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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screams in tyrants' e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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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妈妈,您不需要担心。这只是正常的工作变动。”

“……您放心,我与同事们的关系很好,和上级更不必说……”

“不不不,不需要父亲动用他什么关系!”

“不是……不是我主动请求的。我已经说了,这只是正常的工作变动,毫无危害的、健康的工作变动。你们没有必要为此担心,真的。”

“妈妈,我知道,不过您看他们只是攻击了狱警[1]——而我只是个医护人员。不过我会注意保护自己的。”

“是的,我错了,这不是攻击,而是谋杀。”

“我知道,我知道。正是因为这个绝食抗议,他们才需要人手。”

“好的有问题我会向他们提出的……你们放心吧。”

“再见,我也爱你们。”

他放下电话。作为一个有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他觉得自己将工作上的变动(更不用说只是在同一个城市中,从一家医院转到另一家……虽然不能算是医院,但是他干的应该也是类似活计的地方),说给父母听,只是出于对他们的尊重——当然他的父母总是尊重他的选择,即使当他在年轻的时候,闯下了那样的祸端,几乎送掉性命,父母对他也并没有过多的责怪。

他并未想到过自己能得到这个机会(当然在大部分人看来这不是一个好的机会),从204军医院[2]被抽调,去梅兹监狱(Maze)[3]“照顾”那些决定绝食抗议的犯人——当然他们不会承认自己是犯人——“我们只是在争取自己应得的权利”。当然这是可以拒绝的,毕竟不是谁都乐意面对那一群危险的疯子,大英帝国可是充满了人性的国家。可是,军方难道不应该选择心理状况更“稳定”,或者曾坚定地表达过反分裂言论的积极分子么?而自己则是有“前科”的,虽然这与什么IRA毫无关系,但也足能够使他被视作一个不稳定分子。但是他知道并明确这一点:自己是一个反对暴力的人。或许正是一点叫那些上司们选中了他——而如果谁想提出反对意见的话,他可以解开衬衫上的扣子,给他们看自己胸前的伤疤——虽然目前还没什么人看到过。

现在距离尼古拉斯·盖瑞根医生获得了他身上可怖伤口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九年。那两个由生锈的铁钩子穿过胸前皮肉而造成的伤口,目前已经成了两道四英寸长形状诡异的暗红色凸起。当他大幅度地活动手臂的时候,这里还会被牵动着发痛。游泳的时候也有些尴尬,而他以前挺喜欢游泳的。除了这些,这两个伤疤还使得尼古拉斯成为了一个稳重成熟的人。他想,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除此之外,刚才母亲的电话中也在旁敲侧击地提到了这个事情,他也该找一位恰当的,能够向她诉说这伤疤来历的女性伴侣……

从坎帕拉[4]到巴黎飞机上的几个小时,是他人生中感到最轻松的时刻——那是毫无牵挂的、洋溢着原始的对“活着”这件事情的喜悦的几小时。到达戴高乐机场之后,法国人给他以最快速度实施了令人满意的治疗,此时这喜悦还在持续着。大不列颠驻法国的使馆工作人员甚至来看望他,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语无伦次的话,但是此时那喜悦几乎散尽,大约也是由于麻药的劲儿过去了一部分。唔,大使馆,他脑子中一直回荡着那位英国高级专员Stone先生对他说的话,“我们才不会给你这种手上染着鲜血的白猴子护照”,以及那真诚的鄙视眼神——不知道那位先生现在如何了。啊,现在不仅是手上,尼古拉斯他身上也染着鲜血,并且是他自己的鲜血——那些家伙们是否会为此而同情、宽恕他呢?但当他完全清醒之后,则开始承认,他本该去死,是啊,“你本该去死”,就像Djonjo医生说的,但同样是他说,“你应该去赎你的罪,你要把你真相告诉世界”。Djonjo医生必定是已经被杀掉了,而他还不知道他的国家是否会聆听他这个手上染着鲜血的白猴子所说的话。

他一路在国家安全局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回到英国,回到苏格兰,与父母重逢。他无比欣慰而感动地发现,媒体上几乎没有关于他的负面指责,报道中将他描绘为一个纯粹的受害者,当然还用了化名。他努力不去想象Sarah或者Stone先生在看到这些报道后会是怎样的反应。在一段“被保护的休息”后,他完成了Djonjo医生留给他的赎罪任务,将他在乌干达的见闻以连载的形式匿名发表在了《苏格兰人报》上——甚至没有遗漏了凯伊的事情——虽然这导致了一些人对他的指责,因为他摘掉了纯受害者的面具,把自己手上的鲜血展示给他们看。当他自己在回忆并写下这些的时候,也如同再一次剖开自己的伤口。

而后,国安局的人建议他去皇家军医学院进修——在那里他的安全会有保障,说不定那个独裁者还在寻找这个如此败坏他国家名誉、“满嘴谎言”的家伙。当然也是为了监视自己,尼古拉斯心想,但是他也坚信自己不会再搞出什么危险的事情了,于是便答应了。

进修完成之后,他并没有留在苏格兰,加入205军医院[5]什么的,而是选择了来到位于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的204军医院。他相信自己已经完全从乌干达事件中恢复过来了,可以远离亲人的照顾,而国安局的人们也认为他改换城市工作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那里除了主管部门的头头,没人知道他的过去。

他在贝尔法斯特安静地生活着。早饭是面包和咖啡,午饭(如果时间允许)是医院食堂的工作餐,晚饭他可以选择在他住所附近的一些小店解决。他和同事们关系不错,甚至短暂地和一位同样来自苏格兰的护士产生了感情,但是从没有和什么人发展出长期的关系。当1979年,阿敏将军的政府终于倒台的时候,他也只是看了看电视上的报道,并破例地喝多了一些威士忌,之后似乎梦到了很多事情,只不过醒来全忘了。

在贝尔法斯特居住的几年,若与乌干达的日子相比,可称得上是极端的平淡。即使身在北爱尔兰,也不妨碍他继续支持苏格兰队。他的父母对此感到满意,但也曾提醒他,要小心那些爱尔兰共和军的活动——即使军医院也不安全,甚至更糟,但他觉得那只是小概率事件。他还注意到父亲没有用诸如“恐怖/暴力活动”之类的词语,他知道,老盖瑞根医生到现在还是一个倾向于分离的殷实中产阶级,一个铁骨铮铮的苏格兰人。不过他的母亲这一次居然用了“谋杀”这个词——或许只是过于担心他了,父亲倒是没有为此表态。

尼古拉斯不能否认,自己是有些期待这份新工作的——毕竟这比日复一日都是惯常工作的军医院要新鲜一些——但是不能表现出来给那些同事们看到。哦,那所肮脏的监狱,关着一群危险的疯子,而他们现在居然要绝食,难道去年十月的那一次还不够么?他做出了这样的不屑姿态。而后他又为自己的追求新鲜而感到自责,尼克啊尼克,不要忘记你上一次好奇心发作时得到了什么——不过这份工作总的来说还是没有什么危险的,因此他又原谅了自己。

他计算着从住处开车去梅兹的时间:沿着M1,要过了邓默里、利斯本,这显然要比204军医院要远很多。但是总的来说,工作时间也缩短了,所以这不会是一个困难。他搔了搔头皮——头发又长了。他在从乌干达回来之后,就多了一个毛病:丝毫不能忍受自己的头发长得打卷,否则就极度焦虑。他现在惯常的发型是看起来挺干练的短发——毕竟他还是个军人。他还记得自己年轻时的样子(虽然现在也不算老),那优雅的卷发,爱笑的嘴,他知道他这样子在女人们那里——特别是年长一些的女人眼中是个怎样讨人喜欢的形象(并且还会有效地利用这一点)。但他现在完全忍受不了自己那被某位姑妈称为“天使般卷发”的头发。他想,看起来他的新工作貌似不会非常忙碌,这样就有时间去再把头发剪短了。

 

第二天一早,他比平常起得早一些,像往常一样,独自吃着简单的早餐。之后开车离开自己的小房子,去往他新的工作地点。他比预定的报道时间早到了10分钟,比之后上班的时间早了40分钟。他向监狱看守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而后被带到了一间干净的小屋子,一名看起来官衔挺高的看守在那里等着他。

“尼古拉斯·盖瑞根医生。欢迎来到这里,年轻人,首先要告诉你,这可不是有趣的地方。”

看起来对方在努力给他一个还算友好的下马威。尼古拉斯心想,我去过更加不有趣的地方。“是的,长官,我相信您说的没错。”他回答道。

“你很年轻……”那个看守看着一些文件。

“我在204军医院已经工作了5年,在之前还曾去……去国外支援医疗。”他记得军方在他的公开档案中,将乌干达事件隐去了,只是写作海外支援医疗活动——现在与他共事的同事们,也鲜有人知道这个事。

“好吧,我叫人带你去转转。”他摆了摆手。

尼古拉斯跟着另一位看守出了门。他的步伐滞拙,似乎在这监狱中走路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

“医生……我猜你一定不是自愿来这种地方的。”他瞥了一眼尼古拉斯,撇了撇嘴,仿佛看穿了他是受到某些上级的排挤而不幸落到了这里。

“嗯……差不多。”尼古拉斯点了点头,他确实不是主动请求来到这地方。

看守只是带他进入了离接待区最近的H-5楼,遥望了一下关押囚犯的走廊:“不过你赶的时候好,你看看这多干净。要是之前,光是那气味就能把你的小鼻子堵住。”尼古拉斯知道他指的是进行“毛毡”和“不清洗”运动的时候,而现在的走廊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还算干净,地板闪烁着无力的绿光,空气中只有些微的尿骚味和消毒水味。

“那个时候,那群肮脏的畜生把这里搞得一团糟……满处都是……”他看了一眼尼古拉斯,尼古拉斯没有遮掩住自己对对方措辞的不满。

“呵,小医生,别这么看着我。对,就是畜生。是那群疯子自己不拿自己当人看,甘愿躺在屎堆里。你看看,这些暴徒,在外面杀了人,来到这里还不老实……哈,你莫非是同情他们的?可不要告诉我,那些老爷们居然给我们送来了个小分离派!”

“不,我不是。”尼古拉斯回答道。他确实不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表示过任何政治倾向了,并远离任何的集会活动。

“那好。”看守说道,又带他去了食堂,而后来到了监狱医院。“那些疯子们准备明天绝食。不过他们还是住在自己的窝里,只不过需要每天检查——是的你得去他们的窝里,检查他们是否偷吃了东西——等过了一些天他们支持不住了,大概就要住到那边的病房去。”尼古拉斯点了点头。

“这是你的办公室,真是好运,你们医生有自己的更衣间。你的同事有艾默生医生和罗斯医生[6],他们可都是有经验的老家伙。这是你的箱子,那两位……至少有一位,也快到了。”尼古拉斯又点了点头,向对方说了声谢谢。那家伙做出了一个表示同情的表情,离开了。

 

[1]在绝食之前和绝食过程中,主要关押IRA成员的梅兹监狱共有9名狱警遭遇袭击身亡。

[2]204 (North Irish) Field Hospital。

[3]全称是Her Majesty’s Prison Maze,又被称作the H Blocks或Long Kesh。于2000年关闭。2006年开始逐步拆除。2011年对公众开放。在2013年有关部门决定将剩余的房屋作为“国际和平中心”和农业展览馆。

[4]乌干达首都。

[5]205军医院在苏格兰,有五处分院。

[6]Dr. Ross和Dr. Emerson,是鲍比·桑德在前17天的绝食日记中提到的两个医生。

 

TBC

贴一些相关的资料吧。想了想还是把医生放到了204 Field Hospital,而不是Musgrave Park Millitary Hospit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