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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爸爸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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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车的时候遇到一个瓦肯人不稀奇,但如果是在地球上等车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瓦肯人,这就有了那么一点点的稀奇。而倘若他早已知晓自己是方圆两百公里的土地上唯一一个瓦肯人的话,那这的确可以被称为稀奇中的稀奇。

他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想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那个瓦肯人——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七八岁的年纪,梳着传统式样的锅盖头,确实有着一双黑得像漆一般漂亮的大眼睛。小小的尖耳朵藏在头发中,甚至还带着点不经意间露出的绿意——他看起来完全就是那种常见的瓦肯小孩子,苹果似的小圆脸蛋上,还带着点没有褪去的婴儿肥的痕迹。

他看上去就是那种普通的瓦肯小孩,如果,你不去考虑他正咬着手指的模样,还有等着无聊时,不耐烦地吹出一口气,试图把头顶的刘海儿吹得再高一些的动作的话。

他就是个普通的瓦肯小孩。

但配上这些动作,就显得一点也不瓦肯。

Spock停住了脚,那个小孩还没有注意到他,所以他也就有了时间,左顾右盼着去寻找那个小孩的父母(或者监护人)。一般来说,他鲜少会就其他人家对孩子的教育一事指手画脚,但这个孩子缺乏教养的举动,还有那脸上时不时自然流露的,不耐烦的神情(以及自娱自乐式的,嘴里发出的嘟嘟的响声)都给Spock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这些都显示出,他没人管教,缺乏照料的基本事实。

他无法想象有哪个瓦肯人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小孩子,就算是来自瓦肯最贫穷地区的人,也至少不会让他像是这样的,在公开场合若有所思,随随便便地咬起自己的大拇指。他担心这个孩子的状态,出于的是在某个遥远的星球,见到自己同族的孩童时,一个成年人会产生的自然而然的关心。

他没有找到除了孩子以外的人,所以,他只好冲着孩子走了过去,蹲下腰来和他问好。“你是否在寻找你的父母,”他尽可能温和地发问,“或者,亟需其他帮助?”

吓。

那个男孩猛然回过头来望着他,他瞪得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全部是惊吓与茫然。

Spock留意到他的眼睛并非是纯正的黑色,如果仔细看,它们更接近于人类的深棕。

(和Spock的一样)

“你是个瓦肯人。”孩子吃惊地说,“你……是真的瓦肯人。”

Spock看不出自己是个瓦肯人这样的事实,有什么值得孩子这样大惊小怪的。况且,就算是以瓦肯人最受惊吓的标准,这个孩子的情绪也表现得过于外露了一些。

“我是,”但他只是冲着孩子点了点头,以一种近乎于安抚的态度同意说,“你的父母在哪?”

那个孩子还是吃惊地望着他。他的拇指依旧没有从嘴唇上拿下来。

这个动作,不知为何,让Spock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焦躁。现在,他猜测这个孩子可能,或许,是一个瓦肯和人类结合后诞生的产物。纯种的瓦肯人不可能拥有褐色的眼睛。而孩子的一举一动中,则完全没有体现出任何来自瓦肯一方的教育与引导。这是对孩子的漠视。他心想,不管他父母中瓦肯的那一方是否在他的身边,他都理应获得更多的关心——不仅仅是对这些外在举止的管教,还包括孩子心灵的成长,精神链接的建立。

哪怕是他离经叛道的兄长,不再克制自己感情的Sybok也必须承认,孩童时期的瓦肯人如果没有接受相对应的教导和自控,那么他们与生俱来的心灵感应能力将会在不受控制地疯长后,在孩子的未来埋下极为负面的影响。这就是为什么所有在外的瓦肯孩童都要建立自己的身份档案,确保即使是极为特殊的情况,他们也依旧可以得到应有的教导。

他需要跟这孩子的监护人谈谈。

“你的名字是?”他再度问他,“我可以调取你的信息,替你联系你的父母。”

那个小孩盯着他——他脸上的某些特征,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眼熟。

“爸说,”他回答,“不可以随便跟陌生人讲话。”

孩子的衣服是白色的,另一个不符合瓦肯人习惯的选择——衣服的品质一般,洗得却很干净,带着阳光晒干后的清爽气息。

“那,你爸爸去了哪?”

“他去给我买冰淇淋。”孩子的声音脆脆的,不大像是认生,倒像是依旧因为什么事情而不知所措着。他偷偷地用乌黑的大圆眼睛打量着他。“他说让我在这儿等着,如果公车来了,我就大声喊他。”他瞧着他,又突然多了一句,“不过我希望他不要给我买草莓口味的冰淇淋,那太甜了,我不喜欢。”

太甜了,我不喜欢。

Spock想。

他在这个孩子的岁数,已经不会用这么直白的方式来表述情感。

“我和你一起等你父亲来,你觉得如何?”

小孩唔了一声。

Spock想,那个孩子身上的某些特点,他到底在什么人身上见过。

“你不会找我爸麻烦的,对吧?”那个孩子突然又问,“你不会和上次那个给我爸的摩托车贴条,还说要和我一起等他来的人那样,上来就让我爸交罚款的,对不对?”

Spock思索了一下。

他非常确定自己并非会要求孩子的监护人缴纳任何的罚款,但与此同时,他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进行的劝说会不会被孩子的“爸爸”认为是一种麻烦。

“我不知道。”于是,他坦率地回答,“这要等我见到他才能确定。”

姆。孩子哼了一声,现在,他大大方方地看着他。“我喜欢你。”

呃,“抱歉?”

“我是说,我喜欢你。你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个坏人。”

“我并没有对‘不找你父亲麻烦’这一事做出任何意义上的承诺……”

“我知道,”孩子打断了他,“但是要找爸爸麻烦的人,是不会和我说‘这要等见到你父亲才知道’的。他们都会骗我说,绝对不找他的麻烦的。”

他用着一种孩子式的,绝不瓦肯的狡黠,相当得意地看着他。

“但你说不定会找他麻烦,像你这种以‘我很抱歉’作为开头,却坚持要找他麻烦的人最难缠了。”他还是补了一句。“我希望他这回能别生我的气。”

“他会‘生你的气’?”

“不是很认真的那种:他会骂我是个笨蛋,我会说怪我咯,还不是他随便乱停车的错。他就宣布今天的晚饭后没有甜点——虽然我觉得那应该是他因为被罚了钱买不起,而不是真的想要惩罚我啦。”他嗯了一声,“他是个好爸爸。”

Spock有点茫然。“或许。”他使用了一种瓦肯式的模棱两可。

“我叫David。”于是,孩子告诉他,“你可以叫我Dave,但是我爸更喜欢叫我Denny。”

一个从各种角度来讲都非常人类的名字。

“考虑到你所说的,你父亲会‘生气’,会‘骂你是个笨蛋’,还有他为你取名David,”以及非常明显的,对你缺乏任何瓦肯方面的教导,“我相信将他推断为一个人类,是非常合乎逻辑的。”

那个小孩看着他,就像是他在说什么笑话一样。

事实上,他真的像是觉得这是个好笑话,他甚至咯咯地乐了起来。

一个咯咯笑着的瓦肯人。

“他当然是人类,”孩子兴高采烈地说,“老天,你该不会以为他也是个瓦肯人?”

不过,孩子又说,我还不知道瓦肯人到底该是什么样的呢。他们都跟你一样,喜欢板着个脸,说一些“根据你所说的”,“推断”,“合乎逻辑”这些有趣的话吗?你还挺有意思的,虽然总板着个脸,但我喜欢你。

这是他第三次在这短短的对话中收获“我喜欢你”。

Spock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等等看到他就明白了。孩子继续,你不是第一个以为我有个瓦肯父母的人。不过说到这个,他买冰淇淋的时间也太长了一点……他沉吟了1.37秒,虽然没有经受过任何引导,但他瓦肯的天性还是帮助他解决了这个难题:他都进去七分多钟了,买个冰淇淋要花这么长的时间吗?他一定又被哪个漂亮小姐给缠上了。真是的,他唾弃似的说,这个红颜祸水。

Spock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句评价,不过幸好的是,小孩自己看起来也不需要任何的评价。他直接扭过了头,朝着车站旁的冰淇淋店提起了嗓门,超大声地喊:“爸!爸!爸你买完了没有!”

如果瓦肯人有恐怖片的概念,那么Spock会说,看到一个瓦肯模样的小孩这么大声的讲话,简直就像是在观看一场恐怖片。

但是更恐怖的是孩子接下来说出的话。

“James Kirk!”那个孩子大吼,吼出了某个熟悉到让Spock心里悚然一惊的名字,“你到底出不出来?!”

也正是伴随着这样的一句话,他看到了他在前一秒还想着的那个男人,那个“或许是偶然,绝不可能是他”的男人,推开了冰淇淋店的店门,手里夹着两个甜筒,胳膊上还挂着两个购物袋,跌跌撞撞地从店里面走了出来。

“我进去买不得排队啊,你个小兔崽子,说了别总是没大没小的喊我的全名。”他一边笑骂着,一边用脚勾上了商店的店门,手上还在手忙脚乱地试图把一张积分集点卡塞进自己的裤兜——他身上的是那种机修厂工人经常穿的工作服,只是外面套着件令人熟悉的黑色皮夹克。“快点,你要的朗姆味——这鬼天气,一晒就化——你是不是又趁我不在和什么人在讲话,爸爸没跟你说过不要随便和陌生人……”

和陌生人……

他们的视线对上了。

Jim震惊的时间看上去比Spock要长,虽然即使Spock已经渐渐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也依旧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眼前这样一个情况。

他七年前交往过的男朋友。

(已经分手了的男朋友)

此时此刻正站在一家冰淇淋店的门口。

(看穿衣打扮,应当已经停止了在学院的学业)

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

(就像是个街头随处可见的青年男人)

任由一个瓦肯式的小孩子扑在自己的怀里,大叫自己爸爸。

(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个孩子的,Jim Kirk?)

“我才没有傻到会被陌生人骗走。”已经抢到了冰淇淋的男孩,是这里唯一一个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人。“啊,笨蛋,你还在说我——你自己的冰淇淋都要化掉了,快点舔掉它啊。”

一个可能。

一个虽然但是,明明绝对没有可能但此情此景这个可能似乎才是唯一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的可能,出现在了Spock的面前。

要么,就是James Kirk对瓦肯人真的有某种极为特殊的嗜好,他又找了一个来自瓦肯的女友。

要么……

 

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James Tiberius Ki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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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当你遇到你7年都未曾谋面的前男友时,你会对他说上些什么?

尤其是当你们曾经的分手过程并不令人愉快,用上人类的定义,毫无疑问是对方“甩”的你的时候呢?

倘若再加上,在分手后不到3天的时间里,你就看到他和两位异性肢体亲密接触,大摇大摆地横穿整座校园,对你没有一点点的回避?

这本来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但James T. Kirk身边有着一个很像他自己的小孩,而这,就让一切都变得复杂。

不如说什么事情,只要和JamesT. Kirk挨上边,就都会变得十分复杂。

Spock不愿去回想他们昨天那场灾难性的见面。两个人就站在空无一人的车站面面相觑,4.39分钟内,完全没有最开始的礼仪性的点头外更多的交谈。他们只是默默站在车站里,等待着那辆就是不肯赶紧到来的公车——在等待的过程中,Spock再次留心起了那个站在两人中间(虽然跟他略微隔了点距离)的,拥有瓦肯特征的小孩。

那个小孩的侧脸其实很像小时候的他,如果他愿意面对“一个被James Kirk养大并且名字多半叫做David Kirk的小孩”跟自己容貌相像的这件事的话——那个小孩长得就是很像他,不管是如出一辙般的,大且圆的巧克力色眼睛,还是那软软的眉毛,柔和的苹果脸蛋——就连他专心对付手里冰淇淋时,垂着眼睛的神态,都可以说是完全Spock式的。

Spock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两个人容貌之间的相像——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未从镜子里见过自己年少时的面孔。他小时候就不怎么喜欢照镜子,大概是因为每次看到镜子里那双具有人类特征的褐色眼睛,还有比起一般瓦肯人来说,要稍显红润的皮肤,再加上其他之类的种种,让小时候的Spock一直坚信着自己并不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审美。而且直到后来,他也并没有非常喜欢回顾自己年幼时,母亲坚持拍下的那些照片。他对年少时的自己其实并不熟悉,所以,当他看到那个孩子的脸时,他只是觉得这孩子的容貌跟他曾见过的某人很是相像,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位“某人”正是曾经的自己来。

而另一个方面,他没有认出这张脸的原因,或许也是由于孩子身上洋溢着的,那么一股简单纯粹的快乐神气。当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神情是张扬,而且活灵活现的,即使在他之前小心翼翼地看着Spock察言观色的时候,他的眉目间也带着那么一股马上就要跟人恶作剧的,大胆的狡黠——就一个瓦肯人来说,他脸上的神情未免有些过于丰富。而现在,当他得意洋洋地舔起手指头来的时候,比起曾经的Spock,他更像是某个Spock所熟识的男人的翻版。

他确实在他的手指头。因为旧金山夏日的高温,圆圆的冰淇凌球很快就变成了一滩顺着甜筒滚动的泪滴,它们有的黏上了孩子的手,于是孩子就堂而皇之地伸出舌头来解决它。他的动作是如此的轻车熟路又是如此的大方坦荡,以至于让Spock有一瞬间都怀疑,是不是对此过于敏感的自己才是真正应该反思的那个人。

但无论如何,不管他是不是个瓦肯人,他都不该这么毫无教养地舔手的。

Spock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权力干预这件事,尤其是干预像是这样的事。所以他只好抬起眼睛,期盼着James能够说上一些什么——至少不要像是现在这样,面对着这么一个可以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动作,不做声地站在一旁,对这一切袖手旁观。

他总不能是故意在报复他,报复Spock,于是就让自己拥有瓦肯外貌的儿子当着Spock的面舔起手指。Spock扪心自问他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人类报复的地方,况且他所认识的James Kirk,先不论其他方面,也绝不至于会是个小肚鸡肠到斤斤计较的斗筲之人。

——就像是湖面上掠过的飞鸟,水面上倒映出的月光。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James的目光就像是这样闪烁而长久地落在他的身上。当他这样看着他的时候,他的眼睛是那种极为明亮着的蓝色,有点像是溶解在了海水中的,晶体剔透的雪花。

夏日的光线总是那么地强烈,在那一刻,James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然后,这个男人垂下了眼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低头看起他自己的那个孩子——当他这么做了,他才注意到,一直以来就在自己旁边的David又干了什么能让人吓掉眼球的蠢事。他匆忙地踹了一脚他。

小小的瓦肯人抬起头,茫然地瞅瞅。

“干嘛啊?”

“别吃你的手。”JamesKirk用着从牙缝挤出来的音量回答他。其实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不管他的声音有多小,Spock都能听见。

David对他似乎也是完全一样的费解。“但是冰淇淋化了。”

“那就让它化。”

“哇你又跑过来说我。如果不是你不吃硬塞给我,它怎么会化成这样?你说我倒没什么,可是冰淇淋做错了什么呢,它难道不也是无辜的吗?”那个男孩子用着理直气壮的声音大声回答,他的声音,对于车站里这两个心怀鬼胎的成年人来说,未免来得太大了些。“你还要怪我舔手。我明明不喜欢香草味……”

他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James瞪了他一眼,用着那种很明显不是在开玩笑的目光。

于是孩子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他开始一脸不高兴地瞪着眼前的冰淇淋,又飞快地瞥了瞥Spock。

“我就告诉你他准保会生气。”David嘟嘟囔囔着,“小气鬼,又不是我闯的祸。”

Spock不知道该怎么谈论眼下的情形,尤其是当David用着那种“你干了什么才把他惹得这么生气,你们到底怎么回事”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Spock的脸颊有点发热。

Jim还在垂着眼睛盯着那个小孩,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回避对视进行到底。这反倒给了Spock机会观察他……

他的模样确实大变了。即使中间隔去了7年的时光,身为人类的他老去得也略快了些。Spock记忆里,他还是那个能说能笑,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用不完的精力,意气风发,精神抖擞的James Kirk,然而7.31年过去,时间还给他的,却是一个有点颓丧的中年人。

他确实看上去……有那么一点颓丧。不仅仅是因为他机修厂工人一般的穿着打扮,还包括了他微微凹陷而没有打理过的面颊,因长期的疲倦,他的眼袋有一些明显,这就让他将目光看向别处时,整个人都变得更加饱经风霜……而且憔悴。更不用说,他那双原本瑰丽透亮的蓝眼睛呆滞不动的时候,就会朦朦胧胧地,像是蒙了层雾一样,那是一种看不清前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彷徨,踟蹰,不管去哪里,都要付出莫大的勇气,不管怎么做,都要饱受内心的磨难与痛苦。

这不像是一个才刚过30岁,虽然步入了中年,但未来依旧在前方朝着他挥手,一切仍然富有着希望的成年人的眼睛。当然,并不是说,这双眼睛是不美的:他谈论的可是James Kirk,那个他23岁时曾经认为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瑰宝的人。哪怕到了现在,他变成了一个带着那么点不修边幅,神情上迟疑倦怠,已经失去了少年时锐利得像刀锋一般,能将人割伤的棱角的James,他也依旧是极美的。那不是一种会被公认,或者赞扬的美,就好像被打磨得失去了锐气的生命,然而在Spock眼中,那依旧让他英俊得不可方物。

他放任自己的思绪,好能回想起他们最初会在一起的缘由。他的母亲曾经告诉过他,越是漂亮的东西,骗起人来也就越凶。他提醒自己他是如何骗的他,好能让理智重新回到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

然而,在内心深处,一个他曾经无法原谅,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母亲的离去,最终,他开始学会慢慢接受的部分却在不经意地想,其实他也并没有太多的骗过他,他只不过是通过有选择的保留信息,没有解开他知道的误会,而让Spock产生了某种误解——而那个误解被揭开时那个瞬间他感到的难以接受,其实也早就已经跟其他的很多事一样,成为了遥远的过去。

他仍旧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不经意间回想起整件事,从他们的开始,欺骗,他所误以为的相恋,再到他们的结局。那个东西就在瓦肯人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的外壳下面,犹如一道古怪的疤痕。并不至于刻骨,却在念及时依旧会带来微微的刺痛。倒也并不是出于怨恨或者其他,它只是在那里,就像是Spock其他无法被忘怀的感情那样,被小心又别扭地珍放在那里。

James其实也应当是一样的尴尬。Spock近乎茫然地想着,因为他又在瞧他。Jim瞧着Spock,这一次,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面容上满是将要下定决心却又未下时,才会有的迟疑跟犹豫。

你是什么时候成为这样的人的,James Kirk。Spock垂下眼睛想。

以前的时候,难道不是只要你想,只要你心里有了一个念头,就会不管不顾地,直接开口去要。

生活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活活扼杀掉了那个他所熟悉的James呢。

他又瞧起了他们之间的那个小孩子,说起来有点可笑,两个成年人,站在没有旁人的车站里,各自都有着一大连串的问题,却谁都没有开口的勇气。于是不是对方在看小孩,就是自己在看。这个孩子眼下成为了两个人逃避眼前气氛的缓冲带,而与此同时,他自己却又很有可能是他们现在最大的那个问题。

那孩子仍旧伸着舌头,他仿佛对一切都一无所知似的,一下一下地舔着淡色的冰淇淋球。

饶是Spock这个瓦肯人也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不该当着一个孩子的面去询问对方的父亲,他的母亲,或者另外的一个基因提供者到底是谁的。

沉默,唯有沉默。

直到终于,一个积攒够了勇气的男人将它打破。

“我……”他对着Spock说。

就在这时,故意仿古的公车终于冲入了车站,叮叮当当,发出了蒸汽似的响声。James说出的话被淹没在了里面。他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只是脸苍白着,像是将因缺氧而死去的人,望着他,嘴唇无声地翕动。

我……

那个男人想说。

但到底,他什么也没有说。

孩子拽着父亲的手,扑腾一下地蹦上了车厢。当他这么做的时候,James还在傻傻地望着他。他没有留意到车厢和站台间的距离,突然被绊了一下,勉勉强强才稳住了身子。

那个男孩又从车厢里探出了个头,他看起来此时倒比他的父亲,这个迟疑的男人,要像James Kirk得多。他朝着Spock快活地微笑着,整张脸上,都带着James Kirk曾经拥有过的快乐与热诚。

“再见!”他冲Spock大喊,“别在意我爸,他今天整个人不知道为什么都怪怪的!”

那双一把将孩子抄回到车厢里去的手,倒是带着Spock所熟知的迅速与果决。他看着两个人的身形隐没在车厢里,最终成为了窗户上,影影绰绰的两道影子。

小小的影子像是在跟身高来得高些的男人说着些什么,于是男人便被他牵着弯下了身。那个孩子凑到了男人的耳边耳语了好长一串,直到男人重新直起了身子,揉乱他的头发。

“你个小兔崽子。”就在7.76分钟以前,男人拿着冰淇淋从店里走出来时,对着孩子轻松自在的笑骂似乎还在耳畔。

Spock突然想起来,他还没有跟James谈过关于这孩子教育的事——虽然也并不是说,他因为沉浸在震惊中,以至于将这件事都完全忘掉了——毕竟当被谈论的对象就在两人面前时,这样的话题实在是有些难以开口。

但他依旧需要跟James好好谈谈这个问题。

附带的,还有,关于这个孩子是谁的,从哪里来,他到底是不是Spock想的那样——抑或,他从孩子脸上看到的一些东西不过是巧合,有可能是他先做了一个预设,所以不管看到了些什么,都误以为那会是证明这个预设的证据。

他需要就这些事好好地问一问James Kirk,然而首先,他需要弄明白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James Kirk到底遭遇了什么事。

到底是什么事发生在了年轻的James Kirk身上,才改变了瓦肯人记忆里那个热情洋溢,自由潇洒的军校生的命运。

将昨天的事从大脑里驱逐开,Spock坐在了学院分配给他的那台电脑前,飞速调取着从7.31年以前,到现在为止跟James有关的全部资料。它们绝大多数在开始的时候看起来平淡无奇,直到最终,它们全部指向了一个结果:

James Kirk,探索者号的最后一位舰长,因星舰被毁,货物丢失,被指控工作消极,玩忽职守,违抗命令,逃避指责,现停职在家,听候处置。

最后一条被登入电脑内的记录,正是James被停职的那一天。

那已经是4.38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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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询问关于Jim的事?”坐在办公桌后的将军将文件推到了一边,抬起头吃惊地看着他。

在档案库数据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征询其他与James Kirk有关的人并获取情报,是符合逻辑的。况且,他想要知道的很多信息,都并不会被登记在档案库上。

“我不知道你还和他认识,”Christopher Pike,他在联邦军队服役时的上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他是惹出了什么麻烦?还是说,有什么人让你对他产生了兴趣……”

Spock斟酌了一下。“在星际学院教书时,我曾经见过身为学生的他,当时的他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严格意义上讲,这句话并不算是谎话,“所以当我注意到他的近况时,我对这个结果颇感意外——以我对他的了解,James Kirk会做出如档案中所指控的行为的概率不超过0.17%。他的确有可能违抗命令,但是工作消极,玩忽职守并非他行事的特性。况且,档案库显示他在尚未进入红色警报时就下令弃船,这也跟我对他的了解完全相悖。”

毕业后便获得了自己人生第一艘运输舰的James Kirk,在履职的三年内,整体而言可以说是不功不过。一般来说,他会在一些很小的地方违反联邦规定,但基本上那都不能算是什么大错,即使严格如瓦肯人的标准,对这段时期的评价也只会是“有一定冒进倾向,但尚不会影响其本人的优秀程度”。毕竟,宇宙情形错综复杂,联邦必须要允许他们的舰长拥有一定的自主权,并且在必要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加上他任务的完成率颇高,所以三年后,由Pike将军提拔,James Kirk被晋升为中校,开始负责探索者号的日常工作。虽然同样属于运输分类,但区别于以前在基地间运送物资,现在,他要负责将重要的补给送到联邦和罗穆兰还有克林贡人对峙的前线去。

这份工作的危险性远远大于Kirk先生过去负责的工作,报告弹劾说,他本应再积累几年经验才能获准进入前线,但由于与Pike将军的私交,他被破格提拔,也就为之后的惨剧埋下伏笔。

在克林贡人再一次从中立地带逼近我方,迫使舰队自卫还击时,本应及时将重要的轮机能源送至部队的Kirk中校有意采取了曲折的前进方式,拖延抵达前线的时间,贻误战机。而在其后遭到克林贡人的伏击时,按照规定他只有在电脑判断红色警报时才能宣布弃舰。但黄色警报才刚刚开启2分17秒,Kirk中校就组织全舰人员撤离。这是一种卑鄙而懦弱的行为,指控方在第二次庭审时陈词总结道,如果不加以严惩,那么法庭上则有愧前线英雄的在天之灵,下则难以服众,以后将会涌现出更多临阵脱逃的“Kirk先生”。所以,他们希望法庭能够永久剥夺Kirk先生的军人身份,同时应永远不得进入联邦的重要基地。

如果这份陈词和报告中的主角另有其人,不是James Kirk,而是除他以外的任何人,Spock都会认为,人类在面对死亡的威胁时,因惶恐不安而做出有违自己平日行径的举动是极可能的。但正因为被指控的此人是James Kirk,是他曾经了解过,并且信赖过的人,所以他才对此疑虑重重。

Pike犹豫了一下,他的迟疑中透露出了某种特别的谨慎。不过,就像Spock了解James,在星舰服役的短短两个月,也同样让Pike了解了他——那绝非是什么平凡的两个月,在一个自称Nero的神秘人的袭击下,瓦肯星被毁,联邦被迫压下重兵与对方古怪的星舰进行了生死角逐。最终,由Pike和Spock率领的企业号,在与其他几只星舰里应外合后终于消灭了他。就当时的情形来说,他们可以算是出生入死的上下级关系。就算在那之后,Pike就被晋升为将军,进入内阁供职,而Spock也遵照瓦肯的意见,返回新瓦肯建设家乡,这两个月还是让两个人更加深刻地认识了彼此,也给了Pike一个信赖他的理由。

现在,就是这信赖发挥作用的时候。将军盯着面前的瓦肯人沉吟了几秒,最终重新垂下了肩。“我们曾经劝说过他,不要将整件事闹大——虽然这种行为放在书面上糟糕透顶,但实际上在当时的军官里,做出这种事的人其实还有很多……那时我们的兵源不够,很多指挥都是从学院刚刚毕业的新兵,不管是判断还是经验都会严重不足。所以基本上,只要承认错误,内部通报批评,这件事也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他就是死倔。”

“他不愿承认错误?”

“他坚持声称,自己并没有违反规定。关于贻误战机的部分,他的辩解是他根据当时的情况推算出,附近的星球具有电磁屏蔽场,极有可能存在克林贡人的埋伏。然后在他遭遇伏击时,他又说自己一直在红色警报后才下令弃舰。他不肯承认自己看错了,害怕了,或者在危急关头出现失误——不仅如此,他还控诉说,自己原先策划的行径路线并无问题,一定有其他人泄露了他的行踪,才导致星舰遇袭。”

从认错的态度上,这确实是糟糕透顶。然而,“您也将其认作是一种狡辩,而非是陈述事实?”

Pike深深地凝望了他一眼,当他这么做时,上了岁数的男人看起来若有所思。“我说这话,对于瓦肯人来说可能有点可笑。”他慢慢地讲,“但比起逻辑和证据,私心上来说,我是信任他的——James Kirk是由我招揽。当我邀请他加入学院的时候,他本来只是爱荷华州一个四处鬼混的小伙子,虽然违规记录一大堆,但脑袋瓜也灵光,喜欢讲义气。就算偶尔会管不住裤子,可本质上来说,我觉得他不过是个多余的精力和才干无处发泄,所以喜欢胡闹的小伙子。在那个时候,我从他的身上观察到了某种特质——一种大无畏的特质,就跟他其他的那些特点一样,全都刻在这里。”Pike对着自己的眼睛比划了一下。“你看着他的眼睛,你就知道了……他确实有点喜欢胡闹,我想,但那绝不意味着他是个会推卸责任的懦夫。”

这也正是Spock所了解的那个James Kirk,并且也正是Spock所深信不疑的那个James Kirk。在他过去沉思的时候,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的这份信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堪称荒谬——毕竟,在他和那个男人交往时,他对于男人和自己的“感情”也是同样抱有着相似的信赖。他相信James Kirk的真情,并被他的真挚打动。而现在,既然James在他们的感情上撒谎,那么自然也就没有理由认为,他在个人形象的塑造上不会那样去做。如果James Kirk愿意,他可以是个相当有说服力的演员。

但是,Spock人类的一面却想要相信他。

他就是那样的人,不管他对于感情的态度如何,最初吸引着Spock的,正是他身上的那些特质——不管外界发生了什么,都不会对这个男人的正直与信仰产生任何影响的那些特质,永远对生活充满激情,对未来充满乐观,对未知乐于探索的那些特质。他并不是因为James所构造的那个谎言而爱上他的,他喜爱他,是因为James Kirk这个人。那么就算某些地方并非如他所想,他也依旧愿意相信当初自己所下的判断。

这就是为什么当他听到Pike给出和自己一样的意见,即使知道这毫无意义,Spock内心深处的某处却还是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抚慰。

“那么,都有什么证据?”他问。“我在档案中看到了有舰桥成员的证言……”

在证言里,大多数人都声称,他们并不了解自己的舰长,毕竟,James只是一个刚刚调任此处的新军官。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接任舰长一职的Benjamin Finney大副在此事上更是相当地直言不讳。

“我并不喜欢他,当然,因为他是被破格提拔的人,不管从资历还是行事方式上来说,我都认为他不应当坐在这样一个位子上。但这并不会影响我们的工作。在工作上我认为他算是个认真负责的人,出现这样的情况,或许只是他过于紧张……是的,我认为那时他是紧张了的,因为他反复命令我重复演算该区域的数据结果……”

“因为我认为这个结果里存在问题,并且实际上……”

“实际上,Kirk舰长,哦,抱歉,是Kirk先生,你并没有从我的结果中发现任何问题。我认为你当时就是过于焦虑了,根据我多年的服役经验,这对于第一次遭遇危险的新兵来说是极为普遍的。诸位先生,我还是认为,Kirk先生此举虽然有失水准,但对于一个从没有在前线战斗过的年轻人来说,这很正常,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恐惧,更不用说是一名刚刚学会面对战场的小年轻,我恳请法庭考虑他还是位青年……”

证言对James极度不利,更不用说,“……还有电脑数据记录。”

虽然星舰遭到了毁坏,探索者号的科学官还是及时抢救出了重要的数据硬盘。硬盘里清晰记录了,James在听到警报时震惊的影像,他迟疑了几秒钟,在舰长椅清晰的黄色亮灯提示中,按下了指令按钮。

Pike看起来对这些证据也是同样的熟悉。“这两样本身就已经足够判Jim的军事生涯死刑了。”他疲倦地摇了摇头,比起一位精神抖擞的将军,更像是位疲惫的老父亲,“还没算上说,当时David也在舰上。对于有些人来讲,这就是他‘在危难时刻临阵退缩’的重要动机——为人父母,自己的性命随时可以丢掉,但总会尽可能地想要去保护自己的孩子。当时的David才三岁大……啊,说起来,你还不知道他有了儿子。”

“我知道,将军。”Spock面无表情地维持着那种工作状态下的冷淡声线作答,“就在昨天,我在车站遇到了Kirk先生和他的儿子。不得不说,我印象深刻。”

Pike看着他,若有所思,然后,忽地笑了下。“怪不得你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他的儿子是个瓦肯人,不是吗?”

“诚然,这确实是我想要询问此事的动机之一。”

他们沉默了五秒。

Spock忽然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我其实对Kirk中校的孩子还有几个疑惑,”他进一步地发问,“您应当知道,对于我的种族而言,现在还能看到流落在外的瓦肯人,是并不多见的……况且,他的父亲竟然会是一名人类。您可否对他瓦肯的血统……有什么了解?”

Pike思忖着,“我相信他不会喜欢别人在背后议论这个,Spock。但既然是你,或许我可以透露一点——大家都说,这是他瓦肯的女朋友留给他的儿子。”

大家都说,“也就是,从没有人见过这位女士?”

“我倒不觉得是这样,至少在我回地球时曾经听说过,他似乎有在跟瓦肯的女朋友交往。当然啦,那会儿我没什么时间过问这个,因为我们刚追击完Nero。但是我听说他们两人关系不错,Jim经常会去看她……但后来大多数瓦肯人都回归了新瓦肯,所以你知道,几个月后,他就又恢复了单身,区别是中间消失了几天,再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小孩。”

某种奇怪的东西在他的心底咕哝了一声,Spock忽视了它。“这对于瓦肯人来说……是极不寻常的。一般来说,我们会倾向于亲自照料自己的儿女。”虽然瓦肯曾经有60亿的人口,这种倾向未必等同于必然会,但“在瓦肯人口骤减的现在,将子嗣托付给非瓦肯人照料,可以说是匪夷所思。”

“关于这个啊,他不是没有提过。”Pike想了想,“他说对方担心瓦肯并不会接受这个小孩,并且本来两个人也没有到谈婚论嫁的那种程度,如果带一个孩子过去,会很麻烦。再加上那边多半也没有照顾孩子的设施,”确实,在新瓦肯建立的初期,即使得到了联邦的资助,大多数资源也是极度匮乏,孩子被迫和大人使用同样制式的用具,在这样的条件下照料婴儿,是非常困难的。“总之最后就变成了这样。我并不喜欢以貌取人,但只看照片的长相,确实,对方不像是一位会特别爱护孩子的母亲。”

Spock愣住了。“……照片?”

“是的,就摆在客厅门口的桌子上,你哪天如果去他家拜访他,一进门就可以看见。”

某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吞没了他。

“他的孩子年龄有多大?”他克制地发问。“我好奇他出生的具体时间……”

一直把Jim当自己儿子,故而,把Jim的孩子也当作自己要照顾的小孩的Pike将军清晰地告诉了他,是2255年的6月13日。

他们和尼禄的战争开始于2254年的4月9日,他们分手的日子则是同年的3月27号。

根据自己母亲的经历,还有记录里的只言片语,Spock知道瓦肯人和人类混血儿的妊娠时长与人类类似,它们有时可以缩短至9个月,最长可以勉强接近于11,然而无论如何,它也不可能长达14个月。

况且,就算这些不说,哪怕是用最基本的理智去想,也应当知道他和James同属于两个种族的雄性,不管从哪个角度讲,他们的身体都不可能具备拥有妊娠功能的器官。他原本将其归因为与外族人心灵融合导致的怪事,可扪心自问,两个男人会有孩子这件事,就算用再“因为可供参考的样本案例不足所以不能完全否定可能性”的借口开脱,也依旧是不合逻辑的,大概只是因为那个孩子长得实在过于像他,所以才让Spock的脑海假想了这样一个荒谬的可能。

但……这种假象本身自然是纯粹虚构的,就连他自己本身,又对此何尝不知。在最初思索这件事的时候,他的理智就留下了“仅仅是因为自己做了预设,所以不管怎么观察,都只会得到自己偏好的证据”可能。而现实也证明了,他的这种举动非常正确。

然而,当知道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意即是说,他并不需要对此事负责时,他还是感觉到自己内心出现的些许焦躁。他试图告诫自己说,这才是合乎逻辑的情况,可是他的某个部分却依旧不愿去相信它。

他希望自己在这两个人的世界里是特殊的,虽然,就理智来说,这种希望极为地不好解释。

但无论如何,无可辩驳,那个小孩不会是他的儿子——再进一步地想,就算他确实长得和自己有一点相像,也很有可能是当人类和瓦肯的基因混合时,会自然而然出现的一种人类特征。不管是褐色的眼睛,还是皮肤上会微微有点泛红的表象……James的眼睛确实很大,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孩子的眼睛会恰巧和小时候的Spock一样,又大又圆,还闪闪发亮来……将这些姑且放在一边,让Spock努力去回忆,他也会发现,他观察到的孩子和自己相像的地方,全部出自他意识到孩子的生父是James Kirk之后,这本身就意味着他的观察数据出现了主观性的偏差。

所以,那个孩子就是跟自己没有关系。当Spock站在走廊的窗前,漫无目的地凝视着窗外阳光的时候,他这样地想着。有一个女人——他本该知道,James确实比起男人更加偏好女人——那个女人曾经拥抱过他,亲吻过他,曾经在夜深人静的夜晚,见到过James睡着时,微阖着眼睛,区别于醒着时的飞扬跋扈,就像个孩子一样安静柔和的样子。她曾经见过他内里的柔软,不像是对对方不过是玩玩而已的Spock,他们会有一段更为真挚的感情,不然,那个瓦肯女人不可能会愿意为James诞下一个如此可爱的子嗣。她必然会是爱着他的,因为Spock想不出,当James愿意对一个人深情时,有谁居然不会爱他。

但既然如此的话,他又想不出那个女人为什么会离开。或许因为他是一个混血的瓦肯人,即使同样遵从于逻辑,很多时候,他也还是会受到某种感情的诱惑,名为James Kirk的诱惑。一个女人可以有很多理由离开自己的丈夫还有孩子,这没有什么值得意外的。但,她又怎么可能会真的离开他呢?在James并没有有负于她,并且他们还有个那么可爱的孩子的时候。

这些情绪,对于只不过是个旁观者的Spock而言,自然是不必要的。James并没有选择他,他并没有给他成为自己所珍视之人的那个机会,所以理所当然的,Spock对于James的人生来说不过会是一个过客。他跟他真正喜爱的人,不管是怎样的纠缠也好,爱恨交加也好,也同样是跟Spock没有关系的。这个世界上就是会存在着这样的事,当你将一件东西视若珍宝,那个真正拥有着它的人却可以将它随便地弃若敝履。

他不应当为这件事思考这么多的,因为这些都跟Spock本身没有关系,跟Spock要做的事也没什么关系——就算那个孩子不是Spock的也好。从他知道整件事的开始,不论以前的感情,以Spock的个性来说,他也绝不能对眼前这件事袖手旁观。

他只是多少还是有些感觉微妙。他对James Kirk的感情不能说是全然正面,然而在内心的最深处,却又模模糊糊地带着那么一点的余情未了。这当然不够瓦肯,自然也应当是令人蒙羞。

在他思索着这些的时候,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就这栋军部的大楼而言,一名高级军官会这么随便走路的概率大概连1.11%都不会到。况且,就步子的大小和频率,比起成年人,这段声音也是更加接近于孩子的。一个活蹦乱跳的,完全不知道忧愁的孩子。

他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第一眼,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病了,瓦肯人深藏的情绪终于开始在理智的制衡下渐渐扭曲。否则,这不能解释为什么他不管看到哪个小孩,都会在脑海里浮现出昨天见到的瓦肯小孩,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曾经的自己的模样来——他的理智在那个瞬间居然还认真地思考,难道说,所有人类和瓦肯人的混血儿的长相都生来就会是一样的。这个想法并不完全地没有可能,但是,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那孩子就是昨天他所见到的瓦肯小孩——哪怕天底下所有的瓦肯人都长成了一副模样,那开开心心,只有James才会有的招牌神气,他也绝对不至于认错。也不会有第二个瓦肯小孩的脸上浮现出像是这样轻松自在,恣意妄为的神情来了。那孩子就是James的小孩。

他只是不明白这孩子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David仰着头,他每走几步,就要仔细地对着门牌端详上一番,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手里抓着的那朵玫瑰花就随着他的动作,颤颤巍巍。

他在找人,Spock想,努力忽视了孩子手里的花,“Denny。”

于是那孩子飞快地将头扭了过来。当他看清Spock的时候,褐色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给你!”铛铛铛,他刚跑到Spock的面前,就将手里的玫瑰花递了出去。“是我爸爸让我来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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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商店里贩卖的那种保存完好,鲜艳欲滴的红色玫瑰而言,孩子递给他的这朵玫瑰很明显经过了一中午太阳的暴晒,显得有些发蔫。而除却这种形态上的蛛丝马迹,倘若仔细观察它倒卵形的花瓣和椭圆形的绿叶,也同样可以看出,它绝非经过精挑细选,甚至经受过基因工程改造的纯合子。一定要说的话,它应当是几个蔷薇属的植物杂交出来的观赏性植物。配上茎部并不整齐的切口,Spock有99.15%的把握说,他所得到的这朵鲜花,很有可能在半个小时前还生长在军部大楼的花坛里,对将要被送给某人这件事一无所知。

但是,既然送给他花的人是David,是这个孩子,那么无论如何,他也就没有办法说出:“你父亲让你乱折花草给我吗”这样谴责似的话。甚至在进办公室的时候,他还不得不专门找出一个空水瓶来盛放它。

当他这么做的时候,那个孩子正站在他的办公室里,东看看,西瞅瞅,四下打量着这件小小的办公室。一个办公桌,一台连接着军部内网的电脑,一把转椅,一个待客用的茶几,房间内的真皮沙发是唯一可供客人休息的地方,而那个孩子几乎是在看完所有他感兴趣的东西之后,就直接跳到了柔软的沙发上。

“我还以为,”孩子对着他说,“你会有好——多好多神秘的东西。就像是《邪恶神巫婆!不明飞行物的诅咒!》那种摆满了锥形瓶啊,圆底烧杯啊之类的东西。说不定还有一口大锅呢,咕嘟咕嘟嘟。”他对着Spock撅起了嘴巴,模仿着液体沸腾时发出的嘟嘟声。“结果你这里什么都没有嘛,”他一脸的难掩失望。“这可太逊了。”

Spock不知道自己该从哪个角度来回答他。一个7岁大的瓦肯人到底为什么会看《邪恶神巫婆!不明飞行物的诅咒!》这种连科幻还是奇幻都说不清楚的故事。并且,Spock的主攻方向是电脑,而非生物化学实验,因此,指望他有孩子口中的,“你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嘛!!就是,锥形瓶啊,还要有很长的玻璃导管,一堆紫色的气体飘来飘去,各种加工最后变成一滴超珍惜的液体啪嗒掉到数据硬盘上,然后那个硬盘就哇地一下拥有了超能力!你真的不知道吗!天啊,你真的是所谓的科学家?”,这种他模糊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但无论怎么想都是不切实际的器具,是不合逻辑的。而让我们再退一步地讲——到底是什么样的学者,才会容忍自己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暴露在未知的“紫色的蒸汽”里啊?

但孩子却对这种不合逻辑深信不疑着。“这太逊了,我之前在医学院看他们做实验的时候,他们就告诉我说他们没有。我还以为像你这么酷的瓦肯人一定会有了吧,结果你居然同样没有——不过,这是人类给你准备的办公室嘛,所以那你家里会不会有这种?也可以是堆到天花板那么高,写满了各种普通人看不懂的奇怪古典,灰尘超级厚但里面有哇超酷啊我和你说了不得的奥妙手稿——我不挑的!只要你告诉我你有,我现在马上就宣布你是我认识的最酷的人!”

遗憾的是,Spock真的没有。他虽然在瓦肯星有自己的住宅,自己的书房,但里面所有的书本都是用宇宙常见语言写成,同时还以开头首字母为顺序摆放得整整齐齐。Spock告诉他说,当自己面临一个需要花时间思索的难题时,他会通过整理自己的书房来整理思绪。“因此,这种极不整洁的状态,是不可能出现在我的工作室里的。”

孩子瞪圆了眼睛,现在,他跪在沙发上,直起了身子,用着那么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他。“所以你在告诉我,你闲暇时最大的爱好是做家务。”

对于一个7岁小男孩来说,崇拜一个会做家务的人可能还是太困难了点。但他依旧还是抓住了这个休息时间主要是做家务的瓦肯人的衬衫,并且以一种故作老练的态度,拍打着他的腰部(因为他只能够到他的腰)。“你不用担心,Spock。”他的神情十分严肃,“就算你的业余爱好一点也不酷,并且你的工作间就和那种电视剧里最最平凡的背景人的办公室一样无聊,我也不会讨厌你的。毕竟,那群人不可能会长尖耳朵,而众所周知,拥有一双尖耳朵是酷哥的准入门槛。”

他怀疑孩子之所以说这句话,是因为孩子自己也有着一双尖耳朵。但总之,出于礼貌,他忽视了孩子对自己的直呼其名(一定是James告诉的他自己的名字),“谢谢。”

“不客气。”那个孩子笑了一下,郑重其事地看着他,仿佛要注入信念一般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又以一种截然相反的懈怠瘫回了沙发。就本质上来说,他具有着那些精力旺盛的人类小孩所共有的缺点,意即是,他的注意力似乎根本就没有办法长时间地集中在一处。“你有没有零食什么的?薯片?可乐?瓦肯小吃?我肚子饿死了。我就跟我爸说光吃那么一点菜叶子不可能顶饱,他居然还对我说,这是他查的瓦肯人的健康食谱。你们真的不会一天到晚只靠吃沙拉过活,对吧?我讨厌西兰花,我认为所有吃西兰花的人都弱爆了——家里人说什么就做什么的乖宝宝。”

就个人经历而言,可以说是吃着菜叶子长大,里面毫无疑问包括着地球的西兰花,并且时至今日,也依旧会按照瓦肯饮食建议,每天定量摄取西兰花的Spock沉思了一会儿。“你是如何进入大楼的?”他选择问。“你没有id卡,军部的档案信息库也没有录入你的虹膜信息。如果没有其他人帮助你,你不可能出现在这栋大楼中。”

那个孩子望了眼他。“我自己进来的。”他简短地回答。

“根据我对军部安保设施的了解,这不可能。”他想起了孩子那天向他发出的问题,“我并不想‘找’那个协助你进入的人任何麻烦,”他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冲着孩子保证道,“但如果对方不知道你身处何处,他会担心。”

David还是瞪着他。

“……没有人帮助我进来。”他面色不变地执拗重复,“我说了是我一个人,就是我一个人。”

从一个谎言的角度来说,它真的是非常的拙劣,而且稚嫩。但在打破“瓦肯人不会说谎”的刻板印象上,我们得承认这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级别。很少有瓦肯小孩能在他这么小的年纪,就以一种“你必须得信我,我就是在说实话”的自信直接撒谎。况且,他似乎除了撒谎外,也熟练掌握了另外一种以“撒”字为开头的技能。

“别这样嘛,Spock。”他咕咕哝哝着伸出手,在Spock来得及退开前就搂住了他的腰。现在,他真的就跟普通小孩子那样,用着那么一副全然信任着大人,喜爱着大人的腔调,将脸贴到了Spock的腹部上。“人家明明那么喜欢你嘛……千辛万苦地跑进了军部,还不是因为想看看你。你真的忍心拒绝我吗?我那么爱你。要是让我走的话,我可是会伤心的……所以,我们就别再纠缠这种问题了,好不好?”

他甚至还微微抬起了一点头,露出了一双闪亮亮的褐眼睛。

“反正就算我爸要担心我,也一定会给我的PADD发讯息啦。”他明晃晃地朝着他撒娇道,“可他们都没急,你又在急什么——总不能是急着赶我走吧?你别这么对我——我会很乖的,你工作的时候我保证一句话也不说。其实我就是想凑近了看看你。你可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瓦肯人,不是在视频里一板一眼的那种,而是活生生的。”

他甚至还故意地将脸藏起了一点,好能够露出某种招牌式的,超迷人的笑容来。“答应我,好不好?”

你真的很难对摆出了这么一副神情来的小孩子说不。

David还在等着他。他满怀期待地望着他,以一种眉毛,眼睛,还有透露出来的神态,都跟那个男人如出一辙似的相似冲着他瞧。

“我会很乖很乖的,”他的声音很小,“所以说,求求你?”

Spock感觉到了一阵头晕目眩。他觉得自己急需找个地方冷静一下,至少,不能和这个孩子再说下去。他的逻辑在想到拒绝这个孩子的念头时,是如此明显地畏缩了一下。况且,不管是“如果孩子的父亲急需联系他,他会拨打他的PADD”,还是“自己是他见过的第一个瓦肯人,所以他对自己存在依恋”这两件事,都是合乎逻辑的。

“我有工作还没有完成。”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抬起来,却不知道该放在孩子的头上还是肩上。“你可以在我工作的期间使用这个沙发,但如果你的父亲要求你回去,David,你需要立刻通知我。”

那个孩子完全没有掩饰住计划成功时的窃喜。甚至当他这样得意洋洋地眨起眼睛来,笑得像个傻瓜似的样子,都跟他的生父是如此地相像。他响亮地亲了下Spock的小腹(隔着衣服的那种),然后扑腾一下地跳回到沙发,整个人看上去喜上眉梢。

“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他举起一只手,对着Spock发誓。

Spock确定他遵守不了这个誓言——他唯一好奇的是,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坚持6.73分钟,打破他父亲说完这话后,在Spock办公室里沉默的最高记录。

 

Chapter Text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JamesKirk的儿子是完全继承了他老爹本人闲不住的风范。才用PADD打了两场游戏后,他就已经开始坐不住地满屋子乱晃起来,在探头探脑的同时,还抽空对Spock正在敲的代码起了点兴趣。不过毕竟他们身处宇宙探索得现实世界,所以无论多么精美绝伦得算法简化,都不可能在绮丽程度上超过21世纪人类幻想的黑客帝国。7岁的人类小孩很少会觉得像这样的东西会很“酷”。因此,当David推起Spock腿的时候,老实说,他并没有太过惊讶。

但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小孩上来就会问出这样难以回答的一个问题。

“喂,Spock,”David仰着头问他,“我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James Kirk是个什么样的人。

Spock曾经爱过的人。

Spock曾经厌恶过的人。

是可以前一日视人如珍宝,下一日就可以弃之若敝履的人。

是你可以明知道他漂泊无定,喜新厌旧,却在想起他赤诚地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依旧会相信他的一言一行,他的一举一动出自于本心的人。

他的周身洋溢着那么一种想要热烈地去爱的特质。

灿如朝日,朗若繁星。

在孩子提问的那个电光火石的刹那,瓦肯的大脑就已经给出了成千上万种备选答案。就难度来说,比起Spock以为他会问的宇宙的奥秘,世间的真理,人生的哲学,它甚至称得上是简单至极。以至于,他甚至无法适应。

“这是个笼统的问题,”他紧盯着电脑,面无表情,“具体而言,我还是建议你去咨询你的父亲。毕竟从理论上说,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其他人的观点一定会存在某种偏颇……”

“可我问的人是你。”孩子理直气壮地回答他。“我想知道在你的眼里,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况且,谁说其他人的观点一定会存在偏颇,所以他自己的观点就肯定没问题的?只要我一问他类似的事,他就马上开始敷衍我……”

敷衍你。“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敷衍你?”

“……因为,”David无聊地扁了扁嘴,“有谁会相信他说的‘没错,我以前可是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高八斗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可谓是多少女人心目中完美的梦中情郎’这种鬼话啊!”

“即使是傻子都不会相信像这样的鬼话的,对吧?”孩子还问他。

“……”

究竟是承认他自己就是相信这种鬼话的人的一份子听上去会好些,还是老实回答我心里想的词可比你父亲拿来形容得厉害得多了会好一点呢?

Spock思忖了一会儿,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想继“闲暇时间爱好是做家务”后,让孩子再一次夸张地朝着他大呼小叫——还间或带有一点点勉为其难的同情之心。

所以对于孩子的问题,他只是模棱两可地点了下头,“我知道了,”他没有说自己知道了什么——因此这个点头并不意味着赞同,他也就不能算是在撒谎。“那么,你是怎么看他的?”

David愣了一下,“我?嗯……你问我是怎么看他的,那当然,说来说去,他都是我的爸爸咯。既然是我爸爸,绝大多数时候都当然会很酷——我相信他开摩托车的时候,就是天下最酷的男人——不过这个我当然不会告诉他,因为告诉他的话他准保又要跟你嘚瑟个没完没了……哎,不对!”孩子拔高了声音,“明明是我在问你的,你这个人,怎么不仅不回答,还反过来问我!”

他那一脸受到欺骗的受伤深情,配上那过于真情实感的控诉,放在一个具有典型瓦肯特征的脸上,实在是显有些过于好笑了,以至于虽然Spock在嘴角蜷曲起来前最后一秒控制住了,但他的面容里一定还是透露出了某种东西,因为随即,那个小孩就恼火地从趴在他腿上的姿势改成了抱住他的腰,还一本正经地威胁:“快点回答我的问题。”他说,“不然你休想我放开。”

他实在是有一点点喜欢这个孩子,大概是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事,他都可以把它们表达得非常轻松——却又在关键时刻装出一副被冒犯到了的样子。倘若这个孩子问的问题也是和他本人的风格一样轻松快活就好了。可惜的是,David注定不是那种会问出孩童式天真烂漫问题的小孩,甚至在某些事情上,他追根究底起来的样子真的是十足的瓦肯。

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他说,那你也可以先从你们怎么认识的开始说嘛——那个时候你有多大,我爸有多大?他那时是什么样子——说说呗,随便什么都可以,没关系,我不挑的。

及时David可以“不挑“,但对于Spock来说,他却是决计不能如此的。他尚不知道对于两个人的关系,James跟David透露到了何种程度——他自己是并不认为,之前David拿给他的那朵玫瑰是来自James的授意。他深知对方并非喜爱送人花束的类型,况且对方也同样知道,Spock并非会被植物的生殖器官取悦的那种地球人类。

并且,即使用地球的话说,“再退一万步地”来讲,就算James当真试图用传统的地球方式跟他进行一些表示,考虑到两人最后一次的见面,也绝不该是用这种方式作为一个开头。

那么,既然这玫瑰并不是来自于James,那么在其中自作主张,自作聪明的人,自然也就只能是David——这个孩子又到底是出于怎样的一种心理,才会带给他一朵地球上的玫瑰,却又说这是来自他父亲的礼物呢?

在这些问题尚不能解答,却必须要对孩子的问题做出回应的当下,Spock决定采取最为谨慎的策略:“我第一次见到你的父亲时,是25岁。”他不知道James是什么时候留意到自己的,可能来得更早,因为James是几千个学生中的一个,而Spock则是不到百名教官中的一员。但不管怎么说,对于Spock,他第一次将Jim从他所漠不关心的人群中区分出来,正是在8年前,他25岁,站在指挥官集训前的航站楼里的那一天。

 

……

虽然事发突然,但总之,他被一个盗窃团伙给包围了。

那两个老人先是以问路的名义,用着蹩脚的英语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后在他专心回答对方问题的时候,第三个人就会从他的身后伺机下手——识破这样一个简单的伎俩并不需要太多时间,但想用从这两个老人的纠缠里全身而退,却是超乎了Spock想象的困难。

“您做的事毫无意义,”他试图用讲道理的方式说服面前的两人,“我的行李里只有换洗的衣物和私人物品,全部拿去售卖也换不回40个信用点。如果我报警,你们将要面临的是3~5年的刑期,这意味着你们所冒的风险与可能获得的回报存在极大的不对等。况且我已经知晓了你们的计划——无论从哪个角度我都不建议你们继续纠缠,请让开。”

“老伴儿,你听懂他说什么了吗,啊?”

“你个傻瓜!”那个没牙的老太太大声地回答对方,“他说他要带我们去7号登机口!”

“什么?他真是一个好心的小伙子!”这么说着,那两个老人——或许是仗着Spock还不想公然将人推倒于地的心态,居然从两面包抄过来,要一边一个地抓住他的胳膊。

这就令人非常的困扰——瓦肯人并不喜欢像是这样的身体接触。认识的人都不可以,更何况是萍水相逢,还想偷他东西的路人。

“恕我失礼,”在他们来得及捉住他以前,Spock就将胳膊提前挣了开。然而既要保护自己的行李,又要控制自己的力度,同时还要维持在两边冲击下的平衡,即使对于瓦肯人来说,也未免有些太过吃力了。因此,他成功绕开了那个老头,然而在躲闪老太太的时候,他没有把控好甩开的力度。眼看那个老女人就要哎哟一声跌倒在地上,他将要面对比盗窃团伙更加麻烦的事态……

然后,有一双手从女人身后伸了出来,一把就稳稳当当地捞住了对方。

那是位年轻的金发军官,身着联邦制服,带着指挥官的肩章,正站在这位老太太的身后,隔空冲着他眯眼笑了笑。他眯起眼睛的样子确实好看,有点像是海面上映射出的那一抹蓝。

“不好意思,女士,我们这位甜心可是个瓦肯人,他慌张起来的时候,就是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道。”这么说着,他将同样愣住了的老人挤到了一边。现在,轮到他亲亲热热地挽着Spock的胳膊。

Spock不是不想甩开他,然而在敌我难辨的当下,他确实也因这突然出现的男人而怔住。在对方接近的时候,他只来得及攥紧手里的提箱。

“别出声,”那个男人一边抛着媚眼,一边用着情人咬耳朵似的距离,亲昵地凑在Spock的耳边,“闭上嘴,跟我走。”

当他这么做的时候,温热而潮湿的气体就这样喷上了Spock敏感的耳垂。Spock实在无法思考现在又是唱的哪一出戏,不过他确实需要从眼下的困境里脱身,所以当那个男人拖着他,嘴里嚷着“让一让,让一让,不好意思,我们的飞机要晚点了”将他拽走的时候,他还是勉勉强强迈开了步子,跟着对方一起绕过了候机大厅的拐角。

才刚经过拐角,那金发的军官就将他的手臂松开,回过头去,小心翼翼地观察起他们原先位置此时的事态来。由于Spock站的位置更加靠里侧一点,所以从他的角度看不清,那些贼人到底是否对整件事还是原先那般的纠缠不休。既然站着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所以Spock干脆观察起面前这个男人的面孔来。

当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刻,火一样燃烧着的光辉正映在那个男人英俊的脸上,在给他苍白得过分的脸染上了血色的同时,却也让他的眼睛映射出一种令人无法言喻的光辉出来。他是那种传统意义上会被说是俊俏的公子哥,金子般灿烂的头发,海一样湛蓝的眼睛,配上嘴角蜷曲着的那一抹笑,在举手投足间,显露的正是一种纨绔子弟才会有的狂放不羁。这让人怀疑他的前半生都没有受过什么过分的苦楚,因为他的神态和脸色里显露出了一种对一切都胸有成竹似的玩世不恭。然而当他观察着远处的事态,忘记了有人尚在观察他,沉下眸子暗暗思索时,他的嘴角自然就是忘了带笑的,于是那狂妄到了令人讨厌的骄傲又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一种截然相反的深思熟虑。

他意识到了Spock正在看他,这让他突然扬起眉毛,弯起嘴角地笑,冷峻的神色像是火焰一样,燃烧在分明染着笑意的眼底。

“成啦。”他说。“不用担心,那些家伙看到我和你在一起,就不会再来纠缠你——看他们的样子,多半是去找其他的可怜蛋去了。在这儿,像你这样搞不清状况,被骗得忽忽悠悠的外星人多了去,他们肯定不会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的。”

Spock说不清这个语气里到底是什么让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讨厌。可能是他在谈及其他可能的被害人时,语气里不自觉流露出的,“反正不是我”的态度。“这是一种会造成他人困扰,并且可能违反了机场管理规定的行为。”他指出,“发现此类情景应该尽快报告给机场管理方面,并协助他们尽快将这些人予以驱逐。”

听了这话,那个男人以一种怪异的眼色迟迟不动地望着他,他甚至无需开口,Spock就知道了,他将Spock视作了一个讲不通道理的笨蛋。

“那只是官面上的说法,根本就不会有人把它们当真。”他告诉他说。“这个机场,拥有几十个入口,一百多个登机口……”

“……是整个美利坚第三大的星际中转站。”

“是的,没错,那你还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意思吗?绝大多数的安保力量都用于确保没有星际恐怖分子趁机做点什么破坏或者更危险的事上。只是纠缠一个外星人洗手间在哪,登机口在哪,我找不到我的家人了——这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大事。”他说。“况且,你又没有证据。人家可能只是真的想和你问路,你干嘛要把整件事都弄得这么复杂?”

他一点都不觉得整件事很复杂。“我相信至少在一百年以前,地球就已经实现了自动化人脸识别系统,想要确保这几个人无法再次进入机场是非常简单的。并且如果让电脑调取录像,我相信任何人都可以看出这是一起有计划的盗窃案……你也看出了这一点,也是因此,在刚刚你对我伸出了援手。”

他确实为这援手心怀感激,但他还没有找到一个好机会将自己的感激之情表露出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因这个男人用如此不屑的态度讨论规章这件事感到了不悦,所以他确实也在不自觉地向后推移着表示感激的时间。

男人挠了挠下巴,深吸了口气。“好吧,你说得对,你说得太对了。”他说,“我想不出还能怎么赞同你——好了吗?你觉得这个答案你满不满意?”

如果让Spock照实说明的话,那么男人的态度除了让他愈发不满以外并没有任何的实际用处。但是他并不想对着2.21分钟前还帮助过自己的人说出这样责怪似的话。因此,他换了一种说法。“我看不出我的满意与否与您有何关联,这位先生。不过诚然,你想要表示的含义是正确的,这件事本身确实与你没有过重的关联。虽然报告给管理部门可以提醒他们注意排查类似现象,将整个机场的运作效率和满意度分别提升2.817%与3.365%,但如果将它的益处分摊到每个人的头上,那么对个人的有益度则不会超过0.00071%。因此,我充分理解你不愿进一步参与此事的心理。我为我之前的态度向您道歉。”

他是真的在和他道歉——虽然从心态上讲,他自己也有一些不情愿(所以他道歉的只是自己的态度,而不是他坚持要去管理部门报告这件事的内容)。但不管怎么说,对方帮了他,这件事本身就值得Spock的感激。将对方进一步牵扯进来反而是Spock的错误,他确实是在和对方道歉,并且用人类的话说,试图给对方一个“台阶”,让对方心理上好受一点。

可那个男人还在用一种相似的神色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个笨蛋,傻瓜,道理讲不通的家伙还是怎么着。他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就像是Spock刚刚辱骂他。

“好啊。”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成吧,反正我就假装你真的在和我道歉好了。”什么叫做假装接受?Spock无法理解。“既然咱们结束了这个话题,那咱们可不可以说点有用的——比如我的召集地点是21号登机口,如果你想的话……”

“我也同样是21号登机口。”所以,Spock之前的判断应该并没有错,对方跟他一样,是接到军部诏令,过来参加集训的指挥官——你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从头到脚似乎都在蔑视着规则的人会成为监督其他人履行职责的指挥官,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想象他站在一个舰桥上,用着同样自负而势在必得的笑容指挥着整艘星舰却又自然得如此诡异。他站在那里,身上就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气质,他就是要做人群中最了不起的那个人,要么是好得令人尊敬,要么就是坏得叫人憎恶。

他几乎是在这一刻就意识到了,这个男人一定会以舰长作为自己未来的职业目标,未来这个目标可能还会更远,更大。而惟一限制他,让他不能现在就如愿以偿的东西可能就是他的年龄——他看着确实还很年轻,就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挫折,刚从学校毕业的年纪——如果不是他说他是来参与集训,而集训面向的都是正式在职服役的指挥官,那么Spock甚至会以为,面前的家伙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军校学生。

但总之,Spock只是朝着对方微微点了点头。“不过我依旧需要先去管理办公室报告此事,所以很抱歉,稍后我无法与你一路。”

那个男人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我以为你放弃了。”

“是什么让你得出了这样的误解?如果你仔细回忆我刚刚说的每句话,你会发现我从未对这件事表示过放弃。至多,我是对你不愿继续参与此事表示了理解。”

“可我本来他妈的就不用参与此事,这根本关我屁事,好吧?”

“这确实如您所言,‘不关您的屁事’。”他明明在复述并同意对方的发言,他搞不清为什么对方似乎为此而恼火度翻倍了。“所以您可以先行前往21号登机口。办完此事后,我们应该会在该处相见。”

“可是你不能……操,好吧,你能够,但是你不该,好吧我也不能说你不该——你能不能别玩咬文嚼字的游戏了,我说?我不想继续掺合这件事了,我以为……我表达得很清楚?”

“我并没有在咬文嚼字,不仅仅是因为文字不可以‘咬’或是‘嚼’,也是因为我只是为了理解并表述清我们两方的意思——我完全知晓并接受您不愿参与此事的意愿。所以我一直在试图表明,我将自行前往管理办公室。”

金发的军官现在皱着眉毛使劲儿的闭了会儿眼,虽然他没有说话,但Spock却模糊明白了,对方是在觉得他无理取闹的意思来。

“问题是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到管理办公室去。”他说,“看看你,走在那儿,彬彬有礼的样子就像是在招呼那群家伙说,快来宰我啊,我就是个甜美的小肥羊……”

“我并没有这样的表示……”

“……不仅如此在被人骚扰的时候还要一板一眼地说什么‘偷取我的财物也只会获得40个信用点,跟可能获得的刑罚并不相称,所以我建议你们’吧啦吧啦吧啦……”

“我拥有足够独自旅行居住的经验。”现在,Spock是真的有些动怒了,他被男人语句里,对自己根本没有保护自身能力的暗示严重冒犯并羞辱到——他确实对这个男人帮了自己这件事心怀感激,再一次,他强调,但这跟接受对方对自己的大肆贬低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对方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他挣扎了一下,努力说,“但你要知道这个机场的小偷和流氓多得数不胜数——比意大利旅游景点里浑水摸鱼的小偷还有凶。我听说我们得在这个机场集合的时候,我就跟Bones打赌说,登机前就得有一半的军官被偷到裤子都不剩——你行行好,少给我惹点麻烦成吗?”

“这不合逻辑。”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不合逻辑。从你刚刚的发言里,我判断你是个对他人境况漠不关心,并不会为改善大众体验而付诸努力的人。但是与此同时,你又表示出了对我这个陌生人的过分关怀。这两点完全矛盾,我不能理解其中的逻辑。”

“你知道吗?”军官瞪着他,虽然从表情上看,这似乎又只是一个玩笑——他甚至笑得比之前刚经过拐角,留心到Spock在观察他,所以马上露出的那个笑要来得更真诚些。与此同时,也确实更加地恼火。“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帮你了。”

Spock思忖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为此表示遗憾?”

“……”这或许是个错误的回答,毕竟金发军官夸张地叹了口气来表示他的挫败。但无论如何,“好吧,你赢了。”他说。“我可以放着一万个我不知道不认识也没兴趣知道的人不管,但既然我看到了,那我就不能不插手。你……你就知道,听说哪个家伙倒霉,和某个人当着我的面倒霉,而我还不上去帮他,是最起码的两件事就行了——我知道对你来说是一件事,好了吧?但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两件事。我跟你去管理办公室,你最好快一点,因为我已经开始为说这句话而后悔了。”

他确实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仅仅因为是否亲眼目击了某件事的发生,而对本质一样的事件表示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你无需陪同我去任何地方,这不是你的责任。”

“我看到你了,我还帮了你了。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如果最后我在21号登机口遇到你,发现你还是被偷了,我会非常不爽。所以你不要啰嗦了,快点,带路。”

他拎着手里的箱子,还是试图争辩。“之前的事件,虽然令我困扰,但并不至于导致失窃的结果。瓦肯人拥有一心多用的注意力,所以并不会受到这种伎俩的蒙骗……”

“那是因为他们的手法一点也不专业。并且如果你真的这么确信自己不会被偷,那么这个是什么?”

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间多了一个红色的坠子。Spock一眼就认出了它,因为那是由瓦肯石制作,他母亲亲手加工而成。作为Spock成年离家(并不愉快的离家,虽然让Spock说,他只会描述称,这是因为他与父亲在择校上存在理念的分歧)的礼物,被强行缝进了他的衣兜。她用并不熟练的手法,以英文刻上了Love of My Life,这样完全不符合瓦肯人习惯的情感表达。

Spock并没有说过他偏好它,甚至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会为这个礼物感到微弱的不适与羞耻。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正在试图学会接受它,虽然表达的方式只是将它放在自己衣物的内里。

他完全想不出这个男人是怎么做到的,他根本没有对方触碰过自己的记忆,除了他向自己伸出援手,将自己带至此处以外……

……意识到自己在受到帮助的同时又受到了欺骗,让Spock感觉到了很难被控制的气恼之情。他为此而责怪自己,他今天面对这个男人,感受到自己无法隐藏的情感冲动要远比平时来得更多。

金发军官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顺手就拿走了Spock多么贵重的一样东西,他恢复了那副轻慢自大的样子,甚至比起之前,更多了几分得意洋洋。

“拿着。”他将坠子抛给了他,半边身子倚在墙上,咧着嘴,“这回你没话说了。”他自鸣得意地吹着口哨,比什么时候都要更加地令人讨厌。“我想我们总算可以达成一致了,这位……先生?顺便一提,我叫Jim,James T. Kirk。我猜你可以叫我Jim,但我打赌你绝对不会这么叫。”他扮了个鬼脸,每分每秒都更加地让人厌烦。

Spock应该收下吊坠,然后不理他,昂首挺胸地径直走开的。他甚至已经打算这么做了。

但是Spock身体里的某个部分,某个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部分,却在他的理智行动之前,就抢先一步回答了他。

“我是Spock。”他说。“还有,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