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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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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恼人的蝉鸣还未占据每一分心思,丛间也还罕有蚱蜢萤火跳跃漂浮。
满月之下,竹林叶影微晃,小径旁边,两人对向而立,比这夜色还要安静。
月华掠过清冷的剑锋,以剑刃为中心,温度仿佛都降了下去。
然而剑尖所指,数尺之外的人却目光宁静,丝毫不为所动,眼神之中甚至还带着几分温暖,形成若有似无的反差感。
“展大侠,请赐教。”剑柄一端传来低沉的男声,虽然不带任何喜怒,但尊敬之情却分毫不少。
“不敢不敢。”展昭无奈一笑,比了个请的姿势,这才缓缓拔出了剑。
巨阙,剑如其名,三尺有三却有五斤之重,连月色也无法抹去其厚重之感,然而展昭挥出的弧度之间,却丝毫不见难以驾驭。
剑气扫过道边的草丛,举剑的男子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一句“承让”,整个人就跟随着一道白练激射而出。
叮。金属撞击之声迅速响起,却并不在展昭耳畔,反而锐利的剑风已经划到了男子颊边。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脚尖一点,本能地退开几步。
再看展昭,正收招挽出半个剑花,攻守之间,行云流水。
原想这兵器一分重,一分笨,若论灵巧,终归敌不过快剑,哪知道他的功夫不仅舒展有力、声势浩大,在这身随手动、灵巧敏捷上,也毫不逊色。
调整步伐,再度抢攻,结果依然如此,虽然先发先至,但未及击中,就被厚重的巨阙带开,反而整个人都随之被其反制。
来回几趟,他的冷汗从额上淌下,手中的剑也不禁慢了半分,仅仅半分,展昭的剑就已经贴着他的右肋穿出。
只是一瞬,立即原封不动地收回,连衣服上都没有扫出一分破损。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兀自顿了顿,男子长叹一声,收剑抱拳道:“佩服。”
展昭早已收了剑,听他如此说,也一抱拳道:“能和西南三会的吴舵主交手,也是展某的荣幸。”
听他这样一说,吴风不禁脸上一红:“岂敢岂敢,偶遇南侠冒昧切磋,才是吴某鲁莽,不如去喝一杯,也让在下赔个不是?”
“要喝酒也是展某尽地主之谊。”展昭一笑,“实不相瞒,寒舍的院子里就埋了几坛好酒,不如……”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忽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还未来得及顺着声音看去,已经听到马上传来呼喊。
“展大哥!”
身形如风,白衣胜雪,转瞬之间,一道人影已掠下马飘到两人跟前。
白玉堂看了一眼微笑着的展昭,立刻把目光转向旁边的陌生人。
“这是吴舵主……”展昭立刻介绍道,但才说了一句,白玉堂已经接话上来,满脸兴趣盎然,“这是在决斗?”
“不敢,只是向南侠讨教几招罢了。”吴风立刻否认,回忆着这几月江湖上的传闻,一下子就猜到了对方身份,“莫非是锦毛鼠白大侠?”
“大侠不敢当。”白玉堂摆摆手,眼神扫向他手上的剑,“既然来了,不如也跟我切磋几招怎么样?”
“嗯?”展昭首先被吓了一跳,“你不是刚……”
“那几个小毛贼何足挂齿。”白玉堂看向展昭,眼神中多了一分得意,“我白玉堂还不手到擒来么?”
看他俩眼神你来我往,吴风不禁笑道:“哈哈,白大侠肯赐教,当然荣幸之至。”
“什么大侠不大侠……”白玉堂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手移到腰畔,刷地一声就拔出了刀来,“当心了。”
“玉堂……”展昭还想阻止,却见白玉堂已经一连攻出数招,对战的两人一下子移开好几丈,这下彼此都全神贯注,更容不得旁人打扰了,他只得改为轻叹。
白玉堂一旦打起来,招招抢攻,两人本就实力有别,不过片刻,高下立分。
“开封果然人才辈出,这次偶然路过,还真是大开眼界。”吴风感叹着,哈哈一笑,也不在意输赢,“在自家兄弟们还给我面子,叫一声好,这一出门,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愧对这武痴外号。”
“玉堂他不知轻重,还请吴舵主莫怪。”展昭立刻走到近前,满脸抱歉。
“谁不知轻重了。”白玉堂轻哼一声,又冲吴风抱拳,“所谓不打不相识,要是吴舵主把我当朋友,不如去尝尝我和展大哥藏的好酒怎么样?”
“不了不了。”吴风摆摆手,“本来也是偶遇,这会还要连夜赶路呢。”
“哦?”白玉堂想了想,忽然一声唿哨,把一旁的马招了过来,“吴舵主要是不嫌弃,骑它去可好?这家伙别的不说,速度可是一等。”
“这怎么好……”吴风还想拒绝,白玉堂已经把缰绳塞到了他手里,“这是我南下缴回来的战利品,正好祝吴舵主一路马到成功。”
快人快语,热情非常,倒也让人倍感亲切,吴风只得笑着随他,道谢之后,就被催促上马。
“那咱们就此别过,改日必定登门拜访。”吴风最后一行礼,就催马向前。
展昭和白玉堂对视一眼,再度回礼,也转身向街上走去。
骑马行出几步,吴风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去,想开口叫住他们,却一愣神,又笑了笑转回身去,一声呼喝,终于分别于竹林。

月亮已经爬上了半空,正是最明亮的时候。
沐浴在夜风之间,白玉堂格外兴奋地叙述着自己剿匪的经过。
“展大哥你不知道,那帮家伙,真是一点骨气都没有,开始以为我们人少,耀武扬威,一交手起来,个个丢盔卸甲……”
“是嘛?”展超扭头看着他煞有介事地比划着如何包抄一网打尽,眼角带笑。
“不信我下次带你一道。”白玉堂拍拍胸脯,“让你看看论这群攻合围,还是我厉害多了。”
展昭一笑,眼中流过些许落寞,“这次我要同去,你还……”
还未说完,就又被白玉堂调皮地抢过话头:“说起来上一次我大显神威,似乎就是把你这只笨猫给关进老鼠洞里了呢。”
“你还提?”想起那几天的往事,展昭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还嫌当时你娄子捅得不够多?”
白玉堂眨眨眼:“这时候我应该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展昭不由得一叹,却又不禁笑出声来:“哪有这么说自己的,这可是别人对你用的。”
“那……”白玉堂摇头晃脑地思考了片刻,“能捅出那么大的娄子,也是我白玉堂的本事?”
展昭立刻伸手要去敲他:“那是圣上开恩,可不是你本事大。”
还没够到白玉堂额头,就被他一把抓住,又是一脸得意:“想偷袭我,没门。”
“真的?”展昭满脸不信地反问道,忽然举起了剑。
“停!”白玉堂立刻退后了好几步,“这都到家了,自家院子,打坏了可都算你的。”
“展某刚好存了一点小钱。”展昭伸手还要劈下去,白玉堂立刻窜进院内,拿起墙角的铲子,“酒可就在这下面,我就不信你敢劈我。”
话音未落,展昭的巨阙已经轻松把铲子断成了两节,剑风自他鼻尖扫过,一阵痒麻。
“喂!你还真……”白玉堂瞪大眼睛,只见展昭抬了抬下巴,看向石桌,“展某都已经挖出来了,一番好意,可都被玉堂冷落了。”
白玉堂一愣,扭头看向石桌方向,下面果然摆着几坛酒,眨了眨眼,他立刻又坏笑起来:“原来展大哥如此爱酒,早知道玉堂就多催几鞭,搞不好还能赶上你和吴舵主决斗呢。”
不给展昭反驳的机会,白玉堂一拍掌凑到他跟前:“等等,到底是等我等得焦急,还是等着开这两坛酒焦急啊?”
展昭却不置可否地也冲他回以笑容:“你猜猜看?”
白玉堂立刻得意起来:“那就是等我,不说话就是默认,要是否认嘛,当然就是越描越黑啰,原来我白玉堂这么有魅力啊……”
展昭只是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一脸无辜:“这可是我花的酒钱,我一个人喝也不坏……”
“来不及了。”白玉堂笑道,说话间,已经一个箭步抢起了一坛,拍开封口就仰头先尝了一大口。
展昭无奈地摇摇头,自顾自打开另一坛,随口问道:“怎么样?”
白玉堂却皱眉,一脸惋惜:“还是差那么一些火候。”
展昭也尝了一口,附和着点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心虚的表情——何止是差些火候,原本说要埋上几坛好酒,怎么也得珍藏个几年,哪知道第一批埋下去,不到半月,两人就心痒不已,挖出来两坛,再过两月,又耐不住等待,挖出来两坛,还添置了几坛进去,到了这最后,藏酒计划已经成了挖地游戏,不时就以新换旧,整个院子都快被翻了过来。
“好在买来的时候就还不错……”白玉堂感叹着。
“花的都是展某的薪俸。”展昭也跟着感叹。
再次相对无言几秒,两人忽然都笑了出来。
“反正大家都烦我们每天在院子里大动干戈,其实咱们自酿一些,放进去也不坏。”白玉堂想到每天公孙先生看见铲子就摇头远去,连包大人的脸都愈发黑了几分,不由得低头强忍着笑意。
“小心大家听到把我们赶出去住。”展昭小声提醒到,但也扶着酒坛笑到了一边。
白玉堂倒是不以为然:“那有什么关系?到时候我就把隔壁的宅子买下来,爱怎么挖怎么挖。”
“连酒钱都是我出的,你还提买宅子。”展昭不禁反驳起来。
白玉堂却轻哼一声,满脸得意:“那是你没有跟我到陷空岛去看看,最近他们经营得有声有色的。”
展昭一听,又抵着下巴长叹一声:“唉,也不知是哪位兄台这次死活不肯让展某同去……”
白玉堂立刻轻咳一声,还想要喝酒转移话题,却被展昭按住。
“玉堂,你这次不让我去已经够奇怪了,为什么还非这么明显的岔开话题?”
白玉堂挣扎几下,眼看他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只好眨眨眼:“真想知道?”
“当然。”展昭点点头。
“不后悔?”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
“那你可就看好了。”白玉堂笑道,只怕是早就忍不住想说,蹭地一下就站起身来。
见他拿起半截铲子,自顾自在墙角又挖出了两个坛子,展昭不禁微微皱起眉头——这个地方不仅从未埋过酒,挖出的坛子也不一样。
“我刚埋的。”白玉堂拍了拍土,把坛子放到桌上,“展护卫每天心系朝廷,一定不知道最近开了个斗酒大会。”
“哦?”展昭一愣,的确没有得到消息。
“陷空岛的兄弟通知了我们,所以我才揽了这么个剿匪的活。”白玉堂得意道,“喝酒比武我怎么会输?轻松获胜。”
“那我同去又有什么关系?”展昭不由得疑惑道。
“当然有。”白玉堂狡黠一笑,“因为……这是贡品。”
“什……!”展昭一下子惊叫出声,所幸及时回过神来,压低声音,“给皇上的?”
“对啊,满满一车好几大坛呢,这只是其中一坛的一半,还有一些在大会上分给大伙品尝了,就少了一坛,能不能发现还两说呢。”白玉堂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展昭眨着眼愣了几秒,脸上变换了好几种表情,忽然又叹了一口气:“我后悔了。”
白玉堂也不知他这是生气还是担忧,不由得放小了声音:“我就说你会后悔……”
“这都挖出来了,今晚还是喝了吧。”展昭忽然道。
“哎?”白玉堂一愣,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不然怎么办?”展昭白了他一眼,“万一哪天别人馋了过来挖到了他们,你就等着到时候亡命天涯吧。”
本想再调侃几句亡命天涯的好处,但看到展昭头疼的表情,白玉堂立刻换成了附和:“对对对,喝了就万事大吉了。”
揭开封盖,酒香四溢远胜前两坛,生怕被人发现,两人移到了屋顶上。
月下风景如画,白天虽然一片喧闹,到了晚上,开封繁华又古朴的底蕴才逐渐显现了出来。
不多时,酒坛就轻了不少,展昭的脸上泛起轻微的红晕,柔声道:“玉堂。”
“嗯?”白玉堂喝得更快,此时也顾不上其他,稍微挪了挪,就仰面枕在了展昭的腿上,“这酒不错吧,当时尝了一口,我就知道这头筹我拔定了。”
“酒是不错。”展昭晃荡着半空的坛子,看着白玉堂,忽然一笑,“就是下次千万不要再趟这浑水了,万一追查开来……”
“放心吧。”白玉堂得意地举起手,两个坛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要不是做的滴水不漏,我可不敢把这酒带回来。”
“所以下次再有这等‘好事’……”展昭立刻换上审视的眼光盯着他。
“玉堂定是还要去的。”白玉堂一脸无辜地移开视线。
展昭只得长叹一声,换来膝上的几声偷笑。
沉默片刻,他又开口,这次语气愈发温和:“去归去……下次能带上展某么?”
“你真要去?”白玉堂瞪大眼睛,“这次我大哥他们可都不同意,我还是偷偷去的。”
展昭一脸无奈:“你也知道大家都不让你去?”
白玉堂哑口无言,只得又灌了一口酒,目光朦胧,似已半醉。
“所以,你这是不肯?”展昭问道。
白玉堂仰头望着他,忽然又用力地和他碰了碰坛子:“当然肯。”
“那就说定了。”展昭舒了一口气,想起当年的那几包金条,“说起来,咱们还合伙劫富济贫过呢。”
“对啊。”说到这里,白玉堂也是一脸兴奋,“下次再一起去闹他个天翻地覆,也不知道谁家会倒这样的大霉。”
“展某只期望咱能平安就好。”展昭淡淡一笑。
白玉堂却毫不服气:“我白玉堂飞檐走壁的本事你还不相信么?”
“小心驶得万年船。”
“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你这只笨猫最近抓紧时间读上书了?”
“……原来展某在你心里就是个四肢发达的笨蛋?”
“哈哈……”白玉堂自顾自地笑着,也不答他的话,展昭只好白了他一眼,眼神掠过月光下他扬起的嘴角,百般无奈又化成满目温柔。
月光流转,转眼已是后半夜,靠在展昭腿上,白玉堂竟抱着坛子渐渐睡了过去,展昭独自慢饮着剩下的酒,不忍打扰这有些醉人的夜。
“嗯……”忽听白玉堂迷迷糊糊地哼了起来,接着摇摇头道,“这事是我一个人干的,不干展大哥的事。”
展昭扑哧一笑,忍不住伸手点在白玉堂紧皱的眉心上,缓缓凑近悄声道:“原来你也知道怕,算我一份倒是没关系,但是下次如果还不带展某去……”
“下次一定带你去。”白玉堂忽然睁开了眼睛。
展昭立刻直起身来,一脸淡然地平视着远方:“这还差不多。”
“所以刚刚如果不带你去,你想怎么办?”白玉堂看他一副装傻的样子,顿时来了兴趣,坐起来凑上去。
展昭却正色道:“猫吃耗子,天经地义,下次你再这么胡作非为,我当然就去亲自把你逮回来了。”
“顾左右而言他。”白玉堂轻哼一声,虽不再问,却得意地撇了展昭一眼。
展昭看他别过身去,不由得宠溺一笑,却不知道背对着他的白玉堂,也暗自在一边微笑着。
“玉堂。”
“嗯?”
“说定了以后同去可不能反悔啊。”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
“嗯。”再度确认,展昭满目都是欣慰,连些许的困倦也揉进了安宁清爽的风里,早就过了平时睡觉的时间,整个人却都精神了不少。

“总舵主,还不给我们说说这次去开封的故事?”酒足饭饱,兄弟们终于借着后劲开始起哄。
“说什么说,御猫锦毛鼠一代大侠,不到三十招,我就败下阵来了。”吴风坐在最上面,也醉了十之八九,哈哈大笑。
“那更要邀请他们过来参加下月的英雄会了,也让我们开开眼界嘛。”众兄弟不依不饶。
“好,明天就给他们送请帖!”吴风爽快答应,“当时他们有约在先,似乎有事,我也不好打扰。”
他回忆着那天晚上的经历——原本当场就想邀请他们,回过头去,却见白玉堂眉飞色舞,展昭亦满脸笑容,两人比肩向前,竟给人不忍打扰的错觉。
再一想,从白玉堂策马前来的一瞬间,展昭的笑容才算发自内心,看来能在那条路上遇到他,绝不是什么偶然,本就是他在等白玉堂罢了。
“当时五鼠为这御猫的称呼上京,可闹得满城风雨,想不到已经成了这么好的朋友。”坐在下面的兄弟出声感叹着。
“就是就是,当时还有兄弟们打赌这事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呢。”
“这就是你们不懂了。”吴风笑道,想起那两张气宇轩昂又不失少年心性的笑脸,不禁感慨,“这就叫英雄惜英雄。”
“大哥说的是。”看着舵主眼中赞叹的眼神,大家纷纷期待起见到这两名当世少有的侠士起来。
“都说猫鼠天敌,没想到这和在一起,反而有趣。”
“何止有趣,你们要是见到了,才知道什么叫做好生羡慕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