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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流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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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e and tide wait for no man.” - Geoffrey Chaucer
时与潮兮,俱不我待。

夜深时候的南沃克桥点缀着街灯,几乎没有车和行人。他和雷斯垂德拼命追赶,街灯投下的光晕从他们脚下掠过。夏洛克远远的跑在前头,追着那个贼,他的动作有着非比寻常的优雅,一心一意盯着自己的目标。

一记挥拳,打斗 – 嫌疑人出乎意料的转身,合身扑向夏洛克,两个身影扭打在一起。

只是踏空了一步。

“夏洛克!”约翰的声音划破夜空,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黄白色的护栏没有撑住,风化的石头在那可怕的一刻松动了。只不过一次心跳之间,两个人都悬在桥边,夏洛克的耳朵平贴着头,发出一声吼叫,露出了尖利的牙齿,贼半被照亮的身影由残暴变成了恐惧。

约翰想要扑上去,伸手抓住朋友把他拉上来,可是他落的太远了,差不多有好几十步,他没听到任何声音 – 没有尖叫没有喊声 – 只是从深深的水流激荡的桥底传上来的一声溅响。

他滑到缺口处一个急停,碎石还在落下发出簌簌的声音,他弯着膝盖,大腿火烧火燎的疼,脑子里只是想要跟着跳下去的冲动。这么做并非理智,可是失去的突如其来的惧怕和疼痛让他只想要做些什么事,任何事,让这个夜晚不能就结束在这里。

“约翰,不要!”雷斯垂德的手抠进了他的肩膀,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拉了回来,用有力的双臂和厚实的胸膛拦住他,和他厮扯在一处,无望的话语回荡在夜里:“不行,你不能!看在老天的份上,住手!拜托站住!”

他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破碎的呼唤,什么东西抓住他的喉咙口他几乎干呕起来。夏洛克的名字如同一声嘶哑的祷告,他踉跄爬到桥边,绝望的看了眼下面的漆黑一片,钝痛深入到骨髓中。他用眼睛在黑色的水面上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苍白面孔,哪怕是黑色羊毛大衣的一角,可是只能听到河水向着海洋奔流不息的声响。

他模模糊糊的听着雷斯垂德飞快的话语,紧张的声音,他在打电话要求支援:警察,直升机,潜水员—动用一切他能动用的资源。同时,他的手一直紧紧抓住约翰的外套,就像他知道只要一松手,约翰就会随着夏洛克跳下去,去救他,或是随他而去。

约翰拼命的在想。他在找救生索,可是就算找到,也没有能扔给的人。如果情况倒过来是约翰掉下去,夏洛克脑中现成就有河流的地图和水流的资料,已经能够计算出约翰最有可能被冲上岸的地方,可是约翰的脑子里却没有这些知识。

此起彼伏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打转儿,不断侵蚀着他那点儿理性,他从格雷格手里猛的挣脱出来,冲了出去。他绕过一个警察,不去管他们在身后大喊大叫,全力飞奔。他的脚步疯狂的拍打着路面,然后他折向了南岸,一边跑一边努力在茫茫的水面搜寻着任何迹象。

没有灯光,没有生命。什么都没有。伦敦城已经挤到每一寸的河滨和渚弯。还能有多少地方能让夏洛克爬上来?曾经的各式码头和伸展的草岸,现在都让位给了栉次鳞比的建筑。约翰只剩下一个念头:朝下游跑。

他疯了一样跑着,心跳如擂鼓,仿佛身侧一道灼痛的伤口。他全神贯注在水面上,偶尔会撞到行人,可他不管。他只是拼命抓住一个希望,希望能看到夏洛克的身影从夜雾中浮现。可是时间分分钟流逝,他能发现的只是起伏涌动的波浪。

他喉咙里发出了哽噎的声音,终于,他的身体支撑不住了。他跑得腿转了筋,膝盖发抖,呼吸在肺里灼烧,喝醉一样摇摇晃晃的停了下来,对自己说,歇几秒,就几秒,然后继续。

手撑在大腿上弯着腰,喘着气,他在呼吸,祈祷着不管怎么办到的,夏洛克也能继续呼吸。

他听到远远的直升机和泰晤士河上的船声。他们的探照灯将水面照的银亮,他们开始搜索了,可是夏洛克掉下去的太快了……被冲走了。他们怎么能知道上哪里去找呢?他们嘈杂的搜索可有计划?还是他们和约翰一样,只是一种绝望的努力?

他听到了引擎的轰鸣,车灯扫到他脸上,他眯起眼。一部黑色汽车停在路边,华丽优雅。车门猛的被打开,破坏了映在水泥旧路桩上的影子。

“上车,华生医生。”迈克罗夫特命令道,车内黯淡的灯光照着他紧皱的脸。

“可是夏洛克—”他气喘吁吁的说,努力想要忽视开始模糊的视线和额头上的冷汗。

“没时间耽搁,上车,现在。”

约翰无力的走过去,坐到迈克罗夫特身边,关上车门。车子立刻冲了出去,即使如此仓促,依然优雅,约翰看着车在稀疏的车流中穿行。

“探长给我打了电话。运气的是我就在附近。” 迈克罗夫特用彬彬有礼公事公办的声音解释说。“夏洛克穿着他的大衣吗?”

约翰眨了眨眼,摇摇头,努力想要弄明白这问题有什么相干。“什么?”

“他的大衣,华生医生。他是穿着,还是留在贝克街了?”

“他是—见鬼他当然穿着。他到哪儿都穿着它!这到底有什么相干?”约翰摇摇头,拼命忍着不要拉开车门跳出去,从平静到可怕的迈克罗夫特身边逃开。“你弟弟从南沃克桥掉进了泰晤士河,你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穿着大衣?”

“他要穿着橡胶衣就好了。”迈克罗夫特说,冲着约翰扬起眉毛。“拜托不要低估了我,华生医生,或者不要低估了我对我弟弟的关心。泰晤士河的水流虽然复杂多变,可就算最难以预料的自然也总有规律可循。只要有一些相关的变量,其中包括几公斤湿透的羊毛可能产生的阻力,我就能大致判断夏洛克大概能被冲走多远,能在哪里上岸。”迈克罗夫特威严的身姿中闪过一些什么,约翰用了一会儿才看明白,那正是他自己的镜像,一种空洞的恐惧。“不过那是靠他自己的力量还是靠着河流就不知道了。”

约翰向前靠去,双手捂住脸,就像要抓住些什么。各种可能性充斥了他的思维,绕着一个让他五内如绞的恐惧打转:夏洛克,他的浅色双眼大睁着,空茫,没有了天才的光芒,他的生命被命运的一个小波折带走 – 只是桥上松动的石块和一个小毛贼。

“他能—”他的声音破碎,他清了清喉咙合拢双手,“他能游泳吗?”

迈克罗夫特的眼光荡开,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费利西安人不喜欢水,有趣的是这点很像大多数的猫科动物。可是,我们父母确保我们两个都学会了游泳,不管是在静水还是流水中。和他一同掉水里的还有另一个人,这一点叫人不安心,可是考虑到夏洛克掉下去的时候没有受伤也不是被他追赶的惊慌失措的罪犯给拖下水的,我对他能活下来很有信心。”

约翰瞪着他,坐在那儿明显的在抖,燃烧一股锋锐的无名之火。“呃,我们两个人有一个有这想法倒是不错。”他的双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车停下了。约翰立刻拉开车门几乎是滚下了车。眼睛拼命在面前的大片河滩上搜索着。

这里是一处河湾,泥泞不堪,全是冲上来的垃圾。更糟的是夜色更深重了,只有迈克罗夫特的车头灯勉强能照亮一小片区域,那是只有在落潮时才会露出来的砂土和岩石。

约翰艰难的走向水边,靴子踩在天晓得什么东西上吱嘎作响,他沿着窄窄的一线河滩东张西望,他从兜里掏出的手电筒的光亮根本不够,就像想要从钥匙孔中看到整个房间一样难,但是他依然左右晃着搜寻着身周。

“夏洛克!”他的声音在回荡,每一个音节都有掩饰不住的绝望,夹杂着他喃喃的恳求和诅咒,带着同样绝望的声调。他能听到身后迈克罗夫特开始和他的司机一道,高效率的顺着和约翰相反的方向搜寻。“夏洛克,你听见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约翰停下步子,努力忍住一波无助的暴躁。他能做的实在太少了。没有敌人可以射击或是暴捶一顿,只有没了夏洛克的空虚,和他左手边不尽滚滚而去的河流。他能做的只有坚守着信心继续寻找,期待寻找的终点不是他最好的朋友的遗体。

如果他还能找到任何东西的话。

“夏洛克!”

头上,警用直升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约翰看着被照亮的一圈涌动的波浪。水面闪闪发光,可是它只是一道灰绿的墙,黯淡无法看透。偶尔有块浮木让他心跳加速,然后沉的更深,带着绝望的心情,他没有停止寻找,空中开始飘起雨来。

他的手在发抖,约翰很清楚的感到他的呼吸不时的窒住破碎,失望铅一般的味道在他口中,他努力将它咽下,拼命抓住心里的一线希望。他踯躅前行,不时绊在老树干或者别的什么最好不要知道的东西上,一直来到了河湾的最顶端处。

再往前去,河滩变得更窄,涨潮时,这里根本不会露出来,可是现在露出了一线浅浅的河滩,没有光亮,令人止步。他用一只手抓住拿着手电的另一只的手腕,像握枪一样稳住自己的手,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继续喊着夏洛克的名字。

一个声响让第一个音节停在他的嘴上,他停住脚步,定住身子,侧着头。有片刻,只有寂静,然后又是一声响动,约翰拔腿飞奔,顺着那个无疑是有人在呕吐的声音跑去,他在垃圾上滑了一下,扭到了自己的脚。

“夏洛克?”

那儿,就在一大堆飘砾后面,他能看到有一个人趴在地上,浑身湿透。约翰想都没想就冲上去,脚底踉跄了下,跪倒在地,手电筒也掉了,他没去管,只是把颤抖的手按到那个起伏的肩膀上,熟悉的白色衬衫贴在那个肩膀上,冰寒刺手,约翰飞快的脱下夹克,盖在夏洛克颤抖的背上,他还在不停的吐着肮脏的河水。

“那可—”夏洛克终于喘着气,声音颤抖的说“-真可怕。”他的模样远不能用悲惨来形容。他又啐了一口,跪坐起来,摇摇晃晃,浑身发抖。“我觉得我喝下了一半泰晤士河的水。”

约翰颤悠悠的松了口气,胸口涌起歇斯底里般的喜悦。他不管夏洛克身上浸透了水和泥泞,甚至有一些吐出来的胆汁溅在上面,紧紧抓住他的衬衫,把他一把拉过来,死命搂住那个瘦削的身体,半天没动。

“你个混蛋。”他喃喃的说,努力不要因为放下心来彻底崩溃。“你个混账到了家的疯子。你吓死我了你。”他撤开一点身子,在地上摸索着找到手电,上上下下把夏洛克身上照了一遍,努力像个医生那样思考。“你受伤了吗?有没有呼吸困难?或是这类症状?”当看到夏洛克发际线上有一道细细却很深的伤口,他脸上浮起怜惜,用手指轻轻探压了下伤口的边缘,然后用手电照着夏洛克的瞳孔,检查着他的对光反射。

“这不能算是我的错,是桥。”夏洛克回答说。他本来就苍白的皮肤现在煞白煞白的,约翰的手按上他的脉搏,无视夏洛克的种种咕哝抱怨,直到他探到了快速却有力的脉跳。

“有没有看东西重影?或者不清楚?你有没有失去过意识?”他用牙咬住手电筒,双手轻轻捧住夏洛克的脸检查着他的颈椎。

“约翰—”夏洛克的声音被一声附近的呻吟打断,两个人都猛的转过身看着黑暗中。水边有个黑影在蠕动,约翰认出是那个嫌犯,正爬在潮水边缘,一边咳嗽,一边打战,活该。

约翰还没来得及抗议夏洛克就先行动了,他挣脱约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的尾巴浸透泥水凌乱不堪,头发湿淋淋的贴在头上,他露出可怕的表情,咆哮了一声“你!”,尖牙在手电光中闪闪发亮。他抓住毛贼的衣领,一把把他从地上薅起来,用力晃了一下,不理睬呻吟的抗议“你都算不上有趣!”

“夏洛克……”约翰弱弱的抗议了一声,“把他放下。”

夏洛克不屑的撇了撇嘴,耳朵抖了下甩掉顶端的水珠。“我希望你得上痢疾。”他嘶声说,松开手,任那家伙啪的一声倒在地上。

约翰本能的行动起来,把那人从河边拖上岸一些,然后脸朝下背朝上按住。“我要是你就一动不动。”他一边说,一边探了下脉,确认那家伙还在呼吸,就把他双手拧在后背上。“因为要是由着夏洛克,他会把你扔回河里去,说实在的我不太想阻止他。我也许还会搭把手。明白吗?”

表示同意的一声呻吟几乎淹没在正靠近的直升机的轰鸣声中,约翰眺望到远处的路上有一道蓝色的光柱。他心里抱歉的想到了迈克罗夫特。他应该一发现夏洛克就给他电话的。然而看到他的朋友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坐倒在他身边,筋疲力尽,那点儿歉意立刻就被他抛到了一边。

“援兵在路上了。”约翰保证说,换了个姿势,一手制住罪犯,另一只手摩挲着夏洛克的肩膀,努力想要传递一些温暖给他。

夏洛克闭上眼睛,轻轻哼了一声,颓然靠在约翰身上,虚弱的没有力气顾上自尊心了。“就我而言,援兵已经到了。“他喃喃说着,把额头埋进约翰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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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一把推开221B的房门,让到一边让夏洛克进门。现在有了充足的光线,他的样子让约翰怜惜的皱紧了眉头。一侧颧骨上有块淤青,头发干了发卷凌乱全是泥痕。他的尾巴根本就是个灾难,耷拉着。他抓住约翰的外套,打量着家具陈设,就像他不认得这里。

他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 考虑到他的遭遇根本不用惊讶;他的疲倦显而易见,眼睛下的黑眼圈和他摇摇晃晃的身子,从河岸到急救车到医院,最后搭迈克罗夫特的车终于回了家。夏洛克累极了,都没和哥哥斗嘴,后者带着无奈的担心把他交给约翰照料。

“好了,振作点。”约翰边说,边把外衣从夏洛克无力的手中拉出来。“你好脏,泡个澡先,我觉得。”

“不要!”

夏洛克的猛然爆发让他吓了一跳,听到他的朋友声音粗哑,不由皱起眉。他的声音很悲惨,但是很坚定,他虚弱的绷了下肩,看着约翰。“今天我在水里泡够了。冲个澡我还能忍,就连这个也是因为没办法。”他垮了下来,看上去就像在温暖舒适干净的泡澡和把自己再次弄湿之间纠结不已。

约翰早注意到了,并非刻意,夏洛克冲澡总是快速高效。他不像约翰那样在莲蓬头下冲个好久,就连下雨也让他厌烦。在河里泡了半宿肯定让夏洛克不舒服到了极点。

“好吧好吧。”他表示同意,手按在夏洛克背上引着他向前。“你自己能行吗?”

“我又不是残废,或是小孩子。”他回嘴说,可是听着有气无力,约翰努力忍住不要显得太过担心。

“当然不是,你是一个刚从相当高的地方掉进了冰冷的水里几乎淹死自己的人。别想跟我说你‘没事’,夏洛克,我是个医生,不是个白痴。”他指点着各处擦伤,碍眼的横在急救队处理过的几处干净的皮肤上。“实际上我只要知道你让生人给你缝合了伤口就够了,连送你去医院你都没吭声。”

“浪费时间。”夏洛克叹口气说,揉了揉发际缝的三针,疼的皱了下眉。

“根本不是。”约翰从暖气上抓过几块毛巾,塞进夏洛克手里,看着他把那几块温暖的布料抱在胸口。“你总是记不得按时打防疫针,而且得有人检查你的肺是不是干净。”他板起脸,想起被惹翻了的医生敷衍了事的检查。如果他们给他照了X光会让约翰更放心一些,可是目前倒还没有迹象显示这是必须的。“先这样吧,如果你开始气喘,或者咳嗽,或者有任何类似的症状,我会直接把你拖回医院再查一次。”

他几乎盼着夏洛克会回嘴,会举起手坚持说他没事。可是他得到的却是认命的点头,这让他犹豫起来,在浴室门口徘徊不去,尽力不要太过忧心。

“能让我有点隐私吗?”夏洛克问道,他的嘴角扬起来些露出一点笑意,开始解第一个衬衫扣子。“还是说你希望好好看场秀?”

约翰哼了一声,摇摇头。“我讨厌这么告诉你,夏洛克,可你就像一只刚捞上来的猫,一身淤泥根本没看头。”他冲淋浴花洒挥了挥手,转过身,不理夏洛克假装的恼怒。“继续,洗干净,刷牙。如果需要就喊我。”

“遵命,医生。”

约翰犹豫着关上门,把夏洛克一个人留在浴室。坦白的说,他一点都不想让他留在视线之外,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夏洛克能给自己洗澡,而且他觉得夏洛克的自尊心今天也快被磨到了极限。而约翰想要照料他的本能需要另外找个地方发泄。

他飞快的行动起来,他的靴子和衣服,在河岸上搜索时溅满了泥泞,浸透了他飞奔时的汗水和雨水。只需要几分钟,他上楼到自己的房间,飞快的扒下身上的衣服,堆在地上,换上宽松的T恤和睡裤。

墙角里放着电暖气,他冬天时用来补充暖气不足。他拎起它,拢起电线,拿着走下楼去。公寓的窗户一天都开着条缝,冷空气渗了进来。约翰关紧窗,把恒温器调高,听着那台老爷机抱怨的响声,然后走进夏洛克的房间。

几分钟内,两根电热丝就红了,散出热意。约翰拉上窗帘,打开床头灯,从夏洛克的抽屉里翻出一身舒服的睡衣,抱着放到浴室外面的地上,敲了敲门说“睡衣什么的给你放这儿了,你没事吧?”

水流声已经停了,但是他能听到夏洛克刷牙的声音,接着是优雅的吐漱口水的声音。“我没在淋浴间里淹死,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他慢慢的回答说。通常,夏洛克说话都是口齿伶俐充满自信的,可现在听起来就像他只有一点力气把单词串到一起。“我没事,约翰。”

“穿上衣服。”约翰只说了一句,实在太了解夏洛克懒得跟他争辩。夏洛克会说自己没事一直到挂,可是就算没有那些擦伤和淤青,他也受了相当的刺激,而且被冻透到骨子里了。约翰眼下的重中之重是让他重新暖和起来,让他放松—任何能让夏洛克恢复常态振作起来的办法。

他在厨房里忙碌,泡好一杯茶,知道让夏洛克现在吃点东西的可能性基本为零。一杯热饮就不错,能从身体内让他暖和起来。装好两个热水瓶花了点时间,他终于盖好盖子,拿到夏洛克的房间掖在他的被子下面把床暖上。

等他回到厨房,发现夏洛克正别扭的坐在厨房餐桌的角上,盘着腿,上面铺着好几层毛巾,手里拿把梳子。他并不是在照料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发卷乱乱的在他耳边正往他脖子上滴答着水,而他没去管它们却忙着对付他长长的尾巴。

约翰一脸迷惑的在门口顿住脚。你不可能和一个人同住了一年没见过他刚洗完澡的样子,可是他从没见过夏洛克现在这么,嗯,这么湿哒哒的,在今天晚上之前没见过。通常他的尾巴只是有点潮,可现在成了细细的一根,而夏洛克明显对此非常郁闷,越来越没耐心的梳着上面的毛。

他用力拉扯着一个特别难梳通的结,恼怒的咝咝抽着气,约翰立刻上去握住的他的手让他停下。“嘿,行了。来吧,进你的房间,我来尽量帮你打理好。”

夏洛克的耳朵耷拉下来,无精打采,这会儿,他习惯性的闷闷不乐中有着真正的郁闷。“全缠一起了。”他咕哝着说,从桌上跳下来,走向自己的房间。约翰跟着他,肩上另外搭了条干净的干毛巾,手里端着一杯茶。

“行了,先别往床上坐。去站到电暖气边上,别站的太近,我可不想今晚祸不单行再让你身上着了火,行吗?”夏洛克穿的睡裤在尾巴上面有系带保证让裤子能密实的环住尾巴根。水珠在那块布料上留下暗色的湿迹,约翰抓起毛巾,小心的顺着尾巴捋着擦干。“你可真是湿透了,你啊。”

“任人泡在泰晤士河里都肯定会这样。”夏洛克答道,语气里倒没有什么愤懑。他手指紧紧握住茶杯,弯着腰,瑟缩着,显得好小。而且约翰注意到,他一直一直在往电暖气上靠,然后又缩回来,徘徊在‘烘烤’和‘烧烤’两档之间。

而且他还在瑟瑟发抖。

夏洛克穿的那件连帽衫,让他看上去年轻了十岁,而且宽大的很,穿在他瘦瘦的身子上显得空荡荡的,约翰轻轻拉了下他的上衣,让他坐下,坐在地毯上,然后继续专心做着手里的事。

和夏洛克覆着薄薄一层轻巧绒毛的耳朵不同,他尾巴上的毛十分浓密。最大的问题是水浸透的不只是外层的粗毛,而且连内层的柔软绒毛也浸透了,让它失去了保温的能力。约翰不是很清楚费利西安人的尾巴是否有调节体温的功用,可是看到夏洛克依然不时发抖的身体,觉得尾巴多少是有作用的。越快弄干就越好。

几分钟的功夫,约翰手里的毛巾就吃透了水变得很重,他把它丢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了梳子。一些费利西安人尾巴上的毛长到离谱,夏洛克的虽然没有那么长,可也不短,约翰开始着手工作,将那些毛分开梳的蓬松好快点变干。

“抱歉如果我不小心碰到你的屁股。”他咕哝着说,努力无视掉他忙碌的手指下夏洛克臀部圆润的线条。“从尾巴根开始能让你快点暖和起来。”

他只听到了一声轻哼作为回应,抬起眼看到夏洛克的腿蜷到了胸口,眼睛半闭着,空茶杯松松的悬在手里。“嘿,别睡,你头上有伤。”他捅了捅夏洛克的背。

“轻伤而已。”夏洛克回答,可是他还是勉强抬起头,瞪着电暖气,眼睛里反射出电热丝红宝石般的光。“本来可能更糟呢,谢天谢地最近下了不少雨,河水很深。要是夏天,有很大可能我脑袋在河床上开了花。”

“打住!”约翰的声音比他想要的更严肃。“我真的不愿意再去想。这已经……”他说不下去了,努力不让自己再次体会在桥上感到的那种纯粹极度的恐惧。他都记不起他上一次这么害怕是什么时候了。

约翰眨了眨眼睛,因为夏洛克转过了身,面对着他,他们的膝盖碰到了一处。他能感到夏洛克锐利的膝盖骨挨着他的,他抬起眼,看着夏洛克的面容,他首先注意到那张脸上有了点血色,片刻之后,这让他稍稍安心的发现被更强烈的欣慰感盖过了,在夏洛克的眼睛里,虽然依旧有惺忪睡意,可是那朵智慧的小火苗又开始在燃烧了。

“你跑来着。”夏洛克喃喃的说,他的手指下意识的顺着约翰膝盖上的裤褶摩挲着。“你腿后面泥点的分布很明显,右边有路过的汽车溅起的泥水印子,你是沿着南岸在跑。你牛仔裤上,沙粒上面粘了白垩:你差不多跑了三英里直到迈克罗夫特接你上车。”

约翰又俯身在夏洛克的尾巴上继续干活儿,努力不要因为听到他全部的努力又被重复说给他听一次而皱眉。“你坐在车里可是没有系安全带,你的衣服上没有压痕。你想要车一停就跳下去马上开始搜索。”

夏洛克的额头抵上来的份量让约翰停下了,梳子无力的悬在半空。一个湿润的发卷让他脸上感到一丝凉意,可是更多的,是夏洛克的感觉:温暖的血液在他的血管中奔流和每一次湿润的呼吸。

“可是在这些之前,在你跟着泰晤士河跑过半个城市之前,你差点跟着我跳了。”两根手指搭在他下巴下面,脉搏点上,让他抬头看进夏洛克凝视的眼睛。通常这对眼睛都会小心的藏起任何情绪,可是现在约翰全都看到了:害怕、好奇、难以置信和决心。

“怎么?”约翰舔了舔嘴唇,掉开眼光。“你怎么可能知道那个?”

“你把外套裹在我身上时,我看到了放射状的褶子。有人用力抓住你的衣服制止你。那双手很有劲:有一处都开线了。我猜是雷斯垂德抓住了你。”夏洛克的眼睛彻底眯起来,他的下一句话安静而深沉:“我应该要感谢他。”

“为了拦着我不让我跟你下去?”约翰问,他还是不太感激格雷格的阻拦。

“为了他救了你的命。桥拱之间的水流非常湍急。我穿的外套相对轻薄,那个贼穿的是身运动服。我们都一下就被吸进了湍流。我很快甩掉了大衣和外套,这并不难。现在看看你穿的:牛仔裤,沉重的靴子,毛衣,还有那件糟糕的外套。你游泳也不怎么样。”夏洛克的身体打了个冷战,约翰认为并不是因为他冷。“你会再也浮不上来的。”

约翰闭上眼睛,静静的承认了这点。夏洛克是对的。能在游泳池里游上二十五米基本没什么用。就算是老练的泳者都有可能在泰晤士河丢了性命。“我不知道你那件大衣怎么样了。”他低声咕哝着说,挤出一个微笑。

“这会儿很可能在河底淤泥里了。”夏洛克沉着脸,皱起眉,轻轻点着约翰的额头说:“我有件一模一样的,可是这不是重点。”

约翰笑了,为夏洛克语气中的恼火摇了摇头。他没再说什么,抓住夏洛克的尾巴尖儿,看着它绕在自己的手指上,小心的弄干最后一点水分。这工作需要慢慢的来,不知不觉过去了好几分钟,其间只有丝滑的毛发发出的簌簌声和他们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终于他全都弄完了,看着劳动成果咧开嘴笑了。再没有纠缠成结的毛发,每一缕都蓬松起来而且干了,需要时又能帮夏洛克存住温度了。现在这根尾巴变得非常蓬松,就是想要一手松松的圈住,不压住毛发都办不到了。约翰开始轻柔的将它梳回到通常的状态,小心的从根部一直梳到尖上。

抬起眼,他意识到夏洛克一直在盯着他,半倚在约翰的身上,柔顺而充满信任。这让约翰的心胀的满满的,因为他被无条件的允许靠的这么近,然后他小心的抬起手,颤抖的手指捧住夏洛克的脸。过了片刻,夏洛克在约翰的掌中挨蹭着脸,就像他渴望着这样的触摸。

他用清澈的目光看着约翰,没有拉近他也没有推开。有一种接受的意味在他眼中,和一种温柔的渴望,让约翰的心在胸口跳的不规律起来。他想了一下要越过他们之间最后的界线,把他的嘴唇贴上夏洛克的,迈出这最初也是最后的一步,可是此时此刻是这么轻盈脆弱他根本不敢有所动作。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笼罩着他们的和平宁静几乎没有真实感。

所以他只是用拇指慢慢拂过夏洛克饱满的下嘴唇 – 虽然不是最亲密,但是种承诺,得到的是夏洛克的嘴唇给他的肌肤极微妙的压力:转瞬即逝,可是绝对真实。

“你累了。”约翰费力的说出一句,没有费心掩饰他沙哑的声音。“而且有点轻微的脑震荡。”这不是个借口,可是他随夏洛克怎么去想,因为夏洛克的嘴角扬起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总是这么医生。”他咕哝着说,听上去不像抱怨而更像赞赏。他站起身,身子弓起,胳膊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这动作无比性感,约翰也没去费心掩饰眼中的欣赏。

转瞬间,夏洛克放松下来,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朝床走去。他懒得脱去衣服就爬进被窝,从胸口深处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手下意识的抓住一个枕头,彻底放松的俯卧在床上。

约翰含着笑意给他掖好被子,然后坐在被子上面,关上了灯。电暖气红宝石般的光让所有东西上都蒙了一层红光,还有窗帘后初现的曙光,在夏洛克身上投下亦梦亦幻的光影。

“你在干什么啊?”他觑了眼约翰责备的问。

“照看你啊。”他答道,靠在床头,交叉起脚踝。“我才不管是不是轻伤,你撞到了头,还喝了天晓得多少河水。你常见我坐在椅子里打盹儿,所以我坐在这儿看你几个钟头你也别当回事。

一声恼怒的叹气让他向下看去,还没来得及抗议来得及做任何事,身下的被子就被猛的掀开了,长长的手指抓住他的T恤领口,把他一把拽了下去,夏洛克把被子盖过他的肩膀,把他圈在温暖得甜美的窝里。

“傻瓜。”夏洛克说。约翰猜夏洛克回头肯定不会承认他语气中的喜爱之情,可是这实在更像一声亲昵的称呼而非讥讽,他长长的胳膊绕过约翰的身体,把他拉近。一条腿塞进他两腿之间,他能感到被子下面夏洛克长长的尾巴,松松的绕着他的脚踝。

这既是种索求也是种接受,约翰意识到,虽然他曾与不少人同床共枕,可是就算是裸裎相对共赴云雨都没有此刻他和夏洛克之间的亲密。就这样,衣着整齐的在他的怀抱中,他感到自己不仅被渴望,也被需要,他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生存的必需。

今晚没有低沉的呼噜声,寂静中只有他们轻轻的呼吸声,平静而满足。约翰伸出手,小心翼翼的环上夏洛克的腰,轻轻的搂了他一下:他终于放下的心和欣慰之情全都包含在这小小的动作里了。

“你知道我哪儿都不会去吧。”夏洛克咕哝着说,半含着睡意,可是他声音里有种意味好像他的话不只是说的此时此刻。银色的双眼看着他,朦胧的新月一般满含了毫不掩饰的喜爱之情。

“我知道。”他回答说,可是并没放松自己的搂抱,鼻尖蹭上了夏洛克的,就这一次。“我也是,我想你也知道。”

夏洛克美丽的微笑无比真挚,约翰深吸了口气,在内心起伏的喜悦中感觉到了对这个男子的感情有多么的深。他能觉出他们已经到达了某种边缘,某种神奇美妙之境的边缘。

有一天,他们会迈出最后一步。就算可能不是明天,或是后天,可是很快了,而一旦他们这样做了,约翰知道一切都会就此改变。

一切都会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