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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urious Case of Mr Fell / 菲尔先生异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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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2年,春。伦敦。】

 

“要我说啊,他不是。”波西·道格拉斯嚼着一颗白兰地球,说。

 

“何以见得?”奥斯卡·王尔德——这屋子的男主人——带笑看着他的年轻友人。

 

道格拉斯咽下甜点,继续发表他的高见:“上个星期我在歌厅见着他,笑得一脸殷勤跟我搭话,说来说去也不着正题,只管评论当晚的节目。我不耐烦了,问他要不要跟我回酒店去抽一支烟,他竟然说他不抽烟,然后又是一篇废话。”

 

“这是真的。”王尔德作证,“他不喜欢烟草。”

 

王尔德对待穿着从不马虎,一天里无论早晚都盛装示人;这个下午他把自己裹在一身深棕色的裙礼服里,打成蜂巢结的条纹领巾用一枚珍珠领针扣在胸前,左手小指戴着他心爱的圣甲虫戒指,足有六便士硬币大小的碧绿戒面令人无法忽视这只手的动向——此刻它正覆在邻座男子的手背上,亲密而并不刻意。

 

邻座人是约翰·格雷。在这些密友中间,他有个与他容貌十分相称的昵称:“道连”·格雷。

 

“爵爷您或许不信,”格雷手上夹着一支金色滤嘴的细卷烟,“有人去歌厅只是为了听音乐。”

 

道格拉斯不以为然,“我是说,如果他真的‘懂音乐’①,总该知道回酒店‘抽一支烟’是什么意思吧。”

 

格雷向空气中吹了一口烟,“也许他只想和你聊天,不想别的。”

 

“怎么可能?”

 

道格拉斯勋爵眼里闪烁着诚恳的迷惑,像是真心相信同道中没人愿意错过与他一夜风流的机会。最多一个月前,他和在座的客人还都不相识;几乎是突然间,他出现每一个能见到王尔德的场合。多数人会说他的美貌不逊于格雷,也有人说是完全胜过,原因很明显:他更白,更高,也更年轻——他还没有过完在牛津的第三年。他不像在座其他人一样穿着贴身剪裁的裙礼服,即使在城里,他也常穿着宽松的素色休闲装,就像随时要去乡下度假;比起牛津鞋,他总是更偏爱德比靴。

 

“没记错的话,奥斯卡的新戏首演他也去了,”莫尔·艾迪回想着,“我见他和比亚兹莱坐在一排,也戴了绿领花②。”

 

“花是谁给他的?”道格拉斯问。

 

“是我。”剧作者承认道。

 

“这不就明白了,”格雷用下定论的口气说,就像在行使某种裁判权:“他戴了我们的领花,当然是同道中人。”

 

“这要怪奥斯卡,硬说这领花没有用意。”道格拉斯不放弃他的判断,“不知情的人跟风错戴也是难免的。”

 

说完,他又为自己分了一块蛋糕。客人还没到齐,他已经把桌上的甜点都尝了一遍。

 

“菲尔那个人一向听不懂弦外之音。”艾迪搅了搅茶水,放下茶匙。“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英格兰活下来的。我想波西是对的,他感觉不像我们的人。”

 

听到友人的支持,勋爵得意地笑了一笑,又转向另一位年轻绅士,“罗比,你说呢?”

 

“别问了,罗比看不上那人。”格雷瞄了罗斯一眼,有意拿他寻开心,“上次在歌谣会馆,他说了些异端胡话,罗比可恼火了。”

 

“说什么了?”道格拉斯那双水泊似的蓝眼好奇地瞪着。

 

“请别误会我小气,”罗斯忙着辩解,“人要信什么都是人和神之间的事,不该我过问。你们平时怎样开玩笑,奥斯卡还拿我讲故事,我什么时候恼过?”

 

道格拉斯点头,“罗比是我们当中脾气最好的。一准是菲尔那家伙讨嫌。”说罢安慰般地拍了拍罗斯的手背。

 

罗斯信仰天主教的认真态度常常遭到友人调侃,一半是源于这些人对权威的叛逆,另一半是他楚楚可怜的长相令人忍不住想作弄。他的绒面礼服袖子上沾着几根橘色的毛发,暴露他出门前抱猫吻别的习惯。

 

“我们的罗比善于宽容消遣,偏巧我们的菲尔先生不擅长把异端伪装成消遣。”王尔德用他一贯引人入胜的声音说,“他自称和基督徒信奉同一个神,当他谈论信仰,哦,看上去近乎神圣,他的虔诚、热忱胜过坎特伯雷大主教,只不过,造物主在他的赞美诗里是个‘她’……”

 

“所以耶稣有两个母亲?”道格拉斯接话接得飞快,“听起来像蕾丝边。”

 

主客几人都笑起来,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爱德华·雪利也稍稍勾起嘴角。

 

“真是个怪人,那个菲尔。”格雷笑着说,“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星座。”

 

席上无人解答。王尔德抬头作个回忆的样子,“我只记得他说这个世界是天枰座。”

 

“你也是。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世界无法抗拒你。”罗斯适时地奉承道。

 

“我也是天枰座。”道格拉斯说,“……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不太懂这些东西。”

 

王尔德看向他,带着一份新生的兴趣,“那我该带你去见‘凯罗’③,他会占星,也会看手相。”

 

“不。”男孩摇头,额前的金色鬈发随之晃动,“我不想知道命运。”

 

“为什么?”

 

“我不想有任何事干扰我今后的决定,除了我的情绪。”

 

这位以口才闻名的作家少见地没有接出什么妙语金句,只是看着那男孩出神片刻。

 

“对了,爱德华,”道格拉斯像是忽然想起现场还有雪利这个人,“你怎么说?关于那个菲尔?”

 

“我……我和菲尔先生只见过一次,他对我很和气,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不满十八岁的雪利在这些年长于他的绅士们面前总显得局促不安,偶尔开口时,蝶翼般的长睫毛因紧张而微微翕动。

 

“他用教名招呼我们,就像我们之间这样,但我没听过谁喊他的教名。”罗斯说,“这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的教名是什么?”道格拉斯问。

 

又一次,答案无人知晓。 A.Z.菲尔先生似乎从未在任何场合透露过他姓名中的缩写代表什么。

 

道格拉斯有些懊恼地转向这场聚会的主人,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容易失去耐心。

 

“奥斯卡,你真的相信一个‘耽美主义者’④会拒绝我?”

 

王尔德低声笑出来,惊讶于这男孩过于直白的用词和过于盲目的自信,“毫无疑问您的邀请拥有无可匹敌的吸引力,不过……爵爷您一定也玩过打水漂,当石头沉入水里,再没有什么能让它跳动了。”

 

“什么意思?”

 

“菲尔问过我今天能否带个朋友一起来。”

 

“他已经有爱人了。”格雷直视着道格拉斯说。可惜勋爵没能领会他话中的警告意味。

 

“可能只是普通朋友。”道格拉斯坚持,“如果他真是那样,我吃帽子。”

 

“也许我们需要一些不同角度的见解,”王尔德抬头叫住端茶进来的男仆,“小姜,你记得菲尔先生吧?”

 

道格拉斯垂下眼帘,看不惯他的绅士朋友对下人和颜悦色。

 

那男孩点头,“记得,每次都穿一身白,是那位先生吧?”

 

“正是。依你看,菲尔先生是否和在座的先生们一样精通哲学呢?”

 

“这我可不敢说,”小姜是个机灵的孩子,明白他的主人在问什么,“我是没读过书,不过菲尔先生看起来倒是和您几位挺合拍的……”

 

话没说完,就听楼下的门铃响了,小姜把托盘夹在腋下,跑出去开门。

 

“说魔鬼,魔鬼就到。”格雷调侃道。

 

少时,男仆进屋来通报:“老爷,菲尔先生到了。”

 

A.Z.菲尔带着极富感染力的愉快笑容走进来,照例穿着米白色的外衣和白色礼帽——他的仆人一定非常可靠,能把这脆弱的绒面打理得白净无暇。他的同伴对于色彩似乎有着与他截然不同的偏好,这位初次来访的绅士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瘦削的脸上架着墨镜,只有礼帽下露出半幅明艳的红发;他的手杖握把是一截银色的眼镜蛇头。

 

“下午好,我亲爱的菲尔。”主人向新客问好时,小姜接过他们的帽子和手杖。

 

“下午好,奥斯卡。这是我朋友克劳利,”白衣绅士介绍说,“克劳利,这是奥斯卡,道连,波西,罗比,莫尔,还有……抱歉我们是不是没见过?”

 

“雪利。爱德华·雪利。”男孩拘谨地答道。

 

“哦,幸会。”菲尔报以舒展的微笑,又转向他的同伴:“跟你说过的,这些人棒极了,在伦敦没有比这更有趣、更有灵感的茶会了。”

 

黑衣绅士听上去不怎么信服:“你说是就是了,天使。”

 

“‘天使’?”道格拉斯疑惑地仰起脸。

 

“呃,不是,不,”菲尔的微笑短暂缺席片刻,“……‘安琪尔’是我的名字。安琪尔·Z·菲尔,我没说过,是吗?”他说着,勉强地笑了几声,落座的同时用手肘悄悄撞了同伴以示抗议。

 

“我们也可以叫你安琪尔吗?”格雷故意问道。

 

“当然可以。”“绝对不行。”

 

菲尔和他的朋友同时说。下一秒他们面面相觑,迅速交换着争论的眼色。

 

先到的那几人都忍不住低头发笑,在他们看来,这位“朋友”的来意再明显不过了。

 

“别介意克劳利,他只是……哦,这些巧克力意可蕾看上去美极了!”菲尔先生的目光不由自主被桌上的甜食吸引了。

 

“尝尝看,我相信它们对你的口味。”

 

“谢谢,奥斯卡。”菲尔在品尝后露出醉心的表情。

 

道格拉斯勋爵有些不甘心地看向茶会主人,“看来还是你的眼光更犀利,幸好我们没有打赌。”

 

“真令人遗憾,波西。”王尔德为他的年轻友人点了一支烟,“我会很享受从你身上赢点什么。”

 

“可我不喜欢输钱。”道格拉斯天真的笑意掩映在烟雾中,“先提醒你,我可不是那种心态好的输家。”

 

“我想要的也不是钱。”

 

勋爵无声地笑了,苍白的脸上飞起红晕。被美味茶点包围着的菲尔先生并没注意到这一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