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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screams in tyrants' e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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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鲍比·桑德觉得,在大多数时候他可以做到不把这一具身体当做他自己的。他觉得他可以主动切断精神上与身体的联系,仿佛那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容器,没有器官,只有一片混沌,是一个可以被他丢弃的皮囊——当然,不是真的丢弃,那可是他的武器,他最后的武器。他要用他突出的肋骨和脊骨去刺穿政客们的谎言和敷衍——虽然,那些骨头最先刺穿的只是他的皮肤。

但是,当尼古拉斯把不知道什么药膏擦在了他被脊骨与床板磨破化脓了的伤口上的时候,这个本可以无知觉的容器突然一下子又被接通了,痛觉电流传到了他的大脑,而后又传回了那附近的肌肉,叫它们痉挛着逃离。他的身体跟着痛觉一起回来了。

尼古拉斯医生嗫喏地说着对不起,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能够轻一点,再轻一点。

他试图重新掌管身体的控制权,试图说服它:这一切都会结束的。掌控,然后弃之不理,他擅长这个:就像他十来岁时参加的那些田径比赛的时候——他虽然有挺细的脚腕但是有人显然比他更擅长跑步——不过没有人可以像他那样不要命地跑,仿佛没有明天的跑。他驱使着自己的身体,然后放任不管,即使喉头早已渗出血。那时候他的身体也仿佛不是自己的,毕竟他已经眼前发黑,迈步和摆臂的动作早就不需要头脑来控制。他对自己说,他会跑完的,而到了终点就都结束了。

他每次都能以不错的成绩跑完,即使后果可能是躺在终点附近半小时难以动弹,外加咳嗽好几天。他想,这一次也一样,他能完成,只不过后果大概会是永远的难以动弹了。

 

在鲍比·桑德他们的绝食运动开始后,尼古拉斯又接到了好几通来自他双亲的电话。有一次甚至是他的父亲亲自打来的。他向母亲保证,医疗人员从来不在激进分子的暗杀名单上,并且即使这样,自己每天开车上班之前也要检查一下车底有没有炸弹。他的心理状态也还是正常的——虽然显然说不上“不错”,但是离危险还有很远的距离——他也是在这样地说服着自己,毕竟首先要相信的就是自己。他又说,自己也没有参与任何支持或者反对绝食抗议的游行示威活动,只是在乖乖地做着自己份内的事情。他的父亲,那个严肃认真的老先生,大概并不善于给他这种提醒,尼古拉斯能听出老盖里根医生在问候时的犹豫。但是作为医生同行,父亲还是小心翼翼地与他交流了一下临床现象上的问题。尼古拉斯思忖着,这样的谈话,将鲍比·桑德和其他的绝食者仅仅作为几个“病例”,这或许是一种冷漠,或是一种对其政治行为的消解,他想,不过这至少还算是尊重,比有些政客将其视作一种“为博求同情的作秀”要令人舒服得多。

他驱车来到梅兹监狱,这是贝尔法斯特少有的晴天。他努力去忽略聚集在,梅兹监狱员工入口的抗议示威人群眼中的怒火——不过那些人在今天至少可以不站在雨中——他想,那些怒火不是针对他的,是针对那些糟糕的狱卒,以及政府,或者干脆是撒切尔夫人那些强硬派们的。而他,他不站在任何一边,他什么都不是,之后也会是这样。

尼古拉斯觉得,梅兹监狱医院的颜色和其他的普通医院没什么大的区别,但是这里就是有一种可以把普通的白色和绿色都搞得无比绝望沉闷的本事,并且似乎还带着些洗不掉的污迹。他不知道那几名绝食者是否感到了绝望,只是当他看见躺在床上的鲍比的时候,感到了某种奇异的平静。

那个人躺在那儿,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要是老盖瑞根先生得说,那病人已经陷入了某种昏迷状态。)这个样子叫尼古拉斯想到了那个他早就不太信仰了的宗教中的圣人。

在监狱医院中,出于人道,他们要确保绝食者们能够达成自己的目标,即绝食死去(而他们真正的目标——满足自己的政治诉求,这不在“人道”的考虑范围之内);并减轻一些绝食过程中并发症的痛苦程度,这大概会叫绝食过程变得更慢一些(而将死亡时间拉长是不是符合人道,这大概也不在其考虑范围之内)。尼古拉斯觉得这是一个讽刺的事情。

而在这一波绝食运动结束之后,他将回到204军医院,继续去履行他的天职,在那里,再也没有什么人道与否的思考、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不知道,多少年之后这场动乱会真正平息——当他现在去回想他在乌干达的时光,那仿佛一场梦境。他想,梅兹监狱、鲍比·桑德和其他的绝食者,多半大概也会变成前世般的幻影。

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多年之后的人们会怎样评价这件事和这些人。

 

鲍比在尚清醒的时候,曾经设身处地地思考过,作为监狱医生的日子可能并不好过。年长如罗斯医生或许稍好一些,他大概已经看惯了这些。但是那名较为年轻的盖里根医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受下来的。他突然发现他自己对这人几乎毫不了解——当然他对这里除了他的战友们之外的其他所有人都不太了解。

在请求对方保管日记的那次谈话之后,他们除了有关身体状况的简单交谈之外就再无什么交流。那一次虽然盖里根医生拒绝了他,但是转天那医生就找准了时机,小声地向他表示,他的日记已经安全了。他对此也只能偷偷地说了几声谢谢,也不知道对方是为何改了主意。

但是也不会再有什么交流了。他知道自己即将跑到终点,而盖里根医生虽然某几次似乎有想要跟他说什么的样子,比如说现在,但似乎这也是他从已经并不太清醒的脑子中想象出来的。他已经可以看到幻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在贝尔法斯特的森林中奔跑,有鸟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盖瑞根医生似乎在对他说些什么,好像很重要的样子,但似乎又并不重要。只是他并不能听见,他感到有几分抱歉,不过他也无法发出什么能够叫别人听懂的声音。

 

尼古拉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已经昏迷了的绝食者近乎完整地讲了一遍自己的经历——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昏迷了,他想。

鲍比对此没有任何回应,看起来是确实听不到他的胡言乱语。尼古拉斯不知道自己是否为此有些惋惜,若他选择在鲍比尚清醒的时候讲这些会不会有别的效果。但他还是感到了莫名其妙的平静,仿佛告解后一般,即使对方的状态才是需要进行临终忏悔的那个。

下班后他开车想回家,却在他常去的那家餐厅门口停了下来。那家餐厅有一个女招待,她似乎总对他抱有很浓厚的好奇心,而他以前总是以缄默来回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