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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Love Said 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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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ur用遥控器打开车库的大门,停好他的车,借道内部的楼梯回到自己的新居。他用脚砰地把门关上,放下皮包,脱掉大衣,倒在长沙发上。客厅中间凌乱地堆放着二十几只纸箱,提醒他尚未履行的义务。他脱下套装,穿上一条牛仔裤,专心致志地拆起纸箱来。他把里面的书放到书架上,地板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地响。他收拾停当,把纸箱折起来,用吸尘器吸地,又把厨房收拾完毕,这时已经很晚了。他欣赏着自己的新窝。“我大概变得有点古怪了。”他自言自语道。他跨进浴室,在淋浴和盆浴之间犹豫不定,最后还是选择了盆浴。他拧开水龙头,打开靠近木板挂衣壁橱的取暖器上的收音机,然后脱光衣服,爬进浴盆,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在BBC Redio 1上,正好是Nightwish在唱《While Your Lips Are Still Red》这首歌,Arthur几次把头没入水中。让他吃惊的首先是他听到的这首歌曲的音响质量,然后是使人惊愕的立体声效果,尤其因为这是一台单声道的收音机。

Arthur仔细听着,那伴着旋律的响指似乎就是从壁橱那里传出来的。

他吃惊地爬出浴盆,轻手轻脚地向橱门走过去,想听个仔细。

声音越来越清晰。

Arthur犹豫了一会儿,屏住呼吸,猛地拉开两扇橱门,一时惊得目瞪口呆,向后退了一步。

在衣架之间有一个年轻男人,轻轻地闭着眼睛,看上去好像被音乐的节奏迷住了,正一边用拇指和中指打着响指,一边哼着歌曲。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Arthur厉声问道。

年轻人惊跳起来,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时有点结巴,“你、你看得见我?”

“我当然看得见你!”Arthur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这个缩在壁橱里的年轻人。

他似乎十分吃惊自己能被他看见。

“我既不瞎又不聋,我为什么会看不见你?”Arthur提醒他说,接着又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上帝,这样真是妙极了!”年轻人露出一脸兴奋的表情。

Arthur根本看不出在这种情形下的“妙处”,他用比刚才更为生气的口吻第三次发问,“这么晚的时候你在我的浴室里干什么!”

年轻人摆摆手,砸了下嘴说,“我想你还不了解情况,摸摸我的手臂!”年轻人说着伸出手。

Arthur愣住了。

年轻人坚持道:“请你摸摸我的手臂,先生,please——”最后一个Please尾音拖了很长。

“不,我不会摸你的手臂的,我绝对不会碰你的!”Arthur皱皱鼻子,一边摇头再次后退了一步,一边再次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该死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年轻人突然伸手抓住Arthur的手腕,“你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吗?”

Arthur带着厌烦的神色肯定地说:“当然。我能看见你,能听见你说话,也能感觉到你。好了,游戏到此为止了,先生。现在,该你回答我了。”Arthur第四次问道:“你到底是谁?这个时间,你在我浴室的壁橱里干什么?”

年轻人回避他的问题,非常快活地重复道,“你能够看见我,也能听见我说话,甚至能够触摸我!这简直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Arthur一天下来已经疲惫不堪,他没有开玩笑的雅兴。“先生,够了。这是不是Gwaine开的玩笑?你是谁?欢庆乔迁新居的应召男郎吗?”

“你总是这样粗鲁吗?我看上去像个男妓吗!”年轻人顿时气得面孔通红,大声怒吼道。

Thanks God. Arthur翻了个白眼,心里松了口气。“不,你不像是男妓,但是你却在半夜时分藏在我的房间——浴室的壁橱里。”

“可现在赤条条一丝不挂的是你,而不是我!”

Arthur惊跳起来,抓起一块浴巾,沿着腰部把身子裹了起来。他力图从窘态中恢复正常,因此他提高了嗓门,“好吧,现在我们不玩这个游戏了。你从里边出来,回家去,你和Gwaine说这个恶作剧非常一般,非常非常一般。”

“Gwaine是谁?我压根儿就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年轻人刚才的怒气已经平息了一些,声音也小了一些,“我的听觉完全正常,虽然其他人听不见你说话,但我已经听得很清楚了。”

Arthur已经太累了,对眼前的情形一点也弄不明白。

年轻人像是在自娱自乐中受到了很大的干扰,而他则刚搬完家,只想安安静静的。

“行行好,拿上你的东西回去吧。”Arthur已经不想追究这到底是什么蹊跷的事情,他还想留着仅存的脑细胞应付明天的合作签约。但是,年轻人似乎完全没有出来的打算,于是他不得不继续妥协,“先生,你至少从这橱里出来好不好啊?”

“别着急,要出来可不是说说那么容易。”年轻人用有些窘迫的语气说道,“我的界限并不是绝对明确的,尽管这些天来已经有了改善。”

“什么……什么东西这些天来有了改善?”

“把眼睛闭上,让我试试看。”

“你试什么?”Arthur挑起一根眉毛

“从壁橱里面出来,当然!这不是你让我做的吗?好吧,先生,闭上眼睛,我得要全神贯注,请你闭嘴两分钟。”

“你真是彻彻底底地疯了!”

“Oh, God!这样让人讨厌真是够了,居然还是这样一个帅气的傻瓜。”年轻人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脸上写满了郁闷,接着又提高了音量说道,“闭嘴,先生,闭上眼睛,我总不会待在里面过一晚上吧。”

Arthur叹了口气,从未有过的窘迫,完全搞不清楚这个年轻人是在夸他还是骂他,不过这不要紧,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赶快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打发走,然后好好睡一觉。于是Arthur服从了指令。两秒钟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还不错,正好在长沙发边上,真好。”

Arthur急忙冲出浴室,看见那个年轻人正坐在房间中央的地上,他的样子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留下了地毯,我很喜欢,但我讨厌挂在墙上的这幅画。”

“我挂我想要的画,挂在我想挂的地方。我想睡了,如果你不想跟我说你是谁,这也不要紧,但现在你得出去!回家去!”

“我是在自己的家里!至少,这儿过去是我的家。”年轻人一副沮丧的表情,右手在地毯上抚摸着,“我知道,在你看来,所有这些真的非常令人困惑,难以理解,其实对我也一样。”

“我租住这个套房已经十天了,现在,这里是我家。”Arthur摇摇头,这种沮丧的表情真是令人难以容忍,“如果你怀念这里的生活,你可以来这里做客,但应该是白天,而且,先敲门。”如果不是这个小伙子看起来这么瘦,毫无威胁性,和暴力犯罪没什么联系,Arthur发誓他一定会直接把他丢到门外去,或者直接从窗户里扔出去。

年轻人抬起眼睛看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是的,我知道,你是我死后的房客,这件事还挺滑稽的。”

“我看你真的是病得不轻,先生。”Arthur绝望地叹了口气,“房东是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还有,你说‘死后的房客’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大概会很高兴的,她只有四十五岁,是我的姨妈。”年轻人耸耸肩,心想是不是有机会要提醒姨妈Nimueh把红得发黑的口红颜色换掉,“在目前的情况下她是我的法定监护人。我才是真正的房东。”

“呃……你有一个法定监护人?”

“是啊,根据我的情况,我不可能在协议书上签字。”

“你在医院治病吗?”

“是的,可以这么说。”

“医院那边的人大概非常担心吧?是哪家医院,我带你过去。”

“告诉我,你是把我当作从精神病医院里逃出来的疯子了吧?”

“不不……”

“刚才把我当作男妓,现在又这么说,初次见面,这也够有礼貌的了。”

他是不是一个应召男郎或是一个古怪的疯子,Arthur都已经无所谓了,他现在已经筋疲力竭,只想睡觉。

Merlin叹了口气,并没有站起来,而是顺势继续问道:“你认为我看起来怎么样?”

“我不明白这个问题。”Arthur拒绝思考,简单地回答,毕竟,这个问题有太多歧义了。

“我是说我的外表看起来怎么样?我在镜子里照不出自己,所以,我现在到底怎么样?”

“局促不安,看上去神色惊慌,还有些沮丧。”Arthur不动声色地说。

“我是说身体上。”

Arthur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描述说他有一双很大的蓝眼睛,一副较高的颧骨,一张漂亮的嘴巴,一张与他的行为截然相反的温柔的脸,还说他有一头深色的卷发,不过比较短,还有一对非常有特点的耳朵。

“如果我请你给我指引一个地铁站,你会把所有的中转站都告诉我吗?”

“不好意思,我不明白。”Arthur感觉大脑正在要求罢工。

“你总是用同样精确的词汇来详细地描述一个人吗?还是说你这是在准备报案时念给警察听的证词?”

Arthur无视了他的嘲讽,直接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有备用钥匙吗?”

“我不需要。你能看见我,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年轻人重又坚持说,被人看见对于他来说就是个奇迹。他发觉Arthur描述他的方式很不错,于是邀请他坐在身边。“我要跟你说的事情不容易听懂,要接受更是万分困难,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听听我的故事。如果你真的愿意信任我,那么也许你最终会相信我,而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与我之分享这一秘密的人。”

Arthur点点头,再一次刷新了自己耐心的底线。他明白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得倾听这个年轻人跟他述说的事情。尽管此时他唯一的愿望是睡觉,但他还是坐到他身边,聆听他一生中最难以置信的故事。

他叫Merlin Emrys,自称是急诊部医生,他的故事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

浅色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刚刚响过。五点半了。整个房间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只有Portsmouth的黎明才会这般灿烂。

全家人都还睡着,大地毯上趴着小狗Kilgharrah,Merlin还把自己埋在大床中间的羽绒被里。

Merlin的套间里散发着温馨的气息,令人心醉。这个套间坐落在一幢维多利亚式楼房的顶层,朝着Osborne Rd,里面有美式的厨房兼客厅,一间起居室、一个大卧室,还有带窗户的宽敞浴室。地上铺的是金黄色的宽条地板,浴室的地板涂成天蓝色,相间着漆成白色的小方块。从Old Bridge Rd与Craneswater Ave交汇处的Andersons Antiques古董店淘来的古画点缀在白色的墙壁上。天花板四周的顶角都是用细木精心雕刻而成,它们出自二十世纪初一位巧匠之手,Merlin又漆了一层淡红褐色,把它们衬托得更加鲜明。

几块黄麻绦镶边的椰子纤维地毯,在客厅、餐室以及壁炉四周的边线上铺着。壁炉的对面,一张本色棉布的长沙发,让人不由得想要把自己深深地埋在里面。三年来逐一添置的几盏漂亮台灯戴着鹅黄色磨砂灯罩,俯视着几件分开摆放的家具。

昨夜事情来得很突然。Merlin是Portsmouth St James医院的住院实习医生。由于一场大火中的伤员晚点到达,他只好将平时二十四小时的值班时间延长。在他换班前十分钟,第一批救护车突然拥入急诊室外的两层门之间。在同组值班人员绝望的目光下,他毫不迟疑地投入抢救,迅速将首批伤员分派到各个不同的预备治疗室。

他的动作娴熟利索,每位病人检查几分钟,挂上用颜色表示病情的标签,写出初步的诊断报告,开出先要检查的项目,然后领着担架车去合适的治疗室。

从半夜十二点到十二点一刻,救护车上抬下十六位伤员,分类工作在十二点半就告结束。被召回应急的外科医生从十二点四十五分起便开始这漫漫长夜里的第一批手术了。

Merlin在接连的两次手术中给Gaius医生当助手,直到他正式命令他回家后才离开。Gaius医生提醒他说,过度疲劳会引起感觉迟钝,这对病人来说是很危险的。

深夜,他驾着自己的凯旋牌汽车离开医院的停车场,经过那些空荡荡的街道,飞快地开回家。

“我很累,我开得太快了。”一路上,他一刻不停地重复着这些话,不让自己睡着。不过,只要想到随时可能从家里赶回急诊部的抢救室,这个念头就足以让他保持清醒了。

他启动车库的遥控大门,把这辆旧车停到车库里,然后穿过里面的通道,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如释重负地回到家中。

壁炉上座钟的指针指着两点半。Merlin站在他那间大起居室的中央,愣了一秒以强迫自己不要直接躺在地毯上睡觉,接着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泡了杯药茶。

那些装点着搁板的短颈大口瓶里装着各种各样的香精,好像白天的每一刻都有他泡制的芳香。

他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蜷缩到羽绒被里,即刻就睡着了。

过去的这一天实在是太长了,而即将来临的另一天又得起个大早。这两天的假期刚好与周末重叠在一起,他已经在接受了对他长期不见踪影的指责后又接受了身在Fareham的发小Will的严肃邀请,这周末必须要去他家给他庆祝生日。虽然累积起来的疲劳使他完全有理由睡个懒觉,但他还是早早就被闹钟给吵醒了。

Merlin喜爱远处道路上黎明的景色,那条路沿着英吉利海峡的海岸,把Portsmouth和Solent海峡连接在一起。他迷迷糊糊地摸索着闹钟上的止闹杆。接着他用两只握成拳头的手揉揉眼睛,一睁眼就看见睡在地毯上的Kilgharrah。

“别这样瞧着我,我已经不再是这个星球的人了。”

一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小狗急忙绕着床转了一圈,然后把头放在主人的肚子上。“我要离开你两天,乖乖。姨妈大概十一点钟来接你。把爪子挪开,让我起来,我还要给你弄点吃的。”

Merlin舒展双腿,伸着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掀开被子跳下了床。

他捋着头发,来到厨房吧台的后面,打开冰箱,又打了个哈欠,取出黄油、果酱、面包片和狗罐头,一个咖啡杯,一盒糖煮苹果羹,两罐酸奶,还有一些谷物冲片,半个柚子——另外半个留在冰箱底层的搁板上。Kilgharrah望着他,不停地摇脑袋。Merlin两眼瞪着它,无奈地说道:“我太饿了!”

像往常一样,他开始在一只笨重的陶制大饭盆里为他的小狗准备早餐。

然后他准备好自己的早点,坐到写字台边上。从那儿他稍稍转头就可以欣赏到南海公园和它里面的那些郁郁葱葱的植被;还有南部的海湾。在他的视线下方,阶梯状的屋顶一直延伸到公园的尽头。他将窗户打开,整座城市寂静无声。只有那些即将开往世界各地的大货轮上的雾笛,混合着海鸥的鸣叫,给这慵懒的清晨注入了一点节奏。

他又伸了个懒腰,然后津津有味地吃起这顿丰盛的早餐。

昨天夜里他没有时间吃晚饭。有三回他正准备啃个三明治,但每次都碰上他的呼机嘀嘀作响,唤他去看急诊。当别人遇见他,问他在干什么时,他总是一成不变地回答:“忙。”

他狼吞虎咽地吃掉这顿丰盛早餐的大部分东西后,把托盘放进洗碗池,然后走进浴室,将手指放在木制百叶窗上滑动,把它们弄斜。强烈而又温热的水柱终于让他清醒了。

他走到镜子前面,剃净胡须,用发胶给自己鸟窝一般的头发定了型。他套上牛仔裤和T恤,又脱下T恤换上衬衫,然后又脱掉衬衫换上T恤。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长帆布袋,把几件衣物、漱口水和护士长代买的打包好的礼物丢到里面,周末的准备已经完全就绪。

他转过身瞧见屋内一片狼藉,衣服丢在地上,毛巾到处都是,碗盘浸在水里,被褥乱糟糟的。于是,为了不影响日程安排,他做出一副非常果断的样子,向所有这些东西高声喊道:“别作声,别发牢骚,我明天会早点回来,为下星期好好整理一下!”

接着他拿过笔和纸,写了留言条,然后用一块青蛙模样的大磁铁将纸压在冰箱的门上。

 

Nimueh姨妈:
谢谢你来照顾小狗,但千万什么都别整理,我回来会做的。
星期天五点左右我直接去你那里接Kilgharrah。
我爱你。
你最喜爱的医生

 

他套上薄外套,温柔地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在它的前额上亲吻了一下,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他从主楼梯下去,又从屋子外面绕到车库里,随后跳上了他的那辆旧敞篷车。

“走了,我走了,”他重复地说,“我简直都不敢相信,这真是个奇迹,剩下的只是你要好好启动了。你若是要寻开心,哪怕空响一次,我就用含钾的营养液把你的发动机灌饱,然后把你扔到废铁堆里去,用新的电动车来代替你!那车没有启动器,早上天冷时也不会发脾气,我想你都听明白了吧?启动!”

主人这番严肃的话给这辆英国旧车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钥匙一转,它的引擎就发动了起来。

美丽的一天开始了。

为了不吵醒邻居,Merlin慢慢地开车。

Osborne Rd是一条漂亮的街道,两旁都是树木和房屋。这儿的人们彼此认识,就像在乡村里一样。他过了六个路口,在到达横穿城市的两条大干线之一的B2151公路之前,把车速又提高了一挡。

淡淡的晨光随着时间染上了色彩,渐渐唤醒了城市那迷人的景色。在这些空旷的街道上,汽车飞速奔驰。Merlin体味着这令人心醉神迷的时刻。Portsmouth的斜坡尤其会让人产生这种眼花缭乱的感觉。

在Saint Pauls Rd他拐了个急弯。转向系统里发出噪声和叮当的撞击声。眼前的马路通向Alexandra 公园,现在是六点半。车上收音机里播放着声嘶力竭的喧闹音乐,Merlin很久没这么高兴了。他很开心。紧张、焦虑、医院、责任,所有这些全都一扫而光。

一个完全属于他的周末开始了,一分钟也不能浪费。

Alexandra 公园仍在沉睡中。几个小时后,两边的人行道就会挤满游客,还有去那些散布在四周的大商店买东西的市民。小轿车会一辆接着一辆驶过,玻璃橱窗会被照得闪闪发亮,汽车会在公园下面的中央停车场入口排起长龙,公园里一拨拨唱歌奏乐的人会用几段乐曲和重复的老调来赚些零钱。

在清晨最早的这一刻,这里暂且还是静悄悄的。商店门面的灯熄灭了,几个流浪汉还睡在长凳上。停车场的门卫在岗亭里打着盹儿。随着排挡有节奏地切换,凯旋车飞速向前,像是吞噬着扑面而来的马路。

前面一路绿灯,Merlin把车速换到二挡,以便更顺利地拐进A3 Anglesea Rd,这是连接公园的几条街道之一。

一阵眩晕袭来。疼痛从一侧太阳穴向整个大脑辐射开来。

他在百货商店巨大的门前开始转弯。

拐弯的弧线是无懈可击的,轮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阵奇怪的声音之后,紧接着的是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一切都很快,撞击声混杂起来,掺和在一起,互相纠缠不休。

突然,咔嗒一声!时间凝固了。

转向系统失去了对车轮的控制,联系彻底中断了。

车子横着溜过去,在依旧潮湿的马路上滑动。

Merlin绷紧了神经,双手紧紧握住被驯服的方向盘,一个劲儿地空转,方向盘失灵了。

凯旋车继续滑动,时间好像变得疏松可塑,犹如在一个长长的哈欠里,一下子被拉长了。

周围的东西在以惊人的速度绕着他转,Merlin更加感到头晕目眩。

汽车就像一只陀螺,车轮猛地撞上了人行道,车子的前身直立了起来,撞上了消防栓。

引擎盖继续升向天空。与此同时,汽车翻转起来,将Merlin甩了出去——对于这样挑战重心定律的原地旋转来说,司机已经过于沉重了。

Merlin的身体被抛到空中,又被摔到了一家大商店的墙面上。一块巨大的玻璃橱窗碎裂开来,碎片撒得到处都是。

年轻男子在铺满玻璃碴的地上翻滚了几下,便不再动弹,躺在碎屑上。

而那辆老凯旋车也结束了它的行程和生涯,车身的一半靠在人行道上,翻了个底朝天。只有一丝蒸汽从它的腹部漏出,吁出了最后一口气,结束了它那像英国老妇人般的任性无常。

Merlin一动不动,安静地躺着。

他面容平静,呼吸缓慢但很规律,嘴巴微微张开,双眼紧闭,右手搭在肚子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停车场的门卫在岗亭里眨巴着眼睛,他全看到了。以后他肯定会说:“这起车祸‘就像电影里一样’,但刚才那一幕‘却是真的’。”他站起身跑到外面,又改变主意跑了回去,紧张不安地拿起电话,拨了999。他叫了救护车,紧接着,急救工作就开始了。

*

Portsmouth St James医院的食堂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地上铺着白色的瓷砖,墙壁漆成黄色。许多用塑料板做的长方形餐桌沿着中心通道分散摆放着。这条道一直通往出售真空食品和饮料的售货机。

Mordred医生手里握着一杯凉了的咖啡,躺在一张长桌上打瞌睡。在稍远点的地方,他的搭档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前后摇晃着,目光呆滞。呼机在Mordred的口袋里响了起来。他睁开一只眼睛,看看表,嘴里咕哝着,再过一刻钟他就要值完班了。“真见鬼!我真是不走运。Edwin,给我接总台。”

Edwin摘下墙上挂在他头顶上方的电话,静听里面的声音传递给他的消息,然后挂上电话,转过身朝向Mordred说:“起来,伙计,我们的差事,Alexandra 公园,编号3,看来挺严重的……”

这两个被编在Portsmouth医疗急救中心的住院医生站了起来,朝急诊部的双层门走去,救护车等在那里,引擎已经发动,车灯闪闪发光。救护车的警报器短促地响了两声,表示02小组出发了。

现在是六点四十五分。Rodney Rd空无一人,救护车飞也似的在清晨疾驶。

“该死的,今天还是个好天气。”

“你为什么发牢骚?”

“因为我累死了,我本来要去睡觉,但现在我又得去干活。”

“左转弯,前面是单行道,禁止通行。”

Edwin向右拐,救护车开上A2030公路向Alexandra 公园驶去。“瞧,快冲,我看见它了。”

一来到大广场,两位住院医生就看见老凯旋车的车架搭在消防龙头上。Edwin关掉了警报器。

“说真的,他撞得还挺准的。”Mordred从车上跳下来,边看边说道。两个警察已经到了现场,其中一人带着Mordred向破碎的玻璃橱窗走过去。

“他在哪儿?”住院医生问警察。

“在那儿,在你前面,是个小伙子,他也是个医生,急诊部的。你或许认识他。”

Mordred这时已经跪在Merlin的身旁,他高声叫喊然后他的搭档跑过来。他拿起一把剪刀,剪开了年轻人的牛仔裤和T恤,让他的身体裸露出来。在左腿上有一处明显青紫色的变形,中间是一大块血肿,表明那是一处骨折。身体的其他部位没有明显的挫伤。

“给我准备心电图机的金属片和输液器。他的脉搏很弱,没有血压,呼吸48次,头部创伤,左股骨闭合性骨折并有内出血,再准备两个叉形接头。你认识他吗?他是不是我们一起的?”

“我见过他,他是急诊部的住院实习医生,在Gaius那里干。他是唯一能受得了他的人。”

Mordred对最后这句话没有做出反应。Edwin把仪器的七块金属片放在年轻男子的胸部,用不同颜色的电线把每一个金属片和便携式心电图机连接起来,然后打开仪器。屏幕立刻亮了起来。

“图形显示怎么样?”Mordred问道。

“都很糟,他很危险。血压80/60,脉搏140,嘴唇青紫,我给你准备一根口径7的气管内插管,我们把它插进去。”

Mordred医生移动了一下导管,把盐水瓶递给了一个警察。

“好好抓牢,我要腾出两只手。”

他从警察那儿快步走到搭档身边,要他去往输液管里注入5毫克的肾上腺素,125毫克的甲强龙(注射用甲泼尼龙琥珀酸钠),并且立刻准备好心脏除颤器。这时,Merlin的体温突然开始下降,心电图机上的图形变得不规则。在绿色屏幕的下方,一颗小小的红心开始不停地闪烁,随之而来的是短促又重复不断的嘀嘀声,预示着心脏的纤维性颤动迫在眉睫。

“嗨,哥们儿,你要挺住啊!他大概体内大出血,他的腹部怎么样?”

“软的,可能是大腿里出血。你准备好插管了吗?”

不到一分钟,插管就插入Merlin的气管里,导管的另一头连着呼吸器的套管。Mordred询问有关的数据,Edwin告诉他呼吸稳定,但血压已经掉到了5。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仪器就发出刺耳的嘶叫声,取代了刚才短促的嘀嘀声。

“糟了,他的心脏开始纤维性颤动了,你给我打300焦耳。”Mordred一边说着,一边把心脏除颤器的两极把手互相擦了擦。

“好了,有电了。”Edwin大声叫道。

“让开,我来给他电击!”

在电流脉冲的刺激下,躯体猛地一下弯曲,肚子向上拱起来,然后又落下去。

“不行,这没用。”

“调到360焦耳,我们重新来。”

“让开!”

躯体挺起来而后又落下去。

“给我加5毫克肾上腺素,另外再充电360焦耳。闪开!”Mordred又电击了一次,躯体又惊跳一次。

“纤维性颤动没有停止!我们要失去他了。在输液管中注入一个单位的利多卡因,重新充电,让开!”

躯体拱了起来。

“注入500毫克的铍,用380焦耳,马上再充一次电!”

Merlin又被电击了一次,他的心脏像是在回应给它注入的强心药,重新有了稳定的节奏,但这只延续了一会儿;几秒钟后,刚刚停歇的嘶叫声又响得更加厉害……

“心跳停止!”Edwin惊呼道。

Mordred立即用一种非同寻常的拼劲开始心肺复苏。他一心想把这个年轻的实习医生救活,他恳求道:“别犯傻了,今天天气好,不要走,别对我们这样。”然后他命令自己的搭档再一次给机器充电。

Edwin努力让他镇静下来:“Mordred,算了,那一点用也没有。”

但是Mordred不愿放弃,他大声叫喊要Edwin给心脏除颤器充电。他的搭档只好照办。

他让别人闪开也不知是第几回了,Merlin的躯体又拱起来,但是心电图上还是平平的一条线。

Mordred又开始按压,他的额角上沁着汗珠。

疲惫使这个年轻医生在自己的无能为力面前更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绝望。他的搭档意识到,Mordred的思维已经丧失了逻辑,他本该在几分钟之前就停止一切抢救,宣布死亡的时间,但是这些他都没做,他继续在进行胸外按压。

“再加5毫克肾上腺素,打到400焦耳。”

“Mordred,算了,这没意义了,他死了。你别乱来了。”

“闭上你的臭嘴,照我说的去做!”

警察向跪在Merlin旁边的住院医生投去质疑的目光。Mordred对此丝毫没有注意到。

Edwin耸耸肩膀,向输液管里注入新的剂量的药水,重新给仪器充电。他宣布到了400焦耳的极限,Mordred甚至都没让其他人闪开,便上去电击。

在强大的电流刺激下,Merlin的胸部猛地从地面抬起来,但心电图上还是一条令人绝望的平平的线。

Mordred医生对它看也不看——在这最后一次电击之前他便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他用拳头去砸Merlin的胸口。“该死的,该死的!”

Edwin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紧紧抱住。“住手,Mordred,你已经失去理智了,冷静点!宣布他死亡,然后我们就收拾东西走人。你正在失去对自己的控制,现在你需要休息。”

Mordred满头大汗,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两眼惊慌不安,完全疯了的样子。

Edwin提高了嗓门,两只手钳住朋友的头,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Edwin命令他冷静,在Mordred没有任何反应的情况下打了他一个耳光。

Mordred这时才缓过神来。

Edwin用平缓的声音说:“跟我回到现实中来,伙计,清醒过来。”他也耗尽了力气,松手站起来时目光也是同样呆滞。

警察吓呆了,他们注视着这两位医生。Edwin一边走,一边绕着自己转圈,看上去完全不知所措。Mordred依旧缩着身子跪在地上,慢慢抬起头,张开嘴巴,用低沉的声音宣布:“七点十分,死亡。”他对那个屏住呼吸还拿着输液瓶的警察说:“把他带走吧,已经完了,对他什么也做不了了。”然后他站起来,抓住搭档的肩膀,把他带往救护车。“好了,来吧,我们回去。”

两个警察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俩,看着他们爬上救护车。其中一人说:“这两个医生太奇怪了!”

另一个警察看着他的同事说:“有一个案子你经历过吗?其中我们的一名同事被人杀了。”

“没有。”

“那你就无法明白他们刚刚感受的那一切。好了,你帮我一下,我们小心地把他抬起来放到车里的担架上去。”

救护车已经拐过街角。

两个警察抬起Merlin毫无生气的躯体,放到担架上,罩上盖布。

节目已经结束,几个迟来的看热闹的行人离开了现场。

救护车里,两个搭档从上车后就一直沉默不语。最终,还是Edwin打破了沉寂,“Mordred,你刚才怎么啦?”

“他还不到三十岁,他是个医生,还是Gaius最喜欢的那个,还那么漂亮,那么聪明,就像是凯尔特神话里的那些精灵。”

“可到头来他还不是死了!因为他聪明又漂亮就能改变要发生的事情吗?他本来可以长得很丑,智商再低那么一点点,好端端地在超市工作。这是命运,你对此无能为力,他的时间到了。我们回去,你去睡个觉,尽量忘掉这些事吧。”

离他们两幢楼远的地方,警车驶入一个十字路口。这时一辆出租车闯了个不折不扣的红灯。愤怒的警察猛地刹住车,拉响了警报器,出租车司机停下来,卑躬屈膝地道歉。Merlin的躯体已经从担架上掉了下来。

两个警察跑到车子后面,年轻的那个抓住他的两只脚踝,年长的警察抓住胳膊,他瞧了一眼年轻男子的胸口,这时,他的脸突然僵住了。

“他有呼吸!”

“什么?”

“我说他有呼吸!你去开车上医院。”

“上帝!无论如何,这两个医生总让人觉得太奇怪了。”

“闭嘴!开车!现在!这会儿我一点都不明白,但我会找他们算账的。”

警车像龙卷风一般超过了救护车,两个住院医生目瞪口呆。

“这是刚才那两个警察!”Mordred想拉响警报器跟上去,但Edwin表示反对,他现在已经精疲力竭了。

“他们为什么这样开车?”Mordred接着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Edwin回答道,“可能这不是他俩。警察看起来都很像。”

十分钟后,他们停在警车的边上,警车的两扇后门还开着。Mordred下了车,走进急诊部的大门。他径直走向接待处,脚步越走越急。他没向接待小姐打招呼便开口问道:“他在几诊室?”

“你说谁啊,Mordred医生?”值班的护士小姐问道。

“刚刚送来的那个年轻人。”

“他在3号手术室,Gaius已经去那儿了,据说是他小组的人。”

年长的警察从Mordred的身后拍拍他的肩膀。“你们这些医生,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对不起,你说什么?”

“抱歉,我的意思是说,你们做得不错,但这还不够。一个还在我们的警车里呼吸的年轻人,你怎么能够宣布他已经死亡了呢?”警察继续怒气冲冲地说道,“你知道吗?如果我没有注意到的话,他就要被活活地放进冰库去了。”

他会听到他打小报告的。

这时,Gaius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故意装出对警察毫不在意的样子,直接问年轻的医生:“Mordred,你注入了多大剂量的肾上腺素?”

“4次,每次5毫克。”住院医生回答。

教授立即对他加以斥责,并提醒他说他的行为超越了常规抢救范围,然后对警察说他确定Merlin在Mordred医生宣布他去世之前就已经死了。

他补充说,抢救小组的错误可能就是过于想让这位伤员的心脏重新搏动。为了不让对方争辩,他解释说:“注入的药液堆积在心包附近,当你不得不猛烈刹车时,药液便进入了心脏。心脏纯粹是对化学作用起反应,因而才开始跳动的。”不幸的是这不能改变遇难者的脑死亡。至于心脏,当药效一过,它就会停止跳动。

“也许在我与你说话的时候,这种情况就已经发生了。”他劝警察为自己完全不合适的紧张情绪向Mordred医生道歉,同时请Mordred在走之前去见他。

警察向Mordred转过身去低声说:“我算是看出来了,不干警察这一行的,照样也包庇自己人。我不会向你道歉的。”他转过身去,走出医院。尽管双层门的两扇大门在他身后重新闭上,但还是能听见他怒火冲天地关上车门的声音。

Mordred站着,双手放在柜台上,眯缝着眼睛瞧着值班护士小姐。“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护士耸耸肩,提醒说Gaius在等他。

他敲了敲Merlin的上司那扇微微开启的房门,教授请他进去。

Gaius站在办公桌的后面,背朝着门望着窗外,他明显是在等Mordred先说话。

Mordred开口了。他承认不明白教授刚才与警察所说的话。Gaius生硬地打断了他。

“你好好听着,Mordred,我和这位警官所说的都是那些能向他解释的最简单不过的东西,这是为了让他不打你的小报告,免得毁了你的前程。对于一个有你这样经验的人,你的行为是无法让人接受的。当死亡摆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必须学会承认它。我们不是神,无法对命运负责。这个年轻人在你们到达时就已经死了,你们的执拗会让自己付出很高的代价。”

“但是对于他重新开始呼吸,你又如何解释?”

“我对此不做解释,我也不需要解释。许多事情我们不了解。他死了,Mordred医生。如果你对此感到不乐意,那是另一回事,但是他确实是死了。他的肺在呼吸,他的心脏独自在跳动,对我来说这些都毫无意义,他的脑电图是条平直的线。他的脑死亡是不可逆转的。我们等待其他部位的死亡,然后把他送到太平间。就这样。”

“可是你不能这样做,不能在证据如此明显的情况下这样做!”

Gaius扬起头表示他的不快,他提高了嗓门。他不需要别人来教训他。

Mordred知道抢救室一天的费用是多少吗?他以为医院会腾出一张床来维持一个“植物人”的人工生命吗?

Gaius激动地劝他再成熟一点。他反对迫使病人家属花费许多时间去陪伴一个没有生气、没有智力、只是靠机器维持生命体征的人。Mordred之所以拒绝做出这种决定,只是为了满足医生的自我。他命令Mordred去冲个澡,从他的视野里滚开。

年轻的住院医生面对教授站着不动,更加起劲儿地重新提出自己的理由。当他宣布死亡时,伤者的心脏呼吸停止已经有十分钟了。他的心脏和肺脏已经死去。不错,他是超常奋力抢救,因为在他的医生生涯中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人不愿死去。他向教授描述在他依旧睁开的眼睛后面,他能够感觉到他的挣扎和对坠入死亡深渊的拒绝。

因此,他与他一起进行超越常规的搏斗。十分钟后,与所有的逻辑相悖,和所有老师教他的东西相反,他的心脏又开始跳动,他的肺又开始从空气中呼吸生命的气息。他接着说:“你说得有道理,我们只是医生,我们并非全能全知。这个年轻人也是一个医生。”他恳求Gaius给他机会。曾经有过昏迷半年多的病人又复活的,没有人明白其中的奥秘。他所表现的临床症状是绝无仅有的,所以,抢救要花多少费用随他去好了。

“别让他走,他不愿意,这就是他跟我们说的话。”

教授停顿了一会儿,回答说:“Mordred医生,Merlin是我的一个学生,他脾气不好但很有才气,我非常欣赏他,对他的前途也抱有很大的希望,我对你的前程也同样抱很大的希望。就说到这儿吧。”

Mordred走出办公室,连门也没关。Edwin在走廊里等着他。

“你在这里干吗?”

“你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Mordred,你知道你用这种口气在跟谁说话吗?”

“那又怎么样?”

“跟你说话的那位是这个年轻人的教授,他认识他并和他并肩工作了十五个月,他救过的命也许你当一辈子医生也救不了那么多。你得学会自我控制,有时候你真的是胡说八道。”

“去你的,Edwin,今天我已经让人训得够多了。”

Gaius医生走过去关上办公室的门。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会儿,又将它放下。他向窗户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身拿起电话。他让总机转手术室。很快,一个声音从另一端传过来。

“我是Gaius,请准备一下,十分钟后手术,我让人把病历送上来。”

他轻轻地挂上电话,摇摇头,然后走出办公室。刚一出门,他就迎面撞上了Geoffrey教授。

“你怎么样?”Geoffrey问道,“去喝杯咖啡好吗?”

“不,我不能去。”

“你干吗?”

“干一件蠢事,我准备去做一件蠢事。我得走了,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Gaius走进手术室,一件绿色的罩衣紧紧裹在他身上。一名女护士为他戴上消毒手套。

手术室很大,一组人围着Merlin的躯体。在他的头后面,一架监测仪上的图形随着他的呼吸和心跳起伏振荡着。

“数据怎么样?”Gaius向麻醉师问道。

“很稳定,稳定得令人难以置信。心跳65,血压120/80。他睡着了,血液中氧气含量正常。你可以开始了。”

“是的,他睡着了,像你说的那样。”

解剖刀沿着整个骨折部位把大腿割开。在分离肌肉时,Gaius开始和手术组的人说话。他称他们是“亲爱的同事”,说他们就要看到一位有二十年职业生涯的外科教授,去做一个应该是五年级住院实习医生做的手术——骨折复位术。

“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要做这个手术吗?”

大概没有一位五年级的学生会同意在一个脑死亡已经两个多小时的人身上做骨折复位术。同样他也请他们不要提问题,而且他还感谢他们为做这一个手术做好准备。

Merlin是他的一个学生,最偏爱的学生。手术室里的所有医护人员都理解这位外科医生,陪伴着他做手术。

一位放射科医生走进来,让人把放射片子递给Gaius医生。底片显示在大脑枕叶处有血肿。Gaius马上决定进行颅内穿刺。

他在Merlin的后脑勺上开了一个孔,借助屏幕的控制,把一根纤细的针穿进脑膜。他引导这根针一直伸到血肿的部位。大脑本身好像没有被伤及。血液通过导管流出来,几乎是同一瞬间,颅内压力直线下降。麻醉师立刻增加氧气输送量,通过呼吸道的插管把氧气输往大脑。压力消除后,细胞重又进行正常的代谢,一点一点地将积累起来的毒素消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改变了人们原先的精神状态。医疗组所有的人都渐渐忘记了他们正在为一个临床上死亡的人做手术。每个人都认真地投入,一个个娴熟的动作紧密相连。

肋骨部分的放射底片已经拍出,肋骨的骨折已经复位,胸膜已经穿刺。手术有条不紊,干净利落。

五个小时后,Gaius教授摘下手套,把它们相互拍了一下。他请其他的人缝合刀口,然后把病人送到监护室。

他命令一旦麻醉药作用消失,就拔掉所有的呼吸辅助器管子。

他再次感谢手术组成员的到场,感谢他们在将来对此事严守秘密。在离开手术室前,他喊住一名叫Freya的护士,请她在给Merlin拔掉所有的管子后马上告诉他。

他走出手术室,快步向电梯走去。在经过总机服务台时,他招呼接线小姐,想知道Mordred医生是否还在医院里。接线小姐回答说他已经垂头丧气地走了。他说了声谢谢并告诉他,如果有人找他的话,就说他在办公室。

Merlin从手术室出来就被送往监护室。Freya给他接上了心脏监视仪、脑电图仪以及人工呼吸器插管的套管。这样一来,躺在床上的年轻人被装扮得活像一名宇航员。
女护士采了血样,离开房间。

入睡的病人平静安详,他的眼睑勾勒出一个温柔深沉的睡眠的轮廓。

半个小时过去了,Freya打电话给Gaius教授,告诉他Merlin的麻醉药效已经过去了。

他立即询问那些关键数据。她证实了他所预料的结果,这些数据还是和先前一样没有变化。她坚持请他确认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拔掉呼吸器。我一会儿下来。”他放下电话。

Freya走进监护室,把导管和插管分开,让病人试着自己呼吸。过了一会儿,她又拔出插管,让气管没有障碍。她把Merlin的一绺头发捋到后面,悲伤地望着他,然后关掉电灯走了出来。

脑电图仪发出的绿光一下子便充斥了整个房间。

图形还是平直的一条线。

已经快晚上九点半了,四周寂静无声。

在进入监护室快一个小时的时候,示波器上的信号开始抖动,起先是非常轻微的。突然,线端的那一点一下子升往高处,画出一个巨大的陡坡形状,而后又朝下大幅跌落,最终重又恢复到一条平直的线。

没有人看见这一非常奇特的现象。

巧合的是,Freya一个小时后才回到这个房间。她从地上拣起Merlin的那些数据,拉过几厘米从机器中吐出的打印纸带,发现了那个不正常的山峰形状,紧皱起双眉,又继续阅读另外几厘米纸带,证实了以后的图形都是平平的直线,便不假思索地把纸带扔掉了。她摘下挂在墙上的电话,接通Gaius。

“是我,他的数据稳定,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我该怎么办?”

“你去五楼找个床位。谢谢,Freya。”

Gaius放下电话。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