罢了,当不得真。”夏千秋敷衍道,“再说就算是真的,那位命主也在一千六百多年前就被判堕天了。”
  又是一千六百多年,那时正好是魔族上一次试图反扑人界……两者之间,会有关系吗?
  龙隐平复一下情绪,朝叶湮羽道:“好了,今晚劳叶姑娘跑这一趟,我送叶姑娘回去吧。”
  “有劳。”
  
  三人再次站入阵法之中,一阵光芒闪过,龙隐直接将她带到了癸亥十九门口。
  起居室内的烛火仍然亮着,夏千秋与龙隐朝叶湮羽一拱手,阵法再次闪过,两人就此原地消失了。
  叶湮羽却并不急着入内,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浑身发冷,喃喃自语:“鸣鸿,你的主人会不会算错?如果今天晚上我算的是天地大劫的话,那就意味着这场劫难很快就要来了。”
  鸣鸿现出身形,他沉默良久,低声道:“她不会算错。你也不会算错。”
  
  昏黄的灯光从身后的窗户中透出来,鸣鸿的身形仍然有些模糊。叶湮羽没听出他话中的生硬,只兀自沉浸在思绪中:“既然如此,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可以通过操纵众星,从而影响星盘运转,人为影响天下众生的命运?”
  “理论上可行,”鸣鸿在她身边坐下,“但是实际上我不知道有任何手段能击落星辰,惑星也不行。那需要太过强大的力量,便是身为天族的应龙也承担不起,会爆体而亡的。”
  
  事实上有一人可以,但她……她宁死也不会出手干预星盘运转的,绝对不会是她。
  叶湮羽一直呆坐到白千殇提剑而归,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有些尴尬地敷衍过白千殇,推门进去。
  那些削尖了脑袋也要与太子烨乾牵扯上裙带关系的部族,是否也是冲着那传说中的星盘而去的呢?

Chapter Text

  不管天地大劫多么近在咫尺,对叶湮羽而言,其紧要性总还得排在入门试炼之后。
  
  她几天不睡,连夜打坐,将自己的修为好好地巩固了一番。现在她可以隐隐察觉到那十二根金针的所在,只是她现在还拿这些金针没办法,每回只能忍痛以灵力冲刷穴道,争取早日消磨掉那处的金气,好找颜绾取针。
  
  芩绥再次从炼气六层升到了炼气八层,剑法也很是像模像样,在一次同门切磋中,她凭借着自己过硬的实力,硬是越级战胜了丁酉属的殷尚。事后她自己激动得不行,自觉应当可稳妥留下了。
  但没过多久这位殷尚便突破成了筑基,而其他阶属中亦有进步巨大的人。灵璧堂前每天都会有人突破,只不过没有一个人能招来天雷。
  一时间叶湮羽被传得愈发神乎其神,引得冰蔓雪日思夜想,有一日晚上睡觉时还做梦梦见自己突破了金丹。
  
  至于白千殇,她已逐渐和玉虚真人传给她的仙力融合,一手茂山剑术很是不俗。然而她最薄弱的地方还是五行术。她自知冰蔓雪老爱找自己的岔,便学着叶湮羽韬光养晦,尽量少出风头。为了练习五行术法,她终于将自己不正常的作息时间掰了过来,白日里忍受着被白胡仙刁难,火灵欺负的一个个找他们请教和辅导。
  叶湮羽总算能在晚上腾出一些空余时间,完成了万剑符,并确定下了将要绣上法衣的符纹。她将五行法衣摊在床上,拿黄纸剪裁拼接出一个细致的形状,以朱砂在上头绘出样子,再回去一一下针。
  
  绣符纹可不比绘符箓,不光用的针线要经过特别炼制,每针每线上需要灌注的灵力也都有讲究。芩绥曾笑话叶湮羽,说人间的新嫁娘绣嫁衣都没她这般认真,富贵人家的小姐都是动几针便罢的。对此叶湮羽只是笑笑,丝毫没有被打趣的不好意思,久而久之芩绥反而佩服起她的心性,也不再拿这类话与她玩笑。
  然而这绣活着实废功夫,眼瞧着离入门试炼还只剩下月余,叶湮羽干脆不再睡觉,每日只抽出一个时辰吐纳灵气,消除疲惫。白千殇见状,也有样学样,只是不知为何她的效果却不如叶湮羽的好,只能在天亮前再补一觉,瞧得甜果儿万分心疼。
  
  一转眼,马上就要入门试炼了,这一日竹离将所有新晋弟子不分阶属地拉到校场上,分组比试御剑术。最后淘汰剩下来的八个人里面,冰蔓雪和白千殇分为一组。
  这是冰蔓雪和白千殇两人第一次正面冲突,芩绥在一旁干着急,竹离却兴致盎然的想看看凭白千殇这么努力的成果是不是可以和冰蔓雪比上一比。
  叶湮羽却面色凝重,并不说话,她知晓白千殇心意,这也算是仙盟会的预演和排练,而以白千殇的目标来看,冰蔓雪会是她目前最大的障碍之一,如果胜不过冰蔓雪,凭她的家世背景还有仙资,白千殇根本就没资格跟她争。
  
  白千殇立在天罡木剑上在空中左闪右躲着冰蔓雪凌厉的招式,明明只是同门切磋,对方却下手又快又狠,招招致命。
  冰蔓雪擅长火系法术,空气中不断现出火舌,长鞭一般向白千殇凌空抽来。白千殇仗着御剑术有所小成,只能拼命闪躲,抓住她攻击的间隙给予回击。
  你来我往之间,两人竟打了半个时辰还没有分出胜负。
  
  冰蔓雪法术虽强,白千殇却不停躲闪,拖着她打持久战。冰蔓雪毕竟身娇肉贵,不像白千殇吃尽了苦头,慢慢气力耗尽,速度慢下来许多,白千殇趁机反攻,用冰把她从剑上打了下去,然后凝神结印,飞快生长的巨木如箱子一样密密实实的把她牢牢封在了里面,任她如何火攻,万般踢打,就是出不来。
  白千殇心道平时受她那么多气,吃她那么多苦头,本来想把她多困个一时半会的,可是毕竟同门,又不想跟她结下太深的怨恨,于是很快把她放了出来。
  
  冰蔓雪气得脸都青了,看着竹离一脸赞许的看着白千殇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她无论如何都没料到,小小一个白千殇,法力精进的竟然如此之快。果不其然,成为她拜掌门为师的最大祸患。早知道便早点将她除了,她的入门试炼若再如此丢人的话,她有何面目见她爹娘! 
  心中怨念一波强过一波,手中的天罡木剑竟硬生生被她折断。
  她这一动作并未躲过叶湮羽的眼睛,想到白千殇如此拼命,不惜与人结仇,皆是为了玄墨掌门……她也说不出叫白千殇藏锋之语,再者马上就要入门试炼了,再示弱也毫无意义,便扭过头拍着对方的肩膀,一并回去了起居室。
  
  是夜,因白天的胜利,白千殇还有些不敢置信。冰蔓雪实力强大,几乎将她的灵力耗之一空,眼下后遗症上来,以致她浑身酸痛,被芩绥和叶湮羽联手扔回床上后便动弹不得,只能动嘴:“芩绥,入门试炼是什么样的啊?”
  “我也不知道啊,我又没参加过。”芩绥坐在床头,就着夜明珠的光亮替白千殇沿着床边摆放灵石,供她早日恢复。
  
  甜果儿趴在一旁桌上的自己的小房子里,手里抱着竹离给它的一个绿色有弹性的球球玩来玩去,闻言插嘴道:“入门试炼是仙盟会的一部分,挺简单的,不就是比武大会么,但是所有弟子都必须在空中比试,不能落地,谁先落地谁就输了。具体细则每年都有变,到时候你们一听便知。”
  “是所有门派都派人对打么?”
  “入门试炼自然以碧霄新晋弟子为主,仙盟会则是其他门派皆有。新入门的弟子分为一组比试,拜过师了的是另外一组,你们不用担心,和你们对打的也都是些新入门没多久的,不会有多厉害。竹离他们也会有比试哦,十年前拜过师的那一组就是竹离拿的第一。到时候我要去给他加油!哈哈!”
  
  “十年前?”白千殇愣愣道,“仙盟会几年一届啊?”
  甜果儿理所当然地道:“当然十年一届啊,你以为修仙界那么空闲啊,每年都能招人?一年的时间,搁天庭上也就一天,难道他们每天派人下来观礼?实际上他们每隔一百五十年才会出现一次,这次你们运道好,天界特意打破了这个规矩,派了来使观礼。”
  
  它话头一转,开始讲起了古:“其实碧霄一派的基业上可溯至上古洪荒,只是仙盟会是自一千六百年前霞光仙子劈山除魔之后才开始举行的。最先不过是本着同门各支之间切磋交流的原意,五十年举行一次,定此期限是因为霞光仙子战后闭关疗伤,正巧闭了五十年。到了后来,门派扩大,弟子越来越多,又缩短到十年。并且除了原来的本派弟子,连其他派的也可以参加。参加弟子分为两个组,已拜师的和未拜师的。而拜过师同时又开府收徒的,例如曾任你们讲经师的胡浅浅就不能再参加的。”
  
  白千殇奇道:“同门各支?大家难道原本不在一处的吗?”
  “当然不在一处。碧霄派何等庞然大物,虽然看似上下齐心,浑然一体,但是上有掌门五尊,下有十二大长老,关系庞杂交错,支派别立。现任掌门执掌碧霄时间还短,不过八十三年。但是其上有辈分大的长老,除去不在门中抛开红尘事物外出仙游的,常年呆在长老殿的就有不下四十余人。再加上十二大长老下面的徒子徒孙,各人拜的都是不同的师父,金木水火土,修炼得又大多是不同系别的法术。因而还是分立成不少的支派,彼此都说不到一块儿去。”
  
  “好复杂啊,”芩绥不由感叹,“甜果儿,你知道得真多,这要换我,怎么记得下来。”
  “还没完呢,而五尊之中,玄昊真人慵懒,连多收弟子都不愿。唐湘君、火灵和武藤兰也是实在无聊收了觉得好玩,过了几天却又觉得麻烦而后悔。玄严要掌管派中大小事物,事无巨细,都得一一过目,幸亏还有竹离和胡浅浅帮他,却也仍是忙得不可开交,更不愿再多收徒。”
  而玄墨子更不要提了,他连派中事物都甩手不管,要他收徒?若不是玄严子先斩后奏,金口玉言朝弟子们许下承诺,他怕是永生永世都不会有徒弟。
  
  “所以这三尊直系弟子少之又少,连记名弟子都能掰着手指数过来。虽然万众瞩目,说要拜他们为师却是难如登天。至于重黎真人已久不回派中,据说连现任掌门交接大典,他也未曾出现。蘅芜仙子才刚出关,也不知她有何打算。所以大部分弟子都还是拜在德高望重的长老的徒弟的徒弟的徒弟下面。”
  这一长串徒弟绕得芩绥头都晕了,花了一段时间将之稍加梳理后才道:“那怪不得入门试炼会是这仙盟会的一部分,看起来未拜师弟子人人都有资格。”
  
  “可以说的确如此,除非已经觅到良师,或是懒得出这个风头可以自动弃权。而拜师弟子的那一组却是每一届都要在暗地里搞个风起云涌,争个你死我活。其他门派的弟子参赛不说,输赢毕竟事关本派的名誉。再者就算是本门弟子相斗,却也支派间相互敌视,怕丢了自己师父的脸。因而派来比斗的必定都是徒弟中的翘楚,以期给自己面上增光。”
  叶湮羽默然,修仙修得虚荣功利心那么重,把脸面看得那么高,当真好么?
  
  芩绥长吁短叹了一会儿,搓着甜果儿的两根触角问道:“如果胜出夺得魁首会如何?上几次的魁首又是谁啊?”
  “魁首当然很惹眼,即便是五尊在上也会愿意收为弟子的。十年前是玄严真人的弟子胡浅浅,再二十年前好像是火灵,他们都是新人组的魁首,直接被尊者收为徒弟了。”
  白千殇闻言心里颤了颤,自己有没有把握拿下第一,有资格做掌门的徒弟呢?
  
  “话说掌门为什么不收徒弟啊?”芩绥一脸崇拜地问道,“要是能让我拜掌门为师,天啦,死了都甘愿。”
  “那就不清楚了,不过据说从前两届开始玄严尊者都一直在逼他收徒弟,毕竟他是掌门嘛!所以今年他会收徒的可能性很大哦!”
  白千殇闭上眼睛,轻声道:“我想掌门之所以不愿意收徒,可能是习惯一个人了,不想身边有什么麻烦和牵绊吧?”
  她的声音太轻,如羽毛般飘过芩绥的耳朵,而在一边专注绣衣服的叶湮羽压根没听见,不然她定会顶上一句“怕麻烦牵绊啊?推了掌门之位躲进深山老林里独善其身,不是最没麻烦吗?”
  
  芩绥并不是特别在意玄墨真人为何不收徒弟,不过随口问一句而已,也没期待个正儿八经的回答。退一步说,即便掌门大人今年开恩收徒,她也有这个自知之明,从没肖想过自己能被选中,于是转而又问道:“拜师是怎么拜啊?是谁胜了谁就有资格选拜在谁门下么?”。
  甜果儿尝试着爬到球球上去,屡次失败后又从球球上滚了下来:“怎么可能,这天底下只有师父选徒弟,哪有徒弟选师父的。当然是由师父先选啦,所以就算比试不能赢,若能展现出自己优秀的一面,也不愁没有师父会看上你的。然后师父选完了自己中意的,没被挑上的弟子再尝试向自己钦佩的人拜师,若仍被拒绝,就只能去外门了……哦对,今年后三百名会被驱逐出门,连外门也留不下。”
  
  “收徒弟有什么条件没有?”
  “当然有,只有执玉及以上级别的才可以收徒弟,配碧玺的都不可以。师父级别高,徒弟自然也就相应有地位。所以拜个好师父很重要。”
  芩绥喃喃着:“大家都抢着想做竹离还有火灵他们的徒弟,我只要是随便谁能看上我收了我,就心满意足了。”
  没有袁玄朗在侧,她想得颇为通透,心境也甚是豁达。白千殇羡慕地看着她,觉得自己若是能放下执念,说不定也不会如此辛苦。
  可是她能怎么办?如果能那样轻松地放手,执念便不成为执念了呀。
  
  白千殇并不知晓,与此同时,另外有一个人的心境竟与她奇妙地一致。
  冰蔓雪在校场上一直狠练到深夜,把她周围的护花卫队挨个打了个遍才算出了一口窝囊气。她一把将从旁人处夺来的木剑投掷与地上,这才朝甲子属的起居室而去。
  谁知尚未靠近,她便从掩映的门中察觉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她立即雀跃起来,推门而入,大喊道:“爹!”
  堂上正端坐着一名身着绛褐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他刀眉鹰鼻,双目如电,面容尚算周正,然而那与冰蔓雪极为相似的眉宇间却暗藏着一丝阴沉。见女儿归来,他面上也带了些许笑意:“雪儿,来。”
  
  冰蔓雪亲昵地依偎到男子身侧,为男子斟茶道:“爹,你来碧霄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啊?”
  男子乐呵呵地道:“爹啊就是想给你来个突然袭击,然后看看你在这里生活得怎么样。”
  冰蔓雪手下一顿,将茶壶放归原位,抱膝而坐,含糊道:“嗯……我挺好的。”
  子女远游,出于种种缘由,总是爱报喜不报忧。冰横生并未察觉女儿的这点小心思,放下茶盏道:“好就好。雪儿啊,仙盟会你准备得如何了?”
  
  父亲的目光紧紧盯住冰蔓雪,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口中却斩钉截铁道:“嗯,没问题的!”
  “哦?没问题?”冰横生反问了一句,却在冰蔓雪快要维持不住笑容时转身打量四周,再三确保无旁人窃听后,从袖中拿出一个精雕细琢的玉瓶来:“雪儿,这个是我蓬莱增强灵力的丹药,你只要在仙盟会前把它服下去,功力就能增加两倍以上!”
  
  冰蔓雪面上差点就要挂不住了。举凡世间万物,有利必有弊。这种丹药虽然威力强大,但她不是无知幼童了,多少也听说过一些此药的传闻。
  据说它后遗症极大,服食过后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可获得两倍以上的功力,可效用过后,整个人的经脉便会剧烈萎缩,如果此时不能保持灵台清明,选一灵气旺盛之处拼命吸纳天地灵气强行撑开萎缩的经脉,这人多半是要废了!
  为了蓬莱所谓的面子,她离家万里来到碧霄,现在,又要拿这丹药摧折她么?她的父亲,到底将她当成什么?
  
  冰横生却不知女儿诸般心思,垂头问道:“雪儿?”
  “啊?啊,爹,你对我真好!”冰蔓雪浑身发冷,但还是攀上冰横生的一条胳膊,嘴角勉强扯开,故作撒娇。
  毕竟如果能拿到入门试炼的魁首,让玄墨掌门收自己为徒,那么还是值得她冒这个险的。不然碧霄派她待不下去,蓬莱也将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冰横生呵呵笑着,做足了慈父派头:“谁让你是我闺女呢?”接着他话头一转,一双虎目精光内蕴,咬着牙阴恻恻道,“不过雪儿,此战可关系到我蓬莱的声誉,所以无论如何,你只许战胜,不许失败。”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此话不啻于一把大锤当头砸上冰蔓雪的脑门,她闭了闭眼,掩去所有的伤心与失望,低声道:“爹,你放心,既然拜在碧霄,我一定无论如何,做掌门的弟子。”
  既然下定了决心,那么再如何矫情也无用了,冰蔓雪握紧了手中的玉瓶,那冰凉坚硬的质地硌着她的手心,暖不了分毫。
  
  冰横生大笑:“好,爹相信你!哈哈哈哈哈!来,闺女,爹再给你一件好东西。”
  他从腰间解下一把以牛皮包缠的佩剑,郑重地交到冰蔓雪手中:“这把黄泉剑,远及不上你先祖之鸣鸿,但与其他法器相比,却很够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此剑引阴间地火与归墟之水铸造淬炼,内蕴无尽灵力,剑气逼人,十丈之内皆可伤人于无形。外面不留下一丝伤口,就可将人心肺完全绞碎。而散发的剑气还将持剑者环绕其中,旁人根本无法靠近。原本我想着此剑杀伤力太大,戾气太重,剑下太多阴魂始终不能散去,所以一直将之作为蓬莱的镇派之宝高置于剑阁之中。但…… ”
  冰横生意味深长地住了口,端起茶盏轻轻晃荡。
  
  冰蔓雪小心翼翼拿起这把剑,握住剑柄抽出一看,却觉有万千利刃迎面而来,不由朝后躲了躲,心更是往下一沉。
  此剑薄如蝉翼,寒若玄冰,剑气不经激发便四溢,握着剑柄的手都觉得刺痛,其上通饰虎斑纹,华美异常,的确是上好仙剑。
  然而,却与她的火属体质不配,甚至是相克的,用久了百害而无一利。
  她的父亲,当真在意她这个女儿么?
  
  冰蔓雪将剑推回剑鞘之中,口内无比苦涩,却说不出违拗父亲的话来。冰横生生性如何,她再清楚不过、若是在碧霄与他发生争执,这脸面真的是谁也别想要了。
  她到底年轻,面上还是显露了些出来。冰横生放下茶盏,似是不经意道:“当然,你不可太过倚仗黄泉剑。如果你自身没本事,我便是将碧霄的昆吾剑抢来给你用,你也用不上。所以雪儿,你千万要慎重行事,思虑周全,不到万一不可动用此剑。但也不用太过谨小慎微,有爹在呢!”
  此话倒颇有慈父之风,冰蔓雪淤在胸口的这一口气终于喘了出来,扬面笑道:“这是自然,父亲就看我的吧!”
  
  是夜,白千殇大概睡了一个多时辰,依旧很困,但她依然坚持着爬了起来,跟往常一样去林中练剑。起来看甜果儿睡得正香,便懒得叫它起来,它本如此嗜睡,却要日日夜夜陪着她,也真难为它了。
  叶湮羽去了仁心殿配药,此刻不在房中。她绣了大半的法衣摊在床榻之上,连绵而下不到头的符纹微微突出,针脚细密,如云般华美飘然,恐怕连宝阁的绣娘亦多有不及。
  白千殇羡慕地看了一眼,推门而出。
  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子,她直接御剑飞了出去,虽然她的法力还没达到不需要剑,凌空虚度的境界,却也一起一纵间飞速的在林上穿越行走。
  
  很快到了平日里练剑的密林深处那片空地,却见一个人彩衣飞舞,负手而立于树上。却正是妩媚艳绝的冰蔓雪。
  “我听说,你总是夜里一个人在这练剑?果然……怪不得进步那么快呢,真是,笨鸟先飞啊……”
  白千殇心道不妙,冰蔓雪眉间杀气重重,怕是来者不善。心里思忖着还是不要起正面冲突的为妙,能跑快跑,却见冰蔓雪慢慢抽出腰中佩剑,寒光凛冽,映衬着她脸上诡异而又残忍的笑容,竟如同鬼魅一般妖冶。

Chapter Text

  叶湮羽扎下最后一针,右手的麻得近乎没知觉了,把住脉细探之下,发现经脉中有许多细小的裂口,都是被灵气撑裂的。
  她不由苦笑着摇摇头,拿出之前配备的灵药服下。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样的经脉对练刀颇有好处,只是全身的经脉也得跟上。入门试炼之后,又是半年期限到头,不管她将师承何人,她需再去灵璧堂拓宽丹田。
  
  一辆破车配了一匹日行千里的好马固然难看,但一辆好车配一匹老迈病马也实在不好。
  丹田即为马,经脉即为车,想要行得稳当,两者皆不可疏忽。
  至于经脉中的金针,她已探明百会穴与膻中穴两处,打算再打磨一阵后便去取针。
  
  正在此时,白千殇推门而入,她面色几近青白,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步调踉跄,走一步便晃三晃,看着极为不妥。
  叶湮羽收起针线,有些奇怪地问了一句:“千殇,你怎么了?”
  白千殇张了张嘴,直接喷出一口血来,吓得叶湮羽尖叫:“千殇!”忙上前去扶她。
  她这一嗓子直接叫醒了熟睡的芩绥和甜果儿,一人一虫赶紧起来,与叶湮羽将白千殇扶至床上。
  
  甜果儿六神无主,只哭着叫妈妈。芩绥与叶湮羽对视一眼,均觉得事情大条了。
  明天就是入门试炼,这节骨眼上白千殇受重伤,要怎么办?
  白千殇气若游丝,还硬撑着抚摸过甜果儿的头顶:“没关系,我练剑练得太过头了,摔了两下,睡一觉就好……”
  叶湮羽正双指按住她的手腕号脉,闻言直接爆粗:“放屁!睡你妈逼!给我起来!你练的哪门子邪门歪道能把自己练成这样!你糊弄鬼呢!芩绥,帮我个忙,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得立即去仁心殿!立刻!马上!”
  
  她幼年受同门欺辱,平素还举止有度,一旦逼急了污言秽语张口就来,听得另两人一愣一愣的。
  芩绥还有些懵:“湮羽,你……你会医术?”
  “不十分地会,”叶湮羽扶起白千殇,“但这般严重的伤还是看得出来的,她的五脏均有损伤,尤以心肺为甚,其上有至阴寒气缠绕,正一点点地往里绞!这么重的伤,如果你不去仁心殿,我们明天给你收尸的功夫可都不会有!”
  白千殇还想作最后的挣扎:“不用去仁心殿……我吃些药就行……”
  
  “你是该吃药了!”叶湮羽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她脑门,“你什么毛病啊?仁心殿里有妖魔要吃你吗?让你这么讳疾忌医?你这样的身子,灵气运转凝滞不畅,明天还怎么参加入门试炼?你这卖惨给谁看?掌门吗?冰蔓雪看你这样不得高兴死?”
  她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原本在一旁对她口出恶言十分不满,又心疼白千殇心疼不过来的甜果儿脑中忽然一亮:“妈妈的心肺受至阴寒气重创?千殇妈妈,你遇到冰蔓雪了?”
  叶湮羽和芩绥双双一顿,白千殇面上血色尽失,白得几近透明,缓慢地低下了头。
  
  叶湮羽知道这只毛虫的异能,抓住机会追问道:“千殇的症状,难道与蓬莱功法有关?”
  “不是功法,”甜果儿那张长在毛虫头上的诡异人面一反常态地严肃,“传闻蓬莱藏有一柄仙剑,名曰黄泉。虽然说是仙剑吧,但你听这名字就不妙。”说着,便将黄泉剑的特性一一道来。
  芩绥越听越气,听到最后直哆嗦,拍着桌子,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欺人太甚”。
  
  叶湮羽却反而静了下来,未几竟笑出声:“如此蠢物,自己送上门的把柄,我们不好好利用一番,回敬十之一二,简直对不起千殇吃的这苦头!”
  芩绥手都拍红了,和白千殇一起愣愣地看向叶湮羽。
  叶湮羽不急于解释,示意芩绥与她一起扶住白千殇,先去仁心殿再说。
  
  冰蔓雪如果有胆,必会拦在仁心殿门口。但不知她是做了亏心事不敢冒头,还是算准白千殇脾性懦弱,一路上没有横生波折,顺顺畅畅地到了目的地。
  白千殇一见殿内灯火通明,照得白胡仙一把胡子白得反光,顿时就抖得如同一只落了水的秃毛鸡,直往叶湮羽与芩绥身后缩去。
  叶湮羽无语,前几日她不是已经能自己上前请教课业了吗?怎么这会儿又缩了?
  
  她与芩绥对视一眼,把白千殇牢牢架住押送上前。果不其然,白胡仙见是白千殇前来,眉头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很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白千殇没忍住,一口血喷了白胡仙满面。
  叶湮羽与芩绥不约而同地抽出一只手捂住脸,不敢看这画面。
  白胡仙被喷了满脸,却意外地没有发作。他毕竟为九玺长老座下医者,不管如何都不会见死不救。
  
  待白胡仙出手把白千殇拎走,叶湮羽惊喜地看到了一位熟人:“颜绾前辈!”
  颜绾正端着草药过来,朝湮羽点了点头,顺手把托盘给了身边的同门,对两人道:“你们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吗?”
  跟随叶湮羽而来的芩绥一愣:“此话怎讲?”
  叶湮羽也觉有些不寻常,她先为两人介绍过彼此,待芩绥行过礼后又道:“我看你们今天晚上值夜的人特别多,难道……”
  “是啊,”颜绾叹气,“每到仙盟会时就有无数下作手段,层出不穷,我们这里……已经连着忙了两夜了。”
  
  果然,周围已有数名同门躺下了,每个人身边都或多或少有仁心殿弟子加以看顾。
  嗬,真不晓得冰蔓雪还依据传统而行啊!
  “我们也是如此,”叶湮羽无奈一指白胡仙身边的白千殇,“中招的是我们这位好友。”
  正巧此时白胡仙呼喝道:“灸幽草呢!给老夫拿四十株来!”
  颜绾吓了一跳,忙着人去百草园现摘:“怎么突然需要这么多?”
  
  叶湮羽忆及白胡仙曾言,灸幽草是一种只生长在传闻中肃慎国不咸火山上的草,性极热,吸纳火山岩浆而生,极品的灸幽草能从炽热中生出寒意,正所谓是阴阳相生,物极必反。
  正想着,白胡仙上前来指使颜绾:“待灸幽草取来,你点燃后灸烫这几个穴位,然后以木气探查她体内肺腑五脏,尤其要注意心肺……哼,老夫在仁心殿许多年,从没见过下手这么黑的!此人必定品行不端,即便夺得了仙盟会的魁首,也不可教她入门!否则岂不是要堕了我碧霄派的门风!”
  
  白胡仙虽然不待见白千殇,但为人尚算有是非观。芩绥闻言忙道:“就是冰蔓……”
  “就是并没有抓到此人现行,”叶湮羽面不改色地扯下芩绥,示意她不要说话,“千殇的伤势我粗略看过,似乎有至阴寒气绞入心肺之中,不出一个多时辰将会全部绞碎,届时药石无医。”她摇摇头,“如此阴毒,究竟是术法还是宝器……”
  她这话不轻不重,但周遭该听到的都听到了,纷纷窃窃私语起来。的确,碧霄派有门规严禁弟子逞勇斗狠,妄论取人性命。一想到要与这般人为同门,任何人都会抖上一抖。
  就算他们同样遭人暗算,许多人也不过是错吃了巴豆一类,虽然只能躺在床上哼哼,命却是无碍的。
  
  白胡仙倒是看了她一眼:“不错,只不过那不是至阴寒气,若老夫不曾认错,乃是至毒戾气,甚至可以说是魔气!”
  周遭众人悚然而惊,白胡仙又道:“你眼力尚可,若是过了入门试炼,愿意来老夫门下吗?”
  跟这老古董?呃……
  但再不愿意,这时候实话实说就是脑进水了,叶湮羽躬身拜道:“多谢真人看重,弟子不胜感激。”
  实际上啥也没答应。
  
  白胡仙没听出这意外之音,满意地点点头走了。芩绥却有些不解,愤愤不平地压低声对叶湮羽道:“为什么不把冰蔓雪说出来?她那么欺负千殇,你还替她遮掩?”
  叶湮羽耐心地小声解释道:“我听说白胡仙对甲属弟子极为袒护,一旦他得知那是冰蔓雪所为,十成不会信,因为我们也想不到她竟会如此下作……但是现在不一样,有那么多人听到千殇的伤情,倘若冰蔓雪还敢拿出黄泉剑来招摇过市,无异于不打自招,因此在之后的入门试炼上我们会对上黄泉剑的几率大大减少。而白胡仙必会将此事报与诸长老和五尊,你说,他们会有几人如白胡仙这般不认得黄泉剑的来历特性呢?届时便是有人想压下这件事,碧霄派内部也早已流言漫天,且我们没有当众指认她,她就无从辩驳,只能任流言发展,到时候我们就算没把她说出来,她也当受千夫所指,且不得自辩……”
  
  芩绥越听眼睛睁得越大,最后禁不住后退一步,悄悄道:“湮羽,我以后得罪谁都不会得罪你……”
  叶湮羽顿时哭笑不得:“什么话,冰蔓雪是自己一肚子坏水儿,千殇吃了那么大的苦头,我们不过是回敬一二罢了。难道你也要害人不成?”
  芩绥连连摇头:“不不不,害人之心不可有,这我知道的。”
  
  白千殇已在屏风后褪去衣物,白胡仙不好直接落手,便坐在屏风外,指使颜绾以草药灸烫穴位,梳理经脉,逼出白千殇体内毒气。
  趁着他写药单时,芩绥小手一挥,已将所需灵石备齐。湮羽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白千殇不愿来仁心殿,恐怕是兜里没钱。
  也难怪叶湮羽这般迟钝,在她想来,可以先赊欠着,待入门试炼后,凭着自己这一手的绣功与灵符,可去九转楼以物易物,换得灵石回来再支付仁心殿。
  此事并非没有先例,只是白千殇看门规没那么细,给漏了。
  
  这天晚上三人都不曾入睡,叶湮羽干脆抓紧剩余时间好好打坐吸纳灵气,芩绥有样学样,也稍许解了些困乏,白千殇吃过药后身体倒是无碍,就是困得很,哈欠连天,无奈只能随众人来到昔日的校场上,浑浑噩噩的,唯愿今天不要抽到自己出战。
  不然不等对手出剑,她就要倒头睡死了。
  
  山门广场布置一新,倚山而建数座观礼台,其上饰以金玉云雷纹,极有排场。然而底下弟子们却随意而立,所有阶属都混搭在一起,杂乱无度,从观礼台上头看下来必定大涨脸面。
  芩绥兴奋无比的到处东张西望。近万名碧霄弟子,再加上来的外派的那些人,所有的人都聚集到碧霄最大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壮观的景象可想而知。而天空中,不时滑过红的,紫的,绿的,一道道彩色的剑芒交织在一起,仿佛漫天的虹彩一般,煞是好看。那些都是刚刚到的各派的弟子或来观战的仙人。
  至于前来观礼的天界来使,他们在底下都看不到。
  
  却突然瞥见冰蔓雪的身影飞上半空,往正中高台上迎了上去。定睛一看,来得一行人里,为首的一中年男子褐衣紫氅,气势十足,活像他才是碧霄派祖宗。他身边的妇人端庄美艳,笑容温婉可亲,彩缎飘帛,衣饰华贵,正是蓬莱仙岛的掌门,冰横生和苏蕊夫妇,也是冰蔓雪的双亲。
  冰蔓雪在爹娘怀里撒了半天的娇,冰横生门下的那些弟子想必都是极宠着冰蔓雪的,久未见她,也都纷纷围着她呵长护短。
  
  叶湮羽:“……”
  虽然此时说这话未免有些酸,但如此这般散漫……天下第一的碧霄派行事,还不如灵犀山有条理。
  不是说碧霄派极讲礼仪吗?连遇到修为比自己高一层的弟子都要行礼,怎么这节骨眼上就原形毕露了?
  
  正想着,有一名新晋弟子似乎嫌弃碧霄派还不够丢人,弓背佝腰凑上到冰横生面前,跟只猢狲似的挤眉弄眼道:“各位掌门,各位仙友,欢迎大家来到碧霄派,希望大家这几天在碧霄派玩得开心,住得开心。嘿嘿,当然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大家可千万不要找我的麻烦,要找就找我们师兄竹离,他一定会竭尽全力,让大家都开心的。”
  竹离尴尬得都快溢出来了,不得已躬身致意。台下广场上众多弟子还没心没肺地爆笑出声,弄得冰横生不由想着,他把宝贝女儿送来这个二百五的门派,是否值得?
  他面上敷衍地笑着,背地里不知怎么于传音冰蔓雪,以至于整个蓬莱派来人没人敢跟着笑。
  
  白千殇却愣愣地望着冰蔓雪满身欢喜,心中几分酸楚。若是她的爹娘还在人世,别说是独自出来求道访仙,就是给她天君之位她也不要做。只要能够常伴他们膝下,多尽几分孝道,多享受几日天伦之乐。
  可是一想到玄墨掌门,她又觉得只要能成为他的弟子,不管自己吃再多的苦,都值了。
  
  甜果儿不知她心思,附着在白千殇耳中兴致勃勃地道:“蓬莱岛在东海之端,碧霄派在西北大荒,靠近昆仑,皆是仙家中的名门大派。蓬莱岛此番却特将独女送来碧霄修行,除却冰蔓雪的单火灵根外,两派世代交好之心可见一斑。毕竟都是仙家福地,蓬莱实力稍弱,冰横生之下的弟子之中又没有几个特别优秀强劲的弟子,如若妖魔来犯,最能仰仗的也还是碧霄。而两派交好,冰蔓雪拜入长留门下有点联姻性质的外交手段,碧霄为了大局着想,将冰蔓雪收为五尊直系弟子那是必然之事。而前有商上缥,便是天山掌门的玄孙女。上上上届的第一,拿得魁首还使了些手段的。可是毕竟世道如此,也难怪各大派纷纷向长留攀附。”
  
  叶湮羽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心道一个在东海,一个在西北高原,即便同为仙道守望互助,光是御剑赶去就要数个时辰,蓬莱这是玩的远交近攻还是为了防御魔族啊?真要有魔族入侵,一来一回早够人家把你一锅烩了还能打个包。
  除非直接把玄墨掌门这等人形杀器扔过去……不过这位掌门连自己门派中事都不大管的,动不动便一言不发拂袖而走,连玄严玄昊真人也甚少给脸面。即便有冰蔓雪在,他会愿意亲援外派?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周遭已有弟子互相咬起了耳朵:“哎,你知不知道,这一届新晋弟子中有魔族奸细,暗中以至毒魔气重创与会弟子,据说中招后心肺枯竭,回天乏术,明显是奔着人命来的!”
  “这种下作手段,为何掌门不严查?”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今天便要举行仙盟会,有时间严查吗?在天界来使面前丢脸了可怎么办?”
  “天界来使?不是说这一届是小年,不会有天界来使吗?”
  
  “你落伍了!这一届天族特意派了三皇子来呢!不过不查也好,我听说正式拜师入门的弟子都要去三毒池沐浴,以示去除凡根,那魔族奸细可别跑,到时把他扔下去,化成血水,方解我心头之恨!”
  嚯,这位有故事啊,真不知冰蔓雪听到这些流言会如何反应。
  可惜好像老天都跟冰大小姐过不去,她现在正在台上跟父母撒娇,对此一无所知。待她下来后,这故事不知会被传成什么样。
  
  广场中宏伟的钟声响起,在碧霄派外数千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随着高声唱喏“恭迎掌门,玄严尊者,玄昊尊者,蘅芜仙子”,癸亥三傻与众人一般仰起头来,看着玄严、玄墨、玄昊真人以及蘅芜仙子分别从四峰飞掠而下,衣袂飘飘的降在高高的法坛之上。风采之盛,在场众人无不仰止。
  当然,传闻中的重黎真人依旧没出现。
  广场上的诸猢狲再不敢闹腾,赶紧排出个勉强过得去的阵型,齐齐拱手行礼:“见过掌门、尊者。”
  
  冰蔓雪依旧赖在冰横生身边不走,也没人觉得不对。叶湮羽突发恶趣味,心道这哪是联姻,分明是迎了一位活祖宗。如果同一届有两位甚至以上要“联姻”的活祖宗呢?这入门试炼的魁首还能和局不成?
  如商上缥这般有些自知之明的,抬举她便抬举了。这位真是……做样都做不来。
  碧霄派此举,看似给了外派颜面,实则堕了己方威风。这种铲下自己脸皮给他人贴金的慷慨精神,恕她当真不能领会。
  
  白千殇站在人群中,两眼几乎黏到玄墨真人身上了。她觉得自己好小好小,被淹没得好像连尘埃都没剩下。身子微微轻晃了一下,掌门,她怕是永远只能这么在低处远远凝望着他了。
  叶湮羽见她面色突变,当她是伤势反复,悄悄站到她身后,暗中支撑住她道:“你还好吗?”
  白千殇咬着唇儿,侧过头点了点。
  
  台上,四位尊者向天界来使的观礼台行过礼后,玄严真人致辞道:“各位掌门,各位仙友,十年一度的仙盟会即将开始。仙盟会是各仙派之间交流切磋的大会,也是为除魔卫道,培养新秀的盛典。我碧霄,欢迎各位掌门、长老,前来致礼。”
  台上诸人皆点头致意,似乎无一人觉得这通直来直往的大白话有什么问题,也没人觉得由玄严真人代掌门致辞有何不妥,皆是早已习惯的模样。
  而那位被叶湮羽疯狂诟病的玄墨真人墨发如瀑,玉骨雪肤,神情素雅淡漠,银纹白袍如吴带当风,脱俗绝尘,当真好似画中仙。
  适合被裱糊好挂在墙上供起来的画中仙。
  
  “大国师罗忧河到!”
  此名号一出,知晓厉害的人皆是一抖,不由得纷纷朝高台上看去。
  虽说各大修仙派几乎是占山为王,可比之诸侯,其辖下无论修道士还是凡人皆只知门派不知有俗世帝皇,但轩辕皇室的存在依旧不容小觑。
  连叶湮羽这般都知晓灵脉厉害,轩辕皇室自不例外。其他地方不好说,但据称皇城底下灵脉纵横,可比碧霄,城中亦不乏修道者当官出仕,这罗忧河便是这群人的头头。
  念及此,轩辕孟朗隐姓埋名进入碧霄派也实属无奈。皇家本身需得震慑住这群人,否则说不好什么时候有人以武犯禁,给你改天换日,这上哪说理去……
  
  对了,方才不是念及冰蔓雪的“联姻”之举吗?如果这位罗忧河将轩辕孟朗带来,要求加入比试,还不知这魁首将花落谁家呢!
  虽然诸修仙派不甚在意俗世皇家,但轩辕氏毕竟为黄帝后人,若有不敬……这乐子可就大了。
  当然前提是这位轩辕孟朗不能太烂泥糊不上墙,得与冰蔓雪势均力敌才好看。
  
  叶湮羽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只见高台上落下一片彩云,一名破衣烂衫的道人自上而下,脚步踉跄,发髻散乱,腰悬酒壶,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对着玄严真人张嘴就是一个酒嗝。
  本来就姗姗来迟,已是摆足了架子不给脸面,玄严真人当场黑了脸,强忍怒意没有发作,与之拱手行礼。
  玄昊真人见状,端出笑脸打圆场:“罗兄,你常年云游四海,居所不定,今日怎么有空来我碧霄啊?”
  罗忧河道:“我刚刚出关,我这徒儿非说要来碧霄看看热闹,就顺道来看看碧霄的各位,是否依、然、健、在!”
  玄严大怒:“你!”
  玄昊子被当众打脸,面上也不好看。
  
  正在此时,白瓷菩萨玄墨掌门终于动了,他伸手拦住即将暴走的玄严子,声线平稳得不带一丝起伏:“来者是客,请。”
  罗忧河大笑着朝他的席位上而去,此时众人才发现他身后有一男子,头戴幞头,身着翻领胡袍,就算他此刻瞪大了眼在人群中寻找,叶湮羽也一眼认出,此人便是她欠了七十珠灵石的债主苟塑!

Chapter Text

  这苟塑怎么去了罗忧河身边?这样以后要她怎么还灵石?
  
  谁知白千殇却是突然激动起来,悄悄向前挤去,与苟塑挥手比划。幸亏高台上诸人皆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罗忧河吸引去了注意力,再加上众弟子站队散乱,除了叶湮羽与芩绥外,没人在意白千殇此举。
  芩绥悄然上前一步,与白千殇咬耳朵:“你认识他呀?”
  白千殇“啊”了一声,简短道:“是我的一个朋友。”
  
  “交友要谨慎,”叶湮羽也站到白千殇身边,隐晦道,“这个人,给我的观感不太好。”
  白千殇一愣:“湮羽,你也觉得荀朔不好?为什么你和玄墨掌门都这样说他呀?”
  “荀朔?”叶湮羽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哦,就是跟在罗大国师身后的人,他叫荀朔,荀子的荀,朔月的朔。”
  叶湮羽大汗,感情她当了那么长时间的白眼先生!
  墟鼎里一阵翻腾,估计鸣鸿在其中已经笑得天地颠倒了。
  
  不等叶湮羽想出借口将此事搪塞过去,便听一旁有人拜道:“掌门!”
  同时叶湮羽身后也有人唤道:“云湮长老。”
  叶湮羽没在意,又听那人唤道:“云湮师妹!”一掌拍在她肩上,回身一瞧,竟是个老熟人。
  
  云雅算起来还是她的师姐,出自清净真人门下,常年离山修行,久无音讯。要不是魂灯尚在,门派中几乎都当她死了。如果不是清净真人曾带着湮羽拜访过这位师姐,湮羽压根不知门中还有此人。
  许是久离门派,这位云雅师姐对她这个有着天煞孤星之称的师妹并无旁见,但也未有多亲近。可在满山门人皆敌视叶湮羽,叶湮羽也很不买账的前提下,云雅已是派来与她接洽的最好人选。
  不过,云湮长老是怎么回事?
  
  云雅对此并不意外:“二师兄已继任掌门,封师妹为云湮长老。只不过师妹尚在碧霄派求学,掌门并未将此公开。”
  给了她道号,又封了长老,给足了面子,昭示她乃灵犀派之人,道号中一字又取自她的名,显然不太对。
  云尹此举,当真是挖空心思地要和碧霄扯关系了。
  
  叶湮羽沉默半晌,与云雅拱手道:“我们这边队列还未散,师姐且先回台上观礼吧。”
  言下之意,你这么大张旗鼓地蹦下来混进碧霄弟子中找人,不要紧吗?
  “自然,”云雅却毫不在意,直接转换了话题,“看得出你有所长进,师尊若泉下有知,当含笑矣。”
  “嗯。师姐请去,云湮定不负所望。”
  这便是认了灵犀给的抬举,也应了灵犀的责任。云雅点点头,将一瓶补充内力的丹药塞进叶湮羽手中,自去高台上。
  
  另一边白千殇惊喜出声:“法隐!你来了!”
  法隐含笑道:“弟子叩见掌门。”说是叩见,却只匆匆拱手便罢,一双眸子情意绵绵,直盯着白千殇道,“掌门,在碧霄还好吗?”
  白千殇傻乐道:“嗯,我一切都好。”接着她才后知后觉地补充道:“我现在身份多有不便,不要称我掌门,叫我千殇既可。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茂山一切可都还好?”
  
  “一切平安,这次来还有两个弟子也是来参加大会的,不料途中遇到一些事给耽搁了。却不知道还赶不赶得急。”法隐说着便从袖中拿出一瓷瓶:“对了,这是我们茂山的回魂丹,对内伤和外伤都有很好的疗效。关键时刻,一定会派上用场的。”
  白千殇接过,笑靥如花:“谢谢你啊。”
  法隐心神一荡,又连忙一板脸,嘱咐道:“千殇,一会儿在比试时千万不要太拼命,万事随缘就好。”
  白千殇低下头,抿了抿唇,含糊道:“你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高台上,冰蔓雪如坐针毡,忐忑不安。她再也呆不住了,直接与蓬莱派之人告别,回到人群中。流言已在各位大能中相继传开,说有人在前夜以魔道手段偷袭新入门弟子,重创其心肺。若是在比试中发觉任何蛛丝马迹,必要将此人丢入三毒池中,令其元神俱灭,不得轮回!
  无法辩解,不得出声,冰横生的目光如淬毒一般。冰蔓雪不敢去看父亲的脸,只偷偷握紧了黄泉剑,原先的打算得尽数推翻!
  黄泉剑不能让人认出来,不然依照父亲的手段,绝对会弃卒保车,翻脸不认!
  她暗中运气,将一道矫形符暗中贴在黄泉剑柄上,悄悄将其改换了样式。
  
  台下,竹离敲响钟磬,震耳欲聋的声响顿时震住了满场猢狲。他满意地露出一个笑容,气运丹田,高声道:“今天的比赛,是以抽签的形式选出对手。比试的双方,可在七星负极阵上比试。比武时,二人可在七枚棋子间自由挪动。不许使用暗器,不许连下杀手,点到为止。比试双方先落地者,败。”
  他话音刚落,校场上顿时现出一大片澄澈无际的海域,域中风平浪静,有硕大的棋子按七星北斗之势排布其上,眨眼间便化出三百组来。
  台上诸人频频点头,不愧是碧霄派的元婴修士,竟有如此能为。不过这倒是方便了水属修士,据说玄墨子也是水属的,不知此番布置,是否有何用意?
  
  叶湮羽则眉间一跳,正好三百组,与淘汰出门的人数一致。
  果不其然,竹离幻化出这一片广阔空间后,随手抛出一把竹签,只见那签子在空中一顿乱飘,渐渐地排出一对一的序列。
  全部是资质不佳,修为落后的弟子,一共六百人,大多都是辛壬癸三属的,比斗后输了的就再无机会了。
  其中白千殇赫然在册。
  
  白千殇满嘴苦意,她刚祈祷今日不要比斗,结果第一场就排到她和一名叫云端的弟子。
  此云端名号极似灵犀派之人,然而灵犀派没落,此回并未有弟子参与比斗,人家是正儿八经姓云名端,辛属弟子。
  她果然是喝凉水都塞牙缝的霉运体质。
  叶湮羽悄悄拉住她的手,抓起她的无名指的第一个指关节狠狠按下,白千殇顿时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回头低声嗔怪:“你干什么!”
  “醒了”叶湮羽笑嘻嘻道,“醒了就好,去吧。”
  
  白千殇瞪了她一眼,云端以及其余人等已从人群中走出,飘然落于七星负极阵上,她再怎么不情愿,此刻也得提剑而上了。
  幸亏她入门之后屡得历练,与平常的癸属弟子不可同日而语。再者她虽是困倦,却也知兹事体大,上去后便是竭尽全力一阵挥剑猛打,欲速战速决回去闭目休养。云端一时没吃住劲儿,被她以一招“广开天门”击落水中。
  云端一愣,当场大哭起来,白千殇心下暗愧,勉强忍着没当众打哈欠,向她伸出手道:“那个……我拉你起来?”
  云端打掉她的手,起身飞速而去。
  
  白千殇又是尴尬又是困顿,回到人群中,借着芩绥与叶湮羽挡在身前,哈欠打得双眼直流泪,却听耳中的甜果儿还不停地道:“妈妈,你太棒啦!但是广开天门那一式,出招比平时慢了半拍,破绽百出,幸好只是碰上个半吊子,若是碰上厉害的对手就有危险了,你下次比试一定要注意啊!”
  白千殇呢喃道:“恩,知道了。”头一垂就睡死了过去。
  叶湮羽与芩绥颇为白千殇而高兴,那六百人的比斗也没细看,转头紧紧坐到一处,帮白千殇遮掩一二。
  
  其实那六百人的比斗着实没什么好看的,虽然也有白千殇这样的例外,但其中大多数人平日练剑时走了歪路,更在意姿势好看而非实战,比划着全是花架子,没什么杀伤力,看过几个后便令人失了兴趣。
  瞧瞧东南方的那俩弟子,跟对方手贴手夹着剑在一起贴面转圈圈,这是在比斗还是在跳舞调情?北面的那个弟子,劈一剑要转个身,故意耍得衣袖翻飞,却一点都不凌厉干脆,不像飘逸的仙女,反而显得累赘蠢笨得很,做那么多余的动作,活该被人捅落水。
  简直没眼看。
  
  台上诸人亦有此感。原本是为了驱逐白千殇而定下的规矩,现在没赶走白千殇,反倒平白损失了一批外门弟子,第一场还现了眼。玄严真人面色阴沉,玄昊真人觑着他师兄的脸色道:“其实……待会可以再与那一众弟子去说,问问他们是否愿意留下……”
  谁知玄墨直接很不给脸地道:“朝令夕改,碧霄派何以立足?”
  罗忧河哈哈大笑,像是在看耍猴戏。玄严的脸色更黑了。
  
  这六百人之后第二组,叶湮羽和芩绥均被抽中,不得不专注于自身,没看到对方的是如何与人过招的,徒留白千殇在台下睡得口水直流。
  第二组的资质要高于第一组,比斗也好看了些。令人惊奇的是上层弟子并未能占得全然的上风,而底层弟子也不都是草包。芩绥曾因白千殇之故,平日里受过甲属好几个弟子刁难磋磨,以至于她积累了不少对敌经验,竟挺过了好几轮比斗,一路进了前一百六十四名。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对癸属的弟子来说已经是出乎运道的好战绩了,以至于芩绥自己都喜出望外,压力骤降,后几场都超常发挥,几次福临心至,出剑刁钻诡谲,几渐渐地竟有了点自己的剑道雏形。
  不过这是后话了。
  
  叶湮羽第一轮的运道颇好,遇到了个甲属的冰蔓雪护卫队成员,亦是她的手下败将。大约此人自从输给叶湮羽后实在压力太大,没与她过几招便落了水,以至于叶湮羽觉得对方竟比之前还更不如些。
  不过先前那三百人已出,他再不济也可留于门中,不知未来心境上是否会有提升,不然他这一辈子就要困于此了。
  
  至于其他人中亦有许多表现出众者,其中龙隐与夏千秋着实惊人,接连比斗三场,不但未曾气竭,反而节节高涨,像是这才活动开去,连丹药都不曾服用,摆明了十分不好惹。
  轮空者也有,对此碧霄派亦有说法,运道佳者修仙更易,这也是一种天资。
  
  随着比斗的进行,棋子的组数变得越来越少,冰蔓雪面色也愈发难看。除了她因比斗耗气太多,以至于身体不适之外,对劲敌的担忧也令她压力巨大。白千殇不算,这个龙隐亦是她心头刺,只不过他们的剑术课一开始并不在一起,之后她又专注对付白千殇去了,竟没注意到对方实力如此深厚,便是有蓬莱丹药为倚仗,她也禁不住心下发虚。
  芩绥惊异于几个平时据传说是表现平平的弟子,今日里居然强悍如斯,尤其是己属的齐央,摆明扮猪吃老虎,经过一场恶战,将甲属的青诺打落了去。
  
  不过他自己费力太多,在下一场比斗中输给了甲属的穆华堂。
  穆华堂自受过叶湮羽刺激后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整日沉浸在玄昊真人所赐剑法中,不再专注于奉承冰蔓雪,不想进步竟如此巨大,整个人如脱胎换骨一般,气质也由原先的浮躁变得沉稳下来,看着可靠多了。
  叶湮羽之后又比过两场,均赢得颇为轻松。她更多地注意那些热门人选比斗,间或盯着上场的芩绥和白千殇,倒是让她总结了一些各人的长处短处,自己在心中暗忖要如何对敌。
  
  不知不觉天色已沉,竹离敲响钟磬,代表这一天已结束。叶湮羽和芩绥架起几乎瘫在地上的白千殇,与一众参与比斗的弟子一起向高台诸位大能行礼告退。
  至于那些被刷下来的弟子们大多气势消沉,他们有些面上茫然,有些一味低泣,已纷纷决定回去整理行装,不再呆在这处丢人现眼。
  
  叶湮羽看着他们散去,心里并不太好受。他们当中固然有人懒散度日,以至于被淘汰出门的。可更多的是从小没有那么好的条件,天赋不够,修为低下,进入碧霄派后得到的教导又不如阶属靠前的,也没有白千殇叶湮羽这般好运能有人给开小灶,便是想努力,也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去努力。
  单就比斗一条,平时课上瞎比划与真正有对敌经验的人之间区别极大。有些人自觉剑法已练到家,却不知这只是纸上谈兵而已,比不来那些真刀真枪在生死边缘干架过的人。而竹离只教他们口诀,其余的全要倚靠自己的悟性,许多人便不自觉地去模仿冰蔓雪那花里胡哨的作风,实用的一点都没学到。
  他们离开碧霄派后……又会怎么样呢?
  
  叶湮羽想了一会儿便把这心思搁下了,无论如何,留在碧霄派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要做的便是拼尽全力往上爬,斗出一个好名次,被位高权重的门中长老甚至是五尊所看重,收为弟子。这样她以后的日子便能舒坦许多,旁的却是没这么多心思分给别人了。
  
  她一边琢磨着,不知不觉地与癸亥三傻一起回到了起居室,却见早已有人等候在门外,一见白千殇便迎上来:“千殇,你还好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白千殇立即打起精神,仰头绽开笑颜,再无需叶湮羽与芩绥帮扶,几步蹦到来人面前:“荀朔,你怎么来了!”
  荀朔笑嘻嘻道:“千殇,好久不见了,比起在茂山,你进步好多哎!”
  老天……那茂山得没落成什么样子了……
  白千殇理直气壮:“那当然了,你都有信心考状元了,我也不能太差呀。”
  
  “考状元?所以你就成了国师的弟子吗?”
  白千殇一回头,见叶湮羽面沉如水,她尚不知叶湮羽心思,只蹦跶过来拉人,手舞足蹈比划道:“湮羽,芩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荀朔,我跟你们说荀朔可厉害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精通奇门遁甲,五行阵法,在我看来,他真是无所不知呀!”
  荀朔一见叶湮羽,多少有些尴尬,见白千殇开吹,他也不害臊地把话岔了过去:“原来我在你心目当中这么厉害呀?”
  
  芩绥刚要行礼,叶湮羽抢话道:“毕竟是能接住我招式的‘凡人’,想来国师大人自然有识人之明,只是我竟不知荀公子你并未加入碧霄派,还想着日后怎么还那七十珠灵石呢。”
  这下白千殇和芩绥都有些诧异地看了过来。叶湮羽心知她有些无理取闹,她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道:“我有眼不识泰山,之前错看了荀公子的名姓,万分抱歉。不如今日我再写一份欠条,欠你的那七十珠灵石,我一定会还上。你若是想要抽取利息,只要在我能偿还的范围之内,也无关系。”
  
  荀朔立即大手一挥:“只是七十珠灵石而已,我不过是帮姑娘一个忙,就当送姑娘的了。姑娘既然是千殇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的朋友,不必计较这些。”
  “无功不受禄,亲兄弟且要明算账呢,荀公子好心,但这七十珠灵石我拿着不安。”叶湮羽说着挤开那三人入内至案前,研开笔墨唰唰写就了新的一张欠条,“请荀公子验看,可还有误?”
  
  这下白千殇终于回过味来:“湮羽,你为什么和荀朔那么见外啊?我跟你说,他人可好了,既然说了不收你的……”
  叶湮羽坚持将欠条塞进荀朔手中:“我但求心安。眼下我虽无那么多灵石,但日后我一定会还上。”
  荀朔无法,只得接过欠条,刚想当着叶湮羽的面撕掉,就听她又道:“还未请教荀公子住处?倘若我攒够了灵石,该如何归还?”
  荀朔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知晓这灵石她是一定要还的,无奈道:“你去皇都国师府上找妙珠姑娘,她是我的贴身女婢。”
  叶湮羽点头:“如此甚好。”将欠条又誊抄了一份,自己收了起来。
  
  芩绥见两人事毕,忙上前岔开话题,硬挤出一个笑容道:“你好荀朔,我是芩绥,我是千殇和湮羽的同门。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你,你跟我想象中的一样!”
  荀朔便从善如流,逗着小姑娘道:“那你想象中,我什么样子啊?”
  “嗯……睿智儒雅,英俊潇洒!”芩绥转了转眼珠,以袖掩唇故作耳语道,“跟千殇正好很配!”
  荀朔大喜:“说得好!正合我意!”
  
  另一边,叶湮羽冷眼瞧他们互吹,鸣鸿有些微妙地传音道:“你看,那么个到处揩油的登徒子,之前还出言轻薄你,也不怕你拆穿他。”
  “他知道我不会拆穿他的。一来我不会到处去说他看了我的身子,说要对我负责,这样坏名声的反而是我。我只能将此事闷在肚中。二来千殇对他观感甚佳,就算现在我出头做这个恶人,劝她也远离这人一些,她也听不进去。芩绥也不会喜欢,她正愁没人把千殇拐走,把轩辕孟朗留给她呢……”
  
  鸣鸿郁闷道:“那你还与他多说这些作甚?还打听他的住处,要还他灵石?”
  “此人……”叶湮羽斟酌一番,谨慎地措辞道,“我不信世上有无缘无故对人好的,他这么上赶着来,我看不穿此人之所求,所以觉得他更为可怕。我只知我无名无势,修为低微,有什么能让他废七十珠灵石来结交我的呢?如果他不在意那七十珠灵石,那么他要的一定是某件我付不起的玩意儿。我尽早还了灵石,尽早与他了断,别让他有借口来找我,我敬谢不敏。对了,白千殇还说,掌门玄墨真人对此人也颇有微词,叫她与这人远着些。可惜她在这方面很是贪情,并不肯了断。”
  
  闻听此言,鸣鸿暗戳戳地有些开心,略微沉吟一番,有些不甚在意道:“原来如此,你看得倒是透彻。不过白千殇与芩绥不是你的朋友吗?你为何觉得不能当着她们的面拆穿此人呢?”
  “朋友也有不同。我与千殇和芩绥并不能无话不谈。”叶湮羽不假思索,“她们与你不同,你是刀灵,没有人族的礼教观念,且整日与我在一起,难与他人有交集。你是我最信任最倚仗的。她们就难说了,我尚还不能信任她们到这个地步。”
  话音刚落,叶湮羽只觉得墟鼎内好像有一阵小型爆破,接着一连数天鸣鸿都没有再与她说话。

Chapter Text

  入门试炼进行至第四日,癸亥三傻依旧在场上坚挺,她们遇到的对手也越来越难缠,轮到她们比斗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叶湮羽不再藏私,开始每一场都力争速战速决,以便在下一场之前能有足够的时间恢复精力。
  这种时刻,最忌与人缠斗,空耗灵气。她虽然手头有灵犀派给的药,但是药三分毒,且药丸数量有限,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服食。
  
  眼下场中只留有六十多人,竹离再次翻开一批竹简,叶湮羽的名字赫然在册。
  芩绥尚在场中比斗得颇为艰难,白千殇刚比完,整个人都累趴在地,却还得抓紧时机打坐。叶湮羽顾不得再看,起身落于空出来的一组七星之上。
  日头高悬,金色的阳光照耀在湮羽自己刺绣的法衣上,符纹银光流转,万千剑气直射而出,犹如一把冲天巨剑。
  
  这一组她的对手是庚属的乌夔,她仔细看过此人先前的比斗,知晓他剑招练得好,下盘却欠缺稳健。待对手也落下后,她不待其站稳,直接一招“蹶石伐木”接“扶摇直上”朝他膝盖打去,果不其然直接把人横扫进水里,连一招都未来得及发出。
  乌夔从水里冒出头来时还有些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般落败。叶湮羽身为胜者,亦心有余悸,悄然对鸣鸿道:“还好你以前提到过我下盘不稳,教我特意就此练了一段时间。我也没想到竟这么快就赢了他去,还以为要来回走上两招呢。”
  鸣鸿懒懒道:“你明白了就好。”
  
  另一头,玄昊真人高坐台上,见状微微摇头,笑道:“急了些,于力道上的掌控还稍有欠缺。”
  唐湘君侍立一旁,闻言笑道:“尚有数战,师尊请看。”
  他们师徒俩的对话没瞒过另外三位的耳朵,玄墨毫无表现,蘅芜只盯着玄墨看,压根不在意比斗,只有玄严瞧了一眼场上,哼了一声:“不过投机取巧,如此张扬狂妄,非是长久之道!”
  唐湘君垂下头,面上却不见如何难堪。玄昊子转动手中长笛,两眼一转,也并未说话。倒是罗忧河打着酒嗝道:“投机取巧……嗝,也得有这个机给她投,有这个巧给她取……站上七星阵,便是比斗开始……嗝,那人自己疏于防范,日后……日后在外遇敌……嗝,谁会与他讲求公平?”
  
  冰横生却笑道:“国师大人此言差矣,既是同道比斗,当然要讲究些规则,不然是否暗器等旁门左道也可上场?”
  “难……难道符箓法器之流,嗝,便不是旁门左道了吗?”罗忧河斜眼看去,“倘若对灵气流动变化感知敏锐,所谓暗器也不是不可破去……嗝,端看这修行到不到家罢了。如此这般光比剑,忒没意思!”
  话是这么说,然而众人都明白,罗忧河并不修习剑道,是以才能说出这番话来。
  
  冰横生双眼一转,扯着半边脸皮似笑非笑。玄严原正想这般反驳回去,转念又一想,高台上不使剑的大能亦不在少数,只能把话咽下,免得得罪人。
  然而这一番谈论却令他着实不快,心中顿时另起了个打算。
  他盯着台下,双指微动,竹离似心有灵犀,朝高台上瞥来一眼,随即手下一翻,漂浮于空中的六十五片竹简上字迹一变,“叶湮羽对殷尚”赫然在列。
  筑基对筑基,一个是单金灵根,一个是水火双灵根,又有场地加成,这两人比斗,孰高孰低?
  
  虽然水火双灵根的天赋并不算好,但是对叶湮羽而言却是大麻烦。火能克金,金能生水,临时变更名单,摆明着要搞她。
  芩绥已回到台下,高喊道:“湮羽加油啊!”
  叶湮羽面上不显,只站在七星上,待殷尚落下,与其遥遥相对。法衣上银纹褪去,白青黑赤黄依次闪过,隐入织布中。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蘅芜仙子终于把眼光从玄墨真人身上转开一会儿,赞道:“此女有心,即便落败,入宝阁中亦可有作为。”
  玄严不置可否,默认了蘅芜仙子的话。
  芩绥之前与殷尚过手,虽然不费气力便胜了他,但看在此猛人进阶筑基的份上,恐怕也是个与叶湮羽一般示敌以弱的同道中人。
  
  叶湮羽静立阵中,与殷尚遥相对峙,并未率先出手。
  没看到意料中的场景,玄严皱眉道:“这俩是要站到太阳落山吗!”
  话音刚落,殷尚率先忍不住,动了。
  他出手的阵势比冰蔓雪大得多,漫天烈焰犹如火龙,龙头昂然朝天,龙吟九天,然后扭转身躯,直冲叶湮羽而来!
  炙热的气息烧得叶湮羽面上都发干发痛,嘴唇上立即裂出了血,散发出隐隐的焦糊味,五行法衣受火属灵压迫近,自动显出与之相克的玄色水属防护罩来。
  
  叶湮羽却微微一笑,对面的威压并不厚重,灵力也尚可。这阵势看着吓人,未必不是一种试探。
  她手执碧霄派的弟子用剑,使出长风诀第一招“风起青萍”。
  风涨火势,但也要看往哪边去。剑锋闪闪,剑花朵朵,剑尖处甚至出了数道水珠,如从水中划过起剑,朝火龙七寸斩去!
  殷尚的第一招也未使出全力,本是想吓得叶湮羽露出破绽,没想到自己的龙先被斩断祭天,龙头瞬间凌空炸开,火势一反,铺天盖地,差点燎到他的眉毛。
  
  当然真被烧到了那就是他功力不济了。殷尚在七星上辗转腾挪,倚仗轻功落到叶湮羽身侧,一剑挥出,水火双龙再起,横扫而来,张嘴朝叶湮羽咬下!
  前头火龙虽被斩首,火势未去,视野受遮挡,火龙可再生,看这叶湮羽要如何招架!
  谁知叶湮羽嘴角上勾,殷尚心中一凉,但他领悟得太晚了。
  她一脚蹬在棋子上,踏空而起,一道堪称纯粹宏大的金气在空中结成凤凰,一瞬间的光芒如三足乌凌空,只见那凤凰双翅伸展,双爪一分,一左一右擒住水火双龙,利喙狠狠一啄,叨破了殷尚的护身气罩,逼得他后退一步,不慎落入水中!
  
  高台上诸位大能顿时纷纷倒吸一口气,筑基弟子相斗能有这般壮景,碧霄派实不愧为天下第一大派!
  玄昊真人口角含笑,玄严子心中得意,面上却假作不屑,哼了一声道:“事先制成符箓,虚张声势,果然是个投机取巧的小人!”
  蘅芜仙子此前见过叶湮羽那一手,对她很有好感,此回不待玄昊真人出言,便立时回护道:“即便如此,能做出来也实属不易。那殷尚未能看穿此符本质,被吓得站立不稳,倒入水中,心性亦是不坚。况且他即是修炼水火双法,那水属法术却练得还不到家,更不要提利用五行生克之法对敌。倘若那水龙与火龙一般难缠,这场比斗还未见能结束得这般迅速。”
  蘅芜仙子身份特殊,于是玄严真人又不说话了。他虽乐于见碧霄出风头,但对叶湮羽这灾星依旧嫌弃得要命,手指一掐,台下竹离敲响钟磬,竹简一翻,上头三十三组中,“叶湮羽对隹渊”赫然在列。
  
  叶湮羽刚回到席中就又要起身,而她的对手以逸待劳,早一步先候在棋子之上,见她踏水而来,不待她站稳,直接一剑劈出。
  叶湮羽苦笑,自己使过的法子,被人反施其身,真是因果轮回。
  然而,她能想到的法子,自己不会防着一招吗?
  当下便以碧霄剑法中的“乘清气”与“御阴阳”两招接连斩开剑气,轻松落于棋子之上。
  
  隹渊身着金黄色的法袍,该是个金土双灵根的。他端详了叶湮羽片刻,忽地一笑,以剑遥指叶湮羽道:“我真没想到,这次最草包的癸属,居然也有人能走得那么远。一个你,一个白千殇,真是意料之外。”
  叶湮羽微笑:“人生不就是充满了不可控的意外,不然还有……”
  话未说完,鸣鸿便出声道:“注意脚下!”
  叶湮羽正全神贯注地提防着对方,无需鸣鸿提醒便御剑飞了起来,躲过了那一道从地下冒出的尖锥石柱,这才把话说完:“……不然还有什么趣味?”
  隹渊大笑:“是极是极!”脚下一蹬,直朝她飞掠而来!
  
  两人身形在空中闪过,只闻锵然作响,已是交手数回。土生金,然而隹渊却是金土双灵根,以金为攻,以土为防,剑路狡诈,若非叶湮羽谨慎,可能早就被击落了。
  隹渊见叶湮羽防守甚严,一时不得以剑法破之,便换了套路。他并起双指,往地下一点,顿时无风起千浪,随即层层叠叠的浪头化为遮天蔽日的土石砂砾,与水容到一处,成了一道厚实凝重的泥浆,直直朝叶湮羽卷来。
  叶湮羽连连劈出数剑,才将那泥浆劈去一头,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她于其中辗转腾挪,闪避得辛苦异常,几次差点就要踏出界去,却又在最后一刻挣出一条生路,法衣与头发上皆沾了泥浆,好不狼狈。
  木克土,而金又克木……对她来说,使出木系术法并不容易,但此时也不得不一试了。
  
  幸好她为了方便行事做了一些木属符箓,当空撒出一把,跟天女散花似的不要钱。只见那些符箓飘落至泥浆上,黄纹纸上朱砂的红光闪过,那些泥浆中立即长出了参天大树,牢牢把控住泥浆走势,令其不得移动。
  隹渊却哈哈大笑,手中剑气暴涨,吞吐达数十丈,唰唰几剑,便将那些树木斩了去。接着他也掷出一打阵旗,那些泥浆中树木的根系随之枯萎腐烂,竟隐隐散发出一股诡异的绿气。
  
  鸣鸿立即道:“小心,那是瘴气,有毒!”
  叶湮羽当机立断,接连使出长风诀中“荡平沧海”“楚天浩阔”两招,虽然练得不到位,但也可暂时扫开瘴气,令她不至于受其毒害。
  隹渊趁机攻上:“到此为止!”
  
  他亦是为此场比斗做足准备,来势极快,剑气一催,顿长三尺青光,叶湮羽回防不及,被他一剑攻破护身气罩,砍入左臂,硬生生地将肩膀削去一块肉。
  与此同时底下阵旗一变,巽风为木,又借长风诀两分余威,随即绿色的瘴气再度围上,触及皮开肉绽的伤处,令叶湮羽痛楚立减。
  这不是好事。
  叶湮羽赶紧侧身躲闪,麻木顺着那处伤口开始渐渐侵入她的脑中,她开始觉得有些浑浑噩噩,恍惚间眼前金星乱冒,红光乱闪,手中之剑仿佛有自身意志一般挥动了起来。
  
  隹渊正要乘胜追击,却见对手的剑尖从一个诡谲的角度探出,险险擦着他的眼球。他顿时吓出一身白毛汗,忙向后一仰,却在这一瞬间看到了叶湮羽剑意中无穷的玄妙之意。
  洪荒伊始,混沌初开,天地玄黄,万物变迁,数不尽的星辰烁烁,东升西落,更迭兴衰,桑田荒芜淹于沧海,沧海枯竭又化为桑田。时光于其中无情地冲刷而过,如沧浪之水,自天河而下。任何人站在这股力量面前都会不由自主地感知到己身之渺小,进而无可奈何地被那股力量所吞噬……
  不过三招,待隹渊回过神来时,自己已落进了水中,叶湮羽一身的泥水,左臂上伤口狰狞,森森白骨露在外头,血水混着泥水流下,正站在离他最近的棋子上,木呆呆地看着他。
  
  在最高的一层观礼台上,天族三皇子晖煜手捧灵茶,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忽然心中一动,朝台下望去。
  他身旁的侍从知晓他心意,试探道:“殿下,您看……这位是否就是……”
  “我听说,她原是灵犀派之人?”
  “正是。”
  晖煜沉默良久,正当那侍从以为自己说错话时,只听他道:“既然不能确定,便也记下。只是我觉得就算命主转世千年,也不该只有这点能耐,不然我那太子侄儿怎么会被打得那么惨?”
  说着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讥讽。
  
  天族来使的这番对话并未激起旁人一丝一毫的注意。新晋弟子比斗,虽不至于到生死搏命的地步,但往往也会有一些出人意料的表现。诸位大能们皆瞧着底下的七星阵,纷纷觉得碧霄派果真底蕴深厚,假以时日,这个貌似不起眼的癸属弟子也必能出人头地。
  玄墨点头:“尚可。”
  虽然这一场又是叶湮羽胜,但有玄墨这两字在前,玄严再不能说些苛责的话,便也不语。
  
  倒是隹渊的姿态有些难看,他从水中腾空而起,剑指叶湮羽,再度攻来:“你使诈!这一局不算!”
  竹离轻咳一声,敲响钟磬,那水中立时凝出一只手来,抓住隹渊扔上岸。竹简上他的名字被抹去,只留下了“叶湮羽”三字。
  隹渊愤恨至极,但也无法可想,只能拂袖而去。
  
  叶湮羽却站在棋子上晃了晃,两眼一闭,直接摔进了水里,失去意识时脑子只剩下一事:法衣被砍破了一个洞,这可如何是好,她可没钱自己再去买一件。
  带着这种念头,她昏也昏得不踏实,被捞上来后她如一尾鱼般不住翻动,嘴里叽里咕噜的,旁人替她包扎还得先按住她,免不了听了一二去,不由哭笑不得。
  
  芩绥守在一旁却是极不好受。她知道叶湮羽是如何废寝忘食地在这件法衣上刺绣符纹的,结果这件倾注了她诸多心血的法衣就这么坏了,之后她的比斗该怎么办?穿着普通衣裳上场吗?
  她的法衣倒是可以借给叶湮羽穿,两人的身形也差不多,可是她为木水双灵根,叶湮羽即便穿着她的法衣也不得用啊……
  
  方才在叶湮羽比斗的同时,芩绥已败给了己属的宁诺之。不过能从数千人中挤入前六十四,对尚未筑基的芩绥而言已是出乎意料的好成绩了。她倒看得很开,自觉应当不会去外门,说不准会被十二位大长老手下的真人看重,学些有用的东西。
  自己的事一放下,她便为两位好友操起心来。叶湮羽意识不清,暂且不会上场,白千殇却不得到处走动,得随时听候宣名,再心焦也只得先让芩绥来了。
  
  就在此时,帐篷门帘处微风拂动,芩绥一回头,只见一名眉目细长,容貌殊丽的女子走了过来。
  芩绥认得来人,她是灵犀派的云雅,叶湮羽呼之为师姐的。正想上前招呼,那女子先向她点头致意:“我来看看云湮。”
  芩绥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云湮是谁。云雅抓着叶湮羽的手腕号脉,俯身端详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罢了……是师门无福,做下那些事,还期望人能不计前嫌,倾心相助?也忒难看了。”
  她轻轻拍了拍芩绥的肩膀:“谢谢你照顾师妹。她自小过得坎坷,没什么真心的朋友,你待她好,她会承情的。”
  
  云雅是化神修士,以她的修为来说这番话,令芩绥很是受宠若惊。然而还没等她答上话来,就听一声细微的呻吟,叶湮羽正巧醒转过来,正努力撑着头,试图从榻上起身。
  云雅扶了她一把,芩绥惊喜道:“你醒了!”
  叶湮羽还未搭话,云雅却道:“不过是个筑基的使出的三分瘴毒,算不上十分厉害,拔了去后该当醒了。”
  芩绥却没想那么多,她正欢欢喜喜地绕着叶湮羽打转,便听外头一阵喧哗,接着一个仁心殿的弟子闯了进来,在屏风外头气喘吁吁地道:“这一轮名单已经出来了,下一场是叶湮羽对龙隐,你既然醒了,便赶紧准备准备上场吧!”
  
  “什么!”芩绥惊叫起来,“湮羽刚醒,站都站不稳,这就要上场?”
  而且还是要对上龙隐那样的强手?这不送菜么?
  “这帐篷所在的空间本身便在九玺长老的法宝乾坤葫芦内,里面的人恢复得怎么样能瞒得过他?”那弟子不耐烦道,“既是不能去,便趁早认输吧,一个癸属弟子能走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你认输没人会笑话你。”
  叶湮羽取过破损的法衣披上:“不,我去,只是要稍耽搁一会儿。劳烦前辈了。”
  
  那弟子的脸色这才好一些。与颜绾等人不同,他的修为还卡在筑基不上不下,拜的师父也不甚出色,叶湮羽称他一声前辈已是给了他面子。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便不再催促,转身避了出去。
  结果他刚到门口便“哎呀”一声惊叫,白千殇闯了进来,顾不上撞到了人,扯着嗓子大喊:“湮羽!湮羽怎么办呀?我去与竹离师兄说说吧,你还受伤着呢,起码得等你伤好些再去比吧!”
  
  “不用不用,我才多大点伤呢,你看比我伤得重的大有人在,他们也没人去说情,竹离师兄必不会同意的。”叶湮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胳膊,见白千殇一脸焦急的模样,心里也不由有些热热的,口气一软又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没关系的,到了这一步,赢不赢的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去长些见识,看看我们这些同门压箱底的绝活,你不必担心。”
  白千殇仍然是气鼓鼓的:“我这里有些茂山丹药,你拿去吧!”
  “没事,我现在已好多了,且丹药之类我自己也有。你省着些用,待会几场也不好过,你要好好回复气力。”
  
  话虽如此,拔去瘴毒后伤口处仍然疼得厉害,叶湮羽便让芩绥裁了布条紧紧地把胳膊绑上。其余的她感觉还行,便在云雅的劝解下服了一颗丹药,撩开帘子出门而去。
  与芩绥一样,此时叶湮羽未有太多压力,好歹她现在不会被淘汰出门了,心下澄澈,看得颇开,落到七星阵中时还有闲心思朝龙隐笑道:“龙兄手下留情,好歹给我两分面子,莫教我输得太难看。”
  七星阵上,龙隐一身玄朱法袍,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执剑,身板挺正,听叶湮羽这番话,反而极是认真道:“此言得之。我知你之前受创,气力恐有不继,我不欲与你比斗灵力,不妨纯以剑术过招,叶姑娘意下如何?”
  
  场下顿时一阵哗然,原本有些平复下去的玄严真人又炸了:“这一届的弟子怎么回事,竟将比斗视作儿戏!”
  叶湮羽稍有些意外,随即便明白过来对方是在偿还观星台的人情,有些失笑:“龙兄不必照顾我到这一地步……”
  龙隐却严肃道:“我并非照顾你,只是我观你之前的剑术,想要请教切磋一番罢了。光论灵力,你非我对手。”
  之前的剑术?
  
  叶湮羽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由苦笑:她所有的基础,一大半是鸣鸿教的,另一半是她自己在修行长风诀与《天衍真经》时的领悟。那一刻,她不过于半昏半醒的瞬间神魂出窍,天时地利人和,这才形成了一个不可言说的雏形。若说拿来与龙隐过招……她还没那么不知好歹。
  但如果能借龙隐之剑威,就此打磨剑道……倒也未尝不可。
  念及此,叶湮羽从善如流,点头道:“如此,便多谢龙兄手下留情。”
  说着,她抹过身上的纹饰,白色的五行法衣上只留下了最后一点淡淡的七色霓彩,是衣料自带的护体气罩,无需灵力激发,只薄薄地附在上面。
  龙隐肃然挽剑:“请!”
  
  真开打了叶湮羽才觉得对方绝不是在放水。她刚抬起剑,对方的剑光便至,如狂风落叶一般,只听“锵锵锵”数声,她全程手忙脚乱,左支右绌,只顾抵挡对方的进攻,几次差点落入水中,压根想不到该如何反攻。
  这样下去,别说打磨剑道,她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台上,玄严真人高高抬头,放松地朝后靠去。玄昊真人微微蹙眉,有些不自觉地躬身朝前,双手撑在膝上,看得目不转睛。唐湘君也不自觉地握起双拳。至于台下的芩绥和白千殇,早就抱在一起互相揪住对方,四只眼珠子差点瞪脱眶。
  而冰蔓雪更是胆颤心惊起来,自忖倘若是她处于叶湮羽的处境,她必然不会守约,誓要用灵力捅对方一个对穿,以报他一年前当众羞辱冰家之仇!
  除却此法,她竟再也想不到其他能破解龙隐之处,对此人愈发忌惮。
  
  阵中,叶湮羽竭力抵挡着龙隐的不间歇的进攻,闪展腾挪,极是勉强。虽不用灵力,然而她面上和双手还是被剑风刮起了许多细小的血口子,全凭一股气撑住自己不可弃剑。
  然而这也只是时间问题,身上若不是有法衣挡着,她早就被剐成血人了。
  对面一个妖怪,也那么执着于剑道作甚!
  一时间叶湮羽竟有些心浮气躁起来,别说重现之前的剑术,连手中的剑拿得也不甚稳当了。
  
  鸣鸿立时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厉声传音喝道:“这样下去不行,往左路,砍他上臂!”
  叶湮羽一个激灵,手臂又使上一点劲,险险又挡住一波剑光,咬牙嘶声道:“跟不上!”
  “你可以,”鸣鸿沉声道,“不要管旁的,他的剑光中虚影较多,不要用眼去看,用心去体察他挥剑时引起的气流变化,即便灵气未有变化,道理却是一样的。这无需灵力,你不算违约。”
  “我……”
  
  又一道剑风刮过,叶湮羽只觉左边眉骨上一痛,有什么东西流到了眼眶中,看出去一片血红,就像……
  就像在灵犀山……对战邪饮血……
  不行,她不能就此放弃!
  
  她双眼一闭,顿时手中剑势一变,以一味的保守防御变为了不顾一切的进攻,恍若视龙隐若无物。
  全场哗然,却不知此刻叶湮羽依照鸣鸿之言,内心却一片澄澈,用心体悟捕捉灵气后,龙隐的剑势在一片黑暗中变得缓慢至极,剑尖的轨迹划出清晰无比的银痕,她能预测到他的每一步走向,即便隔挡不住,她也能设法避开,只是在外人看来,她那架势有些难看罢了。
  谁知龙隐见状,双眸中竟掠过一丝兴奋之意,剑风愈狂,如雷霆万钧,如大漠狂沙,竟隐显剑道之威!
  
  叶湮羽躲得愈发狼狈,她仍然没有睁开眼,依照鸣鸿指点,用心细细体察空中灵力流转变化,静候龙隐剑招中的破绽。却在此时,鸣鸿抢先一步喝道:“就是现在!当中击穿这招‘天华乱’,刺他腰腹!”
  剑势来得太快,叶湮羽还来不及体会鸣鸿所言,肢体却先她一步,只听一声清吟,银色的长剑穿过龙隐剑网,直抵他的要害,而与此同时龙隐却一剑砍向叶湮羽左肩。
  
  芩绥害怕地捂住了眼,白千殇吓得直接埋下了头,两人直觉下一刻便要血色冲天,皆不愿再看。
  却在此时,比斗中的两人双双住手。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两柄弟子用剑,抵在龙隐腹部的那把已是缺口遍布,其上三两裂痕,显然已不可久用。而止在叶湮羽左肩的那把尚且完好光亮,孰高孰低,一见可知。
  
  良久,龙隐才露出一个笑容道:“至此,若不用灵力,我砍不穿你的护身气罩,亦不能够穿过你的法衣伤及你自身,而你也一样。但若以剑术论,你之伤并非致命,我却将丹田尽废。这一局是你胜了,多谢指教。”
  叶湮羽垂眸收剑,脸上有些发烧:“不敢,若是以灵力相拼,我肩部以上都会被你斩去。就算龙兄收手避开,再与我缠斗,我的剑也行将断裂。这局当是我输了。”
  龙隐却道:“我之剑道,只可进,不可退,因此的确是你赢了。而你之剑道,亦非毫无破绽,但你眼光毒辣,颇有天赋。龙某只盼来日你修至大成再战,请。”
  他说完,便自己跳落水中,游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观战诸人目瞪口呆,竹离傻站了好久才又敲响钟磬,那片竹简上只留下“叶湮羽”三字。
  叶湮羽自己也傻呆在七星台上,一手向前,似乎还想挽留一下龙隐。
  这么跳下去,根据规则可就是他主动认输了啊!别说旁人,她自己都觉得这一局赢得未免太巧了些。
  又一想,龙隐毕竟是妖族,再加上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他可能并不想赢得太好的名次?但是他为何不在前几局就落败呢?如此一闹,不更高调吗?
  
  “妖族中有一些特殊的种族,比如蛟一类,生性争强好胜,不能示弱,所以他才会说自己‘只进不退’吧。”鸣鸿沉吟道,“龙隐吗……他此前与冰蔓雪起过冲突,虽错不在他,却摆明是个刺头。而这些修道人大多喜欢乖顺听话的后辈,他这一番表现,即偿还了你的人情,又达到了自污的目的,再加上一年前的事,除了那些口味奇特的,不大会有门中高人愿收他为徒。”
  叶湮羽放下手,有些颓头丧气:“嗯,我只是觉得这一局我赢得有些没道理,待我回去后要好好地推演一番。”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嘟嘟囔囔道:“还说我眼光毒辣呢,这话说得我差点没扒个缝钻下去,要不是鸣鸿你,早几个回合我就被他戳进水里了,我得更努力才是。”
  “嗯,你能这么想就好。”
  
  高台上,玄严几近气急败坏,待他还想动手,一旁的罗忧河懒懒道:“有些事看一遍有趣,多看几遍便没意思了。我说那叫竹离的小娃儿,你再特地照顾这女娃儿,可就无趣了啊。”
  玄严刚想发作,却见他两个师弟皆盯着他看,又见罗忧河的徒弟,那个叫荀朔的正频频与台下招手,定睛一瞧,竟是白千殇那个祸星,不由更是怒起,手指反向一动,台下那竹简一翻,显出一排字:“白千殇对冰蔓雪”。

Chapter Text

  叶湮羽才回到台下,她刚在脸上和手上敷好草药,在芩绥的帮助下吞了丹药,正喝着水,见到这个排布,顿时一口水喷出,配上一脸的黄黄绿绿,滑稽非常。
  白千殇也很是吃惊。她倒是休息足了,而冰蔓雪却刚比斗完毕,才精疲力竭地下了场,还靠着冰横生与苏蕊给输入内力,以期在接下来的比试中保持旺盛的姿态。
  现在只剩下十六组,不会有群体比斗,七星阵也只剩下了一组,这样可以让还在比斗的弟子们能好好休息一番,以便回复最佳的状态。
  
  芩绥和叶湮羽都分别抓住白千殇的一只手,紧紧握了一下,以示为她加油打气,法隐站在一边不敢僭越,只能用眼神含情脉脉地盯着白千殇。甜果儿穿着红艳艳的小裙裙扭啊扭啊的,手中还拿了两朵花,当拉拉队跳着舞给她加油。
  竹离大老远望见,背转身轻轻咳了几声。
  
  玄严不知徒弟心中所想,他瞧着荀朔陡然紧张起来的脸,冷哼一声,微微平复了一下方才暴怒的情绪,转头看向马上要对战的白千殇和冰蔓雪二人,远远传音竹离道:“今年你便要开府收徒了。这两名弟子你也都应该都熟悉,你说,哪个会胜啊?”
  竹离心道他熟悉的弟子多了去了,论资质论传奇,这两位虽然数得上数儿,但也没那么特别吧,怎么偏来问她们。若是说真心话,他自然盼望白千殇胜,但他做了玄严子多年的徒弟,必须按照师父心意去回答,只能含糊道:“回师父,之前是白千殇有胜过,不过连场交战,现在二人均已疲惫,这比试考速度,考道行,考法力,但是到了后面最主要还是考耐力,一面要凝神聚气,一面还要分心打斗,谁的综合能力最好谁就最有可能获胜,不过到底鹿死谁手,还未能知。”
  他各种术语拉拉杂杂兜了半天,关键的什么都没说。
  
  “师弟你觉得这两人谁能胜出?”玄严突然转头,问一旁的玄墨。
  玄墨面无表情,看着下面半空中热闹的局面,好半天才道:“师兄想要谁胜?”
  没等玄严回答,玄昊在一旁插嘴笑道:“大师兄当然是想冰蔓雪胜啦对不对?到时候碧霄和蓬莱两派会更加交好。”
  
  另一处高台上冰横生面露得色,玄严不置可否,突然又道:“师弟你看冰蔓雪这孩子资质如何?”
  “甚好。”玄墨点头,眼睛看的却是白千殇,微微皱起眉头,心里隐隐觉得有点奇怪。
  “你今年仍是不打算收徒么?掌门弟子之位,毕竟不易空缺太久。”
  “今年……或许会收吧。”先看过这场再说,不知道这个孩子努力到哪种程度了。
  
  玄昊道:“大师兄你想让二师兄收冰蔓雪做徒弟么?”
  却未料玄严摇了摇头,手指着在一旁观战的夏千秋,悄然与二人传音道:“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手段,心性,资质,皆配得掌门弟子。”
  他不是当真是非不分,自然也看到了冰蔓雪嚣张跋扈的一面。只是有些事他那清傲的二师弟不屑为之,他就必须替他转圜一二。
  玄昊立刻明了地点了点头,玄墨却好像没听见一样,稳如石佛。
  
  终于,比试要开始了,绿光一闪,白千殇身剑合一,面色苍白的飞落到棋子上,下面是蔚蓝的滔滔碧水。冰蔓雪的父母在一旁跟她叮嘱万千半天,她终于也飞到了白千殇面前。
  周围的人都吃了一惊,因为冰蔓雪手持利剑,直接凌空御风而立。刚一出场,白千殇就明显处于下风。
  
  冰蔓雪握着手中如冰的薄剑,仔细看来看去,然后轻轻往上面呵了口气。
  “怎么样?我的剑滋味可还好?这次,再好好让你尝尝?”
  白千殇心中一阵剧痛,身子猛的一晃,几乎要掉到海里去,面色更加苍白。
  
  竹离这才看清楚,白千殇手上的剑,竟然根本就不是她上次去茂山时掌门赠她的绝尘,而只是一把很普通的弟子用剑。
  心下不由焦急,傻瓜,硬拼的话本就不是冰蔓雪的对手,为什么还不用绝尘呢?
  竹离转头看向玄墨,却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似是没看到一般。
  
  四周上上下下全是人,海天之间,明明辽阔无比,可是她们的比试,不能超过棋子所在区域,一旦越界,或者掉落水面,便是输了。
  观礼的各派大能在上,叶湮羽见白千殇深吸一口气,朝台上望去,似乎在分辨玄墨子的目光。
  
  白千殇也有自己的傲气,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用绝尘剑。掌门把剑给她,是希望她能够用剑来保护自己,而不是用来炫耀,或者拿到这大会上来展示剑的威力和掌门对她的恩宠的。
  她作为一个普通的弟子首先根本就没资格用那把佩剑,如果拿出来怕只会给掌门带来麻烦。掌门说的对,如果自己的能力真的够强,用什么剑,又有什么区别?
  
  叶湮羽不是没劝过她。玄墨掌门是绝对的强者,他有资格说这话。白千殇是何许人,也敢学掌门这般行事?
  奈何只要一涉及玄墨子,白千殇就特别固执己见。
  
  而冰蔓雪也是没有把握赢她,才会故意在那天夜里下重手。不过她毕竟怕事后被追究,既不能伤人性命,又要做的不留痕迹,藏头露尾的有失光明正大。前些场比试,因为怕流言蜚语无法澄清,且她还不能很好的驾驭黄泉剑,怕出意外伤到对手以致被人看出端倪,再加上用平时佩剑也能取胜,所以尽管已经做了伪装,冰蔓雪也一直没有持此剑现于人前。
  
  此番一出,她故意用了伪装后的黄泉剑,直冲白千殇来,誓要拼个你死我活,以报之前被她关箱子之仇!
  却不知她天赋再卓绝,也仅是筑基弟子,那点术法如何能瞒得过修为高于她的人?更别提黄泉剑气无法作伪,只能更证实了她的心虚。
  只能说聪明却被聪明误了。
  
  白胡仙“腾”地从稍矮些的台上站起,那脸红得,几可媲美美髯公。台下叶湮羽见她如此失态,只冷冷一笑。周遭议论纷纷,有些识货的已经炸开了,冰蔓雪最怕的流言正以无法控制的速度四散传播。
  棋阵中,白千殇与冰蔓雪却不知这些。冰蔓雪亦不知白千殇的伤已好了大半,虽然她的心肺上还有些许微小裂口,却无碍行气,对上冰蔓雪与黄泉剑,只要她召来绝尘剑,总有一战之力的。
  
  比试开始,只听剑气破空之声,冰蔓雪气势咄人,衣袂飘飞,剑随身走,黄泉寒光如电幻化出无数朵炫丽的剑花,将白千殇尽数笼罩。
  四周的人都看出黄泉剑的厉害,心中不由悬了起来,生怕冰蔓雪一个拿捏不好,比试中会有什么严重的伤亡。
  白千殇步步后退,她的剑术虽长进不少,却仍是行得艰险万分,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被剑击中。
  
  冰蔓雪不想别人说她全是仰仗好剑取胜,也顾忌着流言,故而并不很催发剑气,只以之自护,使的也是平日里竹离课上所授的“涷雨洒尘”。此招花哨多余实用,舞起来份外好看,观战男弟子一阵惊叹,犹如看见仙女下凡。
  那些被淘汰的弟子里,有多少人学了冰蔓雪这般作派,反而误了自己啊……
  
  不管那些人有多少头脑发昏的,白千殇并不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冰蔓雪有心托大,她却仍是守来吃力,手中剑尖一点,脚下之水化作两道冰凌,犹若双刀在手,心中虽万般沮丧,比斗正式开始,神情却也变得镇静而专注,不慌不忙的看着冰蔓雪炫目迷眼的剑花,抓住一个漏洞,左手一招“飘风先驱 ”,却是铺垫与虚晃,右手简单的一招“玉佩陆离”,去势看似平常,却竟将冰蔓雪右路牢牢锁住。左手冰剑却又飞快激射而出,直指冰蔓雪左上方空档,几招连接得天衣无缝,浑然天成。冰蔓雪也不是弱角,立马一招“回翔下”,封住身前空门,身子在半空中迅速的转了一圈,冰刀被她左手的火焰瞬间融化成水。
  白千殇利用这个间隙,不等冰蔓雪回神,剑一挥,无数细小冰珠从下方水域霓漫天射来,右手之剑如滔滔江水延绵而至。
  
  冰蔓雪全都一一化解开来,她不知白千殇伤势无大碍,心中煞是惊异白千殇竟还可催动如此多的真气。两人在半空中过了数百招,虽白千殇明显居于下风,然而她机警和略带搏命似的打法,却不得不让冰蔓雪心中很有几分忌惮。
  白千殇本就有几分牛脾气,若是此时不顾一切要报上次的仇,自己可和她耗不起。她大可两败俱伤,没有什么好在乎的,自己身娇肉贵,自然不能跟她等同而论。而且下面还有数场比斗,虽然爹爹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信誓旦旦的保证她肯定能取得魁首,但是自己还是得保存实力,不能太多耗费在她的身上。
  
  但是使剑的同时还要御风,这样一来损耗极大,再如此僵持下去,就算是自己,真气也定很难为济。她就还真不信了,她白千殇难道是钢筋铁骨的料,受如此重的伤,竟然还可以厉害到这种程度?
  想着也顾不了这么许多,只想快些结束战斗,于是加紧催动体内真气,默念剑诀,黄泉剑顿时绿光大现,将她整个包裹其中,而剑尖上流淌而出的剑气,竟如绿色丝带一般在空中飘舞,扫过之处,不留一物。
  
  底下顿时炸了,四下里无人为冰蔓雪喝彩,大老远众人都能感受到黄泉剑迸发的至阴至寒至毒的戾气,一些之前尚还为冰蔓雪辩解的人愣愣地看着他们心目中的仙女使出这等毒招,脸上火辣辣地疼。有几个平素与冰蔓雪交好的人甚至在暗暗祈祷白千殇能干掉她,免得自己日后得对上此剑。
  
  白千殇默叹一口气,此时竟然停在半空抬起头来看了看掌门所在。心中默念口诀,依着古玉珩的力量,周身显现出一个八卦阵般的屏护,希望借此多多少少来阻挡黄泉的剑气。
  罗忧河认出了古玉珩,神色凝重起来。周遭静得不可思议,所有人都纷纷望向冰横生,那一道道目光如针一般,扎得他那老脸也不由得红了起来,心中暗暗盘算将哪个弟子扔出去给女儿顶包。
  
  冰蔓雪远离看台,并不知蓬莱声名已被她所连累。她一声冷哼,手中剑光亮到顶点,简直不可以目逼视。她凌空御气,隔得老远,剑剑指向白千殇,白千殇在漫天飞舞的绿带中左躲右闪,发出的无论是火焰还是冰刀均被剑气消融,近不了冰蔓雪身。
  已经逼至极限,一口真气提不上来,闪避不急,剑气直扫左臂,若不是有屏护护身怕是整只手都废了,如今却也是没办法再动。
  
  法隐只觉得心快跳到嗓子眼里,双拳紧握。他只知道若是白千殇一旦有什么闪失,他可管不了什么碧霄派比试的规矩,定要把掌门给救下来。
  却不想想,他当真这般作为了,将置碧霄茂山两派于何地。
  甜果儿躲进芩绥怀里,捂眼不敢再看。芩绥则狠狠地抓住叶湮羽双手,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
  叶湮羽任芩绥抓着,不知为何她心中却有种笃定之感,白千殇绝不会止步于此。
  
  却在此时,只见白千殇一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腰腹一拧,足尖轻点,在棋子上使劲一弹,竟离开地面,踩上飞剑,身体灵活的在空中翻了几转,绕过剑气,更让过斩来的剑,快到不可思议,瞬间便来到冰蔓雪眼前。
  冰蔓雪大惊失色,连忙抬手用剑便刺,白千殇默念心诀,空气骤然收压,把冰蔓雪周身的绿色防护挤压至最小,然后整个人不顾来剑地扑了上去。
  芩绥甜果儿等人一声尖叫,叶湮羽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站了起来,她实在想不到白千殇竟是这般搏命的打法!
  
  只见黄泉剑整个的从白千殇左腹穿通了过去,顿时绿光大弱,上头的符箓被烧去,露出了剑体真容。
  在座诸人尽皆哗然,定力稍差一些的纷纷朝蓬莱派投去诧异的目光。冰横生面沉似铁,底下的弟子竟禁不住颤抖起来,恨不得自己能缩小成不存在。
  阵中,白千殇却咬着牙似乎没感觉到疼痛一般又往前进了一步,黄泉吃进身体更深,几乎末柄。
  
  冰蔓雪整个人都呆住了,却见白千殇整个人都已经搭在自己身上。还没等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子一阵冰冷,白千殇竟凝化自己流出的鲜血结为冰凌,整个从冰蔓雪的腹部也穿通了过去。
  冰蔓雪踉跄在空中退了几步,她何曾吃过如此大亏,受过如此重的伤。左手一掌直击白千殇肩头,手中黄泉未等拔出,便随白千殇身子往下坠了下去。
  
  四周之人都傻了,仲裁长老见二人如此不要命的对战形式刚要摇动暂停的铃铛,玄严却挥手制止,继续冷冷的看着下面事态。
  法隐吓得魂都没了,刚要一飞而上接住下坠的白千殇,却被竹离止住。
  叶湮羽瞪向仲裁长老,便不为了白千殇,冰蔓雪的伤也极其要命,万一伤及丹田,这么一个单火灵根的天才就要废了!难道届时碧霄还能和蓬莱交好?
  这个玄严尊者,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却见白千殇在空中一直坠落,却强撑着依旧神智清醒,心中催动剑诀,眼看就要掉到海面上,刚刚舍去的那把佩剑适时的拖住了她。
  白千殇半依在剑上,费力的站立起来,怕冰蔓雪趁机又来攻。腹上仍插着黄泉,却不知怎的逐渐磨灭了剑气,绿光越来越淡。
  
  冰蔓雪在半空中面目痛苦而狰狞,似是不相信自己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依旧被她所伤。不顾一切的向她反扑而来,用得却是蓬莱岛的招法。
  白千殇咬牙把剑从自己身体里硬生生拔了出来,疼得身体一直抽搐。她随手点了自己几个止血的穴位,竟也只有手拿着黄泉应战冰蔓雪,仓促之间使出的却是一手一流的茂山剑法。
  还好,这两人尚能运气,当没有伤到丹田这等要害之处。
  
  玄严冷哼一声,明明是碧霄弟子,战到最后竟然使的都不是本门武功,成何体统。
  玄昊心知师兄所想,依旧懒洋洋道:“唉,无法,斗成这般,本该摇铃的,咱们自己坏了规矩,就怨不得旁人有样学样了吧。”
  玄严只觉得这个师弟是生来就要气死自己的!
  
  黄泉剑此刻已没了剑气,此刻冰蔓雪招招迫人,白千殇五内剧痛,头晕眼花,几乎已失去知觉,却仍强撑着那半口气,拼死应战,任凭冰蔓雪道道火舌舔上,要不是有古玉珩护身,她早被燎到肌体焦黑了。
  法隐心中大怒,碧霄这是比的什么剑,说什么切磋比试,难道非不到认输或一方身死,就不叫结束么?
  
  竹离心中焦急又为难的看看玄严,又看看玄墨,却见二人依旧神色冰冷。玄昊则越看越兴致盎然。
  至于蘅芜仙子,还是满眼都是掌门,弟子比斗发生了什么,她压根不在意。
  这几人,明显不顾弟子安危,把弟子当街头耍的猴看待吧!
  
  “千殇妈妈,认输吧,我求你了。”甜果儿嚷得撕心裂肺,哭得一塌糊涂。
  正在此刻,忽闻一声清越的剑啸,远处一道紫光疾飞而来,犹若一条紫龙腾越九天之上。剑光如虹,罡风纵横,剑气凌厉逼人。
  顿时整个空中,狂风大作,惊涛骇浪,竟然卷了几米之高。周围修为较差的弟子,被迎面袭来的惊人剑气逼得都差点坐不稳,东倒西歪成一团。
  竹离定睛一看,竟然是绝尘剑感知主人有危难挣脱剑盒出鞘赶来,不待白千殇御使,径自击向冰蔓雪。
  叶湮羽轻叹,身子也放松下来,落回座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平白吃了这一场苦头。
  
  冰蔓雪完全没有防备,只觉得寒风扑面,被凌厉的剑气震得胸口血气翻涌,连连后退,差点没掉入海中,好不狼狈。
  众人无不大惊失色。竹离心中喜忧参半,没想到白千殇和绝尘竟然到了人剑合一的地步。
  白千殇苦笑一下,一口鲜血喷口而出。她手不由一放,黄泉从空中坠下,灵气已失,又无人御使,直接掉落大海之中。绝尘飞入她手中,嗡嗡声不断,像是在担心她的伤势。
  
  冰蔓雪是新入门弟子,平时只有在大典上见过玄墨,他带的都是掌门佩剑昆吾,故而并不认得绝尘,可是周围众仙和她爹娘却都是认得的,四下议论声立刻此起彼伏。
  冰蔓雪又使出蓬莱二十四路掌法来攻,却见绝尘剑光灼灼,将白千殇屏罩其中,冰蔓雪竟是半点也近不了她身。心中不由得大怒,喝道:“躲在剑气中,不敢应战,还不如直接认输好了!”却似乎忘了自己起先凭借黄泉占了多大的便宜。
  
  白千殇在剑光中拼命调息,发动身体的最后一点余力做最后一搏。
  手握绝尘剑,突然忆起那月夜里与掌门一同御剑翱翔的景象,脑中不断幻化出掌门白衣飘飞,身若惊鸿的出尘身影,轻轻一叹,大脑瞬间无比通透明晰,一股什么东西仿佛正在喷薄而出。
  心未动,剑已出。她仿佛遨游于天外一般,不闻不见周遭任何情景。行云流水一般的剑法从她手下缓缓而出。竟不是茂山剑法也不是碧霄剑法,而是她心念所至,临幸自创而来。
  当下身姿飞舞,剑若飘虹,也依稀感应到绝尘在微微的震颤与她相应和。
  
  白千殇只感觉似乎有一滴清流缓缓从剑中注入自己的心扉,流淌进体内,沿着周身经脉慢慢游走。所到之处冰冷中渗透灼热,真气犹若被点燃一般在身体里熊熊燃起。迅速运转了一个大周天之后,又重新注入丹田。一股清凉之气在天关处炸裂开来,犹若耳边响了个惊雷。陡然间,五识俱明,百里之内,连海中的每一个浪花,每一声鸥叫,每一句私语,每一个喘息,都听得清清楚楚。
  竹离法隐等人在上皆欣喜而笑,都没想到白千殇在这紧要关头,居然修为大进一层。过了炼气,进入了筑基,直逼金丹!
  
  冰横生和苏蕊夫妇面上渐露愁容,似是没想到白千殇竟然成为他们计划中最大的一个阻碍。
  高台上,天族的侍从为晖煜再度沏上灵茶,揣摩着主子心绪,斟酌道:“殿下,您看这个白千殇……”
  晖煜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极为严肃,他盯着场中的白千殇看了片刻,有些惊疑不定地点了点头:“观她比斗,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临场突破,连越两级。这运道也太好了,倒确实有几分那位的影子。你且先记下,回头我会报于君父。”
  “是。”
  
  台下,冰蔓雪自然也瞧出了白千殇剑法中的玄秘和她修为的突然大涨,心中更加着急。默念剑诀,又把冰横生和苏蕊的佩剑给招了去。双剑在手,无奈终归力量有限,无法很好御使,只能当作一般兵器来用。拼了命的使上毕生所学和白千殇过了数十招。
  冰蔓雪自幼修习各派剑法,集百家所长,可是无奈白千殇新创的剑法太过厉害,飘逸如仙又难以捉摸,她却连见都没见过。幸好白千殇真气用尽,只有剑式,却几乎没有什么力量。但是绝尘自身之威,已是她难以抵挡。
  
  想来她伤势如此之重,若要再强撑下去,就不信她不死于自己剑下。
  念罢冰蔓雪退到绝尘剑气之外的位置,靠着五行术法远处攻击。忽上忽下,左右飞驰,白千殇始终碰不着她。
  感觉道力量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身体动作太大,血也止不住的重新不断往外渗出。眼前都是一道白光,隐约能看见冰蔓雪模糊的身影。
  她真的,快要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她输定了。
  眼前浮现出玄墨清和的目光,心中黯然道,掌门,此生看来和你无缘,小殇不能做你的徒儿了。
  
  说着,默念剑诀,绝尘离手,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向冰蔓雪攻了去,却怕伤她性命的擦过她身子,只是打飞了她手中双剑。
  还未等冰蔓雪反应过来,就见一个身子猛扑上自己。她几乎也是气力用尽,御风十分困难,突然身体受到猛击缠绕。一时间也失去平衡,竟被白千殇拖拽着,一起往海面掉了下去。
  此刻的白千殇已经失去了知觉。突然浸没过整个身体的海水,倒灌入她的嘴里和耳朵里。身体慢慢坠向蔚蓝的海底,手却始终紧紧抓住冰蔓雪不肯放开,然后终于陷入一片永夜之中。

Chapter Text

  火灵和法隐等,以及蓬莱几个弟子立刻潜入水下,将她们两人救上岸分了开来。
  四下众人唏嘘不已,都没想到不过是入门试炼,竟斗得如此激烈凶狠。
  仁心殿的人迅速上前救治。芩绥等人急得团团转,白胡仙与法隐则轮番的给白千殇输入真气与内力。法隐幸好带了茂山的返生丹,这才勉强护住白千殇的心脉。可是白千殇伤得太重,一直在沉睡。
  
  场上混乱刚结束,竹离又敲响钟磬,剩下的竹简一翻,叶湮羽匆匆扫过,见不是自己,便不再在意,与芩绥一起围在白千殇周围。
  伤口渗出的血已在不知不觉间濡湿了袖子,没多久叶湮羽便被芩绥赶了出去——她一脸的药要去洗掉,还是别在白千殇床头添乱了。
  也不知是老天开恩,这一场夏千秋与穆华堂一直缠斗了近两个时辰,自然也没有仁心殿的弟子过来喊人。叶湮羽迅速换掉脏污的衣裳,赶回白千殇床前,一边心神不宁地等她醒来,一边缝补着自己破损的法衣。
  
  两个时辰后,白千殇终于醒转。她费力的在芩绥的怀抱里坐了起来,看着周围众多关爱的眼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谁赢了?”
  叶湮羽不由自主地撇开头去,众人皆不语地不去看她,白千殇顿时血气上涌,一口血便要喷出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苦笑一声。天意如此,夫复何如?
  
  “千殇妈妈,你已经尽力了,别难过。”甜果儿亲亲她的耳垂,细声安慰着。真是吓死它了,它可不管什么拜师不拜师的,它只要千殇妈妈没事就好。
  伤口的血都止住了,仁心殿的回复术是极其高明的,调养一段时间应该就没有大碍。但是她这一仗下来,真气枯竭,元气大伤,怕是得数月都不得运功行气。
  白千殇再也无心关注场内的比试,只是垂目在法隐的帮助下尽快调息,输就输了,但是至少她要堂堂正正无需搀扶的从这场地上自己飞回去。
  
  叶湮羽见她郁郁寡欢的模样,知她一时三刻缓不过来,不由心下叹息,悄然传音道:“你能在比斗中化玉虚真人之力为己用,一举突破筑基大关,已殊为不易。不用这般沮丧,你仍然在碧霄派中,无论是否为掌门之徒,你的努力他总能看在眼里的。再说不做他的弟子也好,你终有能堂堂正正与他比肩而立的时刻。若是成为他的弟子,按碧霄派森严的规矩,这辈分就……”
  话未说完,便有人急匆匆奔入,打断她的话道:“叶湮羽,轮到你了!”
  叶湮羽无奈,她拍了拍白千殇的肩膀,提剑出门。
  
  结果一出门就听竹离的声音唱道:“冰蔓雪对叶湮羽!”
  这一下连芩绥都坐不住了,闻声直接奔了出来:“怎么回事!怎么又是冰蔓雪!”
  叶湮羽控制了一下自己想骂人的情绪,平静道:“上一场比了两个时辰,论理休息得应该够多了的了。千殇留了一手,没破了她的丹田,她伤得也不重……这一场我跟她伤病对伤病,还算公平……”个鬼!
  
  场上又传来催促之声,似乎冰蔓雪已经就位。湮羽有些发愁地抽出自己的佩剑:“就是不知我这把剑……”
  “用我的!”芩绥一把将自己的剑塞进叶湮羽手中,“你……你的名次已经很好了,一定会有大长老看重你的,可千万别像千殇那般拼命,不然我可照顾不过来!”
  “行,我就算拜山头,也拜进九玺长老座下,教他去照顾我,不劳烦你!”
  芩绥一脚将她踢出:“异想天开,没心没肺!看九玺长老他会理你!”
  
  叶湮羽面带笑意落到七星阵中,冰蔓雪见她这般格外不爽:“怎么?与我比斗,如此可乐吗?”
  “是挺可乐的。”叶湮羽缓缓收回笑意,端详着冰蔓雪红润而显得精神奕奕的面庞,揣测她的功力已恢复了几成,口中却慢条斯理道,“蓬莱派真舍得下血本,竟把那传说中的黄泉剑都拿出来了。我听说这是把挺厉害的剑,《神兵图鉴》里专门有一段是讲它的,真是可惜了……”
  冰蔓雪一开始还挺骄傲:“那是自然,我蓬莱神兵利器无数,黄泉……”眼角余光却见台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台上父亲已是面色难看至极,顿时回过神,脸上“轰”地烧了起来,一剑劈出,“你居心不良!”
  叶湮羽轻松闪过,继续言语刺激:“怎么居心不良呢?经此一役后,黄泉剑虽毁犹荣,你蓬莱派可就要名震天下了啊!”
  
  冰横生面若锅底,玄昊当堂大笑出声,罗忧河随着玄昊一起笑,状似无心道:“这女娃儿当真有趣!若你们碧霄派不收,我可纳她当个逗趣解闷的侍从。”
  玄墨面上不变,玄严小声嘟哝:“不过争个口舌之利罢了……”
  
  冰蔓雪再听不出这反话来就是个傻的。她像是迎面挨了一耳光,出招凌厉却失了章法:“你信口雌黄!我哪来的黄泉剑!看我不割了你的舌头!”
  叶湮羽再次避开,心下暗惊。她休息了两个时辰,又服用了云雅带给她的丹药,内力也只恢复了三四成。而冰蔓雪这一招内力浑厚,与她平素判若两人。不说她之前还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怎么能……?
  冰蔓雪一手持剑,一手掷出一条火绫,自叶湮羽身周卷,似乎要将她绞杀在内。这火龙卷的威力远超之前殷尚的水火双龙,压得叶湮羽身上的五行法衣色沉如墨,原本勉强愈合的伤口血痂崩裂,看着甚是瘆人。要不是冰蔓雪失了沉稳,杀招带了破绽,不然这一下准得把她烧成灰。
  
  攻心为上,叶湮羽承认自己的策略的确有失光明正大,但是既然对面也不是什么守规矩讲道理的君子,她也不必以礼待之,不然她可不就太吃亏了?
  这些小心机还是在允许范围之内的,论起来也是冰蔓雪心中有鬼,心志不坚。若是换了个坏到底的真小人,怕是不会吃她这一套,那就有些麻烦了。
  
  冰蔓雪空耗着力气,以火绫胡乱抽打向叶湮羽,比起对战白千殇那会儿更不讲章法。叶湮羽只需花极少数灵力辗转腾挪,在七星阵中四处溜着冰蔓雪,间或挤眉弄眼说几句看似吹捧实则讥讽的话。一时场面极为滑稽,冰蔓雪素日里来极力维护的“仙女”形象,被毁得一丝不剩。
  当然叶湮羽自己被撵得到处乱窜,也是面子尽失。可她又不在乎这个,自然窜得欢实。
  冰横生实在看不下去,使了几分内力传音冰蔓雪:“你给我冷静下来!别人几句话就能撺掇着你着急上火,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路边卖艺的猴子吗?”
  
  此言在冰蔓雪脑中炸开,令她动作慢了一拍,手中的火绫子一缓,叶湮羽立即抓紧这个机会回过身,手中剑光吞吐,绕开火绫子,直朝冰蔓雪眼前袭来!
  冰蔓雪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有心想回击,但叶湮羽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机会,怎么可能放过。她一手拈出一张玄冰符,自水中凝出一只厚厚的冰手,狠狠抓住冰蔓雪的火绫子往回一绕,令她不得回防,另一手以剑招“广开天门”作势刺向冰蔓雪双眼,在她下意识闭眼闪避时剑势一转,直接扎入了她的右肩,狠狠往下一斩,耳语道:“这一招,是为了千殇!”
  
  她算计得恰到好处。冰蔓雪从未与人这般艰险地拼杀过,眼瞧一道银光正朝她面上而来,第一个反应便是吓得闭紧了双眼试图躲闪,结果落下了好大一个空门。“广开天门”这招杀伤力虽大,但大开大合之下,却难以及时转向防守,这才令叶湮羽得手。
  冰蔓雪是单火灵根,身着火属法衣,火克金,若她不谨慎行事,恐怕此时被砍伤的人就是她自己了。
  虽然冰蔓雪心怀鬼胎,暂时为叶湮羽的那一句话所震慑,可她吃痛之下,很快回过神来,咬着牙发狠道:“你与她一样该死!”随即扔了左手的火绫子,直接以蓬莱掌法拍向叶湮羽天灵盖,同时夹紧右肩肌肉,令叶湮羽抽剑不得。
  
  叶湮羽反应迅速,只见她弃了剑不用,只凌空一翻,直接落到冰蔓雪身后,拈出万剑符,运气拍在冰蔓雪的右肩伤处。
  “啊!啊啊啊啊!!”冰蔓雪惨嚎数声,只觉得似乎有万道剑光自右肩往下穿过,硬生生将她半个身子都劈了开来,更有剑气不住地往她皮肉里钻,顿时她伤处血流喷涌,极其可怖。
  冰蔓雪吃痛,肩膀肌肉一松,叶湮羽趁机召回自己的剑,翻身拉开距离。
  
  并不是她不想乘胜追击。万剑符哪是那般好使的,光这一张符便抽空了她的全部灵力,若不躲开些寻求机会获得喘息,极有可能被冰蔓雪反杀,连防御都不可能做到。
  不要贪刀,稳扎稳打方能走得长久。
  其实这道万剑符远没有发挥它应有的效力。如果换一个修为更深厚一些人来,恐怕冰蔓雪就要横死当场了。
  
  高台上冰横生夫妇坐立不安,玄严激动得直接站起身训斥道:“此女命数不祥,生性诡诈,竟对同门连下杀手!碧霄派宁可收留白千殇都不可收留此人!不然恐后患无穷!”
  唐湘君有些紧张,一方面她有些赞同玄严所言,觉得叶湮羽出手实在太重太黑;但另一方面她也看到叶湮羽对战龙隐时收敛法衣灵力的举动,觉得她不过是生性耿直,有怨报怨而已。且倘若传言为真,那么这个冰蔓雪当真活该受这番磋磨……
  
  玄昊远远地观望了一会儿冰蔓雪的样子,慢吞吞道:“有教无类,正因如此,我碧霄派才更要收她入门下,予以悉心教导,以期未来。不然任她在外长成一代魔头吗?”
  玄严说不过他这个师弟,眼看玄昊眼中兴味愈浓,他赶紧把自己的掌门师弟给拉了进来:“玄墨,你看此女要如何处置?”
  玄墨瞥了一眼玄昊,声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师弟所言甚是。”
  两票对一票,玄严子恨得直咬牙。而在一旁听到这番对话的冰横生夫妇愈发不满,若不是看在这是碧霄派地盘的份上,且黄泉剑之事尚未平息,不然他们定是要出言与这三人争论一番。
  
  七星阵中,冰蔓雪的意志力亦是极其惊人。她摇摇晃晃地落在棋子上,拖着半身不遂的身子,将剑换到左手拄着地,就是不肯落进水里认输。她的法衣迎风猎猎,艳红如血,护身气罩亦是撑到最大,双眼瞪向御剑凌空的叶湮羽,眼中刻骨仇恨的光芒如淬了毒一般,恨不得将叶湮羽千刀万剐,压低声一字一句道:“你之前……是示弱?”
  叶湮羽亦没有讨得好处,此刻她还能御剑凌空,不过是强撑门面罢了。闻冰蔓雪此言,她深吸一口气,先行了一个吐纳轮回,再睁开眼,居高临下,冷笑着继续激怒冰蔓雪道:“自然,谁教你这般天真可爱,任谁糊弄你两下就信了。”
  冰蔓雪爆发出一声怒吼:“我杀了你!”
  
  她贵为蓬莱掌门的掌上明珠,天资卓绝,从小娇养着长大,天材地宝任其挥霍,门中众人无不顺从奉承,所有的对敌经验都是师兄们一招招喂给她的,从未有过如叶湮羽一般搏命击杀魔物的经历,何人敢这般戏弄?饶是到了碧霄派,她遇到过的最大挫折也不过是被龙隐捏碎了佩剑,却从没吃过皮肉之苦!
  之前对战白千殇,她险些被那一冰锥伤及丹田,即便接受了冰横生传渡给她的一成功力,内伤仍是无法在两个时辰内彻底痊愈。她原想着叶湮羽乃是她的手下败将,对付她还不是手到擒来,冰横生却令她服下蓬莱秘药,称这个叶湮羽绝非易与之辈。
  当时她还有些不信,但丹药的效力能维持一天,足够她撑到比斗结束,便没有出言违逆冰横生,乖顺地把药服下了。现在看来,爹爹果然识人犀利,她太大意了!
  
  一念及此,冰蔓雪怒火狂燃,再催一成功力,经脉中的灵力被压榨到极限,竟隐现枯竭之相!
  此时的她脑中再未有之后的比斗,只剩下要绞杀眼前之人的疯狂杀念。那张平日里雪白细腻的素颜涨得血红,面上青筋暴起,眼现金黄竖瞳,细长的脖颈“咯啦”一声,似乎颈椎骨被强行拉伸,深入衣领中的肌肤上似乎也若隐若现出青色鳞片,被她披散的长发遮掩着,有些看不太清。
  鸣鸿惊叫出声:“化妖丹!快退,这人疯了!”
  不等鸣鸿说第二遍,叶湮羽便直接御剑拔高,下一刻冰蔓雪仰天狂啸,她托出一壶,将周身灵力灌注其中,顿时铺天盖地的火焰如烟花般从中扑出,直追叶湮羽而来,仿佛长了眼睛似的死死咬在后头,怎么闪避都没用。
  
  形势一瞬逆转,蓬莱诸人却面有菜色,有几个城府不深的还偷偷环顾四周众人的神色。冰蔓雪服用的并非化妖丹这等霸烈禁药,但这丹药也是采集数千妖丹妖骨炼化而成,若不催至极致,是不会显露异象的。
  可是,冰蔓雪失控了,还擎出了蓬莱派仿照万鸦壶炼制的法宝……即便此一战她赢了,各派对蓬莱的评价也不会高。
  虽然每一届仙盟会皆竞争激烈,私底下使手段的不在少数,可将手段使到台面上,还使得这么难看的,也就只此一家了。
  
  叶湮羽躲闪的速度已快至极限,再往前就要出界。她再顾不得什么,手中匿息符一燃,闪身绕过这些灼人的窜天猴。她脚踏巽位,悄然绕道冰蔓雪身后,运起最后一丝灵力,不拘什么剑术招式,朝冰蔓雪砍出一道剑气。
  她已近强弩之末,这一道剑气虚晃意味居多,一触即散。可冰蔓雪正鸡血上头,见她忽然闪现,顿时冒了一头的白毛汗,下意识地闪避了开去,却忘了自己已遭受重创的半边身子,一个不稳,眼瞧着就要跌进水里。
  叶湮羽悄悄地松了口气,这下,她该赢了吧。
  
  却在此时,后方隐闻破空之声,灵力气流异常扰动,不待鸣鸿提醒,叶湮羽猛地转身,一剑劈向来物!
  若是她还有一丝灵力,定能将这东西劈得粉碎,但她剩余的力气仅够劈出这一剑,别的再难做到。
  电光火石之间,叶湮羽只觉得左眼眼角一痛,她直觉不好,想要运功逼出那处伤口中的血,丹田中却空空如也,什么气也提不上来。
  
  身后冰蔓雪再度擎出法宝,她方才已触及了水面,可那动作太过细微,又有长长的法衣遮挡,不知是观战的长老没看见,还是碧霄派特意给蓬莱做面子,竟没有人喊停,她便也装作不知自己鞋底已湿,死皮赖脸地继续比斗,想趁机将这个不知好歹的叶湮羽击毙当场。
  反正新入门弟子出手不知轻重,即便有长老看护,往年仙盟会的入门比斗也常有伤亡。若不抓紧这个机会一举除掉她,日后在门中就再无机会了!
  
  墟鼎中,鸣鸿焦急唤道:“湮羽?”
  “是暗器,上头大概有毒,是场外而来的。”受那道伤口影响,叶湮羽的左眼已经开始模糊。她眨了眨眼,又一掌拍出一张护身符,暂且一挡冰蔓雪的攻势,“暂时还撑得住,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我可以渡灵力给你……”
  “不必,”叶湮羽咬牙挥剑,“今天来观战的人不好惹,你现在不能暴露!”
  
  鸣鸿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去寻找他的主人,既然注定了分别,那从一开始就不要太过倚靠对方。况且鸣鸿好不容易能现形的,她一再拖后腿,得连累对方至何时?
  原本她已战至此,便是败了名次也很可观。她并不像白千殇那般一定要夺得魁首成为掌门弟子,但唯独冰蔓雪不行!
  
  蓬莱派行事阴毒,冰蔓雪心胸狭窄,颇为记仇,绝不可能因为战胜白千殇就原谅对方在她肚子上开洞的行为。她叶湮羽没对上此人还好,一旦对上,必然也不会落得个好。若是她成为掌门弟子……不,就算此人成为五尊弟子,依据碧霄派严苛的礼节制度,她还不是想揉搓谁就揉搓谁,到时候焉有其余弟子出头之日?
  想都别想,没得被背后捅刀就不错了。恐怕在冰蔓雪看来,其他人只配成为她的踏脚石,一有不满就要喊打喊杀下黑手。如此贪嗔痴俱全,也不知拜师礼之前,她是否能受得了那个传说中的三毒池洗礼。
  还不如拼尽全力,令她止步于此,撕掉她的面子里子,也好教她知道,何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然而决心下得简单,做起来却甚难。鸣鸿被拒后,当真便没有出手助她。即便她刚领悟如何以灵力流动预测对方剑招,又源源不断地撒出护身符,有一部分火焰还是燎到了她身上。那火比之前冰蔓雪的火绫子威力要大上数倍,直接将她的五行法衣燎出一个个洞,有些都烧到了她内里的肌体上,令她狼狈不堪。
  相比之下,疼倒是第二位的。
  冰蔓雪见状倒慢慢冷静了下来,她嘴角含着一丝猫抓老鼠般残忍的笑意,玩弄地挑出一个个火球朝叶湮羽投掷而去:“哟,瞧瞧你这样,就差宽衣解带了。可惜你这副尊容实在吓人,不然倒是能招来多少男人啊。”
  
  台下一片讪笑,众大能却向冰横生夫妇投以诧异的目光:这是女儿家能说的话?
  叶湮羽拢住破损的法衣,淡淡回道:“不愧是蓬莱掌门之女,见识广博,经历丰富,叶某受教。”
  她形容不佳,半边脸被熏得漆黑,另半边面上尚有一些与龙隐比剑而生的伤,眼角一道血痕,头发凌乱枯黄,衣衫不整,可任是如此,她在气度上也压了冰蔓雪一头,反倒将对方衬得得意忘形,小人得势了。
  
  本来拿这等男女之事来攻讦女子就显得颇为下作,冰蔓雪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由更迁怒叶湮羽,直接将壶一倾,大喝:“我要你死!”
  却在此时,叶湮羽又拈出一张符,大喊:“万剑符!”
  冰蔓雪本身就吃足了万剑符的苦头,闻言心下一怯,手上便下意识地收壶回防,却见对面并未有万剑而至,倒是右后方有大力传来:“你给我下去!”
  “噗通”一声,冰蔓雪终于再也站立不住,被叶湮羽飞起一脚踹在伤处,直接扑进了水里。

Chapter Text

  对于这场胜负,高台上争论颇多。
  蓬莱派诸人声称叶湮羽以言语挑衅设套,胜得并不光明正大,不应判赢。他们很清楚,此前冰蔓雪遇到的对手都中规中矩的,未施什么手段,即便白千殇半途招来了绝尘,也没有使计套路过冰蔓雪。再者冰蔓雪手上有黄泉剑,且最后是胜了,他们便不好再计较,反而恨不得大家都忘了黄泉剑这一茬。
  
  其余大部分人认为比斗即是比斗,输了便是输了。就算用计,你一脚踏进了圈套,那也是你历练不够。且比斗规则里说了不许用暗器,不许连下杀手,可没说不许言语相激的。
  蓬莱人又争辩,说叶湮羽先剑刺冰蔓雪右肩,令她不得握剑,后又以万剑符重创她右半边身子,这难道不是连下杀手?
  
  玄昊用长笛敲着脑门,似笑非笑道:“所以叶湮羽后头不是收手了吗?我记得冰蔓雪还是被她踹进水里的吧?”
  玄严全程一言不发,至此又转向玄墨道:“此事你怎么看?”
  玄墨凉凉地瞟了一眼冰横生,轻描淡写道:“就按比斗规则来。”
  
  却在此事,九玺长老拱手上台,他一脸愁容,朝玄墨拱手道:“禀告掌门,那叶湮羽中了剧毒,虽尚有意识,然耳目不灵。老朽无能,正在全力诊治,但接下来的比斗,她是参与不得了。”
  冰横生依旧满脸愤恨,苏蕊没有那么好的城府,抑制不住地露出一丝笑,随即又收敛了去。其他蓬莱弟子俱低着头,互相在底下传递着眼神,各自幸灾乐祸。
  
  玄昊以长笛敲着脑门的节奏一停,失声道:“怎么回事?是她之前中的瘴毒吗?”
  “那瘴毒早已拔除,是一种新的阴寒至毒,老朽正在解……”
  “报!九胤长老到!”
  那九胤长老执掌宝阁,是碧霄派,乃至这天下首屈一指的炼器师。他手捧一个白布垫着的托盘上前,将此物上呈给玄墨道:“老夫在七星阵的棋子上发现了这个,掌门请看。”
  诸人观去,那白布中赫然是断成两截的细针,显然是暗器一类。
  
  联想到比斗中叶湮羽的举动,蓬莱派又饱受了一次周围人的注目礼。冰横生的亲传大弟子先受不了这种异样的氛围,大喊道:“这又能证明什么!说不定是叶湮羽此人心怀不轨,想要以毒针暗害师妹,结果自己使用不当,反受其害!”
  九胤长老定定地注视着他:“老夫何曾说过此为毒针?”
  冰横生从牙缝里挤出“闭嘴”两字,不知是对他的大弟子说的,还是对九胤长老说的。
  但九胤长老偏不放过他:“老夫的弟子无能,这才将黄泉剑捞出来,待会儿就返还给贵派。”
  这下蓬莱派彻底收声。
  
  玄昊收起长笛,一扫平素玩世不恭的样子,对九玺长老严肃道:“还请九玺长老尽心救治叶湮羽。不管她如何,我都会按我事先之言,收她为亲传弟子。一切有劳长老了。”
  九玺长老连声道不敢,拿着托盘退下了。玄墨又扫了冰横生一眼,对玄严道:“叶湮羽与冰蔓雪就排在第三名和第四名吧,待夏千秋与凌绝天比斗后再定魁首。”
  
  一句话,将冰蔓雪从蓬莱人认定的第一名薅到了第四名,冰横生几乎想蹦起来。
  而更令他坐立不安的则是那枚被九玺长老收走的细针。叶湮羽已被内定为五尊弟子,直接授白玉佩,不知为了这个弟子,碧霄派能查到什么程度?
  早知道就凝冰来用了,可当时雪儿怒气攻心,若用冰针,极有可能被雪儿失手熔掉,只有用玄铁打磨的针才可穿越万焱壶的屏障……
  冰横生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心事,以至于台下夏千秋与凌绝天比斗了些什么,他一眼都没看进去。
  
  ——————————————————
  
  更高处,晖煜收回眼光,对侍从道:“回去吧,剩下的没什么好看的了。”
  侍从偷觑着三皇子的神色:“那殿下可曾明了……”
  “应该是那个叫白千殇的。”晖煜随手一指,“叶湮羽此人的剑法虽有些意思,但临阵领悟之人古来有之,不独她一个。方才她与人对战,灵力耗尽,也未见有什么特殊表现。倒是那个白千殇,被逼到极致竟能越界突破,连升两级,你不觉得更有趣吗?”
  
  “可是我听说,玉虚死前曾将全身功力都传给了她……”
  “境界未至,徒有功力无济于事。”晖煜信心满满,“你觉得纤云那个只会侍弄花草伺候凡人的,能有这机遇?至于另一个,与她的剑法相比,倒是嘴皮子更利落些。两厢对照,那一位的转世,必是那个白千殇无疑。如果你还不放心,就去她们两人身上落个追踪咒,一旦她们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我们就能立即得到消息,省心又省力。如何?”
  侍从躬身道:“谨遵殿下之意。”
  
  ——————————————————
  
  叶湮羽躺在柔软的床上,浑身烧得厉害,只有眼睛上敷着药,清凉凉的,倒不是很难受。
  左耳边的声音开始变得朦朦胧胧,像有人拿着被子捂着她的脑袋。芩绥要跟她说话,得坐到右边去,对着她的耳朵大喊大叫,才可以教她勉强听得见几个字,有心想回话,嘴唇却像是被粘合到一起,动都动不了。
  
  白千殇木呆呆地盘坐在一旁,垂着头不吭声。她只知道自己没有拿到魁首,而第三名的叶湮羽也只是被玄昊真人内定为亲传弟子而已……自己负了与掌门的一年之约,他一定对自己很失望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对紧接而来的拜师大会愈发抗拒,宁可坐在这里陪着叶湮羽芩绥,也不想出去面对众人嘲讽的目光。
  
  绝尘剑感受她浮荡难过的心情也开始微微颤动。刚刚只顾打斗,没时间细想,此时她却陡然疑惑道,绝尘剑怎么会无她御使自己飞来。
  竹离等人还误以为她和绝尘早已人剑合一,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拿到绝尘时日尚短,想要收归己用岂是一朝一夕之事。何况绝尘之前的主人是掌门,如今要让它轻易易主,还是个半仙都未成的黄毛小丫头它岂肯愿意。
  莫非……
  白千殇猛地站起身,竟是尊上……想到此总是明白了,心中更加难受的低下头,真想俯拜在他身下,永生不起。何德何能,得他如此恩宠,却仍是负了他满心抬爱。
  
  芩绥却不知白千殇心事,见她突然站起,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忙放下叶湮羽又去问她:“千殇,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有……”白千殇缓缓坐下,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道:“我……那个,我看湮羽要不要喝点水?她嘴唇都干裂了。”
  
  事实上叶湮羽受伤不轻,面上有许多细小的小伤痕未愈,左颊还被燎起了一溜水泡,身上也有几处烧伤得厉害。冰蔓雪使的万焱壶带有火毒,亏得九玺长老得了玄昊真人的话,拿仁心殿最好的灵药不用钱地往她脸上身上敷,应是不会留疤。
  芩绥有些为难:“可……可九玺长老说,不能给湮羽喝很多水……算了,我拿湿巾子给她润一润吧。”
  
  她继续忙活去了,白千殇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一会儿觉得前途暗淡,一会儿又觉得倘若自己能坚持不昏,将冰蔓雪提前推入水中,那么叶湮羽也不会受了那么重的伤。冰蔓雪持有黄泉剑与她战成几近平手,黄泉剑毁;之后叶湮羽与她两败俱伤,得了个第三第四名……说不定她白千殇再强一些,也不是没有问鼎仙盟会的可能……
  
  白千殇觉得面上无光,无颜再见玄墨真人,便一直像蜗牛一般躲在帐篷里没有出去,自然也未曾看到叶湮羽与冰蔓雪的比斗,只能在心里想当然尔。
  此时叶湮羽余毒未清,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人事不知,而芩绥一个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得独自一人忙前忙后学着照顾病患。幸而她生性大度,除开轩辕孟朗一事曾钻了牛角尖外,万事豁达不留心,颇能体谅白千殇此刻的心境。她瞧着白千殇这般低落,一边用沾了水的巾子笨拙地按在叶湮羽干裂的唇上,一边用半开玩笑的口气开导道:“你的名次也颇靠前了,即便不能成为五尊弟子,也必有长老相中你的。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我啊!”
  白千殇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蔫蔫地“嗯”了一声。
  这下芩绥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了,她瞪着眼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期盼等到拜师礼时白千殇能得高人大能看中,可以恢复一些往日的性情。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请问这里是叶湮羽的病帐吗?”
  芩绥只觉得这声音耳熟,便搁下巾子,擦了擦手出去:“正是,请问你是?”
  “我是龙隐,与叶姑娘比斗时曾不慎以剑气伤到了她,现在特地来送药。”龙隐将一只小瓷瓶放在芩绥手上,朝帐篷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我所修习功法特殊,这清心露对我的剑气造成的内伤很有奇效,你最好立即给她服下。”
  叶湮羽身上的确带有特殊的剑伤,而清心露的确是非常有名的伤药。芩绥忙不迭地将瓷瓶收起,生怕给磕了。
  龙隐见状点了下头,沉默地走了。
  
  芩绥眼珠子转了两圈,赶忙回到帐中,将瓷瓶凑到叶湮羽的嘴边给她灌下,并附在她耳边大声吼道:“湮羽你可以啊!我觉得那个龙隐喜欢你哎!还特意给你送来了药!”
  帐外龙隐没走多远,这一声惊得他脚下一滑,险险被夏千秋捞住。
  
  芩绥乐滋滋地给叶湮羽服下药,见这药效果真神奇,一盏茶后叶湮羽身上的热度开始消退,竟似比仁心殿的药还好使些。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竹离的声音:“拜师礼马上就要在太一宫举行了,新弟子要按入门名次排序入内聆受掌门训诫。芩绥,千殇和叶湮羽如何了?若是行动无碍的话,还是要收拾一下,赶紧来外面汇合。”
  
  白千殇如梦方醒,听到“掌门训诫”四字时浑身一颤,芩绥忙道:“你没事吧?”
  白千殇苍白着脸摇了摇头,伸手抓过一旁的法衣披上:“无事,竹离师兄,我和芩绥立即出来,湮羽还……不行,估计参加不了拜师礼。”
  “如此便好,你们不用太过担心叶湮羽,她已被玄昊真人收入门下,将授白玉佩,拜师大典不参加也无妨。”
  
  白千殇木然地收拾妥当,恍恍惚惚地跟着芩绥与人流一道来到太一宫前。她脚步虚浮凌乱,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也不敢抬头去看周围,生怕见到白玉阶上的玄墨掌门。
  自己负了二人的一年之约,他一定对自己很失望吧?
  却听芩绥疑道:“咦,掌门怎么不在?”
  白千殇这才壮着胆子抬头瞄了一眼四周,发现太一宫大门紧闭,不光掌门,五尊俱不在场,不由也吃了一惊,悄悄竖起耳朵偷听周围人的小声议论。
  
  而此时的太一宫内,玄严和玄墨之前的气氛一如外界猜测,十分紧张。
  “刚才人多眼杂,又有叶湮羽莫名中毒之事要处理。我便按下了不提。”玄严语气严厉,“但是现在拜师大典在即,师弟,我需要知道那绝尘剑是怎么回事?”
  玄墨知他问的定是此事,淡然道:“自然是我赠给她的。”
  “你……”玄严气急,“那剑不是当初你拜师时,师父传给你的么?你带在身边近五百年怎么能够随便送人?还是送给一个初入门的不祥之人?”
  玄墨背转身道:“师兄已是得道之人,何必执着这些身外之物。”
  
  玄严脸色一沉,有些积攒已久,原本不该说的话顿时冲口而出:“何谓身外之物?你毕竟未曾受天庭诏令,尚身处红尘之中,连师父赐予你之物也不曾珍惜,是否连碧霄派至于你玄墨大掌门也是随时可弃的身外之物?”
  玄昊见阵势不妙,大师兄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忙打圆场道:“师兄言重,这怎么能相比呢是不是?不过冰蔓雪也是可气,就算叶湮羽中毒之事与她无关,但她毕竟拿了黄泉剑参与比斗,倘若传闻属实,让白千殇拿了绝尘剑也……”
  玄严斥道:“你闭嘴,不许扯开话头!”
  
  见玄墨依旧油盐不进的样子,碧霄派的实际掌权人面色铁青,继而拂袖道:“罢了,罢了,今时今日你是掌门,我说不得你,随你怎么样,只是收徒这事,事关碧霄基业,无论如何你也草率大意不得。叶湮羽已被玄昊定下了,我看冰蔓雪和夏千秋皆仙资过人,凌绝天也不错,你随便挑一个得了。”
  玄墨子不语。
  
  玄严压住火气,语重心长道:“我知你不喜欢这些经营客套,我们碧霄也自然不必看蓬莱脸色行事,你若看重实力品行不愿意收冰蔓雪为徒,那便选了夏千秋或凌绝天就是。也省得单独与一个女弟子在无厌殿生活惹出什么是非闲话。毕竟碧霄的名誉才是最重要的。但是你言辞之间亦要记得给冰横生留点薄面才是。”
  
  外面钟声乐起,时辰已至,典礼该开始了。
  “出去吧,你也不要总是沉着脸,什么话都等我来说,这掌门一职也做了这些年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在其位谋其责,不要事事都靠我来提醒,我也总有分身乏术的时候。”
  这话若是在旁人听来难免惊骇。这世上确实有不喜俗务缠身的出尘隐士,但修仙说到底不过是修的一颗道心,既然不喜欢,为何还要勉强?难不成是贪恋这天下第一碧霄派掌门的权势虚荣?
  
  若上一代掌门稍具识人之明,当可看出玄严太过刚愎不仁,保守畏进;玄昊则太过玩世不恭,放诞不羁;而玄墨虽然法力最为高深,却是这三者中最不适合为掌门的人选。依他孤冷不通世情的性子,倒很适合做个被高高供起的长老一类的人物,平素任他闭关修行,关键时刻作为碧霄派的杀手锏出来震慑宵小,也是足够了。
  
  玄墨亦有此念,然而碧霄派的规矩令他无法违逆自己的师尊,是以当年只能不情不愿地接过掌门之位,还奉命下山历练了一番,这才遇见了白千殇,结下了菩提劫。
  此时他见玄严师兄眉目中难掩疲惫与无奈,知他太过操劳。他又何尝不明白玄严虽然为人严厉苛刻,行事独断尖锐,意见也总是和他多有不合,但无一不是为了碧霄为了他好的。
  可是许多事,出发点好,就一定会好到底吗?
  
  三人各自按下心思,出了大殿,上了高坛,拜师仪式这才开始。
  白千殇与夏千秋,凌绝天和冰蔓雪等人跪在前排,心中难受无比。
  凌绝天是乙属弟子,与白千殇素不相识,仅听说过她的大名。眼下他与她跪在一处,见她身子抖得厉害,以为她伤得太重,便道:“若是受不住了,就先到一旁歇歇吧。”
  “没事,我没事。”白千殇抬起头来,玄严和掌门,还有身边冰蔓雪及众大能的对话她现在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掌门师弟,你先选一个收作弟子吧?”
  玄墨似乎仍在沉思,望天掐指而算,无论多少遍,都是相同的结果,他一时无法抉择:“让大家先挑吧。”
  玄严点点头挥了挥手,收徒仪式便开始了。其实说来简单,有心开府收徒的折了坛上香草,递与谁,接了便是收归门下了。只是长老辈的几乎都已经不收弟子,大都收徒的都还是比较年轻的一辈。
  
  不一会儿,殷尚,隹渊还有其他弟子都一一接了师父给的香草。虽有几个可能心里不愿,但是几乎无人敢当面拒收。
  竹离心中忐忑的等着玄墨发话,待他收了夏千秋,凌绝天或者冰蔓雪,自己才有资格跟白千殇开口授香草。那个孩子努力到那种程度,依旧天意弄人的输掉了,现在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却未料竟见酒翁径直到了白千殇面前,手中一束香草。心中顿时慌了,顾不得许多的连忙从玄严身边走开,顺手从坛上摘了一束香草便奔了过去。
  
  “千殇,做我的徒弟吧?”白千殇低着头望见眼前伸过来的香草,心中一震。抬头望着酒翁,余光却正好望见站在坛上,也正好望向自己这边的玄墨掌门,连忙又低下头去。
  而芩绥在后面见状,也泄气的垂下头去,她已经很努力了,却仍只是很勉强的挤进前六十四而已。像大长老们当然不会收她做徒弟啦,虽然她之前好几次明着暗着透露了自己想做他酒翁徒弟的意愿,却不知道总是醉醺醺的他,听没听明白。
  
  白千殇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心中乱作一团,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明明不想拜他为师的,可是拒绝的话,酒翁肯定下不来台。他还是第一次准备收徒弟,自己怎么好辜负他平时的细心照顾和一番抬爱。而且,自己虽然不可能做掌门的徒弟,难道便再也不拜师了么?
  怎么办……可是她心里,真的只有把掌门当作她的师父啊!
  
  甜果儿知她心底所想,怕她又固执的钻了牛角尖,连忙细声劝道:“千殇妈妈,还记得我们为什么上茂山又到碧霄来么?关键还是要靠自己,师父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白千殇更加矛盾了,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碧霄的?可是自己,又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努力的呢?
  当下无法抉择,急火攻心,疼得她快要晕了过去。正在这时,眼前又递过一束香草,白千殇抬头竟是竹离,头更是一个两个大了。
  
  竹离貌似轻松的道:“酒翁你可不能跟我争哦,千殇刚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我先预定好了。”
  酒翁满脸无奈:“竹离啊,我说怎么什么你都要跟我抢啊?喝酒下次我让你得了好吧?我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看上个人儿,有心想收个徒弟,你就不能成全了我这一回?”
  竹离一脸委屈道:“我也是第一次收徒弟啊,你比我年长,理应让让我才对。”
  酒翁郁闷了:“人家徒弟拜师要比试一下,难道这回我们俩收徒也得比试一下高低,让徒弟来选么?”
  
  甜果儿在白千殇耳朵里兴奋的翻滚着:“选竹离师兄,选竹离师兄,千殇妈妈选竹离师兄好不好?”
  酒翁立刻道:“甜果儿我听见了哦!你不准打岔!让千殇自己选,你这么偏心尽帮着竹离,我以后有好吃的好玩的再也不给你了!”
  甜果儿无奈,立刻噤声。
  虽然不是第一次发生师父抢徒弟事件,但是主角是竹离,酒翁还有方才竟然御使绝尘剑的白千殇,这就十分有意思了,周围的人都不顾仪态,个个拔着脖子踮着脚地全围了过来,静观事态发展。
  
  冰蔓雪气得面目发青,她被叶湮羽重创,右肩伤口未愈,本就脸色不佳,心中很是窝气。虽然爹娘希冀她拜玄墨掌门为师,但是她心中喜欢的希望拜师的却是竹离。无奈竹离竟然想收那丫头,真把她给气死了!!
  如果他们想收的是夏千秋或凌绝天,她虽不服,但也不会恨毒。可现在她真想一剑戳死白千殇了事!
  
  眼看场面即将失控,玄严厉声高喊:“安静!安静!!”这才教这群不守规矩的猢狲各归各位。
  
  正当僵持不下,白千殇左右为难,想要干脆假装昏死过去了事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整个身子浮了起来。

Chapter Text

  怎么回事?四周的人也都纷纷退了几步,看她越飞越高径直往高坛而去。竹离匆忙间握住了她的手,白千殇觉得莫名其妙的东张西望,然后回头看着他。
  却见酒翁眉头紧皱的抓住他右臂,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竹离虽然心中不甘,但终于还是松开了手。白千殇小小的身子飘过众人头顶,直接向高坛飞去。身上发出一圈银白色的微光。
  
  “师弟!”她听到玄严真人一声怒斥,还听到冰横生的一声冷哼,以及下面一石激起千层浪的议论声。
  心中蓦的一惊,抬头却正看到玄墨掌门高高矗立在坛上望着他。而自己正慢慢向他飞去,越来越近。
  
  依旧是那冰冷出尘的一张脸,掌门佩剑上的流苏华丽的流泻一地,平时随意流散黑缎般长发,此时高束,双目深邃沉敛,更多了几分高贵与威严。白色的衣袂飘舞,像海天上的云花。
  白千殇愣住了,身子竟慢慢漂浮到他面前,面色苍白犹如蝶翼,晶莹剔透,一碰即碎。
  然后,她便见玄墨掌门慢慢向她伸出了手,手指关节莹白如璧,白皙修长,棱角分明,异常清美。
  而她,恍若飞蛾扑火一般,早已忘却尘世一切迎了上去,轻轻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了他的掌心里,飘然落地。
  
  “跪下。”玄墨开口,玉碎了一地。
  没有人可以在那样的目光中不心悦诚服,完全不需要思考的,白千殇膝一弯,轻轻俯叩在了他的脚下,如同面前便是掌控整个世界掌控她命运的神祗。
  一块小巧玲珑的白玉佩递到了她的面前。
  用作碧霄派弟子身份象征的玉佩并非那些寻常玉种,而是特意采自昆仑虚的琼玉,有灵、清、透、亮、润诸多品性,由师父祭炼一番后,便可成一种法器,也是师门予以弟子的一重保护。
  
  “师弟!”玄严喝止道,面上毫无血色,他再怎么也没想到玄墨竟然会挑了她。虽说他刚刚也见识了白千殇的实力和努力。但是连他都可以堪破的糟糕命数,玄墨又怎么看不透,却仍是一意孤行么?
  “她,从今日起,便是我碧霄第一百二十六代掌门玄墨的徒弟。”玄墨淡然道,声音不大,在场诸人却如在耳旁,听得清清楚楚。
  
  根本没有给白千殇选择的机会,连香草这一步都省了,直接受玉佩。在场之人无不大吃一惊。唯有玄昊摇着扇子笑着,打从绝尘剑出现那一刻,他便知道不用比了,师兄收的弟子必定是白千殇。
  玄严气急败坏的望着玄墨,却看他眼神坚定,心念已决,知道他平时事物都不爱过问,但只要他做了决定,自己便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他,只好拂袖恨恨作罢。
  
  玄墨又望向冰横生还有周围众仙:“诸位可有谁还有异议?”
  冰横生手握成拳,冷道:“连绝尘剑都已传,原来掌门弟子早已内定,还走过场的开什么仙剑大会。不过这本是碧霄自家门下之事,玄墨掌门想收谁就收谁,我们有异议难道有用么?”
  玄墨点头:“当然没用。”
  玄昊当场就笑喷了出来,二师兄不要总是不苟言笑却老在关键时刻冷幽默一把好不好。
  
  玄严惨不忍睹地捂住脸,他刚与玄墨说了要给冰横生一点面子,转头他就把冰横生的面子踩在脚下。他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才修来这么一个闹心的师弟做掌门?
  夏千秋在阶下偷觑着上头诸人的表现,心里颇觉趣味。玄墨看似正经,实则比玄昊还任性狂傲。玄严大概是真爱玄墨吧,都到这份上了居然还没想着要造他的反,真是忠心。
  
  冰横生气结,然而冰蔓雪只得第四位,原本就矮了一头。若不是绝尘剑中途搅局,说不定雪儿能节省灵力,也就不用服食丹药,这样在与叶湮羽的比斗中也就不会受丹毒影响,肝火上升,失了冷静,以至于输了比斗。
  眼下碧霄派并未公开追究冰蔓雪使用黄泉剑一事,他也不好太撕破脸皮。不过他不计较,却不知碧霄派如此行事不公,岂能服众?
  念及此,他颇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跪在前排正中的夏千秋。魁首再不得成为掌门弟子,不知他心中有多少不平呢。
  冰横生想得很美,全然忘了是他令冰蔓雪服下的丹药,而夏千秋也志不在此。
  
  白千殇一点都不觉这些暗流涌动将对她日后的人生产生多大的影响,她好半天才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是呆傻的跪在那里,觉得一切好像是在做梦。
  甜果儿在耳朵里高兴得差点没打滚滚出来,连忙提醒她道:“笨千殇你还在发什么愣啊?赶快在玉佩上滴血啊!!”
  白千殇连忙刺破手指,她的血并未能腐蚀到玉佩,反而被一点点地吸了进去,数息之后玉佩又恢复了白净润泽的表面,却隐隐散发着一道微红的晕光,这便是认主了。
  白千殇激动得泪水都快掉下来。这一切真的不是做梦,掌门真的要收她为徒啊!可是她明明都输给冰蔓雪了啊!无数个疑问充斥脑海中,却知道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
  
  四下的收徒仪式继续进行,竹离没了兴致,不打算再收徒,酒翁却与白胡仙站在一处,盯着冰蔓雪窃窃私语。芩绥一看正是好时机,连忙自己上前跪在了酒翁的面前。酒翁知她平时体贴乖巧,转念一想,便也收了。
  
  玄严见事已至此,无法更改,只好圆场道:“师弟,夏千秋、凌绝天和冰蔓雪的资质也不错,你何不此次把他们都一起收归门下如何?”
  冰横生一听心中一喜,连忙看向玄墨。
  却见玄墨半点余地都不留的道:“我玄墨此生只收一个徒儿。”
  白千殇身子一震,大脑一片真空。她到底要如何粉身碎骨,才能报得掌门师尊的厚爱呢?
  
  冰横生气得脸色顿时发青,他本就脾气暴躁,贪慕虚荣,此刻却见玄墨半点颜面都不给他留,甩袖拉起冰蔓雪的手便道:“碧霄派欺人太甚,蔓雪,我们走!”
  玄严忙忙拦住他道:“掌门师弟事务繁多,怕是弟子多了教导不过来。这么好仙资的弟子,不如收归我门下如何?”
  冰横生这才面色好看一点。他蓬莱岛的掌上明珠,又不是没人要,何苦送到碧霄派来受这等闲气?
  
  冰蔓雪刚有些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只听一个声音懒洋洋道:“堂堂天下第一大派碧霄,今日可是让吾等长了见识。蓬莱的人可以把这里当她家一样横着走,即便暗算其他弟子,也可以当成无事发生过的一般,还要让五尊之一的玄严真人屈膝讨好。可真是让人看不明白了,难不成是碧霄派被蓬莱派抓到了什么把柄,以至于要挟成这样?”
  这下连还沉浸在梦中的白千殇都忍不住朝声音的来源看去,竟是入门比试的魁首,夏千秋。
  
  霎时间无厌殿前跟炸了窝似的,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说是夏千秋仗义执言,也有的说夏千秋明明挣得了魁首,玄墨真人却没有按照事先所言收他为徒,他是在发泄不满呢!
  夏千秋跪在阶下,脊背挺得笔直,双目正视前方,看也不看冰家父女一眼,仿佛方才发声之人并不是他。
  蓬莱派却被他一番话拱得心头发虚,冰横生有些懵,似是没想明白这魁首怎么不冲着白千殇去,反而却挑上了自家女儿。苏蕊则“唰”地起身,一指点向夏千秋,尖声怒斥道:“你胡说什么!”
  
  可惜前来观礼的门派中亦有与蓬莱派不和者,当下阆风巅的掌门安恒真人带头起哄:“关于此事,老道亦有不明。犹记得贵派的九胤长老不是捡到了一枚断成两截的针?上头喂了何毒,想必这会儿九玺长老也当查证出来了。不妨一同说说?”
  这安恒真人乃当年冰霜落以鸣鸿刀灭杀的岱舆派后代,惨案发生时他的父亲正在外历练,恰巧躲过一劫,是以与蓬莱冰家有着血海深仇。
  
  蓬莱派的大师兄不知其底细,只一味争辩道:“即便那针为暗器,但看叶湮羽当时的动作,似是比斗场外而来,如何能与我蓬莱派扯上干系?说不定是此人素来跋扈,得罪的人太多了,企图嫁祸与蔓雪,好一石二鸟,把自己摘出去!”
  罗忧河轻飘飘地补刀道:“我记得似乎在九胤长老说出针上带毒前,这位小兄弟就脱口而出‘毒针’二字了吧?看来小兄弟眼光如炬,颇为英明啊?”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荀朔就想掏出一包瓜子与他师父一起磕了。
  
  九玺长老本不想搅和进这一滩浑水,奈何他座下白胡仙因黄泉剑一事已对冰蔓雪产生了极大的成见,一直在他耳边不住嘀咕,令他也对冰家生出三分气来。又因九胤长老相托,闻听罗忧河此言,他便从善如流,主动站出来道:“叶湮羽伤势严重,她眼角擦伤之毒为俱消散,可蚀仙骨,令人往后再不得修仙。只有妖族的万华帝流浆可彻底解其毒。幸而她伤得不深,逼出毒素就好了。”
  
  酒翁打了个哈欠,也不知他到底有心无心:“老夫的记忆不算差,依稀记得叶湮羽转身的那一下,似乎是对着蓬莱派的看台。”
  这番话令蓬莱诸人脸上如开了染坊般,什么颜色都有。冰蔓雪被蒙在鼓里,忍不住暗暗高兴叶湮羽将面临的凄惨下场,又气平素待她和颜悦色的酒翁怎能凭空胡说八道。冰横生与苏蕊则是又气又怕,气这个老头忒没眼色,怕他们当真追根究底,要害得蓬莱名誉扫地。
  
  至于叶湮羽,他们压根没放在心上。俱消散哪是逼出毒素就那么简单的,就算擦伤一丝,日后经脉也再不得拓展,叶湮羽的前途也就被限死了。而“万华帝流浆”是以万种鲜花承接月光精华而凝结出的解毒圣物,妖族内也极其难得,需花妖们不眠不休三百年才能采得一滴。这节骨眼上谁会为一个才筑基的丫头片子向妖族求这么大一个人情?更何况诸沃之野封闭已久,就算有心要找,也找寻不到他们。
  不管如何,叶湮羽毁定了,玄昊真人收她为徒,也不过是让她稍微好过一些。
  
  眼瞧着连白胡仙和酒翁都来拆台,玄严真人大喝一声:“够了!”再一瞧冰横生皱眉瞪眼鼓气,活似一只褐色的牛蛙,不由也觉得其气焰嚣张,叹道:“毒针一事尚未有定论……”
  “既然毒针未有定论,那么我们来谈谈黄泉剑吧。”安恒真人冷笑道,“我似乎有听闻,仙盟会开始前一夜,有一名碧霄派的弟子遭人暗中偷袭,心肺受阴寒至毒之气重创,可有此事?”
  白胡仙无视玄严真人的眼色,欠身道:“确有此事,当事人正为掌门亲传弟子白千殇。她若晚来一个时辰,心肺将被完全绞碎,药石无医。”
  
  冰蔓雪立即瞪向白千殇,原来她竟去了仁心殿保命!怪不得比斗时她还能有那份力道。现在流言纷纷,她必须趁此机会当着众人的面自证清白,不然以后再没处说理了!
  “我并不知白千殇的伤情,她遭人暗算又与我的黄泉剑有何干系?”她拿一双吊梢眼往安恒真人身上一溜,随即朝天一翻,“说不准是有些门派瞧我蓬莱不顺眼,怀恨在心,先模仿黄泉剑剑气暗算白千殇,后又出手毒针,给我蓬莱派泼脏水,这会儿趁机发难来了。”
  
  安恒真人气得差点要笑出声,冰蔓雪得意洋洋,再接再厉:“至于剑嘛,既然仙盟会的比斗并未有规定说不可带法器,那么我带了什么剑又有何不妥?就算有不妥,为何比斗时没人制止,却要事后算账?你们都说我的剑为黄泉剑,那白千殇使用的绝尘剑,叶湮羽出手的万剑符又作何解释?”
  万剑符为高阶符箓,一般而言筑基弟子很少有能绘成的,因为此符对绘符人的灵力要求极高,一口气续不上符就废了。在冰蔓雪看来,一定有人给叶湮羽开小灶,否则她自己是万难作出这种符的。
  至于黄泉剑被白千殇之血所蚀,当众现出原形,此时抵赖也不顶用了,还不如默认。
  
  周遭嗡嗡声更响,不光底下的弟子们,其余诸仙也纷纷互相传音。正当他们彼此争论之时,隐在后头的龙隐悄悄搓了搓手指,弹出一团看不见的粉雾。
  三弹指后,冰蔓雪突然发出一声惨叫“爹爹!”攀住冰横生的手,身子却不住地往下缩去,像是遭了极大的痛苦,浑身颤抖。
  
  冰横生顿时心生不祥,苏蕊立时上前,夫妻俩刚想把女儿半拖半抱起来,安恒真人上前一步,拦住冰家夫妇,微笑道:“且慢,令嫒似乎身有不适,不如请碧霄派的长老先行救治,以免误了时机。”
  冰横生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不劳费心。”却见酒翁似是有些不清醒,挥舞着木杖上前道:“哎呀呀这小娃儿是怎地了,可别是方才比斗还有内伤吧。”说着,他作势撞到了玄严真人,木杖的另一头打在冰蔓雪腿上,把她绊趴在地。
  
  出乎众人意料地,冰蔓雪竟然发出一声兽类的嘶吼声,长长的衣袖再也遮掩不住她妖化爆长的青色指甲,脊背凸起了一道非人的弧度,致使她整个人趴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
  一片寂静中,安恒真人率先喊了起来:“化妖丹!你竟服食这等禁药!简直丧心病狂!”
  异变来得太快,冰横生百口莫辩,恼羞成怒:“不是化妖丹!你妖言惑众,是何居心!”
  
  夏千秋讥讽道:“那为何冰掌门不欲让仁心殿之人尽快救治冰蔓雪呢?心虚了?”
  玄严没法训斥安恒真人,对夏千秋却毫不客气:“你给我闭嘴!”转身对冰横生道,“令嫒身体不适,大约是比斗时留下的内伤,可转到殿后先行治疗。她仙资出众,我碧霄派很是惜才……”
  
  “我原本以为,修仙修道,要先修心,其心不正,所动悉邪。所以碧霄派设立了三毒池,以告诫弟子戒贪、戒嗔、戒痴。”夏千秋径直起身,缓步行至冰家父女面前,轻蔑地看着腿脚打颤的冰蔓雪,“却没想到这般使了邪魔外道还逞口舌之能的人,仅仅因为所谓的仙资出众,便可被原谅一切,至今还振振有词。更未想到,碧霄五尊之一还亲自为其遮掩庇护!”
  玄严满脸通红,咆哮得唾沫星子飞溅:“夏千秋!别以为你夺得了魁首就能为所欲为!给我回到队列里去!”
  
  “我这哪叫为所欲为啊?我用毒针毁人了吗?我用上古凶器杀人了吗?我采用妖丹妖骨炼制禁药服食了吗?我只是害怕,怕如今我要不站出来说几句实话,日后指不定什么时候挡了冰大小姐的路,被人从背后暗算,死得不明不白!却不成想我仅仅因为说实话就遭到训斥,被无端揣测立场。看来这天下第一大派也不过如此,堕落至甘愿与此等小人同恶相济。我真是心疼我交的那笔束脩,沾染了脏物!”
  夏千秋的目光横扫全场,被他看到的人有些暗暗点头,有些则羞愧地低下头去。玄严气得说不出话来,正想以威压压制夏千秋,不想冰横直接双指凝气而出,眼看就要刺死夏千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锵”地一声,冰横生的剑气被安恒真人格挡住了。他似笑非笑道:“怎么,如今冰掌门还要在他人地盘上当众杀人不成?”
  与此同时,龙隐双指再弹,冰蔓雪又发出一声兽吼,她皱着鼻子,两眼泛白,往外拖着舌头,一如恶鬼,青色的鳞片覆盖了她的双颊,已是非人模样。
  她那些护花卫队里的人见状吓得直退,再有爱慕她的,此时也都熄了心思。
  冰横生心知再任人围观,别说面子,连里子都要一并掉了,赶紧与苏蕊架起人事不知的冰蔓雪朝殿后而去。
  
  白千殇瑟瑟发抖地回头,却见玄墨盯着蓬莱派之人行事,面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厌恶,扬声道:“冰蔓雪服食禁药,第四名作废,不得配玉。”
  玄严大步上前,瞪着眼咬牙切齿地与玄墨道:“师弟你……”
  玄墨再一次无视了他的师兄,转向竹离道:“既然师兄愿意收冰蔓雪入门下,那便记成竹离的弟子吧。”
  
  “记”成竹离的弟子,这话说得也相当有水准。竹离已修至元婴,本就是五尊弟子,只待其修至大乘,便是内定的掌门继承人。但因其尚配白玉,因此他的记名弟子只能配玛瑙,与白千殇叶湮羽等人却是差远了。
  竹离这边倒是急了,他收徒弟怎么他都没得选,也没人问一下他的意见啊!不过念道冰蔓雪虽然骄纵有些小姐脾气,但是也不失为可造之材,也只有应允了,想以后慢慢教化吧。却不知把甜果儿气了个半死,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肯理他。
  
  唐湘君咬着嘴唇,面露难色。她心仪竹离,自然很为他莫名其妙地收了这么个徒弟而烦心。冰蔓雪来头这么大,连玄严真人都为她打圆场,这该是多难伺候的祖宗啊?
  不等她想出个法子来,玄严随即转向夏千秋,那面容肃厉得令一些胆子小些的弟子们都不由打颤,似乎他正恨不得生啖了对方:“夏千秋不尊师门,不守门规,在此剥夺魁首之名,降为碧霄派外门!”
  门中诸人齐齐一愣,唐湘君更是心下一沉。安恒真人略微叹息地摇了摇头。天下皆知他与蓬莱冰家不和,但他并不想因夏千秋彻底得罪碧霄派,只能讷声无言。
  
  谁知夏千秋朗声大笑,大步而退,高声道:“不必你们亲自动手,我这便回去收拾行李,自逐出门!此等藏污纳垢之地,怕不是脏了我的脚!”
  这下连以扇掩面全程看好戏的玄昊真人都坐直了身子,面露不悦。玄墨依旧沉默是金,玄严则气得手指直颤,点着夏千秋的背影喊道:“如此狂徒!如此狂徒!”
  玄墨冷声道:“既然如此,竹离,之后将夏千秋的名字自新晋弟子中剔去。拜师礼继续。”
  玄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甩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因为了给蓬莱冰家面子,凌绝天也被归入了竹离的门下。龙隐则低调地拜了藏经塔九华长老座下弈星真人为师,一点都没招人眼。
  唐湘君张望一会儿,将香草递给了霍辰。霍辰没想到自己竟能得了她的青眼,忙接过香草,笑得像个二愣子。
  
  待一切安置妥当后,便是真正的拜师大典。

Chapter Text

  往年各支派有各支派的不同,仪式完成后,真正的拜师都是下去后完成。但是今年因为掌门收了首徒,原本该举行个隆重的仪式,可因为中途夏千秋搅局,之后再继续,难免有些仓促。
  
  一众弟子们按辈分高低排成一列,身着素衣,依次进入太一宫前的三毒池。
  这三毒池壁以玉砌成九瓣莲花状,每片花瓣尖上又贴金錾花,花蕊则以黄玉雕成莲蓬状,其上安放着一盏镶有绿松石和红玉髓的错金博山香炉,形如碧霄五峰,其上镂有奇禽怪兽,以润气蒸香,烟雾袅袅,甚为精巧。有三缕清泉自无厌殿、无定殿、无明殿后流淌而下,经由三个玉雕龙头吐出,在九瓣莲花中各自汇成三汪池水,清灵碧透,似各有不同。
  
  竹离指着莲花池道:“这是三殿圣水,你们经由此洗礼,去一下凡胎里带来的污秽和瘴气。无厌殿的水洗贪,无定殿的水去欲,无明殿的水绝痴。如不将这三者摒弃,你们进入池中会苦不堪言,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底下已经有弟子吃吃笑了起来,如果这三毒池真有如此神通,真该让那冰蔓雪也与他们一道来趟一次,不知她会露出何等丑态。
  竹离轻咳一声,继续道:“……但亦不用太过忧心,只要心清无杂念,此三毒池水并不会伤你们。这是正式成为碧霄门人的重要仪式和浴洗礼,如果哪一池的水实在受不住,就尽快上报、好了,白千殇,你先下吧。”
  
  “啊,哦,好……”白千殇似懂非懂地应了,低下头看着那池水,上面还飘荡着几片白的粉的花瓣,和普通浴池倒也没什么不同,便慢慢地迈步进入。
  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她继续往前,后头依次排着凌绝天等人,渐渐地便有各种倒抽气声传来,及至末尾,甚至有人大呼小叫起来。白千殇好奇之下一回头,愕然惊见有人已然疼得蹦上了岸,抱着红肿流脓的腿大声呼号,满地打滚,其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竹离冷然道:“此人贪念太重,拉下去。”
  
  白千殇却在一片水雾当中有点迷茫,有那么疼吗?
  她提起下裳,直接朝前蹦了两步,不由大喊一声:“哎呀!”
  众人纷纷朝她看来,连玄墨也不由得往前一倾,却见白千殇满面畅快,伸手捧住水往空中泼去,笑道:“这水好舒服啊!啊哈哈哈哈哈!”
  
  水花飞溅,少女一身白衣,笑靥如花地在其中踏水飞转,甚是好看……如果她撩起来的水滴没溅在别人脸上,把人烫得龇牙咧嘴的就更好了。
  那些在白千殇之后受到三毒池水灼烧之苦的人无不怨毒地瞪着她,不知她是有心炫耀,还是存心给人添堵来的。这一刻许多人都理解了冰蔓雪针对她的心理。
  的确很想弄死她啊!
  这念头一起,腿上愈加疼痛难忍。众人只能纷纷低头敛息,排除杂念,赶紧向前。
  
  只是白千殇一点都没有接收到她身后的这大片怨念,她玩得开心,走得龟速,以至于她身后所有人只能排队等她玩个够。
  凌绝天是少数几个感觉还好的人,但看着别人的惨状,只能先伸手戳了戳白千殇,示意她往后看。
  白千殇探头一瞧,顿时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赶紧往下一个池子去。
  玄墨不知这些人所思所想,他看向白千殇,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意,似颇为赞许,转瞬即逝。
  玄昊的扇子扇得更快了些,玄严倒是讶异于白千殇的这份心性,暂且未对她不成体统的样子出言训斥。
  
  第二个池子的水与前一个一样,无甚特别,白千殇依旧欢快地又蹦又跳,哈哈大笑,到处踩水花转圈圈。这下不仅是她身后的弟子们,连一同来观礼的各大门派的使者也面面相觑:这就是碧霄派下一代的首徒?她今年是十二岁,不是二岁吧?
  然后,白千殇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踏进了第三个池子。
  
  谁知这池水与前两次截然不同,她的脚刚一放下去,突然有一阵奇怪的麻痹感传遍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连忙把脚缩了回来。
  顿时一种针扎般的疼痛刺穿了她的腿脚,好像久蹲之后肢体血脉不畅,令白千殇忍不住猛的瑟缩抖动了一下。
  这比之前她按照白胡仙的吩咐来三毒池挑水时还疼上一些,但她的脚仅仅有点发红,并未有何需要上报的症状。
  
  白千殇这一瞬间的异状自然瞒不过人,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到了她的背上。她咬咬牙,又把脚放了下去,只是再也没心情掬水泼着玩了,赶紧趟过了事。
  不过经此一遭,她的内伤倒似乎好了一些,疼痛稍缓。
  玄墨眉头轻皱,也不言语,只静等白千殇上岸,以内力烘干下摆,披上法衣,前来圆鼎香炉之前。
  
  白千殇不知道自己之前闯入昆仑山群仙蟠桃宴,并小小年纪做了茂山掌门已是大有名气,这下仙盟会上竟然连赢数场,并且血毁黄泉,道行飞升,自创剑法,还御使了玄墨真人的绝尘剑,并以仅第六的身份被碧霄掌门收归门下,从此更是名扬天下。
  
  跪在坛前,每一声钟声都敲得她心中更加清明。
  玄墨燃了几柱香,递给白千殇三柱,自己三柱。
  拂一下白袍,对天而跪。广场上所有弟子,包括玄严与玄昊也跪了下去,宾客则免。
  白千殇从未见玄墨掌门神情如此庄严肃穆。
  
  “碧霄列仙在上,弟子玄墨子,执掌碧霄八十三年,于尘世无寸德,于本派无寸功,今欲收白千殇为本派第一百二十七代弟子。不求她能斩妖除魔,位及仙班,不求她能闻达于世,振兴本门。只求她博爱天下,慈悲众生,堂堂正正,无愧于心。若有行差走错,亦全是弟子教导不力之过。碧霄列仙见证!
  言罢,俯身几拜然后上香。
  
  白千殇听他话中之意,心中更加热流涌动,恭恭敬敬在地上叩了几个头,道:“碧霄列仙在上,弟子白千殇,命格异数,厄运缠身,生是不祥之人,承蒙掌门不弃,悉心教导,收我为徒。弟子定会堂堂正正,无愧天地,无愧碧霄,无愧师尊。今后生为师尊生,死为师尊死,绝不违抗半句师命。天地为证!”
  
  玄墨低头看她,可爱的包子头,形容还如此之小,垂下的眼帘上睫毛幽长浓密,如同一层纱幔,沾了水珠,蒙了雾般轻轻颤动,虽然话说得有些不通,却语意坚决,犹如毒誓。
  他轻叹一口气,无论他如何算,都勘不破这个天机。虽知收她为徒必会带来不好的结果,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碧霄。可是,最终还是收她为徒。既是注定,又何苦去避呢?他就偏不信,他改不了她的宿命。
  
  ——————————————————
  
  叶湮羽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事实上,她一进入这个空间,就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唯有群星烁烁,光耀煌熠,烟云如锦,灿若明霞,与平素见到的星河夜空截然不同,更像是另一处不属这尘世间的洞天福地。
  她面前摆着一张晶莹剔透,说不出什么材质做成的矮脚案几,细看去竟还会随着光影微微变化。
  
  案几对面则坐着一名中年男子,长得面阔方腮,广颡浓眉,高鼻浮胞。他一身白服,熏染着浓重的临天香,脑后发髻处插有三片金碟,肩负一对硕大的錾金花流光水晶甲,似乎极力想撑出一点气势。衣领前襟腰带与蔽膝处亦缀有大片的流光水晶,配上华丽的暗纹刺绣,整个人都显得那么地花里胡哨,隐约让叶湮羽想起一个粉色的身影。
  
  这人已经很不年轻了,他须髯稀疏,鬓发星白,外眦褶皱,眉心一个深深的川字,两撇八字纹沉沉地坠到嘴角之下。尽管他很想摆出一副智珠在握,稳操胜券的架势,然而那不停拉扯着三尺髭须的手,却显出了他焦躁的内心。
  叶湮羽但笑无言,依旧沉静地沏水泡茶,素手翻飞间,香烟袅袅,宁心静神。
  
  可是这男子却没有欣赏这一幕的好兴致。他阴沉着脸,并不去接叶湮羽递过去的茶盏,只盯着她道:“命主,我来此间,并非为了讨这一盏茶水吃。”
  叶湮羽落下茶盏,并不答话。事实上在男子踏入十重天前,她就知道男子的来意了。
  可不是,任是何等铁石心肠,在统御天界万年后,突然发觉自己将死,都会止不住地恐慌的。
  但她又能怎么办呢?他想做的事,她绝不可能会答应。
  
  果然,男子再也沉不住气了,他将茶盏“呯”地往案上一摔,不顾茶水四溅,高声道:“命主,我今天来,就是要一个答案。天族与天齐寿,得道永生,为何还会有天人五衰一说?”
  叶湮羽轻啜灵茶,借机掩去眸中的冷光,沙哑道:“这世间,万物皆会腐朽衰亡,就连凌霄宝殿的基石,也终会有化为齑粉的一天。强如羲皇与娲皇,不也历劫殉道而亡了吗?但世人对他们的敬畏尊崇并未因此少上一分,陛下大可不必为此忧虑烦心。”
  
  男子一窒,这人可真够不会聊天的,张口就是你家地基要塌,你要去死,任谁听来都不会高兴到哪里去。
  再者,伏羲与女娲那是以命换来了多大的功德,世人当然会敬畏尊崇他们。而自己统御这四海六合八荒这些年,可称得上是寸功未有,平庸无能。若最后落得个天人五衰的下场,他还不成万世笑柄!
  这样叫他的继任者如何有脸面有底气弹压下界?还不得被东王公踩到地底去,成为一尊真正的傀儡?
  须知诸沃之野的那老太婆还没死呢!怎么就轮到他了!
  
  男子定了定神,再不耐烦打太极,直接开口道:“你要什么条件才愿意改织天族的命线?”
  不是改他一人的命线,而是改变整个天族的命线,口气真够大的。
  叶湮羽并未觉得意外,只垂眸道:“此事没有条件,我不会改动哪怕一只虫豸的命线,更罔论一族之命线。”
  男子震怒:“尔胆敢!”
  
  叶湮羽却以一种近乎同情的眼光看向男子,摇头道:“陛下不用这般。这世上谁人不怕死?甚至是羲皇与娲皇也是一样的。但当年他们并未来求我改变命线,以贪求长生。而我本可助他们躲过此劫,但我也没有动手。这是因为我们都明白天道恒常,命线之理,牵一发而动全身,需慎之又慎,敬之又敬,万不敢自以为是,藐视天道,随意将之玩弄于股掌之间。”
  
  男子连连冷笑:“我做了这数万年的天君,除魔平乱,要诏令谁升仙就诏令谁升仙,要贬谪谁下界就贬谪谁下界,四海八荒无不臣服。到头来竟被告知除我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天道。真真天大的笑话!”
  叶湮羽扬眉:“难不成陛下以为,自己就是天道?”
  男子顿时止住笑,有些恼羞成怒:“不然呢?”
  
  “天道,是由世间万物一同汇聚而成的意志,小到东海归墟的一滴水,混沌荒漠的一粒沙,大到如陛下你这般的天地之主,都是天道的一部分,推动着这个世间一齐往前。”叶湮羽放下茶盏,“但正因如此,命线不可乱改,尤其是陛下你的命线,稍加妄动,便有无数事物会受到牵连,并随之遭受灭顶之灾……”
  “呵,一派胡言!我不知道我只想活的长命一点,就碍到哪个了!”男子开始气急败坏,面露狰狞,“再说,我贵为是天君,我的命怎么能和那些蝼蚁相提并论!命主!你未免太过狂妄!”
  
  叶湮羽直视男子,面上笑意犹存,眼中却极冷厉:“也就是说,陛下宁可为了一己之私,欲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吗?”
  男子立即否认:“朕从未有此意!只是父神母神在上,命主这般将他们类比水滴沙粒,不嫌凉薄吗?”
  
  眼瞧着男子使出这等胡搅蛮缠大法,极尽歪理邪说之能事,叶湮羽叹了口气,再不想与他对谈论道,直接不客气地掀了他的老底:“照渊,你只是羲皇看在你亲父牺牲的份上认下的养子,且没过几年他便应劫而去,化归天地了。你不用这般动辄搬他们出来压我。至于你话中所指之事,你我心知肚明,我不想在这上面与你辩驳斗嘴,你不嫌掉价,我还怕有伤体面呢。”
  
  连“陛下”的敬称都无,男子自承天君之位后,再无人敢这般当面直呼其名,一时间竟有些怔忪,没反应过来对方到底叫的是谁。待他回过神来后,顿时愈加怒气冲天,直接将茶盏横扫落地,一跺脚站起身,拂袖而去:“幻星宫命主,不敬父神母神,违逆上意,抗旨不遵,今日起即在幻星宫闭门思过!”
  这玩意儿下得不伦不类,对叶湮羽来说不痛不痒,反而显得他自己色厉内荏。她扬声道:“不劳天君费心,从今往后,我再不出幻星宫一步,不见任何外人,除非天君下诏。鸣鸿,送客。”
  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叶湮羽,大步而出,顺手摔上了殿门。
  
  鸣鸿转向叶湮羽,他看上去尚是少年的模样,俊美秀丽得有些过分,若不是生就一双入鬓剑眉,倒有些雌雄莫辨的味道。他双眉紧锁,灿若晨星的眸子似要喷出火来,挺直的鼻梁微微皱起,丰润而柔软的双唇不自觉地撅着,很有些孩子气地愤愤不平道:“如此狂徒!主人为何要拦着我?”
  “不拦着你,任你把他杀了吗?”叶湮羽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要杀他容易,不必你动手,我自己就能让他消失得了无踪迹。然而此时你杀了他,于天地大势百害而无一利,魔族很快会趁机反弹。虽说天人五衰不可逆,但好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起码他还能弹压住魔族作乱。”
  
  她敛袖起身,缓缓地踱步至那架受无数人觊觎的纺车前,细白的指尖拂过那些凌乱的红线,轻叹:“我反复推演了无数遍,今日无论是说好话奉承,还是吐恶言辱骂,乃至闭门不见,都无法改变日后结出的苦果,只是或早或晚罢了……世间万物无不畏死,然那些受到牵连的生灵又何其无辜?我尽了我的努力,果然还是改不了……”
  
  鸣鸿不解:“其实主人可以除掉他,自立为天君!”
  “我?不可能,”叶湮羽失笑,“我知道太多太多了,当天君可能会比照渊更糟。因为我也不是没有私心的……”
  “主人那怎么叫私心?”鸣鸿不平道,“如果主人那叫私心,我实不知这世上还有为公的了!”
  叶湮羽平静地看着他:“你瞧,这种想法,便是私心。”
  
  鸣鸿不知怎么接这个话,想了想又道:“主人说世间万物无不畏死,这话错了,我就不怕死。”
  “这世上能轻易说出不怕死的,大多都是还未见过死亡狰狞丑陋一面的初生牛犊。有少数几个当真觉得不怕死的,一半是因为活着要比死更艰难,另一半……”
  
  叶湮羽按住没再往下说去,只以一种异常悲悯的目光注视着少年,仿佛已经洞穿了他未来即将面临的艰辛苦难。她一手抚上鸣鸿的面颊,低声呢喃,几近耳语:“鸣鸿,我需要你无论如何,都能坚守本心,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明白吗?”
  彼时鸣鸿尚且稚气未脱,他有些懵然,但长期以来对主人无条件的信赖令他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明白,我一定会活下去,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
  
  ——————————————————
  
  叶湮羽坐在空旷的宫殿中,自顾自地把玩着一颗小小的,黑色的石头。
  自天君携怒而去后,她便将双眼用布蒙了起来,纺线时只一味将所有的线都纺得光滑无刺,并不去管这线到底是天族的贵胄,还是人间乞丐。
  天道,本就该一视同仁的,是她私心作祟,谬误了。
  
  盛装华服的美貌男子跪在她的脚边,强健的身子因承受不住命盘的沉重威压而瑟瑟发抖:“天君得知命主失了鸣鸿星君伺候,特命奴婢前来……此后奴婢便是命主的人了,命主有何吩咐,奴……”
  “换个女的来。”
  那男子浑身一僵,似是不敢相信命主开口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给拒了:“命主大人,奴婢是天君赐下的……”
  
  叶湮羽很是厌倦道:“照渊不是想派人来监视我么?派谁来有那么重要?你回去,就跟他说,我想要女侍,不想要男仆。这点要求应当不为过吧?”
  那男子似还是不甘心,他扬起一张与鸣鸿略有六七分相似的脸庞,婉转地显出一个最好看的弧度,低声道:“奴婢仰慕命主大人,自愿前来伺候,与陛下无涉……”
  “你以为这话骗得了谁?”叶湮羽嗤笑,“怎么,照渊以为随便派个阿猫阿狗来,我就能被迷得失魂落魄了?”她微微向男子侧过身,“你若不愿走,我送你走。”
  
  传闻命主曾与天君约法,不得出幻星宫,她送自己走,这背后的意思……
  男子再不敢放肆,他屈辱地伏身,低声道:“是。”

Chapter Text

  叶湮羽醒来时,小小的床头被挤得满满当当的,上至九玺长老白胡仙等仁心殿大能,下至芩绥洛红裳,基本上她认识不认识的许多人都在场,一齐弯腰盯着她看,连呼吸声都压得轻轻的。
  以至于她一睁眼就被吓了个半死。
  
  九玺长老拧着长须,连连惊叹叶湮羽强大的恢复能力。芩绥抱住她又笑又哭,叽叽呱呱地把白千殇成为掌门弟子,她成了玄昊真人的弟子等一并倒出,并道如此好事,众人务必得去落棠城的天水一色共赴欢宴,大吃一顿以示庆祝。
  云雅仍然一副淡淡的样子,但叶湮羽能看得出她心情不错。颜绾则欢快地告诉她九玺长老已为她取出四根金针,剩下的八根金针假以时日,一定不成问题。霍辰得了消息,直接大喊着“小师叔醒啦!”一路绝尘而去,声势颇为浩大。
  
  叶湮羽自颜绾告诉她有四根金针被取后就呆了,赶紧传音鸣鸿:“你觉得我先天气机现下如何?”
  鸣鸿却并未立时答话,大概他对叶湮羽拒绝自己的援助还有些不高兴。叶湮羽又连唤他好几下,他才蔫蔫地答了一声:“无事。”
  叶湮羽这才松了口气,暗中气运周天,果然顺畅了不少。眼见周围挤得水泄不通,她不得不暂且按下梦境之事,先把这些人打发走。
  
  周遭人却只当她才重伤醒转,并未计较她发的这会儿呆,还是围着她一通叽叽呱呱的七嘴八舌。
  待芩绥说到白千殇并无大碍,只是正在无厌殿听掌门训诫后,白胡仙便闻声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
  他刚想一鼓作气开口轰人,一对上九玺长老乐呵呵如老寿星般喜庆的脸,顿时再而衰,委婉地表达了“此地人多眼杂不利伤患休养”等语,好不容易把闲杂人等一并劝了出去,徒留洛红裳伺候叶湮羽。
  
  比斗其间外门弟子不得入内门,是以当洛红裳得知叶湮羽得了玄昊真人青眼,成了五尊弟子时,整个人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外门弟子之间也分等级,如她这般从未想过能接近高阶弟子,整个脸都泛着红光,激动无比,丝毫顾不上其他外门弟子的酸言冷语,迅速收拾妥当,赶来侍奉。
  叶湮羽本不太适应被当个废物对待,但她内伤虽愈,左肩处依旧有烧伤颇为狰狞,被纱布缠裹得紧紧的,活动不得,只能拜托洛红裳了。
  
  因叶湮羽晋升为五尊弟子,待遇也与原来的有着天差地别。洛红裳为她取来一整套金属法衣,样式为碧霄门人统一的形制,内衬柔软如水,衣袍挺括垂坠,织布时即以同色丝线织出细密的暗纹,形成连片的不到头的金属防御符箓,行动间流光溢彩,极是华美。下裳为琼玉轻绡的百褶销金纱裙,层层叠叠,薄透飘逸。外袍大氅的下摆附有灵鹤之羽,肩头缀有蓄灵用的玉片,其上再以金银双线绣有二十八宿,北斗南斗诸星等,穿上后显得人长身玉立,非常有派头。
  
  叶湮羽抚摸着这崭新的法衣,对洛红裳叹道:“我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难为你了,这一定很贵很费心思。”
  洛红裳连连摇头:“前辈已为五尊弟子,合乎身份的法衣一定要有,再超出规制的我也不敢做。再者这布料玉片与绣线均是宝阁发给我的,并未教我多废什么。”
  叶湮羽失笑,洛红裳忒老实了,这时候难道不该多说说自己有多不容易,从而在她面前多讨些好处吗?
  
  话虽如此,她仍道:“可惜我囊中羞涩,没什么东西好给你的,待以后我积攒深厚了……”
  “前辈万不必如此,”洛红裳正色道,“能服侍前辈已是晚辈三生修来的福气,定要赏的话,前辈有些作废的符箓,读经修行的心得,若是能与了晚辈便是大恩了。比如这件,”她举起那件破损的五行法衣,叶湮羽花了许多功夫刺绣上去的符咒仍然清晰可见,“前辈能将它留给我吗?”
  许多讲究些的修道人通常宁可焚毁铰烂自己穿过的衣物,也是不肯与人的。但叶湮羽却觉得此举着实浪费,便点头道:“你拿去吧,我还有些作废的草稿,待会一并给你。”
  
  洛红裳不住谢恩。举手之劳,却换来这般感激,叶湮羽摇头苦笑,随即道:“这有什么,以后我学了更好的,也一定会给你留一份,你着实不必如此,倒让我怪不自在的。”
  洛红裳腼腆笑道:“前辈不知,晚辈身为外门弟子,不得擅自入藏经塔等地,只能将就着看一些外门流传的术法残卷。前辈给我这些,比什么灵石都来得值。”
  叶湮羽不由道:“既然如此,以后你要看什么书,我帮你去借。”
  洛红裳当即跪下磕头:“多谢前辈照拂!红裳不胜感激!”
  
  她这一下惊得叶湮羽非同小可,忙不迭地去拉她,待两人推诿过一番,终于把一切穿戴妥当后,帐外响起一个恭敬的声音:“请问叶师叔现下可否方便相见?”
  是霍辰。叶湮羽扬声道:“请进。”
  “叨扰了。”接着霍辰掀帐而入,后头跟着火灵,武藤兰,唐湘君,竹离等人,最后连玄昊真人也钻了进来。
  这下可把叶湮羽吓得不轻,立即按照门规跪地行礼道:“弟子拜见师尊,见过四位师兄师姐。”
  洛红裳在一旁哆嗦着,话都不会说了。
  
  “好了好了好了起来起来起来,”玄昊真人有些不耐烦地一挥扇,“我不喜欢这套虚的,以后不必这般跪来跪去,废那许多时间。你既然醒了,就把拜师礼弄了吧,之后你去收拾收拾,明早上无明殿。”
  这么随便的吗?
  叶湮羽看向唐湘君,见这位大师姐也面露无奈地朝她点点头,便顺从地站起了身。
  
  火灵走上前来,他端着一块一臂来长的玉板,上头放着三个玉盅,看着死沉死沉的,他却举重若轻地来到叶湮羽面前:“这是三毒池的池水,本来新晋弟子要经过池水洗礼,方可正式成为碧霄派门人。但你伤处不便沾水,就在此洗洗手也是一样的。”
  叶湮羽听白千殇说起过这个三毒池,不由问道:“若我不合格,难道……”
  “你不会不合格。”玄昊真人扇尖一点湮羽的额头,“你以为入门时用的玉板是好看的吗?若当真有魔族奸细混入,那时就能查出来了。再者人都是会变的,入门时纯洁无瑕,之后滋生心魔无法可控的弟子也不在少数,全倚靠三毒池并不现实。这水更重要的是去掉人心中的贪嗔痴,你先洗了再说。”
  
  叶湮羽点头,抬起尚能动作的右手,依次放入玉盅。
  第一个没什么感觉,第二个却很是疼痛,叶湮羽强忍着没表现出来,生怕玄昊真人与一诸同门看了不悦。然而等她把手抽出来时,通红的皮肤已经出卖了她。
  竹离眉心微蹙,玄昊真人却笑道:“看不出来脾气还挺大,罢了,别跟你玄严师伯一样就好,不然我可要后悔了。”
  在场诸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以遮掩各自的表情。
  
  第三个玉盅还是有些疼,但是比第二个好受些许,再加上叶湮羽手已经被烫红,是以周遭人并未察觉出异常。
  竹离见洗礼已毕,朝玄昊拱手道:“弟子这便报与掌门与师尊,再行名单录入。”
  玄昊挥手,竹离再拜告退。接着武藤兰奉上一四脚香炉,玄昊与叶湮羽各执香三柱,朝无厌殿一拜,只听玄昊道:“我,碧霄派第一百二十六代弟子玄昊子,今收叶湮羽为徒。”说完,把香朝香炉上一插,完事。
  
  众人:“……”
  这下叶湮羽打好的腹稿全熄了火。她定了定神,干巴巴地举香拜道:“弟子叶湮羽,幸得师尊错爱,日后定当专注修行,勤奋不辍,坚守本心,固守己道……”
  “够了够了,这种套话不必再说,我听了一上午,耳朵都起茧子了。”玄昊真人极是不耐烦,“快点把香插上!”
  
  唐湘君苦笑着朝叶湮羽点点头,叶湮羽竭力控制着脸部表情,尽量不露出异色,顺从地插上香。玄昊又在袖子里左掏掏右翻翻,拿出一块白玉佩扔给叶湮羽:“成了!”
  叶湮羽手忙脚乱地接住,生怕这金贵物给摔了。
  这是块雕成葫芦状的玉佩,与她手心一般大,圆润可爱,清透亮泽,沁凉沁凉的,一入手便有一股灵力顺着叶湮羽的胳膊侵入体内,令她不由打了个激灵。
  她不再犹豫,划开指尖,滴血将其炼化。
  
  经过这么一个不正规的拜师礼后,无明殿的人都跟在没个正形的玄昊真人后头一溜退走,芩绥再次钻了进来,欣羡非常地撩开帐帘偷偷往外张望:“湮羽啊,你和千殇成了五尊弟子,以后可千万别忘了我啊!”
  “要看就大大方方看,不用躲躲闪闪的,玄昊真人不是那等小气鬼。”叶湮羽与洛红裳一道把此处收拾了一番,上前搂住芩绥道,“你刚才说去哪吃饭?”
  芩绥兴奋道:“天水一色!我早就想去那里瞧瞧了,据说他家可是落棠城里首屈一指的酒楼,其中各种珍馐佳肴,最出名的是一貊百吃!还有一道玫瑰露酥酪水晶莲,既好看又好吃。还有放春酒,据说是早春时节……”
  
  叶湮羽瞧芩绥说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大有滔滔不绝的架势,忙打断道:“行,就一起去。不过我听说天水一色生意极好,需要提前订席,你订了么?”
  芩绥小手一挥:“早就让李宓去了,你不用担心。”
  李宓是专侍奉芩绥的外门弟子,只不过不常出现。叶湮羽也只与她见过一两次,还都是芩绥唤她去给轩辕孟朗送信的时候。
  
  接着芩绥又谈起了拜师大典上,夏千秋当众顶得蓬莱冰家肺疼,并自逐出门墙的“壮士义举”,末了啧啧咋舌道:“幸亏他跑得快,据说这一会儿人已经收拾好东西走了。你没看见玄严真人那表情,像要当场生吞了他似的。若不是安恒真人在场,怕是要杖刑的。”
  叶湮羽有些懊恼她醒来太迟,竟没能赶得及去送送夏千秋,到底有些遗憾。至于那个安恒真人,她虽不了解,但却不妨推测一二:“此事没那么简单,恐怕阆风巅亦看不得碧霄与蓬莱结盟。我虽说不好这些,但你看史书所载那些合纵连横之事,所谓老大和老二联手吃肉的,哪里还会有其他小喽啰喝汤的道理?阆风巅实力不弱,但还没胆量对上碧霄,可倘若能拆散碧霄与蓬莱,对阆风巅来说应当是利大于弊。不然恐怕他就要从与蓬莱平起平坐,到向对方低头了。”
  
  芩绥恍然大悟:“所以他会帮着夏千秋说话,但当夏千秋受罚时,他却不吭气了!”
  “因为夏千秋与冰蔓雪不同,处罚他是碧霄派之内的事,外人无权过问。但冰蔓雪成也蓬莱败也蓬莱,对她的处置就涉及门派与门派之间的外交了。”
  说着说着,叶湮羽不由暗忖白千殇也有这个问题,面上却将此事按下不提,只若有所思地继续道,“而且我觉得玄墨真人未必在意碧霄蓬莱之盟,对冰蔓雪也不甚欢喜,不然他不会拿只收一个徒弟之类的话去堵冰横生,并把冰蔓雪转入竹离名下。你想想,掌门已是渡劫修士,半步金仙,只是被天界压着才不得飞升,据说实力已逼近天族太子,区区一个碧霄派,他若是想知道,什么事能瞒过他去?冰蔓雪嚣张跋扈成那样,他会收做弟子那才叫见了鬼……很有可能是他传音给玄严真人,令他静观其变。但玄严真人毕竟……”
  她摇了摇头,把“窝里横”三个字吞下了。
  
  两个人便这么说说走走,不知不觉地通过碧霄派山门处的传送法阵,下到了落棠城中。
  许是心境不同,今日这落棠城看来阴暗依旧,但压抑感稍减。阳光自浮山缝隙里洒下,正巧有一缕落在天水一色的阁楼顶上,是这城中的独一份。
  原本李宓是订不到什么好席位的,但听芩绥说,她去叫白千殇时,恰巧竹离法隐等人俱都在场,便抚掌道甚好,要一齐来赴宴庆祝。有了这虎皮好扯大旗,天水一色的东家听闻此事,便辟了顶好的一处出来,招待碧霄派一众天之骄子。
  
  刚至天水一色门口,便有小二专程等候,直接将人带上了最顶层的阁楼。
  天水一色外头看上去颇为小巧玲珑,内里却另有乾坤。空间经由特殊的阵法扩至极大,并接引光线由顶层而下,亮堂得完全令人想不到外面是何等景象。
  及至楼顶,却见四周富丽堂皇的装饰骤然一变,四面只群绕各式嶙峋怪石,茂林修竹,另有许多异草香藤,穿石而下,天然地在地上盘出几处藤桌,后头放着草扎的垫子,供人席地而坐。清冽的溪泉自山石上涓涓而下,婉转流经藤桌之前,野趣横生,更显清雅,不愧是落棠城中最顶级的酒楼。
  
  芩绥拍手道:“这碧水青山的我们在碧霄上也看得多了,就有些没意思,但这处布置得好,正可来玩‘曲水流觞’。你们老板可真是个妙人。”
  那小二却立即恭敬地拜道:“不敢当此夸赞。相国千金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自当好生款待。若姬小姐不喜此处,小人自可调度阵法,定教此间符合姬小姐心意。”
  芩绥却笑容一僵:“不必麻烦了,这样很好,湮羽你说呢?”
  
  “啊?哦,是啊是啊。”叶湮羽忙不迭地点头,待小二退下,才扯了芩绥道:“他刚才叫你……”
  “哎,其实也没什么,”芩绥先找了处草垫子坐下,眉眼间却不见骄矜自傲,反而有些黯然,“我是姬家的女儿,我爹就是当朝相国。只不过我不太喜欢拿这些事出来到处说,我爹也叫我不要张扬,所以……其实也不是故意要瞒你啦。”
  “所以你爹就是姬鸷?”叶湮羽压低了声又问了一次,见芩绥点头,差点惊掉下巴。
  
  姬家说起来与轩辕皇室还有些沾亲带故,可称得上是真正的门阀贵胄。芩绥的父亲姬鸷历经三朝,受先帝托孤,开府办公,更是权势滔天,一跺脚轩辕家都要震一震的人物。
  但既然如此,芩绥与轩辕孟朗怎么像是没见过面的样子?
  “我家虽然势大,但仙缘浅薄,最高的就出过几个金丹真人,且他们都不爱庶务,嫌这些沽名钓誉,妨碍清修。”说起这些时,芩绥显然兴致不高,“我在家时,从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不着外人,闷都闷死我了……更不要说碰见什么皇子。我爹说,姬家为世家大族之表率,不能靠后宫裙带关系。若不是这世道还需修仙者撑住,姬家也要大能做靠山,我才不会被送来碧霄派。饶是如此,我对外也不得用姬姓,我要去与他说我喜欢二皇子……还不知会被念成什么样。”
  
  人生于世,各人有各人的无奈。吃不饱穿不暖,活都活不下去时,想的要是有口热汤也好。但富足之后,见识多了,想得也多了,便要进一步有更多的祈求。
  叶湮羽说不出“你已经很幸福啦,看看有很多人比你还倒霉呢”之类的话。因为在她看来,芩绥想要挣脱她父亲为她划下的牢笼,是应该的、很正当的事。要是她一辈子能吃穿不愁,只是得困在灵犀山到死,那她大约也不会很乐意。
  
  人在极度困境下会蜕变成禽兽,但毕竟人不是真正的牲畜,除了生存下去,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小至一场春雨添花,一阵山间松涛,一捧溪涧清泉,一缕墨印书香,一曲绕梁琴音,大到云霞海曙,月明生潮,这些总会引人因此驻足留赏,心生欢悦。
  俗话说人往高处走,追求更好的生活是人之本能。奋发向上虽然辛苦,然人世百代千秋,倘若皆以“知足吧还有人比我更差呢”来自我安慰,那就不知要退至何处才是底线了。
  叶湮羽便没有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免得令人觉得她过早摆出师叔教训后辈的派头,平白惹人厌烦。
  
  正当她讷讷地附和几声时,白千殇、唐湘君、竹离、法隐等一众人都来了,后头还跟着三个不请自来的火灵、武藤兰和霍辰。幸亏他们彼此也算熟悉,不至于太尴尬。
  地上的藤桌顿时又多变了几个出来,正好有九个。芩绥忙一抹脸,高高兴兴地迎了上去。众人也不讲究身份地位高低,随意捡自己看上的座位坐下,各自点了菜,就等开席。
  
  听着店小二那一长串的报菜名,叶湮羽晕头转向,更是时不时地心中暗惊“这玩意儿也能入口?”然而周围人似乎都一副见怪不怪理所当然的样子,令她又把话憋了回去,不敢暴露自己是个土包子的事实,面上只尴尬地笑:“我随意便好。”
  待第一道冷盘上来,白千殇连呼“饿死了”,立即把东西扒拉了个精光,只留了一片垫底的白菜叶给甜果儿。甜果儿只得委委屈屈地抱着白菜叶子砸味儿,啃得可怜巴巴的。
  她们旁边的竹离被她俩这般怪模样逗得直笑,便将自己的那一份放到了她的桌上。法隐也赶紧把自己的那碟也递了过去,体贴入微地道:“掌门,慢慢吃,待会儿还有菜要上来呢。”
  
  唐湘君笑容微僵,那拿筷子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一时间竟有些无措起来。
  叶湮羽忙端了酒壶过来,斟与唐湘君道:“师姐,以后就承蒙关照啦!我先敬你!”
  唐湘君松了口气,接过酒盏,却听芩绥大喊道:“哎呀不是这样的!曲水流觞嘛,要把酒盏放进溪水里,流到谁面前谁就要作诗一首,再饮酒……”
  叶湮羽连连回绝:“作诗?不行不行,我玩不来的,你叫我背经还差不多,作诗那是要我的命。不然我背点前人的诗词充数?你可不能笑话我。”
  
  正说着,第二道菜上来了,正是“一貊百吃”之筋皮冻。芩绥刚想答话,却见白千殇又是一盘扫落,满嘴嚼着,竟还能口齿清晰地说道:“行酒令也不行,我不会。”
  武藤兰更是直接:“哎呀,那些世俗的东西我们都不会,就玩最简单的,击鼓传花,鼓停了,酒盏到谁面前谁就喝!”
  火灵本点着头,但睁眼一看这主意是武藤兰提出的,立即习惯性反驳道:“俗了,更俗了,那还玩什么曲水流觞,直接抱起酒坛子灌一气就是!”
  武藤兰马上上手捏对方的耳朵:“小子,我是为你着想,你是会作诗还是会对对子?你那什么‘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也能拿来说?”
  
  火灵连连讨饶,众人哄堂大笑,法隐一双眼温柔地注视着白千殇,口中道:“不然,轮到喝酒的人就说说他们喜欢的人吧!”
  “那也不公平!”霍辰一指芩绥,“我们都知道你喜欢袁孟朗,但有些人是真木头一块,还没开窍,玩这个岂不扫兴?”
  芩绥蹦起来:“我锤不死你!”
  
  笑闹一阵后,这喝酒的规矩还是定为了吟诗,头一个起一句,并饮一盅酒,第二个要接着上一句末字再吟一句,吟不出来便要回答一个刁钻古怪的问题,再罚酒。
  
  正当众人要摩拳擦掌地开始时,叶湮羽却发现唐湘君自斟自饮,已喝了一坛子了。她本能感觉唐湘君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该如何化解对方的心结,只能朝众人笑道:“至于行令官,就让唐师姐上吧。”
  唐湘君还未答话,法隐却道:“我瞧你们竹离大师兄行事公允,有口皆碑,为何不是他作行令官?”说着警惕地瞅了唐湘君一眼,似是带着隐隐的敌意。
  这个法隐!
  
  叶湮羽突然念起法隐才是茂山实际上的掌权者,在白千殇去往茂山撑门面时,是他料理门派上下,不说洞悉人心,察言观色的本事也弱不了。难不成他觉得唐湘君会对白千殇不利?
  这都是哪跟哪啊!
  甜果儿立即从碟子里昂出头来,一张长在虫子头上的人脸诡异地扭曲出一副欢笑的模样,嚷嚷道:“竹离当行令官!千殇妈妈,让竹离做行令官吧!”
  白千殇便笑道:“竹离师兄,你就上吧。”
  
  有了白千殇的支持,法隐也拍手赞成,于是竹离就这么成了行令官。他端过一只莹白色的酒杯,只见此杯璧薄如纸,似琉璃般玲珑透光,是上好的酒器。他刚把酒杯放入溪中,就听火灵嚷嚷道:“武藤兰!说好要公平的,你却暗中使诈,令酒杯朝我这儿来了!灌酒也没你这样的!”
  武藤兰一蹦三尺高:“你真能扯!我要是使诈,我就去酒翁那里偷酒给你!”
  火灵:“好啊,愿赌服输!你立即就去偷!”
  “好了!”竹离心知让他俩再吵下去,这顿饭就没得吃了,大叫道,“你俩统统要罚!再吵加倍!”

 插入书签 

Chapter Text

  就这样九个人玩了整晚不伦不类的曲水流觞,叶湮羽也没避过去,被硬扯着追问她觉得碧霄派谁最好看,又胡乱诌了几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等等,算是应付了抽中酒令。可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有点上头。
  这放春酒甜如蜜水,口感绵长,后颈十足,盛在酒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清香醉人,一入喉中便有一股不弱的灵力化入体内,令人愈喝愈想喝。
  怪不得唐湘君灌了那么多,的确是好酒。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喝到后头,白千殇一脸砸进菜碟中,喃喃自语说这酒远不如昆仑山群仙蟠桃宴上,玄墨掌门喝的酒。她整个人都醉了呢。
  亏得此时众人都喝得不少,没人会小心眼地想东想西,就连素来多思的叶湮羽也觉得她只是喝多了而已。火灵和武藤兰直接撸了袖子对着划拳,芩绥也顾不上风雅的游戏规则,和霍辰两个吃吃笑笑不知在说些什么。法隐手忙脚乱地扶起白千殇替她擦脸,竹离从碟子里抠出甜果儿,生怕她被砸死。
  
  唐湘君已经整个人滑到桌子底下去了,叶湮羽运转周天,有心逼出酒气,但她已喝得半醉,迷迷糊糊地没法导正灵力,只觉得自己的头重如九鼎,晃晃悠悠地直往下坠。可她还得照看一下唐湘君,她总觉得今晚唐湘君的样子有点不太对劲。
  最后因为白千殇喝得人事不知,法隐和竹离提前散了宴席。芩绥一直坚持到那道水晶莲上桌,刚叼了一片花瓣就垫着胳膊趴在桌上,眼瞪得直直的,嘴里嚼着那酥酪花瓣上的糖霜,不知神智是否清醒。
  
  眼瞧着请客的东道主都醉倒了,桌上还有许多菜肴没吃完。叶湮羽向来过惯了抠抠巴巴的日子,对这种浪费行为很不习惯,便叫店家拿来特制的食盒统统打包,拎上酒坛子,与没清醒多少的火灵与武藤兰打了招呼,扶起芩绥先回癸亥十九。
  谁知芩绥这醉鬼突然半路打拳,差点没把叶湮羽拎在手里的食盒酒坛打出去。叶湮羽惊叫:“菜都翻啦!”
  芩绥大喊:“翻了就翻了!统统扔掉!我不吃剩菜残酒!”
  然后她脸朝下,扑倒在街上。
  叶湮羽只能把东西塞进储物袋里,扛上芩绥,很快回到了旧时的起居室里。
  
  她将芩绥安置在床上,绞了手巾给她擦脸,又喂她喝了一盏茶,这才有空开始收拾自己的物品,准备第二天搬家上无明殿。
  与之前热闹的晚宴相比,眼下空无一人的三人房多少显得有些寂寥。叶湮羽慢慢地便停下手头的活儿,坐在自己床上发呆。
  
  有些事,不是她暂时不去想,就可以永远忽视的。
  十二根金针被取了四根,她当即做了个奇奇怪怪的梦。可这梦实在太过诡异,她胆子还没壮到以为自己就是鸣鸿之主,是个可以对着天帝照渊的脸面也下脚死踹的狠角色。
  据说古物有灵,便会影响到别人看见一些……一些过往的事。她也是一样的么?
  
  虽然她全程都是从那个人的角度看出去的,但是那人身上那种由内而发的淡然自若,犹如天生的优雅端方,更不要说那股算无遗策,一切尽在掌中的清华气度……都使她为之深深地战栗。
  那是她完全没有的。
  
  仅仅这一个梦,便让她看明白了。这位大人物绝不可能与她有关。天地间,财富、力量、权势、感情、甚至生死轮回……一切在旁人那里能掀起惊涛骇浪的东西,她都无动于衷。
  然而她又比任何人更为悲悯,更为决绝。
  
  尚在梦中时,她还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当她醒转过来时,这一切幻觉便烟消云散了。
  她顿时意识到,这不过是那位大人物,抑或是鸣鸿残留在她身上的影响。她还是她,泥里打滚的一只小蝼蚁。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她自己尚且混沌未明,又有什么资格对鸣鸿开口?
  
  想来想去,叶湮羽悄然清了清嗓子,传音道:“鸣鸿?”
  “我在。”
  “我……我就问一句,你有寻你主人的线索么?倘若你与她面对面,你如何认得她呢?”
  
  谁知这下鸣鸿沉默良久,仿佛突然消失了。
  叶湮羽犹豫了一会儿,又唤道:“鸣鸿?”
  房中响起一阵幽幽的叹息声,这种被吊得不上不下的感觉,就像前方有个深不见底的坑,而她还必须一脚踩进去,在自由下落中等待最终的撞击来临,把她撞得粉身碎骨。
  
  良久,鸣鸿才道:“您难道没有察觉吗?”
  叶湮羽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察觉……我,我察觉什么?”
  她当然也察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不知为何,鸣鸿待她的脾气一日好过一日,从最初的各种挑刺到后头对她的点拨照顾,而她也对他愈发依赖信任。尽管她一再试图警醒自持,但这种关系犹如走钢丝一般,稍有不慎,他们之间平静的氛围便会被打破,再也不复当初。
  
  倘若她因为这点子虚乌有的事误导鸣鸿,怎么对得起他这些时日来对她的好意?他会不会以为是自己不想让他走而编造出的借口?
  而且,她当真愿意成为鸣鸿的主人,看着他把自己高高地供起么?
  
  叶湮羽左思右想,摇摆不定,心里如坠了铅块似的沉甸甸的,正想往回缩,却不知她在这般纠结时,鸣鸿正隐去了身形,站在她身后,深深地看着她。
  他平常沉睡在叶湮羽的丹田中,若要观察外界,也是借了叶湮羽的五识,小心翼翼地空出应有的距离不去过分打扰她。他知道,她虽然装出一副大大咧咧不甚在意的模样,实则内心纤细敏感,随便一句话都够她私下反复嚼上数十遍,直至品咂出对方背后的含义。
  
  从最初相见时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小鹌鹑,到后来看到她一点点展露属于自己的锋芒——不管她幼年时过得如何坎坷,以至于从外貌到性格皆变得面目全非,但那点最重要的特质却一直未变。
  一千六百多年了,那么漫长的岁月,于天族而言不过才四年而已,她已在这世间轮回往生了多少次?又有多少次能得善终?
  每一次轮回,她都要像个凡人一般饮下孟婆汤,抹去一层神光,忘却生前事,从头摸索,又要生生忍受多少困苦折辱?
  
  他自堕天后,流转于这世间,浑浑噩噩,神志不明,间或清醒时,听到的看到的都是对他的无端指责谩骂,几次于生灭之间擦身而过,百忍成金,这才苟延残喘至与她相见。
  她妄自菲薄,多思多疑,时而冲动易怒,时而又缩头畏脑,对别人来说无甚可爱之处,他却只觉得心疼。
  
  只有他能理解,那种一直被打压,被贬低,动辄得咎,所有人的错处都能在你身上找到理由的憋屈郁愤感,久而久之,便是再天才再和善的人,都会扭曲天性,变得面目全非。
  而她,却还保持着对芸芸众生的一份怜悯之情。这该说是她到底气运未绝,偶得良师,还是说她性情坚忍,初心未改?
  
  种种复杂情愫,早在他认出她身上的气机时,就已不知不觉地滋生而出,待他意识到时,已如藤蔓般密密麻麻缠绕住他的胸腔,稍微一碰便牵动血肉,痛楚难挡。
  但是这种混杂着同情与怜悯的感情却永远无法吐露,因为这两种感情往往与居高临下的施舍连挂在一处。他的主人应该如九天寒星一般,高贵尊崇,遥不可攀。而他何德何能,敢这般看待她,以为她需要那点廉价的同情与怜悯……
  
  当他意识到时,他对她,已生出一丝不可自控的隐秘情谊。可他宁愿当场断裂,为轩辕黄金剑所折,也不会对她吐露一个字的。
  那是对她的亵渎。
  他不想惊吓到她,更不想扰了她的仙途。
  
  她亦有争强好胜之心,只因他一句话便牢牢记到现在,凡事若能不牵扯到他便不牵扯到他,清醒自持,令他不能,也不忍为了自己,戳破这层窗户纸。
  她好不容易爬到此处,好不容易得到门中仙长的认可……虽然这种认可对她的真实身份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而他说到底只是一把担着恶名的凶刃,她想方设法护持于他,这教他如何能不顾一切,任性妄为?
  既然她不愿与人有这方面的牵连,那便不强求吧。不管她日后走向何方,他会一并追随就是了。
  
  叶湮羽却不知鸣鸿这些思量,她心中百转千回,沉默了足足有半刻钟,才鼓足了勇气,再次开口道:“鸣鸿……”
  “主人……”
  两人同时出声,叶湮羽被他的称呼一惊,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你……你叫我什么?”
  
  “我……”鸣鸿轻咳了一声,“您还没有察觉吗?您身上气息变了。”
  叶湮羽一颗心顿时提到心口,只听鸣鸿继续道:“不过您暂时不用担心,因为金针尚未完全取出,天族那位三皇子又走得早了,应当无虞。”
  
  叶湮羽浑身鸡皮疙瘩顿起,压根没听出鸣鸿前言不搭后语,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你是说……”
  鸣鸿的声音突然镇定下来,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直接显出身形来,倒头便拜,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认真道:“惑星鸣鸿,拜见命主大人。请主人原谅我未能及时认出您来,令您平白无故吃了许多苦……”
  
  所有未尽之语堵在叶湮羽的喉咙里,她感觉一半身体被架在火上烤着,一半却浸入冰水中,无所适从。
  鸣鸿不会离开她了,但同时,他只会恭恭敬敬地拜在她脚下,奉她为主。
  可一旦他发现自己这个冒牌货压根比不上他心目中的主人后……他还是会离去的吧?
  
  她任鸣鸿拜倒在地,半晌没有言语。待鸣鸿实在忍不住想要出声时,只听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无比:“你……你没有弄错吗?的确是我?不是我受你影响,看到了你的过往记忆?”
  鸣鸿没有起身,他肩宽背阔,即便跪着也显得别有气度:“自您身上的金针拔除后,我便不会再认错。请主人原谅我未能早些与您说明,实在是……我自己不知该如何开口。但您的身份不会有误。”
  
  “哈……”叶湮羽轻轻地笑了一声,接着她的声音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到最后竟然上气不接下气来:“鸣鸿,你不要骗我。别把我高高在上地供起来,然后说弄错了,一脚又把我踩落无间。”
  “我不会拿这种事来骗您。”鸣鸿抬起身,深深地看向她,“我不会的。”
  他的眼神深情而隐忍,即便面容依旧有些模糊,但他神情严肃,绝不会令旁人生出错误。
  
  笑声戛然而止,叶湮羽却在这种眼神中生出极度的恐惧。除了清净真人,她幼年时没有一个处得来的朋友,以至于到了这时候,她竟不知该如何处理目前这种状况了。
  她回望向鸣鸿,心里像是突然被冒犯到一般,在恐惧的深渊中腾地烧起了一把大火:“如果你弄错了呢?我要当真是那个什么命主,我会得了这样一条贱命?”
  
  芩绥不安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叶湮羽头也不回,甩手布下隔音结界,低头凝视着鸣鸿,眼中酸涩,似乎有什么液体正在涌出:“我……无父无母,恩师罹难,任谁一见我,第一句都是天煞孤星,命定不祥,注定一世多舛坎坷,连周遭人都会被我拖累,无法幸免……你告诉我,我前世是造了什么孽,才活该有今生?凭什么是我?偏偏是我?!”
  
  鸣鸿晦涩地道:“您因为不肯擅改命线,得罪了天君。至于他如何施为,这我就实在不知了。”
  叶湮羽一把抓起鸣鸿,咬着后槽牙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就这么言之凿凿地把我当成你的那个主人?我告诉你,我就是个自私至极的货色,我只要我自己好,才会去施舍一些稀薄廉价的善心……我绝不是你说的那个人!你……”
  不要强行介入我的人生,给了我虚假的希望,最后发现我名不副实,失望之下又抛弃了我,还借口说是命运使然……
  
  鸣鸿任她抓着,轻声道:“我不会认错您的气机。”
  叶湮羽与鸣鸿对视片刻,然后她颓然地松开鸣鸿,倒在床上,无力地捂住眼:“你先……你先走吧,我得想想。”
  鸣鸿顿时慌了:“我……我走?我走去哪儿?”
  叶湮羽直接吼了起来:“随便去哪儿!让我安静一下!”
  
  这话一出口,叶湮羽就后悔了。但鸣鸿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直接消失了。
  叶湮羽怔忡了一会儿,倒在床上。她自小就不知该如何控制表达自己的情绪,有时候心里一下子堆积得多了,竟只能想方设法自己划出一个令自己感觉安全的范围,龟缩在里面,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问题了。
  也许正因为如此,她始终难以拥有什么可以交心的朋友吧。每次有什么人想要突入这个范围时,她便不自觉地龇牙咧嘴,想要用自己最凶恶丑陋的一面吓退对方,来确保领地的安全。
  
  还有,他说无论身份为何,这一切都与她想做的事无关……但是她目前就想好好修炼,成为一方大能,不再遭人白眼欺辱,挺起腰杆做人。
  可就在这时,她得知她的前世得罪了天君,因此招来这等厄运缠身的命格……
  还有她第一次听闻天地大劫时那种无端的在意,那种想要穷知一切的心情……
  这就是为什么清净真人要以金针封闭她的气机吧?所以沧海君说,清净真人擅自扭转她的命轨,这才招致祸患,灵犀山被血屠灭门。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凭什么!凭什么?!
  堂堂天君,欺人太甚!!
  
  叶湮羽猛地一个挺身站起来,满腔郁气无处发泄,却在此时,一旁芩绥冷不丁突然说起了梦话,将将把她点醒过来:“樱桃……荔枝……枇杷……芭蕉……”
  叶湮羽的那满腔怒火顿时被打断了。她愣愣地听着芩绥报出这一串稀罕水果名儿,不经意间却见芩绥眼角竟淌下一滴泪。
  她顿时有些慌,自己的气也发不出来了。
  
  “樱桃,你说父亲最疼爱我,全府上下只有我这儿的窗户用的是琉璃……是啊,那琉璃多漂亮,透的,蓝的,黄的,青的……光照过来也变了颜色,我坐在屋里看,以为阳光本就是这色呢。”
  
  叶湮羽脚下一顿,回过身来,走到芩绥床边坐下,替她擦去眼泪,静静地听着她的呓语,顺带压一压自己乱成一团的心事。
  
  “芭蕉,你见过母亲房中,那用东海万年的粉晶砗磲雕成的‘百花争艳’吗?我再尊贵再受宠,与那死物又有何差别?你们,你与樱桃,枇杷,荔枝都是抬举着我的沉香木螺钿四角底座儿,等着什么时候我爹在礼单上添几笔,凑个吉祥的意思,将我们一股脑儿塞到别人家,算是拉个关系,而我就这么被换个地方呆着,端正漂亮地做着一个死物件,继续望着这一窗的阳光熬到年岁耗尽,无声无息而终。”
  “说到底,这琉璃窗再怎么漂亮,与库房上了锁的木门又有何差别?
  “我甚至不知道我将来要做什么,该怎么做,以后会被放到哪个库房里……
  “也许去碧霄的话,会不一样吧……我可以自由地去做任何事,自由地去结交朋友,自由地去爱人……”
  
  叶湮羽再也受不住,心里愈发烦闷,太阳穴涨得疼。
  她突然想起晚宴时唐湘君一杯又一杯地灌酒。那时她还觉得不妥,现在她却非常想体会一下一醉解千愁的滋味。
  于是她直接拎上放春酒,推门而出。
  夜凉如水,星辰漫天,她深吸几口气,虽然她早已洗髓伐骨,体内浊物不存,但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很是沉甸甸的。
  
  “鸣鸿,”她在台阶上坐下,对着当空皓月举起酒坛,“对不起,刚才无故冲你发火,我心实在太乱了。你能陪我喝个酒吗?”
  她说完,不等鸣鸿现身,一把揭开酒坛,凑到唇边,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溢出的酒水撒在她的单衣上,顿时散开一片酒香。
  
  喝吧,喝醉了就无事了。
  
  她向后一仰,倒在台阶上,瞪向上方的夜空,夜空中也有无数双亮晶晶的眼睛瞪向她,就像那日她在灵犀山后殿看到的漫天魂灯。
  她故意没有运功排酒气,不一会儿,脸上身上全烧了起来,蒸得她一片沸腾,脑子里一片浆糊,什么都想不了。
  这种感觉真好,身子像是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热热的。怪不得唐湘君那么喜欢喝酒。
  她一抬酒坛,把剩下的酒液全倒进喉咙里,呛到也不管不顾,还是拼命喝。
  
  身后有什么人在接近,不一会儿叶湮羽感觉有人半扶半抱地撑起了她的上半身,鸣鸿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道:“别喝了,回去吧。”
  叶湮羽呢喃道:“回去?回哪去?我早就回不去了。”
  她神智已经不大清醒了,平日里在月光下明晃晃的青石路在她眼前蔓延成了一片虚影,天旋地转,颠颠倒倒,一片晕光。
  
  鸣鸿顺着她哄道:“好,好,不回去,不……我去!”
  叶湮羽直接一把反抓住鸣鸿,将他按倒在台阶上,侧过头盯着他不说话。那张素来苍白的脸染上了一层胭脂薄色,眼角上被冰家毒针所伤的疤痕艳得如同朱砂一般,什么药都抹不去。水色的薄唇翘起,露出一颗突起的犬牙,她偏生还要伸出舌头舔上一圈,唬得鸣鸿手一抖,差点没把她扔出去。
  
  眼下修仙界更欣赏那些清雅端丽的年轻仙子,再不济也要打扮得体,气质出尘,一如传说中的四海八荒第一美人的凤焰公主那样。
  但按这标准,叶湮羽的长相实在艳得有些过。她平日里待人多有谄媚,看着便显得俗气,总之称不上“雅”和“端”,兼之牙不齐,头发长得也不好,又破了相,若要评说,绝对不是什么好容貌。
  
  但鸣鸿却觉得此时的叶湮羽那双黑瞳妖得令人受不住,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蹦得呯呯直响,强忍着扭过头不看叶湮羽,硬是把她撑起来,嘟囔道:“您方才不是很有精力的吗?怎么跟您说都不相信,我……”
  温暖的气流带着酒气拂在脖颈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上,鸣鸿浑身一个激灵,正要把这醉鬼推开,叶湮羽却侧过头,直接稳准狠地拿嘴对上了他的嘴。
  这根本不算是个吻,两人撞在一起,彼此的牙硌得嘴唇疼痛不已。鸣鸿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烟花,不待他有所反应,叶湮羽似乎醒了些,她拉开点距离,再次吻了上来。
  
  这次要好了些,至少没硌到牙。叶湮羽摩挲了一会儿他的丰润的嘴唇,接着一截软软的东西便舔开了他的唇缝,两排牙叼住他的上嘴唇反复研磨舔舐。浓郁的酒气在唇齿之间散开,沿着他浑身的经脉烧起一场燎原大火,鸣鸿似被雷劈了一般,麻麻痒痒的感觉从天灵盖顺着脊柱往下,令他动弹不得。
  他惊恐万分,这是什么术法?为何以前从不知晓?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叶湮羽松开他的上唇,嘟囔道:“我不是你那个超脱尘世的主人,我有七情六欲,小心眼得很,是个再俗不过的庸人。我想要你,可你要是跟了我,注定会失望的。”
  鸣鸿:“……我……!”
  
  他正要挣坐起来,谁知这醉鬼还没完,又吻住他,这次她的舌头极不客气地舔进他的牙关,轻轻在他上颚一勾,然后绞住他的舌头,滑进了他的舌根下,狠狠地吮了一口。
  然后,她整个人气劲一松,倒在他身上,不动了。
  
  ——————————————————
  
  叶湮羽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去的,第二天她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已躺在了床上。
  不行,今天她必须收拾好东西,一股脑儿搬去无明殿。第一天就迟到,可不好!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瞧一眼房中的莲华漏,还好还好,辰时尚未过半,赶紧上山!
  把几叠需要带走的符纸一叠,与读经笔记和几封玉简捆成一卷,塞进储物袋中;又赶紧冲至梳妆镜前,换下酒气冲天的里衣,拿手巾擦了两把脖子,换了件新衣服。接着她两手一抓揪出个发髻,用发绳捆好,拿木簪插牢,再抓过新制的法衣往身上一披,系带时又一眼看到芩绥——她尚在睡!
  
  叶湮羽冲至芩绥床前,使劲摇醒她:“芩绥快醒醒,你今天得去酒翁那儿了!”
  如果酒翁知道芩绥是醉酒误事……估计芩绥会被他灌酒灌到这一整年都别醒了。
  芩绥迷迷糊糊地一睁眼,瞧见叶湮羽肩膀上挂着半只袖子,理智立即回笼,吓得她一咕噜爬起:“我我我……我得擦把脸!湮羽,你说我身上的酒味重吗?”
  “法衣不留味,你别脱下来就好!”
  
  两人手忙脚乱,芩绥的物什比叶湮羽多出两三倍,不得已只得唤了李宓进来帮忙。叶湮羽抄起佩剑扔还给芩绥,夺门而出。
  芩绥在她身后一声大叫:“千殇呢!她已经去无厌殿了吗?”
  叶湮羽遥遥答道:“昨晚就叫竹离大师兄带上去了!操心你自己吧!”脚下一个使劲,直接踏空而去。
  
  不管如何,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之中,她在碧霄的日子就这样正式开始了。
  至于昨晚发生了什么,她是真不记得了。

Chapter Text

  玄昊收了剑,挥手撤下身周的屏蔽结界,望向一旁的唐湘君:“随我来。”
  师徒二人沿着湿滑的石子路回到恢宏大气的无明殿下白玉阶前,玄昊打出一连串符纹,传音武藤兰:“今天你叶师妹上山,你带她熟悉一下。”
  
  唐湘君低声道:“给师父和师妹添麻烦了。”
  “你也知道是麻烦。”玄昊没好气道,“罢了,谁没个困扰的时候呢,轮到她们时,你这做大师姐的要记得照拂一二。”
  “是。”
  
  两人步入无明殿中,玄昊一挥手,重若千钧的殿门悄无声息地缓缓合拢,唐湘君坐在自己惯常的座位上,召出茶具与灵茶,熟稔地倒上以丹火烧沸的清泉,十根纤纤素指翻飞,煞是赏心悦目。
  一整套做下来,唐湘君面上也沉静了些许,再不见之前的焦躁。
  
  玄昊把握好时间,开口道:“说吧,到底为什么突然要闭死关了?”
  不等唐湘君回话,他又道:“我要听实话。你那些敷衍的借口,就不要再对我重复了。”
  唐湘君脸色霎时一片惨白,十指紧紧地绞在一处,一丝血都无。
  
  五尊之中,这玄昊真人看似吊儿郎当,像是最不靠谱的一位,实际上他内有乾坤,洞察力极其敏锐。每当他以这种平静的语调说话时,往往无人能在他的目光下继续躲藏。
  唐湘君并不期望能瞒过一手将她带大的师尊,只能低下头,用微弱的声音道:“弟子……弟子似是动了情,参不透……”
  却见玄昊脸上一松,哈哈大笑起来:“哎呀,我当什么呢,是竹离那瞎了眼的小子吧?”
  唐湘君傻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玄昊子继续道,“虽说修道人要斩断七情六欲,但我不是你师伯,不会对你喊打喊杀。你若来问我,我却觉得堵不如疏,一味避之如洪水猛兽,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唐湘君的身子骤然一松,放开已经掐出指痕的手,如释重负地羞涩一笑,随即又落寞起来:“师尊……恕弟子冒昧,你有喜欢过谁吗?”
  
  玄昊点点头,怅然道:“有。”
  唐湘君愕然。
  
  “作甚这般惊讶?”玄昊洒脱一笑,“人有七情六欲,未修炼到家的,起了念头自是常事,没什么不可对人言,排解开就可以了。我当年也是如你这般,年少慕艾,喜欢上一个人,但是那人不喜欢我。我便想着,每天呆在她的身边,总是能看到她听到她,何时能断这烦恼情丝?于是我便请示了你师祖,下山游历去了。”
  唐湘君睁大眼:“然后呢?”
  
  “天地何其广阔,山川河海,众生万物,每行至一处,便有新的体悟。那时世间还不似这般乱,但亦需斩妖除魔,有许许多多的事可以做。多看看他人的人生,犹如历经尘世轮回,心里便被塞了许多其他的东西,也看淡了很多原有的执念。最后,关于她的那一角仍在,却不再那么重要,我也便放手了,一颗道心千锤百炼,顺顺当当地从中走了出来。”
  “师尊……”
  
  “我与许多人的想法不同,”玄昊拿出一把明心木折扇,如孔雀开屏般“啪”地打开,垂眼看向扇子上的字迹,“我觉得情爱并不可畏,亦不可憎,无需特别斩情断爱。但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有两处大忌讳。在不伤天害理,不作奸犯科的前提下,一是既然你已决定付出,就不该抱有有朝一日求得回报的心。你爱这个人,与这个人爱你不爱你,待你如何,有什么关系?难道你爱他,他就必须要回报以同样的感情吗?又不是凡俗小民做生意,一笔笔钱财往来要算得清清楚楚不肯吃亏,未免太偏执。”
  唐湘君愣愣道:“师尊,我有点不明白你的意思。”
  
  玄严合拢折扇,在唐湘君头上敲了一记:“我问你,如果火灵有一天突然冲到你面前,说他喜欢你,与你细数他为你做过的事,要你也喜欢他,你会怎么样?”
  唐湘君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猛地打了个战栗,连连摇头:“不不不,不必了。就算他为我做得再多,一个人的心做不得假,我不喜欢他。如果因为他对我好,我就要依他所言,回报以他想要的感情,那我自己成了什么了?奖励对方对我好的甜头吗?那不光是在侮辱他,也是在侮辱我自己。”
  
  “你看,你自己清楚得很。而另一件大忌,便是因情爱生执,看不清自己应该做的事,辨不清正邪善恶,丧失了自我,没有了能体谅他人的心。你连你自己都丢失了,那么请问对方要爱你什么呢?爱你卑微扭曲,面目可憎吗?那他还不如去爱自己的影子罢。那影子永远跟随着他,永远不会偏离他的意志,岂不比你好很多?”
  唐湘君听着,渐渐挺直背坐正了起来。她微微垂着眼,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茶水,末了轻轻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多谢师尊点播,弟子获益匪浅,定会以此为戒,时时自省。但是师尊,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这种事,光凭参是参不透的,若要我的建议的话,我并不想你闭死关。”玄昊正色道,“你自己独处一间,一天到晚想的都是这件事,不成心魔也要疯了。你看看蘅芜仙子……当然我不是说她疯,但显然她钻了牛角尖,已然迷失。我不好去管她,但我希望我的弟子,不要沦落到这等可怜的地步。”
  他说着,将灵茶一饮而尽,侧身朝窗外望去,“现在外面世道不太平,若无十足准备,即便你是元婴老祖,也有可能陷入险境。我拘你在无明殿再呆三月,你自己把该准备的准备好,趁这段时间好好指点一番你那新收的弟子。三月后我考验你一番,你若能通过,我便指一处,你即可下山。霍辰算我徒孙,我自会照管一二。”
  唐湘君这才想起她新收的弟子来,当即羞愧地俯身行礼,低声道:“给师尊添麻烦了。”
  
  与此同时,叶湮羽正站在山脚,静静地抬头打量山上宏伟的无明殿。
  她去过太一宫,从形制上相比,无明殿比太一宫略小一号,虽然没那么花哨,却也雕金凿玉,木衣绨锈,土被朱紫,极尽奢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凛冽气势。
  而相对着无明殿高深的台基,有另一条山道蜿蜒而上,连着一片片不相邻的院落,其屋舍各有特色,只是被四周葱葱郁郁的植株所掩映,看不大真切。当中引一泉活水而下,衬着那细窄的青砖小路,有了些澹淡宁静的味道。 
  
  领着她走的武藤兰道:“师尊入主无明殿后,懒得大动干戈,没怎么动这地方,依旧保持原样。但他并不喜这等浮华喧闹,所以除非要处理一些事物,必须借用无明殿的阵法,否则他并不会呆在那里。我们也不住在无明殿的偏殿,以免玄严师伯有事没事过来巡查,抓我们的小辫子。你若有事想寻他,多半在那边山道上的问道斋。”
  叶湮羽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那片房舍中,有一木头搭建的院落的确要比旁的大上一圈,金边青叶的藤蔓沿着一侧稀疏的篱笆密密地攀出,累垂下一串串朱红色的小浆果。院中草木杂杂,像是未曾修剪整理过,如荒郊野地一般,都快长得比人高了。隐约可见门上题一匾,上书狂草三字“问道斋”。
  
  她略带惊讶:“师尊与我们住一处?”
  武藤兰道:“自然,每日卯时,师尊便要在那边的平台上练剑一个时辰,风雨无阻,你若起得来,不妨旁观一二,对修行颇有进益。”
  叶湮羽有些吃惊这位看似懒散的玄昊尊者背地里竟如此勤奋不辍,又想起他已是大乘境界,即将迈步入渡劫,虽不及玄墨真人凶残,但那深厚的修为也足以供他横扫修仙界了,怎么可能真是躺出来的?
  念及此,她愈加坚定了咬牙苦修的心。
  
  武藤兰又朝无明殿张望了一下:“师尊正与大师姐在内商谈要事,我先不带你去无明殿,除非师尊相召,你等闲也莫去那处乱走。来吧,我带你去安顿好。”说着,她迈步走上了那条与无明殿白玉阶分叉的小山道。
  谁知这小山道皆是用异常滑脚的雨花玛瑙铺就,又有三毒水之“痴”水沿阶而下,水流不大,细细潺潺冲刷得小道更加湿滑,苔藓遍布,叶湮羽不防之下踩了上去,立即脸朝下磕在台阶上,差点没把门牙给磕碎了。
  
  武藤兰稳稳地踩在上头,笑得前仰后合。这水又带了些许刺痛感,教叶湮羽立即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抖抖崭新的法袍,好生庆幸法袍的自净效力。
  武藤兰总算笑了个够,这才解释道:“这山道是师尊故意布置的,为的便是练习弟子们下盘稳健,另外三毒池水自此而下,每当弟子们由此道上下,都需趟水而过,也是锻炼之意了。”
  叶湮羽还能说什么,只能咬牙称赞她那师尊智计百出,连在自己的地盘上都“脚滑”成这样,弟子还不得不领情。
  
  因曾得鸣鸿的提点,叶湮羽是正经好好练过下盘的,得益于此,才令她于入门试炼时脱颖而出。眼见山路难行,她便沉着气,双脚用力,一步一步地跟着武藤兰走到山道尽头的平台上。
  只见平台两边各有一道黑纹铁木回廊,廊柱只刷着一层透明的清漆,上头顶着厚厚的干草,下头皆是打磨成一致的青刚石板,零星落着几个用璇木藤编的垫子。亏得这些用料都颇讲究,只是显得朴素而并不寒酸。正中的平台由雨花玛瑙铺就,能看出原本中央是有图案的,却有一株五人合抱的古树从正中破土而出,黑色的铁杆虬枝如龙爪一般,苍劲古拙,被树根拱出来的雨花玛瑙在周围散了一地,白色的小花开满了枝头,如云似霜,山风浩浩,花瓣飘然若雨,然满树琼英依旧。有一人着月白色长衫于树下阖目静立,被落了一身的花也不在意,端得是君子如玉。
  
  如果此人不是素来爱捣鬼的火灵,的确是可入画了。
  武藤兰见状,顿时眼疼手也痒,直接并指朝他射出一道剑气,大吼:“好狗不挡道!”
  火灵本来就是在此摆个姿态迎接小师妹,听武藤兰此言,他讨打的反骨嘎吱作响,立时也一道剑气攻来:“我本是借师尊在此练剑的余势冥想,你偏要来打断!”
  
  这两人互撕多年,彼此的底细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武藤兰与他手下过招,依旧不耽误她打嘴仗:“都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还有个屁余势!我听你给我鬼扯!”
  叶湮羽:“……”
  她看着师兄师姐闹得鸡飞狗跳,不禁轻笑起来。能得这样的弟子,玄昊真人门下,应当气氛松快,不会太过拘束。
  倒是合她的脾气。
  
  眼瞧着武藤兰与火灵打得愈发兴起,她便不急着走,只来到右侧的回廊上捡个便于观赏四周景致的位置,拖了垫子坐下,静等他俩打完。
  这回廊外边正对着一处由山间瀑布冲出的深潭,潭水清透,在阳光下呈青蓝色,如翠玉寒冰一般,潭底枯枝并一些细小游鱼清晰可见。潭心上有一座黑纹铁木的八角凉亭,与回廊一般朴素无华,内里有两个草垫与一桌几,上头似乎散落着一盘残棋。静水深流处,几朵荷花倚着嶙峋怪石婷婷而立,有白色的,有墨色的,有赤色的,有青色的,还有浅黄色的,淡香袭人,散发着各色光晕,细看之下,竟是传说中的五色莲华。周围还有零星浮萍,开着一串串紫色和黄色的小花,紧紧地攒在一起。石缝间溢出的涓涓细流顺着山道向下流去,原来此处便是三毒池之“痴”水之源了。
  
  叶湮羽坐了一会儿,着实感叹了一番。若能日日在此间修炼,不知要比外界进益多少。怪不得人人争做五尊弟子,这些大能们随手漏下一些什么来,都够普通修士争破头的了。
  正想着,那边那两人打得愈发上头,直到唐湘君与玄昊结束师徒对谈,来找霍辰,一眼便瞧见平台上一地鸡毛,立刻气运丹田,大喊道:“你们作甚!”
  武藤兰与火灵双双泄气,从半空中下来,与唐湘君见礼:“大师姐。”
  叶湮羽立即冲了出去,悄悄站在这两人身后,跟着一起行礼。
  
  唐湘君指着那一树白花气得都说不出利索的话来:“武藤兰!我叫你带一下你师妹!结果!这琉璃般若花都成什么样了!”
  叶湮羽抬头望向那依旧香凝堆雪的古树,愣是没看出与之前的差别来。
  唐湘君却是气这两人行事不稳重,尤其是她刚与玄昊商定要下山历练,待她走后,无明殿的一众事务都该落到他们头上了。届时要是他们还闹腾成这般,可怎生是好?
  当年师尊收徒,看的便是他俩能闹,可天天上演猴戏给他老人家解闷。但现在不行了,她暗自决定,待会儿必须把这两人招来好好收拾收拾!
  
  转头看到杵在一旁的叶湮羽,唐湘君忙来拉她:“我们这儿不讲究许多礼,心意到了便好。心意不到,作再多虚礼也是徒生烦恼。他们两个不靠谱,我来带你去你房中安顿,随我来。”
  叶湮羽拿不准这山头诸人的脾性,好声好气道:“我初来乍到,心有惴惴。武师姐与火师兄豪爽,倒是让我没那么害怕了。”
  
  唐湘君却直言道:“你不用这般小心谨慎,他俩都没心没肺的,便是做得不对,你做师妹的上脚踹他们也使得。这就是我们这山头的规矩了。不过你出去还是代表了师尊的颜面,是玄昊尊者的弟子,平日修炼不可懈怠,待人需谦和有礼,若是惹出了笑话,被玄严师伯罚了,师尊也护不住你的。”
  
  叶湮羽忙道了声是。唐湘君道:“那棵树有千年之久了,还是霞光仙子飞升之前亲手种下的,名曰‘琉璃般若花’,种子自东方净土而来,故此得名。”她说着转身看向叶湮羽,“你可知典故?”
  叶湮羽想了想,不确定地猜道:“琉璃为佛家七宝之一,净澈光明,可消病去邪,洁净身心。又因它源自净琉璃世界,受药师佛愿力生长。般若为‘终极智慧’,正是克除痴愚的利器,与无明殿相对。”
  
  唐湘君却面露狡黠:“没那么多讲究,前人定的名字,就叫琉璃般若花。”
  叶湮羽:“……”
  她总算明白了为啥武藤兰和火灵能跟花果山的猴子一般闹腾,原以为唐湘君为人稳重,没想到真人不露相啊!
  
  唐湘君笑了一回,又道:“你竟读过佛经?”
  叶湮羽板着脸道:“幼年顽劣,什么都混读一气,不值什么。”
  跟上来的火灵怪叫:“哎哎,过度谦虚就虚伪了啊,你……”被武藤兰捂住嘴巴拖下去继续一顿暴揍。
  
  唐湘君瞥了那货一眼,却并未反驳他的话。叶湮羽立即知道了她的意思,却在她还没想出如何应对时,她又继续道:“不过即便是前人起名,也总有个由头,也许真如你所说的那般,那树纳天地散逸之灵气,清心净神,很是玄妙,比灵璧堂差不了多少,却对澄澈心台更有奇效。卯时师尊会于此练剑,你若赶得上,可于旁边的回廊里观看揣摩,我们都会来的。”
  这次轮到武藤兰叫唤了:“我与她说过这些!”又被火灵按了下去。
  
  叶湮羽终于忍不住了:“武师姐……与火师兄……”平素都这样?
  唐湘君淡定无比:“嗯。你习惯就好,我们到了。”
  山路崎岖,他们修道人有内力打底,缩地成寸,倒不觉得如何累。只见此地一片草木繁盛,与最近的屋舍也有一里多远,难不成教她幕天席地,野外求生?
  
  唐湘君还笑着道:“怎么样?我特意给你挑的,从这里望去,能看到碧霄其余四峰,再远些便是万年积雪的昆仑,景色壮阔,灵气成窍,还是向阳坡,很不错吧?”
  是非常不错,这山间灵气浓郁,烟光凝紫,朦朦胧胧的迷雾如飘絮一般,平日里看惯的青山碧水也被掩映出十分妩媚。再远些便可看到另外四峰上冲天而起的护山大阵之光,恍若不周天柱再现。而远处那昆仑山皑皑雪顶,便如同天宫一般飘在天线之上,缩小成米粒大小一点,的确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好风景。
  
  叶湮羽收回眼光,有些尴尬:“呃……挺好的,我也喜欢这地方……但我住哪儿?”
  唐湘君却笑出了声:“别急。”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光球,往上一抛,落地竟成了一座现成的院落,一样的白墙青瓦,就像俗世中的那些民居一般,罕见地沾染了一丝烟火气。
  唐湘君交给她一颗珠子,似是水晶质地,内里却有个白色漩涡,一座与那院落如出一辙的微缩小屋正居其中,看样子甚是精妙。唐湘君道:“这屋子乃是宝阁所出的法器,有如九玺长老的葫芦,你去那边住过,当有见识。日后你若下山历练,可持此珠操控转变形态,将之收入其间,用时再放出,在外亦能算你的行宫一般了。”
  
  叶湮羽刚想说好,唐湘君又道:“不过这东西贵一些,要一千珠灵石,却是要从你这儿扣走。里面再添家具什么的,也可直接从宝阁定制,差不多一天便会有人送来,颇为便利。”
  叶湮羽差点一个踉跄给跪下,颤巍巍道:“那……家具需额外灵石吗?”
  唐湘君奇怪道:“这是自然,不过除非你要炼制成法宝的家具,那个稍微贵一些。普通的用起来与凡间一样,不费多少灵石,但极易磨损,没多少人用的。”
  
  叶湮羽无语泪流问苍天,唐湘君身为玄昊真人的弟子,要不是前年受闇尸人重创,又心系竹离,她这元婴老祖说不得还能更进一步,平日里自然攒下了深厚家底,怎么能知道她穷得快上吊的心情?加上欠了荀朔的七十珠,她还是想想怎么先挣灵石吧,不然这修行也修得不安心。
  
  唐湘君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见叶湮羽陡然变色,还以为是被这精巧法器给震的,当即笑着来拉她道:“走,去开门,安置好后,我再带你去见师尊。”
  
  叶湮羽还被那一千珠灵石砸得脑袋叮咣作响,走进一看,这院子没门?
  她想了想,握住手中的珠子默念:开门。
  瞬间,雪白的墙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月门,一条青石板的小道连通至屋舍前,两旁是新翻的湿润泥土,却未有种植作物。
  
  “你可以依照你的心意改变院中陈设,但外头的样子最好保持不变。以前小兰和阿灵做得太过,被玄严师伯训斥了一番。”唐湘君踏上小道,“你可以在这里挖池子,种灵草,或者别的什么花木。不过你是金属灵脉,金克木,估计你养不活那许多东西,若得了什么珍奇种子,我建议你还是交由百草园料理吧。当然你亦可将此处填平,上铺石板,当成演武场,不拘做什么都行。”
  叶湮羽想到她在灵犀山的经历,当真是种啥啥死,无意中又加大了她天煞孤星的名头,不由略带苦笑地点点头。
  
  后头的武藤兰与火灵总算住了手,四个人一股脑儿全挤进了屋中。
  这房子一进三间,坐北朝南,与原来的癸亥十九比略小了些,却足够她一人住的了。
  叶湮羽握住珠子,想了想,打算在西间安了一张天罡木书案,正中置一张四足矮榻,即可以做卧具,平时又可招待来人。再一张多足茶几,四个蒲团,外头设一张四扇折叠屏风,顿时心满意足,想着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了。
  
  谁知唐湘君听她这么一说,顿时蹙眉道:“天罡木的确结实耐用,可是你这也太素了些,你若不爱沉金木、碧玉紫纹木、文玉珠木那等名贵的,用黑纹铁木也一样结实,且更为美观大方些。别的不说,你的书架呢?柜橱呢?梳妆台呢?”
  她嫌弃了一圈,又指点道:“这些家俱物什不过额外几珠灵石罢了,但你日后要常住此处,自然要布置得舒心些的。”
  
  叶湮羽内心连连呐喊,家俱要另外算灵石呢!当然什么便宜用什么了!若不是她用不了普通凡木的,她能把这些东西一样样自己做出来!面上却道:“其实没关系,书什么的我都是借的藏经塔,柜橱和梳妆台……我用不了那么多……”
  
  火灵忍不住道:“修道人长生,以你的资质活个千八百年的不在话下,其间你要读多少书?摘抄的读经心得做的旁批都不需要书架吗?再者我看你于符箓一途颇有天赋,以后不要分门别类地归置的吗?还有你的法衣总要有几套备用的吧……”
  叶湮羽懵懵懂懂:“法衣什么的,我可以放到储物袋里……”
  
  “你那储物袋又不是须弥芥子那样的宝物,你一股脑儿都放到里面,总有放不下的时候啊!”武藤兰罕见地与火灵站在了一起,“另外你为啥不要梳妆台?你……哎,算了,看你那头发,我帮你打理打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叶湮羽又不擅拒绝他人的好意,不得已,只能先原地坐下,任凭武藤兰捣鼓。
  
  她在灵犀山时就不怎么打扮,别的女弟子们都梳着各色的云鬓高髻,唯独只有她,总是随手抓出个发髻拿御魔簪定住,仿佛男子一般。
  她也不是不羡慕那些打扮靓丽的同门,只是她知道,不管她梳着如何好看的发式,都不会有人喜欢她,那还不如省些事,怎么方便怎么来。她的发质也不甚好,虽然自打洗髓伐骨后已经黑亮了一些,但想要打理好也不容易。
  
  武藤兰按住她,又道:“你梳妆匣呢?”
  叶湮羽:“……没有。”她一穷二白地上的碧霄派,连给鸣鸿买个刀鞘都买不起,有闲钱也不会购置这等物什啊。
  唐湘君与武藤兰和火灵三人面面相觑,她们从未见过这样不讲究的女子。无奈之下武藤兰只得从袖中拿出一把的精巧的角质梳子,和一面螺钿嵌血玉的铜镜,开始给叶湮羽梳头。
  
  当她把叶湮羽头上的木簪拔下来时又无语了——那是用一根树枝削了皮后做成的。
  这已经不是不讲究,而是穷酸了!
  武藤兰忍不住问道:“你就不觉得你的发型与衣服不搭吗?”
  
  叶湮羽已经臊得忍不住要逃了,蚊子哼哼似地道:“以前没人注意……”
  武藤兰无语,暴力把叶湮羽的头发梳开,拉扯得叶湮羽忍不住龇牙咧嘴也不敢喊疼。一旁唐湘君掏出一盒玉髓花露头油,武藤兰又换了一把篦子,沾着头油把叶湮羽的头发一点点梳顺,再编成数股发辫,叠拧成发髻,用金质的发饰簪住。
  
  火灵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我天爷,你们梳个头发都要那么麻烦,怪不得叶师妹平日里只肯梳个单髻了。”
  “你懂什么,”武藤兰翻了个白眼,对叶湮羽滔滔不绝道,“以后你修炼有成,得了法器后可化为各色饰品贴身佩戴,不止发饰,还有诸如耳珰,双镯,项圈等物,一来好看,二来真遇着个什么事,你从身上扒拉下点什么来随手一扔,对手一般防不住……咦,你没有耳洞吗?”
  
  叶湮羽还未回答,只觉耳垂一痛,武藤兰已并指凝出剑气给她扎了洞,一旁火灵还在摇头感叹:“最毒妇人心……”
  武藤兰猛地冲过去一顿暴打,唐湘君当没看见似的,拿出一对流光溢彩的金火琉璃耳坠给叶湮羽挂上:“这是我偶尔所得,金属法器,我用不上,算作送你的见面礼,你自己拿回去好生祭炼一番,日后会有大用……好了你们给我出去打!别把人好不容易布置的地方砸烂了!”

Chapter Text

  她这一声喊总算唤得武藤兰回神。她一脚把火灵踹出房门,回头一瞧叶湮羽打扮停当,不由两眼一亮:“师姐果真高手!这耳坠一配,叶师妹整个人都亮起来了,原本我还嫌她头上太素的……不过师妹怎么能不施脂粉?若把眼角的疤遮一遮,当真可算是个小美人了。我来!”
  唐湘君幽幽道:“你适可而止,别玩太过,师尊还等带她去宝阁挑佩剑呢。”
  “不会不会,”武藤兰又掏出一只金箔漆盒来,“就遮一下,嘻嘻,你闭眼。”
  
  不知怎的叶湮羽见她这摩拳擦掌的样子,顿时心生不祥,但她又不敢因这种小事拒绝师姐,便乖乖地闭上了眼。
  经过数次药泥糊脸后,她面上那些烧伤剑伤的疤痕已经淡到看不见了,唯独眼角那道被毒针划伤的红痕始终不褪。她又这样一副长相,看着总不太端正。若能遮一遮总是好的。
  不过,随着功力愈发深厚,一般的修道人面相气质也会有所变化,诸如肤白如雪,返老还童什么的,无需上妆,拥有传说中的天人之姿并非妄言。清净真人也从不用这些,为什么……
  
  还未等她想个明白,武藤兰已轻手轻脚地给她上了粉,又用手巾抹去,嘟囔着“这粉还不如不擦”,拿面脂在她两颊晕开,拈出一枚黛块沾了水,在她眉尾眼角描上数笔,接着她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触上了她的伤疤,她轻轻颤抖一下,想要睁开眼——
  “不行!”武藤兰眼疾手快挡住在她眼前,“还没好呢,别乱动。”
  “哦。”她又闭上了眼。
  
  涂抹的面积越来越大,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火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叶湮羽再也忍不住,突然睁眼。
  然后她看到了铜镜里面目全非的自己。
  锋利的眉峰被柔化了许多,平平地拉成一道,如她见过的碧霄派女道一般又黑又粗。上钩的眼角被拉平,显得更温柔多情。原本像是“吃了死孩子的僵尸脸”(某位灵犀山弟子语)上了胭脂,红润了许多,血似的嘴唇也成了淡淡的樱粉色。更过分的是她的那抹红痕被绘成了一朵带金边的单瓣芍药,遮住了她小半张脸!
  
  从神憎鬼厌的天煞孤星成了面目含春的……叶湮羽直接蹦了起来,拽过手巾就要把那朵花擦去。
  武藤兰和火灵笑成一团,唐湘君边笑边来拉叶湮羽:“这是你武师姐特意调来的颜料,你擦不掉……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挺漂亮的吗!”
  叶湮羽急得都快哭出来了:“都不像我自己了!修道人也要这样讲究打扮吗!”
  
  武藤兰笑得直抹泪:“这……这倒不是,只不过天界女仙流行这个,我们也就跟着学起来了,感觉是不是好看了许多?”
  唐湘君又道:“你要实在不喜欢,每日去仁心殿要二钱面油,早晚各一次,抹在脸上细细按之,十日之后便会褪去。”
  那不是又要花费灵石!
  
  武藤兰捏出一个细细的嗓音“嘤嘤嘤”道:“小师妹,你不喜欢我给你上的妆吗?我画得那么精细……”
  的确精细而逼真……但这叫她怎么见人!
  叶湮羽正欲哭无泪,突然只听一个声音道:“师尊,诸位师叔们,师祖正在无明殿……”
  众人一回头,见是霍辰正拱手等在门外,他头垂得低低的,硬是没叫人看着正面。
  
  叶湮羽立即想到了什么:“你也……”
  武藤兰咳了一声,霍辰哭丧着脸抬头道:“师叔……”
  他整个脸上画了个大玄武,只是那乌龟用的是工笔画法,那蛇却十足写意,乍一眼瞧去,并不太像玄武,反而像只扭秧歌的乌龟。
  
  叶湮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
  有时候要是有别人跟着一起倒霉挨整,这心境就会不一样一些。他们这也不算黥面之刑,总是能洗去的。再者他们身份够高,整个碧霄派没几个人敢当面笑话他们……呃,就是别给玄严真人抓到就好。
  
  有霍辰垫底,叶湮羽放松了许多,与唐湘君他们一起去了无明殿正殿。
  与碧霄派诸多建筑一样,无明殿的筑台也是极高,出檐深远,气势恢宏而压抑,凡胎俗体的普通人要沿阶爬上去便得累个半死了,怨不得玄昊真人没有正事就不爱往这边呆着。 
  居移气,养移体。还是在山道那头呆着舒适,身心放松,不会时时绷得紧紧的,反而更见本真。
  
  无明殿中并未有低阶弟子守门,唐湘君打出一串手诀,大门上亮起一圈符纹,缓缓开启。她带着身后一串小辈进入大殿,朝玄昊真人行礼道:“师尊,叶师妹和霍辰都来了,请师尊训示。”
  那玄昊真人未坐在正中的高位上,只拖了个蒲团在大殿中盘腿而坐,上身懒散地支在一张黑漆螺钿的凭几上,手中摆弄着两朵莲花。
  
  见叶湮羽和霍辰一前一后上来行礼,他咧嘴一笑,起身绕着两人转了一圈,朝武藤兰竖起拇指:“不错嘛,画功有进步。”
  火灵忙道:“霍辰脸上的玄武是我画的!”
  玄昊嗤笑:“那螣蛇才是你画的吧?不细看我还当那是乌龟在模仿飞天乐舞呢。”
  唐湘君憋得浑身颤抖,一瞬间霍辰面皮抽动,似乎忍不住就要上手欺师灭祖。叶湮羽忍住扶额的冲动,再一次在内心质疑自己是不是拜错了人。
  
  玄昊又拿起那两朵莲花,把白莲递给了叶湮羽,红莲递给了霍辰:“我知道你们礼乐课有教导你们拜师时和拜师后的种种繁文缛节,但我这里并不讲究这一套,以后躬身行礼即可。这就是五色莲华,其莲子对你们大有好处,但不可多食,小心贪多毋得。你们带回去吃,每吃一粒,立即闭关炼化,不然效用有限。”
  两人忙伸手接过道谢。玄昊又道:“你们两人随我去宝阁,湘君也来。”
  这便是要去挑佩剑了。
  
  玄昊真人的驾云技术非常娴熟,三人与他一起站在云端,一眨眼功夫便从痴峰飘落至宝阁前,稳当得如履平地。
  宝阁为碧霄派的炼器之所,其下却有两处,一处专司法器炼制,另一处便是锻造铸剑的。虽然于名义上都由九胤长老掌管,但所有铸剑师却由朱襄扬统领,占据着宝阁最好的地火。
  
  没办法,人家的高祖锻造出了镇派之宝昆吾剑,虽然他老人家早已羽化登仙,但他的徒孙依旧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铸剑师。
  由此看来,碧霄派的确有底气号称天下第一,不光是因为有玄墨子这等大杀器坐镇,更是因为许多其他领域中的佼佼者,一齐撑起了这个狂妄的名号。
  
  玄昊真人一落地,便有宝阁弟子迎了出来:“恭迎尊者驾临,弟子风熙,不知尊者所为何来?”
  玄昊一指叶湮羽与霍辰:“新收的徒子徒孙,总得给点见面礼。挑两把剑,顺带给这两人看看有没有得用的法器。”
  风熙一抬头,与霍辰对上了眼:“……噗!”
  
  霍辰咬牙切齿,又不敢在师祖面前造次。叶湮羽心下惴惴,想着还好武藤兰给她画的是花……她这群同门也太不靠谱了!
  幸亏风熙及时止住了笑,他一手拧着腿,颤抖着一瘸一拐地朝前带路:“朱襄师尊……正在……闭关,怕是……不能亲自……接待尊者……请尊者……与我来……”
  霍辰在后头一眼又一眼地瞪着风熙,叶湮羽都能听到他响亮的磨牙声。
  
  随着众人进入宝阁深处,一股炙热的气息袭来,霍辰尚可,身为金属灵根的叶湮羽却有些不适。幸而风熙并未在此停留,而是带着人继续朝后走去。
  终于,他们走出了地面,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四层高的楼阁,也是雕梁画栋,只是未用白玉,倒令叶湮羽想起曾经去过的辛夷镇沧海阁的通天塔。楼阁四面皆有门窗,于其上可俯瞰整个宝阁,还能看到不远处的丹阁、兽园与百草园。
  
  “丹阁炼制丹药,需要地火,与我们宝阁近了些。”那风熙见叶湮羽四处张望,便讨好地主动讲解道,“而无论是炼丹还是炼器,都要动用许多天材地宝,因此兽园与百草园便也一同设在左近。”
  不知怎的,叶湮羽想到那一日比斗时冰蔓雪露出的异状,不由有些不舒服:“兽园……需要取妖丹妖骨吗?”
  
  “生取妖丹妖骨,其上必然附带妖族怨气,一个不好便要被反噬,名门正派不屑为之。”风熙傲慢地挺起胸,“至少我们碧霄派是不允的。但有些妖兽的角长了需要修剪磨平什么的,这便无所谓了。” 
  见叶湮羽还有些不明,他又道:“妖族不像我们修道人,它们吸纳天地混沌之气而生,许多灵智已开,与人无异。倘要利用妖丹妖骨,不说屠戮生灵,其中蕴含的灵气不明,很容易炼出富含杂质的丹药法器,长久使用与修道人有害无益。即便是妖族死后那些不带怨气的材料,也需用地火炼制四五遍以去杂质,麻烦得很,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们并不用那些。至于魔兽内丹一类,更是不能收了。”
  叶湮羽这才明白九转楼不收魔兽内丹的原委。她并未参加拜师大典,却于比斗中亲眼见到冰蔓雪失态。霍辰更是明了禁药危害,两人不由暗自点头。
  
  风熙继续道:“许多炼制已成的法器刀剑需要灵气滋养,所以派中选定此处灵窍,于其上建造了这座四面临风的宝阁以贮藏之。但是为了防止宵小进入,宝阁四周都绘有防御符咒,请诸位前辈务必跟紧,切莫触动了什么法阵。”
  果然,这些描绘得富丽堂皇的梁柱都是有作用的。叶湮羽不再出声,紧跟在唐湘君身后,生怕迈错一步,霍辰亦然。
  
  五人走到宝阁的最上层,只见内里面积以符咒阵法扩大了有数倍不止,各式宝剑按属性排布,悬于墙上,密密麻麻,走进了便有一股凌厉之气迎面而来,割得人脸疼。
  玄昊真人一挥袖,将一众人护于自身气罩之中,又一挥手,摄来一柄剑,授予叶湮羽道:“看看。”
  叶湮羽一接过这把剑便觉得手腕一沉,她握住剑柄,拇指抚过方正的龙首玉剑格,锵然抽出剑鞘,只觉得一道白光瞬间袭来,她不由闭了闭眼,待那寒光过去,才敢睁眼细看。
  只见此剑宽约一掌,剑脊厚重,八面皆是百炼钢纹,平直端正,剑刃锋芒毕露,被她握于手中,轻鸣不止,似是在应和着什么。
  一旁的唐湘君见状道:“光华清冽,剑气纵横,好剑。”
  
  风熙头笑道:“这是朱襄师尊早年亲手所铸,号星耀。不过此剑甚重,尊者将它赐予这位前辈……”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叶湮羽瘦弱的体格。
  “她练的是大开大合的剑路,适合用刀与重剑一类,”玄昊转向叶湮羽道,“我想了想,你之前说的有理。生而在世,只要不违背天理循环,谨守自律,不伤害他人,其他的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若是连这点随性自由都没有,强压天性,扭曲自身,这道修得也无甚意思了。”
  叶湮羽立即合上剑鞘,躬身道:“多谢师尊指点,弟子定铭记在心。”
  
  玄昊又转向唐湘君道:“你也是收了徒弟的人了,为你的弟子挑一柄吧。”
  唐湘君道:“你属丙火,火阳之精,欺霜侮雪,能煅庚金。便这一柄吧。”说着,长袖掷出,卷来一柄长剑,未出鞘便能觉察其中熊熊热意,“你可一试。”
  风熙接道:“那可得出去试。”
  霍辰道:“无事,我晓得轻重,不激发剑气。”说着他抽出剑来,只见此剑较之星耀略细,通体红光,恍若刚从炉中而出,火气腾腾。他忙归鞘道:“多谢师尊赐剑!”
  “好了,回去后把你们的弟子佩剑上交,以后你们也用不上那个了。”玄昊背过手去,“我们再去看看法器。”
  
  风熙便把他们引荐给了守在三层的一名叫赵青琴的弟子,两人交接时那明显火花四射的气氛,看起来似乎这铸剑派与炼器派的相处不太得当。
  大约碍于外人在场,赵青琴恶狠狠地瞪了风熙几眼,转头就看到霍辰脸上的玄武:“……噗!”
  霍辰的磨牙声更重了。
  笑过后,赵青琴不好再板着脸,待他们倒亲切了些,叶湮羽不由觉得武藤兰是否算计好了这一招,免得他们夹在宝阁这两派之间不好做人?
  
  与风熙不同,身为女弟子的赵青琴更为细腻贴心,听闻是叶湮羽与霍辰要挑选得用的防御法器,立即带他们下到了一层:“两位前辈皆是筑基修者,有些高阶法器威力太大,操纵不得当容易反噬自身。不如挑些基础的,日后进阶金丹,或可以丹火锻炼,或可交还给宝阁代为重新炼制。”
  她说着,拉出两个盒子来:“女子可戴饰品,选的东西多。我见这位前辈当为金属灵根,这里的发簪皆以三清金晶打磨炼制而成,上头镶嵌的宝石各有功效,平日里可助凝神定心,而一旦灌入金属灵气,此簪即可屏蔽对方一切感知,隔绝一切攻击,为前辈争取时间。当然,这簪子亦非万能,若对方实力实在超出太多,只能阻上片刻,不可太过倚赖。另一盒子里则是手镯与耳珰,待我一一使来。”
  
  玄昊瞄了一眼,对叶湮羽道:“这些尚可。你目前先挑些防身之用的法器,免得你基础不牢使用不当,用攻击类法器会弄伤你自己。不过女孩子的东西我不懂,若是效用差不多的话,你自己挑着好看的吧。”
  赵青琴推出另一个盒子给霍辰道:“男子饰物不多,但亦可佩玉,发冠也各有说法,前辈请看。”
  
  这位赵青琴舌灿莲花,手上演示不停,直看得叶湮羽与霍辰眼花缭乱,不知到底挑哪个好。最后还是唐湘君拍板,给霍辰挑了一只玉冠,给叶湮羽挑了一对镶有白蕊玉髓的流云簪。
  末了她看着叶湮羽发黄的头发直摇头叹气:“你这发质也太不好了,我生平仅见你一个修道人是这样的,什么漂亮的头饰戴上去都……唉。回去多用用那头油,也许能有改善。”
  
  玄昊却道:“皮相皆是虚幻,好看难看又有什么要紧,湘君啊,你着相了。”
  唐湘君一凛,羞愧欠身道:“弟子修为不够,谢师尊提点。”
  “不过你这话也没错,”玄昊侧身瞧了瞧叶湮羽,“这头发配金簪是怪异了些,罢,我就做这一次。”
  他说着,一指点在叶湮羽头顶,叶湮羽只觉脑袋一重,赵青琴立即十分狗腿地捧来一面水晶镜。只见她满头稻草一般的乱毛瞬间变得漆黑柔顺,配上她的妆容,真是与过去判若两人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唐湘君立即手痒了:“来来来,把簪子戴上。”
  叶湮羽被她拉去一通折腾。唐湘君的眼光的确不错,这么一搭配,金光灿灿的簪子压着缀有金银暗纹的白色法衣,硬是把她这穷酸样捯饬出一种绝殊离俗的姿态来,看得霍辰两眼发直,玄昊也点头道:“不错,这样出去才不输我玄昊子的阵。”
  叶湮羽哭笑不得,她一点都不会梳这种华丽的复杂发式,只会抓个包包出来,这以后该怎么办?
  幸亏她已能以吸纳灵气修行代替睡眠,大不了以后都不睡了,抓紧一切时间好好修炼。怎么说她还欠着一千零七十珠的灵石呢,一想到这个,她连觉都睡不着了。
  
  正想着,玄昊又问道:“你们二人,以前学过乐律吗?”
  叶湮羽有些羞愧地摇摇头,霍辰倒是答道:“略知一二。以前在家时翻阅过《太古遗韵》。”
  “嗯,以后你们的乐律也需补起来。”玄昊道,“将那把‘大圣希音’予我。”
  赵青琴差点笑裂了嘴,忙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取来一把紫漆云纹的瑶琴:“尊者请。”
  玄昊一手抱琴,一手于七弦上抚过,只听一串音符如飞瀑连珠,清透明亮,遗音悠长不散,犹可绕梁,连叶湮羽这等不曾习过乐律的也知道,这是把好琴。
  “不错,”玄昊将之收入袖中,“总共多少灵石?”
  
  叶湮羽顿时心中咯噔一下,就连胭脂也压不下她面色之苍白。
  赵青琴欢快道:“‘大圣希音’另算,莲花冠四百珠灵石,那对流云簪一支三百五十珠,一对七百珠。”
  “好,”玄昊慢吞吞地对两个刚入门的愣头青道,“那佩剑算是我送你们的见面礼,但法器的灵石费用得从你们这里扣。”
  叶湮羽闻言,眼前一黑,脚下一软,赶紧靠在廊柱上缓一缓,等这一阵过去。
  老天在上,她一下子负债一千七百七十珠灵石!卖了她也不值那么多啊!

Chapter Text

  与众人告别后,叶湮羽回到自己的居所,端详着铜镜中的自己。
  这镜子还是武藤兰给她的,一并留下了那梳妆匣子与唐湘君的一盒头油。虽然她心领好意,但这么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那粗黑如炭笔的眉毛十分难看,一时间很是怀疑自己的眼睛出毛病了。
  想了想,她试探地唤道:“鸣鸿?”
  
  对了,还得把昨晚的事解决掉。
  叶湮羽完全忘了她昨晚喝高喝到断片后的事了,但她还记得自己无故冲鸣鸿乱发火——真是的,什么德行,以为自己真成了鸣鸿的主人后,就能随意作践他了?
  她把脸埋进手里,深深地唾弃自己的行为。
  万一真把他吓走,这上哪吃后悔药去。
  
  之前她与鸣鸿属于搭伙过日子,虽然互相值得信任,能说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真心话,指不定当鸣鸿找到他的主人后,她还能蹭点人情。
  那时,这刀灵对她而言,就像是个有些脾气暴躁的前辈,和清净真人有些不一样,能与她嬉笑怒骂,对她也很好。
  罢了,与鸣鸿适当保持一点距离吧……
  
  “主人?”
  叶湮羽猛地一惊,整个人跳了起来,眼见鸣鸿出现在她面前,也没注意对方耳尖似乎还红着,一肚子草稿顿时就哑了火,结结巴巴道:“你……你好。”
  
  话刚出口,她就想一巴掌打死自己了事。
  
  鸣鸿因为头一天莫名被个醉鬼按地上轻薄了个够,眼下也不敢去看叶湮羽怎么犯蠢,强撑着镇定的面皮道:“怎么了?”
  “啊,那什么,呃,我、我现在想起来,昨天晚上不该冲你发火。我只是一时难以接受你说的那些。”叶湮羽烦躁地揉了揉带伤的眼角,“那些事距离我太远了,我……我得花时间来接受这一切。”
  鸣鸿想也不想地便道:“好。”顿了顿,才慢了半拍地补上一句:“其实您没必要向我道歉,再说,您昨晚已经……已经说过了。”
  
  “嗯?”叶湮羽抬头,一脸茫然,“昨晚我还说什么了?”
  这下轮到鸣鸿有捂脸的冲动了。
  他早该知道叶湮羽喝了那么多酒,又没有特意运功把酒气逼出去,第二天还平平常常地去无明殿报道,怎么看怎么都不像她还记得那回事。
  他木然僵立片刻,干干巴巴地道:“没什么。”
  
  叶湮羽瞪着他。
  鸣鸿想了想,以为叶湮羽是不满意自己的这话,便又找补道:“其实您不必这般妄自菲薄,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您决定去做什么,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叶湮羽突然有种想盘他的冲动。
  说一千,道一万,往常她觉得白千殇贪情,遇事黏糊,拖泥带水,拉扯不清;芩绥畏畏缩缩,敢做不敢认。可轮到她自己时,却果断地摔在同一个坑里了。
  这叫她情何以堪。
  
  鸣鸿的话摆在这里,对她忐忑不安的心而言是个不错的安慰。至于未来他当真要离她而去……那便走吧。
  连仙神都会天人五衰,沦落尘世,这世间本便没有什么长久。清净真人离她而去已有一年多了,她照样活得很好,还拜入碧霄五尊门下。就算没有鸣鸿,她也应当好好活下去才是。
  有时候放弃无望的幻想,以最坏的打算面对一切未知,反而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情爱之事不可以理智度量,却可以理智导正。叶湮羽终于理顺了这纷杂的思绪,心境上竟也有些松动,隐隐地出现了晋级的先兆。若她能彻底沉静下来,在这痴峰上好好修炼一番,想来不久便将升至筑基中期了。
  
  探查到这一变化的叶湮羽终于开释了很多。不管如何,修为精进总是令人高兴的。她暂且放下心事,拉住鸣鸿道:“说真的,你还是别把我当主人了,我听着别扭,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咦,你抖什么?”
  鸣鸿镇定道:“我没抖,这是你的错觉。”顺势站了起来。
  “哎这样就好,这样就正常多了,你对我恭恭敬敬的,我还不习惯。”叶湮羽不自觉地搓了搓脸,“但有件事你得弄清楚,我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位命主。我会犯蠢犯错,你要是认了我,就得指正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受不了我了……呃,那你也得跟我说,就像过去一年里我们相处的那样,行不?”
  鸣鸿也笑了起来:“好的,湮羽。”
  
  叶湮羽没想到两人竟能这么平静地便把事情给说开了,正傻乐着,外头响起了叩门声。
  原来是宝阁的人得了叶湮羽的信,把家具给她送来了。
  来送东西的宝阁弟子脸色微沉,只匆匆朝叶湮羽一躬身,也不言语,把东西直接从储物袋里拿出来随地一摊,扭头就走。
  
  一扇屏风,一张矮榻,一张书案,一个书架,一个矮柜,一架梳妆台并一个衣架与巾架,还有几个蒲团,皆横平竖直不曾雕花,更不要说附着阵法,除了木料为天罡木外,与凡俗人用的毫无二致,看着就知道主人是个穷光蛋,没油水可揩。
  幸得只要修习了御剑术,就可以灵力隔空取物了。叶湮羽苦笑着叹了口气,将这些家什一一摆放到位,再把自己的笔墨纸张符箓等物一样样搁上去。
  然后她爬上矮榻,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打坐入定。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湮羽的眼皮上,空中灵气流动起了轻微的变化,悄然地将她从入定状态拽了出来。
  叶湮羽有些懵然地放空了一会儿,突然一骨碌爬下矮榻。这可不是在癸亥十九了,她得赶紧去观摩玄昊真人练剑,顺带给他请安。
  然而此处不像癸亥十九有莲华漏,叶湮羽望着阳光估算了一下时间,慌手慌脚地洗漱完毕,赶紧冲了出去。
  好了,她得先弄个日晷什么的计时。
  
  亏得她晚上没睡,头发衣服都好好地没乱,当她到堪堪赶到平台上时,玄昊真人一袭青衣玉带,正携剑踏风而落。见到所有弟子,并徒孙霍辰一起都站在平台边上的木廊里时,他笑着点了点头:“不错嘛,小兰和阿灵也来了。”
  武藤兰抢在火灵前头挺胸道:“那是当然,新师妹刚入门,大师姐也收了弟子,我怎么也得做出个好榜样啊。”
  火灵立即跳脚:“你?榜样?可别笑死我了,跟着你学,那才要歪掉!”
  
  眼瞧着这两位又要开始掐架,身为师尊的玄昊真人也不管他们。他气定神闲,举剑挥出了第一击。
  叶湮羽也曾偷看灵犀山诸人练武,然而她猫嫌狗憎的,很不敢凑到修为高深之人身侧旁观。清净真人多教她为人处世之理,于修行上并不作何要求。而竹离的修为与玄昊真人又差远,演练剑法时多有收敛,因此她才是第一次领略到,真正的高手是何等境界。
  先是霍辰,紧接着是她……不过才至第三式,叶湮羽便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勉强看到第四式还未使完,她便觉得那剑招化成一片灿烂的水幕,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醒过来时,她与霍辰两人被并排放在那琉璃般若花树下,互相之间隔了一丈多远。纷纷扬扬的白花飘落,看得人心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霍辰还未醒,叶湮羽便坐起身来。对面玄昊真人正与唐湘君坐在深潭怪石上的八角亭中,两人并未用棋子,只口述下棋的步骤对弈。她有些好奇,不知那两位在捣鼓什么,又不敢发出声音惊扰了对方,便就这样傻愣愣地坐在地上,静静体悟吸纳天地灵气。
  
  这琉璃般若花果真有些效用。一个周天后,原本发晕的脑袋舒畅了不少。叶湮羽睁开眼,却见玄昊真人与唐湘君已按原样摆好了棋盘,正微笑着远远望来。
  叶湮羽有些赧然,起身来到深潭边:“师尊,大师姐。”
  
  “还不错,”玄昊点头,“比你大师姐当年要强一些,她也是看了三招半后就晕厥了,但却花了一炷香才醒来。”
  叶湮羽正想说些什么自谦之语,顺带拍一拍唐湘君的马屁,别让她心里不舒服转而给她小鞋穿,就听唐湘君笑道:“对吧,我说叶师妹天赋异禀,师尊你还不信我的,定要看了入门试炼才放心。”
  感情竟是唐湘君推荐的!叶湮羽心下震荡,忙欠身道:“多谢大师姐美言,湮羽惭愧。”
  
  以前在灵犀山上,众人皆称她天资平庸,前路崎岖,何时曾有“天赋异禀”这四字砸她脑袋上过?
  她却也不曾想,当年在灵犀山上,占着葬剑崖那等凶险之地修行,周身气机被封,即便是单金灵根也是数年未有寸进,谁会说她好话?而与邪饮血一战,她因祸得福,借助那地下灵窍重新洗髓伐骨。之后她离开灵犀山,奔波于昆仑碧霄这等灵气浓郁之地,落下的修为日日看涨,于仙盟会前顺利筑基,自然当得上一声天才。
  
  玄昊也假作不满道:“我也要看人的,不光要看资质,亦要看此人性情品格。任你们随便荐人来,我这痴峰都不要住人了。”
  唐湘君只是笑,并未答话。玄昊又对叶湮羽道:“你会棋吗?”
  叶湮羽局促道:“我随侍清净真人时略会一二,但远算不上精通擅长。这……师尊与大师姐这般,也是在下棋?”
  
  “此乃盲棋。”玄昊一指空空如也的棋盘,“这般对弈颇能锻炼心力,你若有兴趣,日后让你大师姐教你便是。”
  唐湘君瞪向玄昊:“师尊,您是忘了我即将下山历练吧?”
  “那是三个月后了,在此期间,帮你师尊带带小师妹又怎么了。”玄昊反瞪回去,“这个师妹还是你自己挑的呢,也不怕人多想。”
  叶湮羽讷讷。
  
  玄昊消遣完了自家大弟子,心满意足地自垫子上起身,掠过潭水,落于叶湮羽身侧。他背过手,朝远处望去:“我虽然顶了个尊者的名头,但毕竟不是掌门,不能授你碧霄秘传的《九绝书》。”
  他说着转身打量了叶湮羽一眼,似乎想从她面上看出失望的神情,“我当然可以想教你什么就教你什么,但我看得出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我希望我们师徒之间能有来有往,而不是我单方面地将我所有一股脑儿灌给你,不管你接不接受理不理解。我觉得你不会开心的。”
  
  叶湮羽的确记得灵犀山掌门手札中有谈及碧霄派的九绝书,似乎是一本囊括天地万物的奇书,上面分门别类地有九谱,外界仅知有兵器谱、舞乐谱、药毒谱、阵符谱与阴阳谱,据说每一谱皆包容了一个领域的所有知识与精粹,甚至是许多人穷尽一生可能都没办法接触领悟并学会的,的确称得上是碧霄至宝。
  叶湮羽却并未有太大触动,她的确好强,但她并不像冰蔓雪那般事事掐尖,再者既然九绝书如此包罗万象,它怎么没记着那些上古神器相关,还得要白千殇自行上交三界全书?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碧霄派先人使尽手段抢夺他人之物,就像从白千殇那里得到三界全书那样,再合起来再编撰了这本九绝书……
  
  她甩开这些念头,斟酌了一下道:“师尊抬爱,弟子定然铭记五内。只是并非弟子自大,弟子也知一力降十会的道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有些东西若是能学便罢了,学不着那是时也命也,不如抓住已有的东西,巩固己身道心。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适合别人的不一定适合弟子。若叫弟子自己选,首要的便是提升修为,练好剑,旁的弟子想学些符箓阵法之道与卜算阴阳之学。其他……但凭师尊指点安排。”
  
  玄昊笑道:“你真是个不贪的,但你起码要会一点乐律与药理,以后在外历练会有大用,这些我会教你。”
  叶湮羽点头称是。玄昊缓缓朝外走出两步,广衫鼓荡,山风盈袖,端得是飘雅如仙。阳光从对面两峰之间如纱帛般披下,翠色的山林如海浪般蹁跹摇动,他侧耳听了一阵林间枝叶娑娑响声,突然问道:“从这里看出去,你看到了什么?”
  
  此处快靠近痴峰悬崖,底下便是碧霄派的主体群山。远远望去,竹离幻化出的无边之海早已消失,正中的校场已恢复了往日平整的石板面,众未能拜师又未能去外门的弟子们正排列成队,于其上刻苦练剑,以期十年后的仙盟会大比能有人相中他们。
  再远些便是碧霄派的边界,只见各色嶙峋山石如建木天梯一般冲天而起,一片片的好似丛林一般。五尊所在的山头围绕其周一圈,山上流下的水若九霄银汉倒垂而落,水花四溅,砸击冲刷在那嶂谷之中,形成落棠城外的水幕结界。
  更远的,就看不清了,只能隐约听闻风声呼啸,天幕如雪。那高高在上的昆仑之巅似是飘于天际之上,而云层之下,又不知有多少人如蝼蚁尘土,挣扎求存。
  
  叶湮羽忽地心有所感,低声道:“红尘滚滚,众生皆苦。”
  玄昊微微惊诧,转头看向她:“为何?”
  叶湮羽反问道:“师尊却不觉得吗?”
  “我是说,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的确,单一句“众生皆苦”,很有装深沉的嫌疑。叶湮羽仰头,想了一会儿,缓缓道:“有三年多的时间,我曾随着清净真人游历九州,见过许多人,许多事。‘众生皆苦’并不是我的一句空话。有时候我在想,那些人固然如牲畜一般可鄙可憎,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为了一点点小事,不光能睁着眼睛陷害不相干的旁人,连自己的父母子女也能毫不犹豫地弃于死地……”
  
  一旁的唐湘君忍不住叫起来:“叶师妹,你怕不是在说笑?这世上怎么还能有这样的事?”
  叶湮羽住了口,玄昊却抬手示意唐湘君退下:“你继续说。”
  
  “但就算这样,我看他们又可怜得很,身处那样恶劣的环境中,如泥猪癞狗一般尘世打滚,随便就冻死饿死病死,被打死被逼死。若不能像牲畜一些,舍弃掉最基本的人伦道德,由人蜕化为兽,以最卑劣的脾性不择手段地活下去,恐怕他们早就都死光了。”
  
  叶湮羽望向远方,整个世界顺着天际线在眼前铺展开来,似乎没有一个角落自己看不到,没有一个声音自己听不见。整个人仿佛俯瞰众生的神祗一般,看着人间的生生死死:“清净真人曾对我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於有而废於无。’我不能像圣人一般有所体悟,但我觉得,他们不该那样活着。他们……应该活得有尊严一些,应该活得像个人一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实在太苦了,以至于我看到他们那般……都不能狠下心去谴责说教他们。毕竟我自己亦无多少本事,拯救天下守护苍生之类的议题对我来说太难了,只能自私地先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她说着,有些无奈地自嘲道:“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也是虚伪的。”
  
  她没看到,就在这一刹那,玄昊真人收起面上嬉皮笑脸的神色,变得凝重无比。就连他身后的唐湘君,也意外地在这个筑基期的小师妹身上,看到了一种名为“悲悯”的存在。
  “说得不错。”玄昊道,“那么你觉得,‘尊严’又是什么?”
  不待叶湮羽答话,他继续道,“入门试炼之时,冰蔓雪不惜使用种种手段,就是为了争得魁首。对她而言,打败所有人,成为碧霄派掌门弟子,这便是她的尊严。而你打败了她,令她颜面扫地,你觉得她苦吗?”
  
  叶湮羽扯了扯嘴角:“师尊以为,她不苦吗?”
  “怎么说?”
  
  “冰蔓雪为何要如此拼命?她难道不知这一切一旦曝光,蓬莱冰家名声不保,她自己也很有可能前途尽毁吗?但她还是去冒险了。我以为这并非出于尊严,而仅仅是出于她的虚荣好名。追根究底,如果她父亲,那位蓬莱掌门不逼她,而是从小好好教导她礼义廉耻,善恶对错,她会养成这般事事掐尖要强,不得理也不饶人的性子,从而走上歪路?”叶湮羽摇了摇头,“而冰掌门的心思又从何而来?还不是他祖辈上出过冰霜落这么个人,令他自觉处处低人一头,又死要撑住世家大派的门面排场,以至于他自卑到了极致,成了这么个妄自尊大的阴谋家?而冰霜落往上,也一定发生过什么。每个人都不无辜,而每个人又何其无辜……如果冰蔓雪投胎去别家,她一定不会有这样的苦,但也有可能有别的事发生。”
  
  她这般说着,脑中却想起梦中那番关于天道的论调。是啊,天道恒常,如果冰霜落的命线稍微偏离一点,令他不至于生出过多的贪心,是否他的后代便会变得更温厚些,不再执着于“颜面”“名声”之类,而冰蔓雪是否也……
  还未等她想明白这一切,唐湘君又不禁插话道:“你的意思就是说,命运都是定死的?”
  
  “并非。命也许是死的,运却自己可选。”叶湮羽淡淡道,“我的好友芩绥,也是出身富贵,却从未看不起任何人。每个人都有选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的机会。所以我说他们无辜,但也不无辜。冰蔓雪是天之娇女,生来已好过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她有那么多条路可以选择,却偏偏走了那么一条路。可是对那些底层的人而言,这世上根本没有路。一天可以吃两粒米并不比一天只有一粒米好到哪里去,都得饿死,都没得选。众生皆苦,却有大苦与小苦之分。我所谓的‘活得像个人’,不过是期望他们能吃饱穿暖,能挺直腰背,不求人也不害人地活下去。但我知道,这太难了,即便修仙界之人动辄声称要守护苍生,但面对这样的苍生,却只能以‘不得插手尘世俗物’为由袖手旁观。那么我们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胡言乱语!妖言惑众!玄昊,这就是你新收的弟子,你却任她这般大放厥词!”
  忽然空中炸响一道霹雳般的吼声,叶湮羽抬头一看,顿时吓得跪拜在地——竟是玄严尊者!
  玄昊抽出银笛,轻轻巧巧地在指尖转了一圈,随即横笛于胸,笑道:“师兄过来怎么也不与我打声招呼。”
  
  碧霄派很是讲“礼”,但玄严子这般先偷听再突然袭击,明显是不符礼的。玄严子却并未意识到师弟言语中的机锋,他瞪着叶湮羽,仿佛恨之欲死一般,大吼道:“如你这般命数不祥的灾星,碧霄派收留了你,你却不知感恩!狼心狗肺的东西,自去刑律宫受三十鞭!”
  玄严不是傻子,他自然听出了叶湮羽话里话外对这群修仙界道貌岸然之人的讥讽,尤其是“声称守护天下苍生”却又以“不得插手尘世俗物”这一条,明摆着是冲着玄墨去的!
  如此逆徒……如此逆徒!
  
  叶湮羽深悔自己太过放肆,咬牙待应,却不料玄昊手持银笛,挡在她面前:“师兄何必如此大动肝火呢,说到底叶湮羽是我的弟子,她不好,是我这个做师父的不称职,待会我自会教训她。师兄此来,却有何要事?”
  玄严气得唾沫四溅:“你竟要护着她?!”
  “她才入门一日,不曾受教,便要受罚?”玄昊轻笑,“师兄你说,天下可有这般道理?再者,不过是个才筑基的小孩儿,心性未定,日后师弟我一定多多看顾,眼下还是先说师兄你的来意吧。”
  
  玄严又瞪了叶湮羽一眼,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哼”,一甩袖,自去了无明殿。
  玄昊笑了笑,转身向叶湮羽道:“可真敢说。真没想到你沾染尘世如此之深。不过你若彻底斩断俗缘,修行到家,那就不必拜我为师了。”
  叶湮羽勉强牵了牵嘴角,“今日是弟子言行不谨,妄议掌门,请师尊责罚。”
  “你的确是言行不谨,但这都是我让你说的,言者无罪,倘若因此责罚你,我这出尔反尔的师尊又要如何自处?”玄昊拍了拍她的头,“回去先把那五色莲华的莲子吃了,吃完后闭关,待消化完了再出来——那时候我那师兄大约就会把这事给忘了,你不用担心。”

Chapter Text

  为了打消叶湮羽的疑虑,唐湘君陪着叶湮羽一路回到了她的居所,安慰道:“你放心,有师尊在,玄严师伯不会拿你怎么样,不然小兰和阿灵两人早就被他打残了。他们两人闹出的事,比你可大多了。”
  叶湮羽想起白千殇曾经提到过的一桩往事:“是他俩打赌,去偷看玄严师伯洗澡吗?”
  唐湘君点了点头,随即又皱眉道:“谁与你说的这事?”
  “呃……是竹离师兄说的……”
  是竹离师兄告诉白千殇,白千殇再与她们说的。
  唐湘君没话了:“这个竹离,怎么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什么该说不该说的都往外抖漏……”
  
  抱怨归抱怨,她话语里还带有一丝对竹离的亲近。大约是她自己也察觉了出来,忙又转换话题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住在无明殿的偏殿,武师妹与火师弟实在太能闹腾了,火师弟晋级化神那次,他俩甚至拆了无明殿的一扇偏门,累得庶务司花好久才修复不说,还被凑巧前来寻找师尊的玄严师伯抓住小辫子,直接押进刑律宫打得鬼哭狼嚎的。自此以后,师尊便让我们搬到这边山坡上住——起码玄严师伯不会故意找到这里来,所以你放心吧,没事的。”
  
  不管如何,有了唐湘君这番安抚,叶湮羽的确心定了不少。
  她回到屋中,关闭院门,布下结界,按照玄昊吩咐,找出那朵白莲,掰开莲心,取出一粒金灿灿的莲子,剥了皮后塞进嘴里,顿时一股清甜的香味在口中扩散开来,浓郁的金属灵气直冲天灵。她猛地一震,立即盘腿坐好,将这股灵力吸纳回丹田中。
  
  等差不多了,叶湮羽才咬下第一口——
  苦苦苦苦苦!
  这莲子里面的味道……太苦了,还带着一股辛气,涩得令人反胃,她差点一口把它吐出来,赶紧爬着去倒水喝。
  还好她的储物袋里有一只水囊,不至于令她在新家里连口水都喝不上。
  她一连灌下了大半,还是不能冲尽口腔里这股残留的感觉。她知道莲子芯苦,但她并不是没吃过莲芯茶,怎么就这般苦了!
  不行……不能放弃……还得修炼……
  
  叶湮羽终于明白为何吃个莲子得闭关了。一来这莲子内所蕴含的灵力的确强大,且蕴含着一种金属的沉降肃杀之意,对于她之道心十分有好处,须得慢慢炼化。二来这真是苦得没法下口,每咀嚼一次都得鼓起莫大的勇气,堪称折磨……
  终于,待她把所有的莲子嚼尽,已过了一个多月。
  
  叶湮羽以前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眼下她所有的弟子俸禄皆被倒扣了个精光,自然也不敢浪费。她把剩下的花瓣花茎一并剥除的莲蓬莲子皮都干嚼着吞了,味道比莲芯稍好些,但效用就没那么逆天了。
  中途她偷偷去外面打过一次水,回来后把肚子喝了个饱涨,感觉稍微舒服点后便梳洗了一番,试图把脸上的花擦掉。
  结果她只擦去了脸上的胭脂与黛粉,至于那芍药花,她擦得脸都快脱皮了,还是顽固地丝毫未变。
  
  无法,她只能放弃了,打算先出门去九转楼找点事做。
  光等着上头发俸禄,这日子压根没法过。连想找点蜜饯都没得吃,太悲催了。
  哦对了,拿到灵石后还得去问仁心殿要些面油来,早点把这花擦下去。
  要用灵石的地方太多了啊。
  
  却不料待她刚打开门,一只由符箓叠成的纸鸟立即飞入,毫不客气地撞在她的鼻子上。
  叶湮羽鼻头发酸,忙伸手护住鼻子,另一手抓住这鸟,压着气十分粗暴地拆开一看。原来是芩绥、白千殇、竹离等人自拜师大会后打算再次相聚,因此特来信邀她同去。可惜她那时正在闭关,因此生生错过了。
  叶湮羽无奈一笑,提笔写了封回信,夹在符箓里原样叠好,把这只撞了她的鸟直接扔了出去。
  纸鸟往山下坠出一道弧线,老远才见着它挣扎着飞起来,朝无厌殿而去。
  
  已错过了清晨玄昊真人的例行舞剑,叶湮羽拿了星耀,正打算经由传输阵法下山,却见唐湘君站在平台花树下,一手持一竹匾,另一手正摘了花下来放入竹匾中。
  叶湮羽好奇地走过去:“师姐,你这是做什么呢?”
  “哦,是湮羽啊,”唐湘君抬头一笑,“你出关了?”
  “嗯是的。”
  
  唐湘君便从兜里拿出一颗寒心梅,直接塞进叶湮羽口中:“去去嘴里的味道。”
  这般亲昵反而把叶湮羽吓了一跳,只能愣愣地嚼着被塞进来的蜜饯发呆。唐湘君却像是做惯了这些事,扭头一指那花树道:“这琉璃般若花要定期修剪一下,花开得太密了就长不太好。我摘了这些,可交由百草园制茶,激发出花香味,过几天你记得来拿一点走。”
  
  她说着,指尖迸出一道剑气,不多不少刚刚好削去了一朵冒头的花骨朵,再凝神摄物将其收入掌中,置于竹匾里。叶湮羽不由含着蜜饯惊叹:“真是精妙!”
  唐湘君笑道:“这等精细活儿能锻炼人对于剑气的掌控,且修剪过程中受这花的影响,很能养心。但过程实在太琐碎了,小兰和阿灵都不愿做这个。你若想,不妨试试?”
  
  “我?”叶湮羽有些慌,“但是我万一弄坏了怎么办……”
  “无事,你只要别把树砍了,反正过一段时间,总能自己长回来的。”唐湘君把竹匾往叶湮羽手中一塞,“看见那边那丛吗?太密了,把中间那朵削下来。”
  叶湮羽吞了口唾沫,凝神聚气,直直击向唐湘君说的那朵花,却不料那花只被削掉了一瓣,顺带还击碎了后面一丛花。
  她顿时吓得缩起脖子,向前举起竹匾,哆哆嗦嗦地道:“师姐对不起……我……”
  
  “这有什么,我第一次也这样,那时师尊还只有我一个弟子,我连想向人请教都做不到,也不知打坏了多少枝丫,才能练到今日地步。”唐湘君笑着接过竹匾,“下次收着些力就好。不过这事不急,来日方长嘛。”
  她回头端详了一阵那被打坏的枝丫:“不过这样看的确有些突兀了,整支摘下来放屋里做个摆件也好。你那屋虽然阔朗,到底太过素净,便是修道人不讲究这些,长久呆着也没意思。”
  
  说着,她翻手现出一只象牙白的短颈大肚陶瓶,削下那两只树杈,不知怎么一弄,插入瓶中,便觉花枝舒展,于瓶中婷婷而立,现出一种极为典雅的意境。
  叶湮羽双手捧瓶,瞪大眼叹道:“师姐你弄得真漂亮。”
  “你喜欢就好。这瓶子看着无甚特别,但却有凝聚灵气之效,可保花叶常开不败。”唐湘君接过竹匾,“我想着你那满屋子都是天罡木,陡然放个扎眼的花色瓶子进去实在太俗,倒不如这素色陶瓶般配。”
  
  这般温柔体贴,记忆中便是清净真人也未有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过她。叶湮羽一时间不由鼻头发酸,轻声道:“师姐,你真好。”
  好么?
  唐湘君突然顿住了。
  
  曾几何时她也是鼻孔朝天的娇小姐,不说如冰蔓雪那般目中无人,但也差不离了。直到遇到那一个人,他那么温和淳厚,平易近人,渐渐地她开始学起了他的做派,开始关照同门后辈。她想着也许这样对方终有一天能看见她的努力,能为她而感动……
  数年后,人人都尊她为大师姐,与大师兄并列。她也收获了师弟师妹们的真心爱戴,这些事情也渐渐地成为了她的习惯,深入骨髓,不可再改。
  但他却……
  
  唐湘君低落了下来,轻声道:“若是我告诉你,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好,只是因为遇到了一个人,所以我才假装成那么好……你会觉得我虚伪吗?”
  叶湮羽不知唐湘君怎么回事,突然就跟她谈起了心。想了想,她小心地回应道:“并没有。因为师姐你遇到了那样一个人,因为那个人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这不正是我们与人相遇的意义所在吗?”
  
  唐湘君侧身看向她:“嗯?”
  “那个人就相当于是一面镜子,我们通过镜子看到了自己,给自己上妆,变得更好看,这是因为我们本身就想要变得好看。”叶湮羽大着胆子与她对视,“我因为遇到师姐,觉得师姐是个好人,想变得和师姐一样。师姐并不虚伪,因为是师姐自己决定的要成为更好的人,甚至到现在师姐还会因为这样的事而纠结,说明师姐本来就很好啊。”
  
  唐湘君复杂地扯出一个笑来:“你这话跟绕口令似的,说白了就是在拍我马屁吧?”
  “好吧,的确有拍马屁的成分,”叶湮羽干脆地认了,“但这也是我的心里话。我不管师姐以前是怎么样的,至少你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不就证明了你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吗?干嘛要这么说自己?”
  
  “罢了罢了,讲不过你。”唐湘君摇头,“原本你出关,我不该拦着你说这一通胡话,不过今天师尊不在派门中,你自可回去修行……哦对了,这个给你。”
  “什么?”
  “是师尊创造出的几个咒诀。”唐湘君无奈地抽掉叶湮羽头上的金簪,顿时她一头长发披散而下,又成了乱糟糟的一团,“你自己梳不好头发,这里有几个束发咒,拿回去练练,可别再这样出门了。另外还有几个净衣咒和除尘咒清洁咒,这样万一你弄脏了什么,就不用再废功夫去清理了。”
  
  叶湮羽接过玉简,茫然道:“这样好么?我们刚入门时,负责礼乐的美……啊不,丹诸真人说,道法自然,清心无为,法术不是为了给生活带来便捷而存在和使用,反而会让人产生依赖和惰性。所以像绾发啊,净衣啊,诸如此类的琐事,哪怕只是抬一抬手,念一个诀那么简单,也要我们亲力亲为,少使用法术。而且我有朋友说,自己动手收拾,才有家的感觉……”
  
  唐湘君对叶湮羽的口误不以为意。她已是元婴老祖,自有傲气,对数年卡在金丹不得进展却又死道理一条条的美髯公很是看不上,口气里也带了些出来:“无稽之谈,先不说道法自然,清心无为压根就不是这么解的,再者若真要无为,就不要来修什么道了。对亘古长存的天道而言,世间万物本便如蜉蝣孑孓一般,朝生夕死。修道人本是逆天而求长生,照他这么说,干脆就躺平等死算了,无为嘛!”
  
  叶湮羽还没习惯她师姐瞬间从伤春悲秋切换成斗战胜佛,顿时傻了眼。
  这理论于她太新鲜了,以前清净真人也曾让她自己操持庶务,只不过没像美髯公这般用《道德经》来诠释……
  
  唐湘君撇了撇嘴,再接再厉:“法术本就是为修道人带来便捷而存在的,不然掌门出行,就不要御剑驾云了,直接一步一个脚印走出去多好。田间农夫和乡野村妇每日劳作,最没有依赖和惰性,要按这说法,他们在外头得道成仙的早该一片片的,你却见过哪个?至于家的感觉,呵,你记得,你是来修道的,不是来寻亲的,你……”
  她就此顿住,没再讲下去。
  
  叶湮羽想来想去,实在说不上哪里不对:“可是……可是……为什么当初丹诸真人要这么说?”
  “因为你当时为癸亥属,基本上全员要归于外门的,若不这么跟你们说,你们怎么能安心整日为他人而劳作?”唐湘君没好气地直接戳破,“但你现在贵为五尊弟子,就连那丹诸真人见了你也得唤一声前辈,你当然不用管他那些歪理了。省下时间静心修炼,真要觉得不接地气,就出去游历一番,洗衣服能洗出个什么劲儿。”
  她倒是活学活用,直接把玄昊真人教训她的话给用上了。
  
  叶湮羽刚懵懵懂懂地应下,又听唐湘君道:“说起来你早些知道也好,二皇子轩辕孟朗受大行皇帝遗诏继位,师尊去皇都观礼,顺带交涉一些门派事物,不知何时方归。再有一月有余,我就要下山历练。你尽量抓紧时间修行,趁着我还在,还能指点你几句。”
  尽管叶湮羽心知这所谓的“指点”不过是唐湘君顺手而为,她还是兴奋地蹦起来,一把抱住对方:“谢谢师姐!”
  唐湘君还抱着个竹匾,被她这一扑顿时慌了:“花!花!这个花!小心些呀!”
  
  “对了,既然是代表碧霄派出行,为何去的是师尊而非掌门?”叶湮羽松开了唐湘君,又一个问题冒了出来。
  “与你说也无妨,师尊本就代表掌门负责处理对外事务。掌门疑心罗忧河新收的那个徒弟,便让师尊先去试探。”唐湘君说着,面上现出一丝不以为然的郁愤神色,“你也去与你那两个朋友说说,尤其是那个叫白千殇的,叫她注意点别跟那个荀朔走得太近,小心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别的不提,这人的字写得和馆阁体丝毫不沾边,满地乱爬跟东夷人用的窗格子似的,读起来都费劲,就这样他还被点为状元,我怀疑他是不是把刀架在轩辕孟朗脖子上才拿到的状元。”
  
  叶湮羽:“……噗!”
  
  闲话许久,两人就此告别,叶湮羽把花瓶放回房中,从痴峰上御剑而起,不经传送阵法,直落碧霄。
  门派内只有佩白玉以上的门人才可不经允许御剑飞行。碧霄派虽然广大,但门人众多,个个在天上飞,万一遇到个技术不好的,撞出个什么好歹来可就麻烦了。
  
  再说这九转楼,此处乃是派中弟子以物易物之所在。通常弟子下山游历,若有所获,因其属性与自身不合的,便可交由九转楼代为交易。另外还有一些弟子需求某物,也可于九转楼张榜,很像辛夷镇的沧海阁路通楼。
  
  九转楼原是庶务司名下,正对着会食公堂。因庶务司要操持的杂事太多,而九转楼所涉及的范围也愈来愈广,便将之特特分了出来。掌管此地的九介长老亦是十二位大长老中修为最低的,年前才磕磕绊绊晋升大乘境界,但弹压手下已绰绰有余,因此也无人有这胆子敢在此造次。
  
  不过碧霄派的易物之所远不如那路通楼气派。主建筑连标配的白玉都没用上,只以碧玉紫纹木搭了六层,显得高了些。外头则长着一片高大的聚金灵杉,把整个木楼都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找还找不到进去的路。怨不得往日里癸亥三傻路过会食公堂,都没怎么注意到这里还有这么一处。
  
  叶湮羽略过一到五层那些根据五行归属而分的楼层,直接上到六楼。
  她才正儿八经地开始修炼不久,手头毫无积累,自然不能与人去易物。她要看的,是弟子张榜寻求的那些东西,诸如储物袋之类的,只要她能做得来,便可置换灵珠。
  谁知刚踏入六层,她便甚是惊恐地发现,周围满满的贴的竟都是寻求万剑符的单子,甚至有的说,不必顶好的那种,只要能像叶湮羽前辈那般的就行。
  
  叶湮羽在底下看得极为无语,万剑符哪是那么好画的,她画了整整一年也就出了那么一张,不然这些人也不必挂到九转楼来了。
  正待转身离去,就听得一个尖刻的声音道:“那万剑符有什么稀罕的,叶湮羽卑鄙无耻,靠着这么一张半吊子符暗算他人,你们还学她那一套,真不知廉耻!”
  叶湮羽一瞧,果然是冰蔓雪。她看起来精神不太好,脸色欠佳,眼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愈发像是来讨债的了。
  
  出乎叶湮羽意料之外的,殷尚竟也与她在一处,闻言懒懒地讥讽道:“是呀,你冰蔓雪也不赖,拿着蓬莱法器靠禁药与她斗了个不分上下,最后还落败了。要不你也拿些法器禁药什么的出来,只要九介长老点头,我就帮你在此挂出去,一定压过叶湮羽的风头,如何?”
  九转楼里立即有人吃吃地笑了起来,冰蔓雪气得牙关咯咯作响,绷出一句“你等着”便扭头而去。
  
  周遭人见她离开,便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这冰蔓雪可学乖了,一年前她被藏经塔扔出去,前几天大闹九转楼,被九介长老亲自下了脸面,还没动刑呢,玄严尊者又把她保出去了,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另一人猥琐地挤眉弄眼:“你们说,玄严尊者这一天天的,见谁都横眉竖眼没个好气,怎么如此优容冰蔓雪?莫不是……她才是尊者的沧海遗珠?”
  
  旁人慌忙小声斥道:“平白无故作什么死!小心被尊者听到了!大乘修者的感官可敏锐了,如掌门那般半步金仙,天人之躯,神识覆盖整个碧霄派都不在话下!你不要命啦!”
  却也有人道:“你们又不是没见过冰横生,他们父女俩长得还是有几分相像的,都一样阴毒狡诈。”
  “你懂什么,那叫相由心生,不作数的。”
  “所以她确实是玄严尊者的女儿?”
  “……”
  
  闲谈扯皮是人的天性,连修道之人都不可避免。叶湮羽强压着抽搐的脸,匆匆扫过几个自己能做的单子,赶紧逃出九转楼去。
  好悬,要是因为这种事被抓去受罚,那可就太冤了。
  
  忽见对面公堂里奔出一人,原来是白千殇,只见她挎着两篮子蔬菜,满面的焦急之色,叶湮羽便唤道:“千殇,你怎么了?”
  白千殇先惊呼一声,定睛一瞧,犹豫道:“湮羽?”
  叶湮羽这才想起她半边脸被武藤兰那不知名的颜料画得花里胡哨的,顿时有些局促地以袖子擦了擦脸:“这个……唉,武师姐硬给我画的,擦不掉,只能先这样了。对了,你拿那么多菜作甚?”
  
  “无厌殿里没有吃的,我就只能每月下来拿回去做饭。”白千殇嘟着嘴,把一根快要掉出去的萝卜又塞回篮中,“武师姐虽然讲课有趣,没想到为人和火灵师兄一样恶劣啊……我刚来那会儿,他在我脑门上弄了个印记,特别疼……对了你快跟我去看芩绥!”
  “芩绥?芩绥她怎么了?还有你这两大篮子……你不是有芩绥送你的储物袋吗?为什么不都收起来?这么拿着多不方便啊?”
  
  “哦,对!”白千殇忙拿出那只袋子,将篮子里的果蔬一并塞了进去,“这样就轻松多了。好了,你快跟我去找芩绥,她现在可难受了!”
  “为什么?”
  “哎呀朗哥哥登基做皇帝了,她就一直在哭!要不是甜果儿来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
  叶湮羽还没闹明白:“这做了皇帝不是好事吗?她哭什么?”
  白千殇说不清,只能一手拉着她向前飞奔:“我也不知道呢,但是甜果儿说她哭得很厉害,我很担心!”
  
  叶湮羽无法,一把将白千殇带上星耀:“别跑了,上来,我带你去。”
  她俩持白玉佩,可于派门中御剑,由白千殇指路,不一会儿便到了碧霄派的一处边界上。
  水声哗哗,芩绥正站在那里哭得呛咳连连,整个人都站不住了,眼瞧着要摔下去!

Chapter Text

  叶湮羽立即扔开白千殇,直接冲过去捞起她:“我说轩辕孟朗还好好的,你没必要这会儿就殉情吧!”
  芩绥瞪着眼要反驳,但吸气太急又呛到自己,咳得几乎要原地去世。
  白千殇也忙忙地拉住芩绥,一边拿手擦着她面上的泪珠,一边温言安慰道:“芩绥你别再哭了,朗哥哥是去当皇帝,这是好事啊,我们应该高兴才对啊。”
  芩绥撅着嘴,摇了摇头,抽抽噎噎道:“他当了皇帝,离开碧霄……我以后……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白千殇刚想说“这也是没办法嘛”,就听叶湮羽冲口而出:“见不到就见不到嘛,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根渣呢?我要是你啊,就修炼成顶尖大能,然后把他掳过来关好,看他从是不从!”
  这下白千殇与芩绥双双怒瞪了过来,芩绥道:“你这没开窍的压根不懂!别胡乱出馊主意,还有,你脸上是怎么搞的?”
  叶湮羽不得已又把武藤兰干的好事说了一遍,末了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了我不懂我不开窍,不过说起来你爹不是相国吗?你要见他,去求你爹啊?”
  
  芩绥抬袖擦着流到下巴的眼泪:“哪有像你说的这么容易啊!”
  她的父亲是绝对不会让她入宫的。姬家已是权势滔天,没必要通过后宫再去笼络皇帝,一着不慎反而可能引来猜忌。姬鸷不会做这种没好处的事。
  身为姬鸷的女儿,芩绥对此心知肚明。她甩开白千殇的手,垂头丧气地站在水边:“要是让我爹知道……知道我想……想……我一定会被抓回家,干等着他把我盲婚哑嫁地许给另一个陌生人!我不要这样,最起码我要选一个我认识的人!”
  
  叶湮羽的确见过一些对礼教之说无比固执的凡俗人,闻言顿时也没了主意。白千殇站在一旁,咬唇蹙眉了半晌,突然抓起脖子上挂着的玉珩,对芩绥道:“芩绥你看,这是朗哥哥送我的玉佩,说是可以当做什么信物。到时候我们想见他的话,就拿着这个去,一定可以见到的!”
  叶湮羽本能地觉得,芩绥和轩辕孟朗相见还要经由白千殇,这个安排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正当她还在想着如何措辞时,芩绥嘟着嘴问道:“真的吗?”
  白千殇一口咬定:“真的!”
  “那……那以后要是没事,我们就一起下山去找他……”
  
  喂喂你们这决定得也太草率了吧!都还没说清这到底是个什么信物要怎么用呢!
  叶湮羽正要泼冷水,白千殇已竖起手指与芩绥拉钩道:“好,一言为定!”她说着转了转眼珠,有些疑惑道,“不过话说回来,朗哥哥不是二皇子吗?怎么会当上皇帝了呢?”
  芩绥使劲回忆道:“似乎……是先帝不喜大皇子……哎,他要是喜欢大皇子该多好,朗哥哥就可以一直呆在碧霄了!”
  叶湮羽顿时觉得,自己还是别讨嫌了。
  
  三人相对无言了一阵,白千殇一甩手:“管不了那么多了,总之呢这也是一件让我们开心的事啊!是不是?”
  叶湮羽垂眸,冷冷道:“我觉得没这么简单。芩绥,如果你打定主意要和轩辕孟朗纠缠下去,你必须得站在他的立场上看问题,首要的便是弄清京中局势。你爱上的是个皇帝,不是随便的什么人。我总觉得轩辕孟朗先来碧霄修习这事另有隐情,简直像是……先帝在借碧霄之手保护二皇子。能到这一步的,你说,大皇子的势力会有多大?”
  
  芩绥顿时急了:“哎呀那可怎么办!”
  白千殇好不容易把她哄好,叶湮羽几句话就给瓦解了,便也跟着急了起来:“湮羽你不要乱说啊!朗哥哥现在都做了皇帝,那个大皇子再有势力,难道他还能造反?”
  这下芩绥和叶湮羽一起瞪向她,似乎在说:“难道不会吗?”
  
  正在此时,甜果儿自白千殇的耳中滚了出来,在她的肩头蹦蹦跳跳道:“你们放心啦,皇宫那边,不光传来那个消息,还有另外一个好消息呢。娘亲,爹爹他,真的考上状元啦!”
  谁知此言一出,叶湮羽立刻想起了唐湘君的嘲弄之言,顿时喷笑:“噗!”
  但白千殇当她是因喜悦而笑,她倒是挺开心的:“啊,真的吗?太好啦!”
  “是呀,娘亲很快就要当上状元夫人了!爹爹就要来迎娶娘亲啦!”
  
  “甜果儿,这可不能胡说啊!”白千殇红着脸轻飘飘地斥责一声,却并没有否认这话,转头又对芩绥道,“好了芩绥,这下你总放心了吧?有荀朔辅佐朗哥哥呢!”
  有这一人一虫逗趣,芩绥这才稍微舒展了眉头,跟着笑了起来。若千殇成了状元夫人,孟大哥就不会再想着她了吧?
  
  正当她们三人各怀心思时,只听一声尖叫:“你们三个也太不要脸了吧!干脆下山嫁人好了,还留在这儿修什么仙啊!别败坏了我们碧霄的声誉!”
  三人回头一看,冰蔓雪手持一剑而来,她两眼翻得眼仁都看不见了,一脸小人得志抓着你们把柄的模样。
  
  芩绥被她说中心事,立即蹦上前喷道:“冰蔓雪你少胡说八道!现在千殇和湮羽比你年长一辈,见到师叔,你还不快点拜见?”
  芩绥确实聪明,知道自打入门比试后冰蔓雪最在意这个,扯开话题戳她痛处一气呵成。
  冰蔓雪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叶湮羽悠悠地补刀道:“师叔又如何,听听冰大小姐这般冰清玉洁之言,似乎连霞光祖师她都不看在眼里呢,我们算什么呀?毕竟蓬莱有仙术秘法,不光能做出禁药,这蓬莱大小姐大约也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爹妈清白无辜,毫无干系,当然有底气斥责我等凡夫俗子了。”
  
  这话实在太不给人脸面,连呆在叶湮羽墟鼎里的鸣鸿都闷笑出声。白千殇有些难为情地拉了拉叶湮羽的衣袖,轻声地责怪道:“湮羽,别说了,毕竟是同门。”
  叶湮羽莫名地看了好友一眼,人家摆明了就要欺负同门,你此时宁事息人有用?
  
  冰蔓雪素以出身自傲,闻言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好啊,我知道你们两个在尊者那里学了不少好东西,白千殇得了九绝书,你呢?又得了什么?我还正想请教请教呢,小师叔们!”
  “哇,她还想以一敌二?”叶湮羽正想上前,却见芩绥直冲了出去,如母鸡护崽一般张开双臂拦在自己面前:“不要碰她们!千殇被你打成重伤,湮羽身上的伤至今没好,有本事冲我来啊!”
  
  冰蔓雪的眼光落在湮羽脸上的芍药,冷笑道:“伤口未合能开出花来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呢。看你这一身,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怕是捞了不少吧?至于你,”她转向芩绥,“你还没这个资格!”说着,竟提剑攻上!
  芩绥毫不畏惧,她虽未佩剑,却掌掌如风,气势逼人,而冰蔓雪亦是内伤未愈,一时间两人竟战了个不分高下。白千殇急得在一边直跺脚:“芩绥,你们别打了!”
  叶湮羽暗自摇头,拔剑跟上。叫芩绥住手,任冰蔓雪打吗?而叫冰蔓雪住手,除非盘古再开天辟地一回吧。
  
  于是,这场面便成了三人混战,白千殇在一边急着劝架。
  只是这场架并未持续多久,冰蔓雪就撑不住了。她略有些脱力地一矮身,剑尖不由地朝上扬起,剑气扫过旁边的树丛,骨碌一下竟滚出一物来。
  冰蔓雪在一片混乱中一眼扫过,突然高声尖叫起来。她的声音本来就尖细,这叫声直刺耳膜,镇得叶湮羽与芩绥两人也下意识地住了手,往那人看去,顿时被吓住了。
  根据服饰和身形看,此人该是个外门男弟子,他双腿齐膝而断,一侧肚腹大开,心口上有一处血洞,染红了前襟。最为可怖的是,他整张面皮都没了,只留下一副狰狞可怖的血面,两只眼珠暴突而出,死不瞑目。
  
  冰蔓雪还在尖叫,她从未见过这般死状凄惨的尸体。芩绥被吓得跌坐在地,手脚并用,连连向后爬去。白千殇幼年鬼怪缠身,稍微好些,只抓着叶湮羽瑟瑟发抖。
  叶湮羽亦在发抖,她鼓起勇气,将尸体面朝上放平,死死地盯着对方血肉模糊的脸,脑中想的全是清净真人与之一模一样的惨状!
  
  不一会儿,她觉得身上一热,有一道熟悉的气流从墟鼎而起,渐渐流遍她的全身。鸣鸿隐去身形扶住她,低沉的声音直达她的耳际:“别慌,赶紧上报。你一个人处理不了。”
  叶湮羽狠狠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抓住冰蔓雪道:“你镇定一点,赶紧与我一起去找你竹离师父。”
  
  冰蔓雪娇生惯养,从未面对过这般血淋淋的冲击。此时她已经完全慌神了,叶湮羽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手抓住叶湮羽,胡乱地点点头:“我……你们带……无定殿……去……”
  叶湮羽转头对白千殇和芩绥道:“你们守在此处,莫让人随便来,看好这具尸体。”然后抓起冰蔓雪御剑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白千殇总算停下颤抖,一步一挪地去扶芩绥起身。两人互相搀扶着,好半天才鼓足力气往外走出几步,不再对着那血腥一幕。
  浓郁的血气萦绕四周,芩绥禁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白千殇拍着她的背道:“我陪你回去,先喝点水……”
  “不是……”芩绥抓住她的手臂,“湮羽跟着冰蔓雪走了,她怎么办?”
  白千殇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我们也去无定殿!”
  
  却说叶湮羽与冰蔓雪一道,先冲进了竹离所在的偏殿。冰蔓雪被她所制,一时失了神,一听说要去找她向来倾慕的竹离,顿时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刚踏入无定殿偏殿便叫嚷起来:“师尊!师尊出大事了!”
  竹离一头雾水,待冰蔓雪颠三倒四地说完,顿时也惊得跳了起来:“随我去上报尊者!”
  
  这节骨眼上,玄墨掌门在外为太白山温掌门贺寿,玄昊尊者去轩辕皇都探底,只有一个玄严尊者镇守门派。叶湮羽跟在两人身后,默不作声犹如隐形一般,却是全身的心眼都在转动,力争算清此事,即要求一个真相,又得把她们癸亥三傻都摘出来。
  
  冰蔓雪向来视她和白千殇为眼中钉肉中刺,若让她直接上报玄严真人,谁知她半途反应过来,会乱说些什么。但若是令她经由竹离这一层,按碧霄派的规矩,到了玄严面前,只有竹离回话的份儿。而竹离偏帮白千殇,到时冰蔓雪就是再想说些什么,竹离都会帮忙转圜一二。
  结果事情发展得比她想得还要顺遂一些,冰蔓雪完全慌了神,一听说竹离二字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待寻得竹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什么癸亥三傻,有她心上人重要么?
  
  玄严真人平日里虽然对弟子们横挑鼻子竖挑眼,但乍一闻听此事,他的废话出奇地少,只从案后站起,对竹离道:“带路。”
  一行四人又奔赴出事地点,中途遇到白千殇和芩绥,两人挤在一起,瑟瑟不敢上前,只拼命朝叶湮羽使眼色:“你还好么?”
  叶湮羽眉心一阵狂跳,虽然她俩担心她,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守着现场好吗!
  
  玄严真人亦是觉得不妥,立时对这两只鹌鹑大吼道:“你们来做什么!”
  白千殇和芩绥讷讷地答不上来。若实话实说担心你责罚叶湮羽,这不是找揍吗?
  冰蔓雪却突然从花痴中回过神来,带着一股遮掩不住的喜气大声道:“回禀师祖,我之前听到白千殇、叶湮羽和芩绥一起谈论皇都之事,她们俱有思凡之意……”
  
  竹离反应飞速,直接截断冰蔓雪的话头:“住口!白千殇和叶湮羽都是你的师叔,冰蔓雪你这是谤上!”
  冰蔓雪整个人都愣了,她似乎没想过温厚如竹离竟会对她这般疾言厉色。
  但玄严真人却早把那几个字听了进去,他一挥手,止住竹离,阴沉地盯着冰蔓雪道:“你说下去。”
  
  冰蔓雪回过神来,能有这样一个告状的机会,她面上却不见了方才的喜色,正要再说些什么,玄严却眼尖地看到叶湮羽动了动。
  他不动声色地扩大了灵识,听到了叶湮羽给竹离的传音入密:“竹离师兄,我先与你说一声罢,不是我污蔑冰蔓雪师侄,事实是芩绥接到了姬家来的信,说她修为不深,想令她还俗后为她说一门亲事,芩绥不愿,正闹别扭呢。师侄听了半截去,便以此为要挟,威逼千殇交出九绝书,不然就将此事捅出去……师兄你看……”
  
  叶湮羽在赌,赌冰蔓雪当真对九绝书有觊觎之心,而玄严真人察觉到她给竹离传音入密后,会偷听一二!
  九绝书乃碧霄至宝,玄严真人再重视男女大防,也不可能越过碧霄派本身的利益去。而冰蔓雪上来便是说白千殇学了九绝书如何如何,有极大的几率她能赌对!
  但她不能亲口将这话说出来,不然挑拨告状泼污水的痕迹太明显,她自己也极有可能会遭殃。
  只有传音给竹离才行。若玄严真人没听到她的话,那么竹离便能帮她一把。若是玄严真人听到了——依照他刚愎自用的脾气,他定然会先入为主地认为,这般秘密传话,说的定是真相无疑了。
  
  果然,玄严真人也是大乘修士,他一眼扫过冰蔓雪便探知了她心意,心下顿时后悔万分——那次拜师典礼后,他找玄墨谈了良久,本是想说一说白千殇这个千古难得一见的煞星,谁知后来全在绕着冰蔓雪打转。
  的确,身为掌门弟子,权限实在太大,以冰蔓雪的品性,她着实担当不起。现在他令竹离收了这个弟子,不得责罚,只能为了两派关系供着,真是闹心。
  可这话他又不能当众说出来,不然碧霄派的颜面往哪搁?于是他烦躁地拂袖道:“好了我不想听了!”暂且搁下此事,匆匆拔脚而去。
  事有轻重缓急,待他回来再与这几个弟子扯皮。
  
  至于冰蔓雪,她只觉得有一瞬间,似乎有冰针一般的东西扎入自己的识海,迅速翻搅一番后便退出了,以至于她都来不及喊疼。
  她有些奇怪为何师祖又改了主意,但见玄严尊者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脸色,便乖觉地把话咽下了,迅速跟上不提。
  
  果然,待众人到了事发地,那具尸体已不翼而飞,只有草地上被匆匆焚烧过的痕迹,似乎在掩饰滴落的血迹。
  玄严恶狠狠地瞪了芩绥和白千殇一眼,但他也知晓,若此事当真是魔族少主所为,留这两个修为低微的弟子在此,恐怕也将是凶多吉少。因此他罕见地没有出言训斥,只对竹离道:“叫你……你那两个师妹,并芩绥和冰蔓雪一起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在事情查明白之前,都必须呆在嗔峰上。我不想对我两个师弟无法交代!”
  竹离一阵狂喜,忙躬身道:“是。”
  
  叶湮羽无法,回到无明殿,先向唐湘君报备过后,便把自己的居所整个收了起来。反正要呆在嗔峰上,她可不想住在无定殿里。
  芩绥是第二个上来的,但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白千殇。
  玄严不得已,又把竹离派出去一探贪峰。
  
  却说白千殇原本收拾得也不慢,刚推开门,却看见一个人正站在门口,吓了她好大一跳,也难怪玄严尊者说她迟钝,有人上了无厌殿不说,都站到她门口了她竟然没发现。
  这个人自己以前有见过啊,好像是叫长生,貌似是负责后殿杂务的外门弟子,比自己早入长留几十年。不过普通弟子都不让上三殿啊,他怎么跑来了。得趁着师父不在没人发现赶快回去,不然是要挨重罚的。
  
  却见长生嘴角扬起,笑容诡异僵硬而又高深莫测。
  “小不点,我来了!”
  白千殇起先愣了两秒,但一听声音,还有叫“小不点”的语气,立刻反应过来,惊喜的蹦上前去:“姐姐!”
  
  戮天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儿。末了依然婴儿一般抱在怀里不肯放下,轻轻在手中颠了颠。
  “一年没见,怎么还是根片小羽毛似的轻飘飘的,一点肉肉都没长?”
  “哪有,我长胖了,我长胖了!”白千殇看到他激动的扭扭。
  
  戮天爱怜的掐掐她的脸蛋,的确气色好了很多,双眼明亮通透,越发水嘟嘟的了,叫人见着就不由得打从心眼里疼。眉间黑气和周身异晕大部分都被驱散净化。玄墨子应该有定时给她疏导真气,调息五行。不过竟然自负到妄图连她超硬的命格都更改,应该是损耗了不少的内力和修为的吧?
  
  一开始他还担心玄墨子太过冷情,小不点拜在他门下会受很多委屈。没想到他这师父当的倒也还勉强称职嘛。小不点神色不错,在无厌殿过的应该挺开心,那他就放心了。
  总算玄墨子没有辜负他超凡脱俗的一张脸啊!这世上能让他欣赏的人本就不多,能让他在容貌上另多瞧上两眼的就更少了。美人嘛,就应该做美人应该做的事,要多笑多运动,成天绷着脸干什么呢!好像所以人都欠他钱一样。
  
  “姐姐,你怎么会来啊?”
  “我早就想来了,可是最近为夺神器,妖界魔界乱哄哄一团,我一直抽不开身。这几日趁玄墨子不在,我就偷偷溜来找你了。”
  
  戮天一手撕下脸上薄薄的面具,露出在白千殇眼中美得天地失色的一张脸来。
  白千殇顿时觉得眼前光辉灿烂一片,太过美丽的事物总是让人感觉不真实,师父的好看是一种高不可侵的圣洁,叫人打从心底里的一种震撼和臣服。而姐姐的美那是真的叫超脱性别超脱天地万物之造化所能达到的极致……
  
  戮天并不在意白千殇在想什么,他抱了好半天终于依依不舍的把她放下地来,跑进屋里的妆镜前,上上下下仔细照来照去。哎哟,可怜他美丽的小脸哦,得赶快好好透透气才行,捂出痱子和小痘痘什么的来就糟糕了。
  “若是用法术变化成他人模样很容易被碧霄派的法宝探出,或是被道行高的人觉察。为了进来能够方便一点,只能让这样粗鄙的容颜掩盖委屈了我的花容月貌,呜呼……”
  
  白千殇不由赞道:“姐姐你好棒!易容术这么厉害!”她看九绝书上面所载,易容术是最为复杂和不好学之一了。
  戮天掌心一翻,从墟鼎中取出一把银光闪闪的折扇出来。对着自己的脸蛋轻轻扇着。一只狐媚的眼睛从折扇后露出来,秋水盈盈,绯波荡荡,直电的白千殇浑身软绵绵的。
  
  他哪会什么易容术啊,那个东西又复杂又费心,还要成天捣鼓那些药水什么的,伤了他美丽可爱的指甲可怎么办。他直接把人杀了,扒拉下来脸皮做成面具,尸体丢下贪峰悬崖,不知道要简单快捷多少倍。不过这可不敢跟小不点说,毕竟那也是她同门师兄弟,说了反而叫她为难。
  
  “可是碧霄派守卫这么严,姐姐你是怎么通过壁罩进来的啊?”
  戮天合上扇子指着天上摇了摇,然后又指指地上:“我是从下面溜上来的,呵呵,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白千殇原想点头,但立即又摇头拒绝:“现在不行,我现在得马上去嗔峰向玄严真人报道。之前我们发现一具外门弟子的尸体,姐姐你不知道,那人太惨了,脸皮都被剥掉了,身上全是伤。我们把这事上报给了玄严真人,待会儿我就要搬去他那里暂住一段时日,等我回来后,姐姐你再找我来玩吧!”
  
  戮天顿时心生不安,他这辈子很少有什么真正在意的东西,不巧白千殇正是其一,便只能含糊道:“那样……也好,小不点,姐姐等你回来。”
  白千殇兴高采烈地点了头,正扛着包袱向外走去时,戮天突然出手如电,一掌狠狠劈在她颈骨上,接住了女童软软向后倒下的身子。
  
  “小不点,姐姐是为了你好。”
  他说着,一指点在白千殇的眉心处,悄悄抹去了与自己相关的记忆。

Chapter Text

  白千殇最终被发现昏倒在无厌殿中,由竹离亲自去接了来。她躺在竹离怀里人事不知,看得冰蔓雪两眼几乎要冒出火。
  玄严对叶湮羽带了房子来住不置可否,叶湮羽便挑了离无定殿不远不近的一处平坦之地放下了自己的屋舍,并经由竹离同意,把白千殇和芩绥都挪了过来。
  顿时整个房间便显得有些小。叶湮羽收起屏风,把白千殇放在矮榻上,自己与芩绥各拣了个蒲团打坐。
  
  护山大阵开到极致,她们坐于房中,隐隐能听到山风猎猎,那是急速消耗的灵气在空中散逸开去的声音。两人谁也没有出声说话,只默默坐等门派中对各级弟子的筛查。
  过了一会儿,白千殇终于发出了一声梦呓:“姐姐……”
  叶湮羽和芩绥立即扑了过去:“千殇,你终于醒了!你还记得你昏过去前看到了什么吗?”
  “不……”白千殇眼神涣散了片刻,“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怎么在这里?”
  叶湮羽与芩绥面面相觑,不知该从何说起。
  
  白千殇失忆并未出乎玄严尊者的预料,他本就是觉得大约是魔族之人想要混入碧霄派,偷盗藏于无厌殿中的神器,便在明面上没有对癸亥三傻太过严厉,而是令竹离加紧排查。
  三人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受某位大乘修士的监视,白千殇和芩绥饿得肚子呱呱叫,叶湮羽早已辟谷,没带什么吃食,只能坐在她们俩当中,听着她们的肚子此起彼伏地发出响动。
  
  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受不了了:“要不,你们来吃些茶水吧。”
  她这里有一罐唐湘君赠送的灵茶,是百草园炼制的,不算顶好,但像她们这样的喝着也觉得不错了。三人便围到茶案边,看叶湮羽倒水烹茶。
  清澈碧透的灵茶注入各自的茶盏中,白千殇愣愣地转动着手中的杯子,虽然饿得不行,却意外地没有什么食欲,只嘟囔道:“好无聊啊,师父大人出门办事已经好久好久了,我算算,该有三天了吧,呜呜呜,师父不在殿里,总是觉得不心安,都没人陪我吃饭了,臭甜果儿整日往外跑,也不陪陪我……”
  
  叶湮羽安慰道:“我师尊也出门一段时日了,本来我今天出关,该是去给他请安的。”她想了想,又道,“之前错过你们的聚会,说起来,咱们分别一月有余了,你们还好?”
  芩绥又趴下了:“别说了,有一道咒诀我怎么都练不好,被我师父罚去洗了好多遍衣服……你们不知道,我从没做过这样的活儿,真没想到浣衣女这么难做,那些衣服吸了水,又重又沉,绞都绞不干,得拿石头反复捣洗好几遍……哎,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回到姬府,一定要好好地对待每一个人,大家都好不容易的。”
  
  叶湮羽想起唐湘君的那番话,到底没敢在玄严真人的地盘上大放厥词。
  白千殇接上道:“芩绥你真是辛苦……我倒是没有被罚什么,哦不对,有一次我肚子饿,没力气练剑,师父罚我把那一招练了一百次,不练完不许吃饭……唉,练完后我趴在地上走都走不动了,哪还有力气吃饭啊。”
  叶湮羽同情道:“你这可真是惨。”心里却想,也许是那次白千殇借口天罡木剑沉,导致她御剑失败那次,令玄墨真人不再全然相信她的理由了吧。
  真是的,说谎也要有技巧,那些被一戳就穿的谎言不过是自取其辱,还不如不说。
  
  白千殇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说起来……不知是我天生愚钝,有件事我一直不太理解。”
  “什么?”
  “师父赐我绝尘剑,教我人剑合一,但却又叫我不要喜欢这把剑,不要对一把剑用情……他说,喜欢并不是什么好事情,此剑虽有灵性不是死物,但剑终归只是剑,身外之物,若有了感情,不能很好发挥剑应有的作用是小,对敌时反而会成为牵绊。可是若没有感情,又如何和剑心灵相通,融为一体呢?岂不是更没办法发挥它的威力么?”
  
  叶湮羽忍不住道:“千殇你为什么不去直接问掌门呢?”
  “我问了呀,”白千殇冤枉道,“但师父说,修仙最忌七情六欲,多少人都是为情念所困,道行无法再有更多的提升。虽说如今得道成仙之人中爱恋婚配已属平常,但是未成仙的弟子还是不许妄动凡心。这碧霄派之所以设五殿,就是警戒所有弟子要断绝贪嗔痴慢疑等俗世情感。他说我若不明白这一点,就永远没办法修成真身。你们都知道,我命相本属奇特,衰运连连,桃花决绝,而且会不断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师父说,感情这种事,对我也好对他人也好,只能是负累。我需要做到心中只有大爱,没有私情。这对剑也好,对人也好,都万万不可有执念。他赠我绝尘,一是因为它比较能帮到我,二是提醒我要时刻记着绝情断尘。他说真正的境界,不论我手中拿的是什么,绝尘也好,还只是普通的剑也好,兵器也好,草木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是我的选择和能力。也许等有一日,万物苍生我都能够等同视之,没有执念,没有牵绊,没有爱恨,那时候我就能真正的摆脱宿命,修得真身。他还说,众神并没有消亡,谁掌握了自己的命运,谁,就是世界的神……但是神,他只做自己该做的事,而不是想做的事。可那样做神还有什么意思?”
  
  叶湮羽和芩绥:“……”这一大堆的,都是啥???感情玄墨子授课讲道,根本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只让人自己去悟吗?
  而且这是什么歪门邪道?兵器傍身御敌,当然要好好爱护珍惜,一味没有感情只凭蛮力去使,折损兵器事小,兵器折损后呢?靠这肉身对战吗?
  白千殇不过是筑基弟子,玄墨子身为渡劫大佬,久居高位,是不是忘了有句话叫因材施教?
  
  白千殇一口气把玄墨子的话背完,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想起当时师父似乎堪破一切镜花水月,穿透虚幻未来的眼神,心中不由一荡。
  一开始师父把随身佩剑赠予自己,自己心中自然别提有多欢喜。现在看来,哪怕贵重如绝尘,师父朝夕带在身边,对他而言,却从未跟其他任何剑有什么差别,也并不是什么特别珍视之物。所以别说是送人,就是随手扔了,心里怕是也不会觉得有丝毫的可惜吧。
  
  这并不能说是绝情,师父本就是忘情之人。他站在碧霄之巅,日日一人俯瞰一切,就算白千殇并不情愿,也会不由自主地觉得,他离尘世那般遥远,孤寂,冷清。
  “你们不知道,从无厌殿向下看去,风景总是十分壮观,就算是平平无奇的场景也令人觉得非同一般。可是,太过广阔的视野,反而会突出自己与世界的差距。以至于无论如何,也不能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师父说,平常人的视野,只是眼睛所看到的景物,但是,修道人的视野,却是大脑所捕捉到的,心中所感念到的。比起我们自身生存所能体验到的狭小空间,例如无厌殿,例如碧霄派,更应该心怀万物,包容整个世间的广阔风景,把它看作是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去感悟它,保护它。”①
  
  叶湮羽:“……”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无病呻吟!玄墨子在上头扮了千百年的白瓷观音,就看出这个?他心怀万物了吗?他有保护了谁吗?
  再者,七情六欲,若按《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第九》之说,也只有六欲稍微与玄墨的意思沾上点边。但俗世凡尘之感情何其广大,欲也不止异性之间。父母养育之恩,子女孺慕之情,师门指点迷津,友人拔刀相助,这都是感情,当真能说断就断?
  
  便是说玄墨子,他一边有守护苍生之欲,一边又要斩断所有欲念,这不就自相矛盾吗?连西边发愿普度众生的菩萨们都挂了满身的璎珞以示入世,他却自持清高,一味避之如洪水猛兽,请问一个如此不知世事之人,又要如何保护世界?
  他自己在拜师典礼上都说了,“执掌碧霄八十三年,于尘世无寸德,于本派无寸功……”可不正是么?
  
  叶湮羽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下吐槽的欲望,两眼一翻,低声道:“我觉得……我们才刚入门,掌门并不期望我们能一下子就戒断俗世情感,不然修仙也太容易了。我们先要持身明正,上无愧天地师门,下无愧众生万物,再一步步来吧。”
  芩绥蔫蔫地附和道:“也只能这样了……”
  
  在无定殿中监视癸亥三傻的玄严子哼了一声,撤回神识。这三人虽然天资不足,但好在并未起邪心,这时候还在互相论道,亦有可取之处。冰蔓雪之说,并不可尽信。
  他这般想着,抽出名册,在白千殇、芩绥以及叶湮羽的名字下点了点,对竹离道:“将这三人加入门中秘境修炼的候补名单。离秘境开启尚有数年,在此期间,你给我看牢了她们。若有思凡之心,我不管我那两个师弟怎么说,一定要将她们逐出门派!”
  
  竹离忙接过名册,心中大喜,正想着如何将此事知会癸亥三傻时,负责外门清点人数的胡浅浅赶到。她匆匆朝竹离一礼,随即对玄严道:“禀告尊者,外门走失了一名叫长生的弟子,此人负责无厌殿后殿杂务,经九曜长老卜算,已经罹难。”
  玄严真人面色凝重,挥手令胡浅浅下去,吩咐竹离道:“将水镜端来。”
  
  竹离心知师尊是要联系掌门,或许还有玄昊尊者,便依玄严所言端来水镜,随即退出无定殿,顺手把门合上。
  刚回到偏殿,就见冰蔓雪跪坐在内,见他回来,忙迎上来颤幽幽地道:“师尊,我好怕。”
  竹离对这个弟子当真是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勉强敷衍道:“不用怕,有尊者坐镇,无有宵小胆敢在此放肆,你回去吧,早些休息,明早我还要检查你的早课。”
  
  冰蔓雪对这个不软不硬的回答很是不满,正想再说些什么,竹离又道:“你实在怕的话,我可以送你去你叶师叔处,你们四个女孩子呆在一起,应该会好些。”
  冰蔓雪一梗,刚想说不去,胡浅浅正好路过,闻言在外头道:“既然这样,我送师侄过去。”
  竹离和冰蔓雪:“……”你没必要当真的!
  
  胡浅浅虽生得貌美,却为人板正,肖似玄严,有时候冰蔓雪不怕竹离,反而对她这个师叔有些畏惧,觉得见了她就像见了玄严尊者本人,什么花花肠子都不敢动了,只能一脸泫然欲泣地被胡浅浅半拽半拖而走。
  
  叶湮羽开门时也很懵,她与冰蔓雪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两人皆不知该不该进去,但站在外头又实在尴尬。
  末了胡浅浅道:“你们若实在害怕,今晚我就陪你们一夜好了。”
  芩绥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直接端起茶壶把茶水喝了个干净,连茶根子都嚼嚼吞了。白千殇一手拉过叶湮羽,轻声道:“既然是胡师姐的意思,我们,我们还是进去吧。”
  
  形势比人强,冰蔓雪无法,拖了个蒲团坐在角落里,吊着眼挑剔地环视了一圈叶湮羽这边寒酸的陈设,有心想讲些刻薄话,碍于胡浅浅在场又不敢造次。憋了半天没话找话道:“那到底是谁干的?”
  出乎意料地,叶湮羽回答道:“魔族少主,戮天。”
  
  白千殇猛地一抬头,叶湮羽又道:“此人擅长缩骨易容。他杀了人后会剥下人皮,制成人皮面具。他便是施用如此诡术,与魔族左右护法一起,潜入灵犀山,屠了灵犀山满门。”
  她的声音沉静,毫无波澜起伏。但愈是如此,冰蔓雪愈是觉得有一股寒气顺着尾椎攀援而上,她打了个颤,拖着垫子悄悄地往里挪了一点。
  她从未直面过这等生死大事,第一次见到魔族的受害者已吓得她够呛,待坐稳后便不由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被他剥了脸皮的人是我师……是我当时随侍的灵犀山长老,清净真人。”叶湮羽道,“灵犀山现任掌门云尹给我看过一些晶石记录下的影像。我那时候就下定决心,日后若修炼有成,定要亲手斩杀戮天与其党羽,为她报仇。”
  白千殇忍不住了:“也许……也许不是这样的,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嫁祸她……有没有可能是晶石出错了……”
  
  叶湮羽瞪大了眼,情绪立即激动起来:“嫁祸?!记错?!千殇,你什么意思?你自己也曾经持有三界全书,你说除了他,还有谁有本事屠灭一整个门派?”
  “我……”
  冰蔓雪却隐隐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感,心里也不那么怕了:“我们这位白千殇啊,心地善良,什么人物都敢招惹,指不定她和魔族之人也有联系呢。叶湮羽,你可别瞎了眼,认下这样一个朋友。”
  
  白千殇茫然无措,她的确认得姐姐,但是姐姐知恩图报,愿意来保护她,指点她如何御使绝尘剑,还撅下小指头做成骨哨送给她……姐姐明明是个好人啊!
  至于灵犀山,应该是和茂山一样的。姐姐曾告诉她,魔帝即将出世,魔界本就四分五裂,他力量有限,无法避免,已经很难统帅上下,有些魔族犯下的罪孽,却要计到他头上,实在不公平。
  这个误解太深了,根本解不开,如果可以,下次跟姐姐说一说,叫他行事隐蔽些吧。
  
  叶湮羽冷冷瞥了冰蔓雪一眼,她虽然愤怒,却仍记挂着鸣鸿,紧抿着双唇,并不吐露她亲眼见过戮天与邪饮血的事实。
  但这并未影响冰蔓雪的好心情,她自以为挑动成功了癸亥三傻之间的情谊,正待再说些什么,芩绥忍不住骂道:“你给我闭嘴!”
  “你们都给我闭嘴!”胡浅浅一拍桌子,“你们都不用修炼是吗!”
  四人顿时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盘腿打坐去了。
  
  第二日清晨,天边才透出一丝白,胡浅浅便叫起冰蔓雪而去。冰蔓雪自觉叶湮羽即将与白千殇决裂,想着这两个她最恨的人斗起来,便觉得神清气爽,因此不再对她们弹眼落睛的,转而恢复了往日鼻孔朝天,目中无人的态度。
  唐湘君前来领走了叶湮羽,她见到白千殇也没什么好气,当着竹离的面招呼也不打一声,闹得竹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哪里得罪她了。
  
  回到无明殿中,只见玄昊真人已端坐正中。叶湮羽心知此事不小,规规矩矩地下拜行礼,聆听玄昊训示。
  谁知玄昊闭口不谈前一天发生的事,只道:“你师伯玄严真人想令你入门派秘境修行,但你目前只有筑基修为,只能将你暂且放入候补名单中。若你想入秘境提升,需得加紧修炼,最好赶在秘境开启前修成金丹,你觉得呢?”
  
  叶湮羽不知这话题怎么就跳到去秘境了,想了想后问道:“不知门中秘境何时开启?内里都有些什么?”
  “门中秘境开启时间不定,经九曜长老卜算,这次应当是在九年后开启为佳。内里以五行阵法布局,连通山下灵脉,于其中历练修行,则大有好处。但其间颇多灵兽,你若修行不到,极有可能受伤甚至修为下降。你要想去,至少结出金丹再入秘境。”
  
  叶湮羽瞪大了眼:“师……师尊,你是说九年,我九年内要结丹?!”
  不是来玩她的吧!
  
  玄昊戏谑:“你为单金灵根,由我亲自教导,九年时间难道不够吗?”
  不是,你哪来的自信啊!你那几个徒弟有谁能那么快结丹的啊!
  叶湮羽内心咆哮,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拜道:“呃……弟子尽力一试。”
  “要么就去做,要么不做,没有试不试的。”玄昊露出个有些不怀好意的微笑,“我现在想检查一下,在我离开这段时间,你这剑练得如何?”
  “……啊?”

Chapter Text

  浮生倥偬,如白驹过隙,眨眼九年将过,这一天清晨的痴峰上,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笛音,刺耳得足以震裂周遭一里之人的耳膜。聚在花树下的武藤兰、火灵以及霍辰齐齐捂住耳朵,前方抵挡乐律的音障结界咯啦一下,碎了。
  叶湮羽万分不好意思地撤下手中的竹笛,有些惋惜道:“又裂了。”
  
  “这是你今年吹裂的第四根笛子了!”武藤兰朝天翻了个白眼,“跟你说了不要吹得那么用力!”
  叶湮羽试图把那裂开的竹笛合上,小声嘟囔道:“第一声我不是没吹出来吗……所以我才又用了点力……”
  火灵捂脸,霍辰仰天长啸:“师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弟子好想你——!”
  
  群山之间回荡着霍辰的这一声嚎叫,刚走上平台的洛红裳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下去。
  
  “算了算了,”武藤兰头痛欲裂地挥挥手,“今天到此为止吧。我说师尊不会是怕了小羽毛的穿耳魔音,才借口又去了轩辕皇都,把她扔给我们管吧?”
  火灵沉痛地点头附和:“我觉得很有可能。”
  这俩罕见地站在了一处,从头到脚把叶湮羽损了一遍。一旁洛红裳已经走了上来,她弓背佝腰袖着手站在一旁,怯怯地看着场中众人,比叶湮羽更像犯了错的小弟子。
  
  好一会儿武藤兰才放了叶湮羽走。她垂头丧气地转向洛红裳:“你来了,走吧。”
  两人闷闷地朝叶湮羽的居所而去,洛红裳偷觑着叶湮羽的神情,低声道:“其实……前辈不必太在意,人各有所长,全才不是没有,但实在太少了,更多的人是偏才,甚至如我一般是庸才、蠢材。十个手指都不一样长呢,俗话说扬长避短就好了……”
  她颠三倒四地想安慰叶湮羽,令叶湮羽微微失笑。她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洛红裳:“谢谢你,不过你并不是庸才,你那么努力,总有一天会看到成果的。”
  
  谁知洛红裳却有些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前辈别夸我了。这世上并不是努力就有回报的,有时候你拼尽了全力,结果却依然不尽如人意。与此同时这世上还有另一些人,出生就站在你遥不可及的位置上……”她苦笑着摇了摇头,面上有些看穿尘世的释然,“我年轻时也觉得希望满满,只要我努力,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可是随着年岁渐长,我不得不认命了。那长久以来作为例子鼓舞我前行的,不过是吊在驴面前的一把草。而那些能被拿来当例子的,正是因为其罕见,才被反复传颂。可这世间芸芸众生,如果人人都能做到拔尖,那尖头也不甚稀奇了。”
  
  经过九年的相处,洛红裳渐渐放开了些,不再畏她如虎,虽然仍待她毕恭毕敬,但却会如今这般与她交心谈话。
  叶湮羽听她话中略带颓丧之意,不由开解道:“但是你仍然没有放弃,不然你就不会向我来借笔记符箓了。”
  “可我已经没有那份锐意进取的心气了,”洛红裳垂头道,“这太耗费精力了,若不看开放下,只会入执,到时候反而害了自己。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与继续向前,是两回事。我只是与现实妥协了罢。”
  
  她见叶湮羽那闷闷不乐的表情,顿时笑道:“没关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曾想过只要吃饱穿暖,那便是神仙一样的了。现在我在碧霄派做外门弟子,虽然每日劳作不断,但过得颇为充实,前辈你又对我很是照顾。我已经很知足了,还要上哪找这样的生活啊。”
  她年纪已经不轻了,平时对叶湮羽执后辈礼,只有此刻她看上去才似叶湮羽的长辈,心怀感激,言辞平缓地诉说着愣头青们尚还不懂的心路历程。
  
  叶湮羽轻叹,她倒很想说“倘若我能早日修成元婴,便将你收成记名弟子,不必过试炼。”然而有些事不能提前与人说,说了可能就会有些意料不到的后果。
  比如她要是现在就与洛红裳说这话,洛红裳可能就会觉得不用功也没什么,反正待叶湮羽修成元婴后,她便能有个内门弟子当当,以至于日后当叶湮羽真成元婴老祖并将她收为弟子时,感激的情绪也早已磨灭,她只会觉得这一切该然。但如果屏住不说,到时候这就成了个意外之喜。
  虽然叶湮羽觉得洛红裳心性纯正,但她并不想考验人性,一丝一毫都不想。
  
  两人走入叶湮羽的居所,洛红裳收过书架上特意留给她的符箓集与笔记,便快手快脚地去忙活了。
  叶湮羽从小便自己打理一切,虽朴素寒酸了些,但总归是干净整洁。洛红裳没费什么力,基本上象征性地转了一圈,不出一刻便已拾掇好一切,向叶湮羽告退而去。
  
  待她一退下,叶湮羽便携剑而出,来到庭院中。
  这里已被她拓展少许,地上铺满平整的青刚石板,成了一大块演武场。
  自五年前她入玄昊真人门下,吃了白莲莲子后,被师尊好一顿训,借口她剑术毫无寸进,令她日日练剑招一万遍,不耗空气力不许休息,逼得她只能抓紧晚上空余的时间吸纳灵气。
  但这般狠命练剑亦有好处,她的经脉经过灵气反复冲刷,已然拓展了两倍有余。同等修为之下,她的气息显得愈发绵长不断,对敌更占上风,御使星耀这般的重剑也更得心应手。
  
  叶湮羽凝神定心,平举星耀,正准备开始日复一日的练习时,一道玄影闪过,锵然一声,一把纤长挺直的刀抵住她的剑尖,刀脊上的红色血槽如有光流过,鸣鸿持刀站在她对面,跃跃欲试道:“我陪你过招。”
  叶湮羽垂眸敛神,随即扬眉笑道:“来吧!”
  随即她一掌打在院墙上刻的符阵上,顿时这小院扩大了无数倍,两人站在其间,似蝼蚁至于天地一般,有了极大的施展之地。
  
  鸣鸿立即挽刀攻来,叶湮羽毫不气弱,提剑格挡。
  剑影刀光,两年前,她修为已达筑基巅峰,只差一个契机便可突破。与九年前相比,剑招亦有了脱胎换骨一般的变化。
  可是当年她被逼至绝境,恍惚中曾使出过的玄妙剑法却不曾再现,这令她多少有些烦躁。虽然长风诀她修炼得不错,但……不知哪里不对,她始终觉得这种纯然大开大合的剑路并不与她全然相合,应该更细腻,更精妙,更……
  
  “锵”地一声,果不其然,才过了五十招,星耀又一次脱手而去,鸣鸿刀冰冷的刀背正好架在她的喉咙上:“你又输了,再来。”
  叶湮羽闷声不响地去捡回星耀,再与鸣鸿相比。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次都是这样,都是在她隐隐将要触摸到那道坎时,整个人便控制不住地走神,剑招也一触即散。
  
  不知第几次被打飞佩剑后,叶湮羽叹了口气。一天下来,她四肢因练习过度,已很是酸软。勉强御剑收回,她便放任自己一头栽倒。
  鸣鸿忙收了刀过来扶她,却不知他自己是否也使不上劲来,被叶湮羽砸得也一并倒下。
  叶湮羽立时慌了,想要爬起来,鸣鸿却先她一步起身,掩饰地转过脸去:“你感觉如何?”
  
  叶湮羽便放松了身子,懒洋洋地晒着快落山的太阳,嘟囔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到了一处瓶颈期。”
  “顿悟一事本身就可遇不可求,你越心急,越行不通。”鸣鸿悄悄地挪了个地方,替她挡着脸上的阳光,免得她眼睛疼,“再说,这世上有几人能如你这般,才筑基就能自创剑法的?”
  
  叶湮羽侧身看向鸣鸿,初见时模糊不清的刀灵。经过这九年的灵力滋养,他已能清晰地现出身形。逆着光的侧脸依然那般俊逸秀美,与她梦中的模样相比,像是更长了些年岁的模样,隐隐显示出青年的英挺来。
  心里忽然就破出一个洞来,有香热酸甜的汤水从中倾而出,顺着经脉渗透全身。叶湮羽猛地转过头,闭上眼,默运《天衍真经》中记载的静心诀,刚泛上面颊的那点薄红便被她全数压了下去,清心寡欲得像山下的老和尚。
  
  鸣鸿不明所以:“怎么?”
  “没,”叶湮羽强行调整好心态,岔开话头道,“千殇可不就能自创剑法?再说,不管我怎么出众,与我前世的能为相比,也不过尔尔吧?”
  “你既然已经投生为人,就不要拿别人与自己相比了。这样比没意思,你只要跟你的昨天比就好了。”
  
  一声“别人”,让叶湮羽稍稍开解了些,失笑道:“你可真会说话。”
  其实她何尝不明白她这是钻了牛角尖。毕竟如她这般才二十四岁便有了筑基后期的修为,放眼天下亦是少见得很。只是她身边另有白千殇这样奇遇不断的,亦有冰蔓雪凌绝天这般的天才紧追其后,令她有些毛躁了。
  
  六年前,白千殇受人暗算,不知怎么的即将丧尽好不容易才修成的仙骨。是掌门不顾蘅芜仙子的反对,损耗百年修为全力施救,令白千殇转危为安不说,更是因祸得福打通仙脉,结成金丹。现在碧霄上下都得尊称她一声“真人”了。只是当时她年岁尚幼,掌门未曾赐下道号,便依旧以她本名呼之。
  
  白千殇历经这般凶险考验,到底拖累了玄墨掌门一场,却不知怎么死活不肯说到底是谁在背后暗算她。叶湮羽和芩绥甜果儿轮番上阵,各种套话,她都蔫蔫地不吭声,跟个蚌壳似的,丝毫看不出晋升金丹后的喜悦。
  话说白千殇是被强灌而成的金丹,且那时她形势危急,已现走火入魔之态,差点经脉俱废,沦落到与灵犀山云幽一般下场。叶湮羽自然不会眼红白千殇这样的“奇遇”,巴不得自己与之无缘才好。
  
  再说,九年要结成金丹,这也有些夸张了。就连玄墨掌门也是三年筑基五年结丹。她不敢自比玄墨掌门,还是老实修行吧。
  
  但是当冰蔓雪也声称要冲击金丹而闭关时,她的心境到底不免起了些波澜。
  唉,最近冰蔓雪挺老实的,没犯什么幺蛾子。两人分属不同的山头,她还这么惦记着对方,到底是她小肚鸡肠,眼界忒小了。
  得空须去一趟灵璧堂坐坐,没事别钻牛角尖,省得她真要渡劫突破了,再引来一重天魔扰心。
  
  叶湮羽胡思乱想了这一会儿,眼见去校场上大堂课的时间快到了,她捡起佩剑,洗了把脸,准备下山去。
  碧霄派中,并非人人皆如掌门玄墨这般挟千古之绝才,聚仙道之大成。因此便有了这不定期开的大堂课,专为那些尚没有师承的弟子讲经传道,答疑解惑。而校场上的大堂课是每十日一开,召集弟子聚众练习碧霄派的太初鸿蒙剑阵,无论是谁,都不能缺这课,以防将来配合不当,令剑阵崩溃,使不出其万分之一的效力。
  
  却在此时,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武藤兰焦急的呼唤:“湮羽!湮羽?叶师妹!你在吗?”
  叶湮羽立即收拾起自己的情绪,过去开门:“师姐,我在……”
  话音未落,武藤兰已经扑了进来,她抓着叶湮羽上下左右看了一圈,突然出手朝叶湮羽当头劈落。
  
  叶湮羽吓了一跳,忙以星耀的剑鞘架住武藤兰。两人在院中你来我往过了几招,叶湮羽不由喊道:“师姐,你怎么了啊?”
  就算要切磋,也没搞成这般突袭的吧?
  
  武藤兰闻声即止,她竖起一双粗浓的黑眉,瞪大了眼,仿佛叶湮羽是个她不认识的人,大喝道:“把你的竹笛拿出来,吹一曲我昨天教你的曲子!”
  “昨天?”叶湮羽愈发迷惑了,“师姐你昨天没教我曲子啊?”
  “那就把你新学的一曲快快奏来!”
  
  叶湮羽无法,她不知武藤兰之意,只能顺从地掏出那裂了两半的竹笛:“这样……师姐我吹了啊?你不要立个结界什么的吗?”
  却见武藤兰此时才面上一松,劈手夺过那破笛子:“罢了,何苦令耳朵平白遭一次罪呢。你与我来吧。”
  叶湮羽顿时有些不安,她意识到武藤兰这般作为,一定是出大事了:“师姐,怎么了?”
  
  “洛红裳死了。”
  叶湮羽呆愣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师姐,你开玩笑吧?我今天才见过红裳,她好好的在门中,怎么可能死呢?”
  武藤兰收起往日嬉皮笑脸的样子,异常严肃:“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
  叶湮羽脚下一滑,勉强攀着武藤兰站住身子。她一点一点地侧过头去,茫茫然地瞪向对方。武藤兰甚至有种她是只木偶的错觉,被蹩脚的劣技操纵着,头颈处卡得一顿一顿的。
  
  一个活生生的人,今天才刚与她说过话,试图开解她的人,一个努力生活的普通人,一个她才想着只要修成元婴就帮她进入内门的人……就这样,死了?
  “校场上已有不少弟子在练剑了,她就……突然飞落到他们当中,被剥了面皮,浑身是血,手里还紧拽着半张镇邪符。”武藤兰顿了顿,低声道,“竹离当即把她送到了无定殿,经查……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镇邪符……那是她新学的符箓,一并给了洛红裳了。
  武藤兰继续道:“继上次那名叫长生的外门弟子遇害,那杀人剥皮的魔物竟趁着如今掌门闭关,再入我碧霄屠戮。玄严尊者勃然大怒,誓要抓住此獠,至少不能放任这魔物继续戕害我碧霄门人……”
  
  叶湮羽浑浑噩噩,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
  她自觉性凉,与清净真人逝去时不同,她对洛红裳并无太多撕心裂肺的悲痛,更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硬搡进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