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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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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梅陇镇。

张起灵路过汪大娘摊上,拿了个桃子吃,被大娘追了半个梅陇镇。

最后跑进胖子的城隍庙,大娘不敢追进去,怕胖子骚扰。

张起灵靠着门框吃掉那个桃子,桃胡揣进口袋里。

胖子问为什么偷她水果吃。

我拿,不是偷。

有区别吗。

偷她发现不了。拿,想给你俩牵红线。

……

可惜。汪大娘看不太上胖子。

胖子改口,为什么拿啊。

那些桃子看起来好好,没人买,坏掉可惜了。

那你买啊。

我没钱。

 

02

吴邪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睡前,奶娘给他讲前朝亡国之君的故事。

说外戚专权,皇帝郁郁不得志,渐渐染上疯病。

可即使疯了,还是喜欢以前宠爱的妃子,不搭理皇后。

没过多久,这个民间来的宠妃,就因为皇后在她那里吃饭,厨子做了鱼,皇帝在她那里吃饭,厨子又做了鸡(该死的厨子),被言官诬陷,说她,让帝后夫妻相食,还有宫人,说半夜里瞧见她披着斗篷出没冷宫,身边常有野物,是个妖孽,把皇帝的疯病也推到她身上。

最后她被活活烧死在自己宫里。

烧的时候,皇帝披头散发,站在屋外看着她,还嘿嘿地笑。

后来,乱世,宫破的时候,皇帝把自己也烧死在了寝宫里面。

有人说,听见他死前喊,梅陇镇。

那个妃子是从梅陇镇嫁到宫里去的。

愿你我来世,都生在梅陇镇。

什么?奶娘好像听见吴邪说了什么。

恩?吴邪反问。

奶娘吓得赶紧匡睡了吴邪,离了这个房间。

吴邪是吴王世子,被囚京城。京城这世子府上,可是死过太多人了。奶娘多待一刻都冷得发抖。

那夜后来狂风骤雨,闪电击中了宫里某处,仿佛是间冷宫,终于连最后一点残垣断壁都烧了个精光。

吴邪从梦里醒来。外面又是雷雨天。

突然一道闪,没过多久就热闹起来了。

宫人们喊着,救火,救火。

他趁乱从世子府跑了。

 

03

一夜雨疏风骤。

皇帝下了朝跟皇后在暖阁里,点香,对弈。

两人轮流打呵欠,春困。

公公抱着小太子跑进来,陛下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秀秀扔了棋子去看儿子,咋回事儿啊。

公公喘着气儿,太……太傅……上课的时候用笏板把太子殿下的门牙打掉了。

秀秀掰开儿子的嘴,啊,确实缺了一颗。

可这也……太可爱了……她看了解雨臣一眼。

解雨臣捏着棋子,也看她一眼。

太傅是内阁首辅兼任之,首辅一职他恰巧想换个人来当当。儿子这颗牙换得很是时候。

刚打发走太子,又有人进来禀报。

世子府昨夜遭雷击,房屋起火,吴世子他,趁众人救火之乱,又跑了。

秀秀一听,说了声,乏了乏了,告辞。

解雨臣目送她离开。

问了句,派人了么?

派了。

落了子,解雨臣按了按颈后穴位。

退下吧。

 

04

世子府吴邪房间窗外有棵桃树。桃树从没开过花。

他以为桃树不开花。

他跑到钱塘附近时,正值烟花三月,听人说梅陇镇附近有片桃林,就想去看看桃树是不是真的会开花。

他看见漫山遍野的桃花,惊呆了。

薄雾袅袅,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有个人在桃林里打盹,树下扔着酒壶。

吴邪远远看了一会儿,那人睡醒了,翻身起来,从衣兜里掏出一根尺八。

不知道吹的什么。

吴邪听了一会儿,有点儿难过。

忍不住走过去问,你是山贼吗?

不是。

哦。

但我认识一个山贼,我可以带你去看他。

好呀。

山贼就住在旁边的向阳坡上,独居,还是个瞎子。

吴邪问他,为什么当山贼。

瞎子说,快活啊。

那你平日里,都打劫点儿什么?

山风清泉也有,豺狼虎豹也有,总之想吃什么了,就打劫什么。

晚上要吃饭的时候,瞎子问两个人,想吃什么,我给二位劫去。

吴邪想了想,说,我不爱吃鱼,也不爱吃鸡。

瞎子说,这么巧?我也不做鱼,不做鸡。那我去宰头猪,给你们来一道我的拿手好菜。

什么?

瞎子看了看二人。

肝肠寸断。

 

05

林中人叫张起灵。

天黑了,吴邪跟张起灵从瞎子那里出来,问他去哪里。

回家。在梅陇镇。

吴邪高兴坏了。我也去。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去梅陇镇看看。

张起灵带着吴邪,穿过春山夜林,回梅陇镇。

路过胖子的城隍庙,胖子一个人站在庙门口嘴里念念有词。

张起灵问他作甚。

聊天。

跟谁?

命运。

张起灵想说,那不打搅二位……胖子一眼看见了跟在后面的吴邪,非拉人进庙算一卦。

吴邪进去之后,看见满地都扔的是碎纸,弯腰捡了一张起来,上面的字极丑,但能认出来写的是“放下”。

胖子一看,连连叹气。

吴邪问他,怎么了。

胖子摇着头,老天让你放下,你却把“放下”拿起来。

吴邪觉得胖子高深莫测。

走的时候,张起灵悄悄问胖子,你是不是自己在纠结到底要不要接着追汪大婶。

胖子用胳膊肘一撞张起灵,扭捏道,讨厌!

 

06

吴邪在张起灵家借宿一晚。

第二日起来,想到接下来自己没有地方住,就问张起灵能不能收留自己。

问的时候,脸有些红。

张起灵叼着烧饼,像是急着出门上班,草草应了句,都行。

出了小院,又上了街,脚下生风,一下子走出去几百米。远远的吴邪应该看不见了,停下喘几口气。

他想了一晚上要怎么留住吴邪,没睡好眼睛下都是青乌。

结果想的那些借口全都没用上。

 

07

张起灵没有固定工作,最近找的一份,是给人当保镖。他有功夫。

雇主听说大有来头,曾经在京城里做大官,叫什么内阁首辅,还给太子上课。

曾经的大官被贬回家,就住在梅陇镇隔壁。

而新上任的那一位搞裙带关系,打压旧人一派不忘给前任在老家设点绊子,找了邻里乡人,天天上门找麻烦。

张起灵本以为自己是来展示武功的,不想每天处理:大人家的狗艹了我家的狗,现在狗怀孕了,你们负不负责!诸如此一类的家长里短。

万幸,张起灵长得好看,来闹事儿的姑姑婶婶,对他都很客气。

 

08

张起灵下了班,有点累。

回家挑了水,去浇他栽在门口小河边的桃树。

是那颗从汪大婶摊上拿来的桃子吃完了的桃胡种的。

吴邪来的第二天,桃胡发芽了。

现在一尺来高。

吴邪从书院应聘回来,看见张起灵浇水,走过去说我在世子府……我家窗外,也有一棵桃树,这么多年从来没开过花。不知道你这棵,以后会不会开花。

张起灵说,以前,桃树都是征人之妻栽在家门口的,树不开花,是因为等的人没有回来。

吴邪呵呵一笑,瞎扯。

张起灵没有辩解。而是看着他,问,吴邪,你愿意跟我一起看着它开花么?

 

09

吴邪晚上吃饭的时候,脸都要埋到饭碗里去了。

 

10

吴邪去了镇上的青竹书院做先生。

总不能吃穿用都花张起灵的钱吧。

他倒不是不好意思,是张起灵根本没钱。

饥一顿饱一顿,晚上院子里乌鸦跟野猫吵架,两人饿得睡不着,只好干点儿别的。

张起灵的保镖干到第三个月,被辞退了。也不是因为他干的不好,而是前首辅大人发现,邻里乡亲们找茬的借口用完以后,还每天上门,是为了调戏张起灵。

只好拿了遣散费,回家做点小本生意,挨着汪大婶的水果摊,开了个茶水摊。

摊位就在青竹书院外面,课间总有拉了手的少男少女来喝茶吃点心。

吴邪有时也来。

就被学生发现了,吴先生喝茶从来不付钱。

有心机鬼打了坏主意,找了个由头,让吴先生请大家吃茶。

吃完,吴邪付钱的时候果然是自然而然就没有算自己那一份。

有好奇的孩子忍不住了,当面就问,张老板,吴先生凭什么不付钱啊?

吴邪脑子里轰的一声,脸就红了。

张起灵不动声色,吴先生付了。

付了?何时何地?

张起灵收了钱,打发孩子们回去上课。

说茶水钱就是他教我识字念书的学费。我也是你们先生的学生。

从此夜里他有时就问,吴先生,我做得如何,先生可喜欢。先生莫不理人,学生可是交过学费的……

 

11

最近皇帝陛下有点烦恼。新换的首辅听话是听话,工作能力低下。

他想把前任首辅大人,给请回来。

又拉不下脸。

下了朝跟皇后二人于暖阁对弈,公公抱着小太子又来了。

这回是太子自己呜呜呜地哭。

秀秀扔了棋子,去看儿子,咋回事儿啊。

公公大喘气儿的,太……太子……有颗大牙,松动数日了,一直不肯脱落,一碰就疼得厉害,太医束手无策。

秀秀捧着儿子的脸,左右转了转,确实,左边还是儿子,右边是1.5倍个儿子。

她看了眼解雨臣。

解雨臣问道,你可知前首辅大人祖籍何处。

公公对宫里来来往往的人事档案倒背如流,回禀陛下,大人祖籍钱塘。

解雨臣一笑,儿子真是他的福星。

又吩咐道,这几天让太医看着太子,不许这颗牙掉下来。朕要出宫一趟,回来之前若这颗牙……

公公揩了揩额上的汗,必不可能掉!

 

12

吴邪教过《秋声赋》无多久,冬天就来了。

有天晚上下雪,听见敲门声。

吴邪跟张起灵猜拳输了,起来开门。

奇怪那人穿得很厚实,就算是这样的大雪天,也包得太严实了。

那人说赶路累了,借宿。

吴邪放他进屋。没收那人的钱。

心想若真心要报答,钱往哪儿不是一搁,不用非交到自己手上,就看对方灵不灵性了。

雪落一夜。

吴邪怕冷,第二天醒得晚,起来看见张起灵静静站在院子里。

肩上的雪已三指厚了。

干什么。

想家了。

原来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我家在北方。

那当初,为什么来梅陇镇?

不知道。

不知道?

从出生开始,就知道梅陇镇,长大以后总想离家来寻梅陇镇。寻着了,就住下了。

然后呢。

等。

等什么。

……

说完抖抖身上的雪,岔开话题似的,吴邪,桌上纸钱是你买的么?要祭谁。

纸钱?哦。

昨夜那人也已离开了。

 

13

吴邪喜欢胖子,常去找他。

一来二去也就知道了胖子的身材是怎么一回事。

胖子却说,三餐为肉身,宵夜为元神。你懂个屁。

胖子吃着,问他,你今天怎么还不回家,跟张起灵闹别扭了。

吴邪脸一红,你怎么知道的。

真闹啦,说出来我给分析分析究竟是你对还是他错。

咳,不是。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跟他……

胖子嘀咕一句,我又不是瞎子……

(瞎子比他早知道)

胖子吃完拍拍肚皮,问,那你为啥不回家。

家里有我不想见的人。

谁。

反正不是张起灵……哎呀别老说我,你呢?!你跟汪大婶到底啥情况啊。

胖子拿牙签剔牙,并不看吴邪,表情显得沧桑。

我知道她其实,不是瞧不上我,是瞧不上这座庙,但我跟这庙又有什么关系呢。哎。

吴邪一愣,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他想,是呀,我跟这大周朝,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喜欢梅陇镇,想永远住在这里。

他不想回京城。

 

14

吴邪说,算命先生分有头发的,跟没头发的两种。胖子属于从第一到第二过度的那种。

吴邪又说,无赖也分两种,有钱的,和没钱的。

张起灵说,我不是无赖。

半晌看吴邪不说话,又说,好吧,我没钱。

 

15

吴邪最近收养了一只小黑猫,下雪天捡到的,雪落在毛上一团团,一簇簇,起了个名字叫簇簇。

爱不释手。

张起灵也喜欢。

自打那之后,胖子来张起灵家,听他二人唤猫,簇簇,簇簇,老想上茅房。

不久,本县县令的混账儿子得了眼疾,不知道听信哪个挨千刀的江湖骗子的鬼话,说有一偏方能治眼疾——抓九十九只不足月的小猫,剜下眼珠,用花雕陈酿泡了喝下去。

然后张起灵有天收摊回家,看见吴邪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嘴里不停喊着“簇簇”,“簇簇”!

张起灵东西落下,二话没说转身走了。

回到城隍庙时,抱了五六只毛都没长齐的猫仔在怀里。

吴邪正在胖子这儿嗑瓜子。

簇簇不老实,溜庙里来了,记着胖子这儿有好吃的。

瓜子落地。吴邪冲过去看张起灵,两只羽箭,一只在胳膊里,一只在后背上。

胖子给处理伤口。

吴邪没等张起灵,自己回家去了。

他见不得血。

回到家,站在院子里。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

宫里头的人。小花“不放心”他。

几个黑影翻下,跪着。

吴邪一人发一只猫仔。拿去找人养着。不照办我就自杀。

黑影四散而去。

其实张起灵伤得不重,以前干卖艺,搭档不靠谱,身上全是箭孔。

今天这俩,完全只能算是忆苦思甜。

从城隍庙出来,回家看见吴邪抱着簇簇,缩在房里。

没点灯。不说话。

张起灵走过去,搂过吴邪。

连人带猫抱进怀里。

 

16

张起灵一直知道有人跟着吴邪。

就想看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收了摊坐在咸亨酒店里吃花生米喝酒时,有人不请自来坐下一桌。

你再跟他在一起,他会害死你。

张起灵目不斜视。上辈子就是听了你们的鬼话。

所以那已是上辈子了。

不跟他一起,我也会死。

能得百年善终。

不求百年。不求善终。

那人回去禀报,艾玛,太狠了。

 

17

解雨臣初到梅陇镇,叫人抬着轿子绕镇一周。

轿子走走停停,胖子坐在庙里屋顶上,边“臭显摆啥”,边拿眼瞟别人。

有趣的灵魂有时也想要华丽的外表。

解雨臣绕场一周完毕,住进县官老爷家里。

不分青红皂白,先把老爷儿子暴打一顿。

儿子大喊,凭啥打我。

你虐猫。

老爷的眉毛同时表达着感叹号和问号。主要是问号。

装模作样骂道,你这个小畜生。

解雨臣道,算了,大人,万物有灵。

打完,让县丞把地图拿给他看。

问,这里就是梅陇镇?

默默在脑子里勾画出镇子的全貌。

小时候在御花园,他碰见一个比他大些的小孩玩躲猫猫。

他走过去想一起玩。

小孩说,我不跟你玩。

解雨臣于是坐在一边,看那个小孩儿自己跟自己玩——这里是咸亨酒店,这里是青竹书院,这里是茶馆,这里是城隍庙。

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这是哪儿?

嘘——别让他发现了,我藏在梅陇镇里呢。

小孩儿藏起来,就不动了。

解雨臣看了一会儿,有点儿无聊,就说,你怎么这么笨,自己藏的,自己也找不到么?

小孩儿怼他,找不找得到都是我赢,管着么。

又捂着嘴悄声说,XXX,我藏好了,快来梅陇镇找我吧。

小孩叫的那个名字,解雨臣没听清。

 

18

那晚靠着张起灵因为受伤有些发烫的身体,吴邪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他梦见自己去冷宫,喂猫。

黑猫从瓦砾堆里蹦出来,围着他的小腿弓着背转了转,绿幽幽的眸子,口吐人言。给我带什么了?

吴邪一撩斗篷帽子,说,都是你爱吃的——肝啊,肠。你这口味儿也太重了,最近御膳房的小太监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对。

猫瞄他一眼,要不怎么是妖呢。

吴邪心想,也对。

他就蹲着,等着猫儿嘎叽嘎叽吃完,舔完爪子,洗完脸。

然后跟猫交换了身体。

梦里的吴邪,是一只黑猫了。

他要去皇后的寝宫。今夜皇上被迫宿在皇后那儿。一个月必得有这几天。

他沿着宫里的屋顶一路跑去,所有人都睡了。

他从屋顶跳上旁边的大槐树,然后下到院子里。

屋里还点着灯。皇帝没睡。

皇帝必须得来这过夜,但他可以不睡觉。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吴邪小心翼翼绕过门口已经睡得流口水的小太监,小宫女,用爪子拨开大门钻进去。

悄无声息地走到皇帝身边,然后坐下,抬头轻轻叫了一声,喵。

皇帝扭头看见它。对视了几秒钟,朝他招手。

他轻盈地钻进皇帝怀里,发出令人愉悦的呼噜声,陪他批阅奏折。

 

19

这个梦还行。

比起那些个房屋起火,电闪雷鸣,刀枪斧戟之声不绝,又喊打喊杀的梦好睡多了。

吴邪醒来,见张起灵早起了,端了早饭进来,心里一喜,想张起灵的茶摊最近生意不错呀,他们都有钱吃早餐了。

然后知道了是隔壁姑娘送的。

吴邪一听隔壁姑娘,脸就垮了,有点儿吃味。

隔壁新搬来的霍姑娘明显是喜欢张起灵。

天天不是给送饭,就是给补衣服鞋袜,可能是为了表现爱屋及乌吧,霍姑娘连吴邪的破裤衩破袜子也一起给补了。

霍姑娘忍辱负重。

吴邪虽然吃味,但并不能说什么。

他不会做饭呀,平日里都是张起灵做。他更不会缝缝补补,没有霍姑娘之前,都是张起灵补。

吴邪心里不舒服,就去找瞎子,想跟他学做菜,说自己这前半辈子完全荒废,什么也不会,张起灵跟自己在一起,是不是委屈他了呀。划不来。

瞎子嘿嘿一笑,说怎么才算划得来啊?那你坐拥千里江山或者富可敌国,他跟你在一起是不是就划得来的呀?照你这么说,他跟皇帝在一起最划得来。

吴邪哼唧半晌,……也不是。

瞎子一翘脚,你这种思想要不得,庸人自扰。

吴邪翻了个白眼,那我生在红尘中,可不就是一庸人吗。

 

20

吴邪在瞎子那儿待了一会儿,虽然主要问题没有解决,还是确认了一件事情的。

他不是做厨子的料。

回到家,突然在门口捡了几文钱。

高兴极了,推门进去,让跑来的簇簇蹭了蹭他小腿抱起来,然后发现胖子也在。

吴邪跟胖子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跑去跟张起灵说,自己在门口捡了几文钱。

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张起灵就听着。

胖子干呕几下,突然想起他来的时候,看见张起灵往自己家门口扔钱……胖子问他干什么,他说,我不干什么啊。

胖子啧啧两声。

吴邪说完捡钱的事儿,张起灵才问他,头发怎么焦了?

吴邪给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

晚饭时间胖子磨磨唧唧半天,终于表示想留下来蹭饭。

可一看张起灵跟吴邪吃的那么些东西,又说算了,你们比我还惨,我还是回去吃吧。

吴邪看出来胖子今天有点儿不对,追出去问他咋回事。

胖子望着天重重叹口气,说汪大娘儿子赌钱,被债主追杀,自己就把老本都借出去了。一时半会儿这钱也回不来。

吴邪一听就喊胖子等等,进屋去又出来,拿了钱给胖子。

胖子一看,愣了半晌,就问,那你们怎么办。

吴邪一拍胖子肩膀,还用得着您操心?我们有情饮水饱,当然了,你肯定理解不了啦。

胖子又感动又愤怒。

临走又被吴邪叫住,把刚刚在门口捡的几文钱也从口袋里掏出来给胖子了。

 

21

那晚亲热过后,吴邪靠在张起灵怀里,问他,你这张牙舞爪的纹身哪儿来的呀。

张起灵吻了吻他烧焦的头发,怎么,不喜欢?你不是一见它就硬……

吴邪臊得用脑袋去顶张起灵下巴。

张起灵按住他,又吻好几下,才说,以前卖艺,随便纹着撑撑场面的。快睡吧。

吴邪给张起灵折腾得确实有些累了,乖乖闭眼,竟又接着昨天的梦开始做。

皇帝抱着猫睡着了。

结果没睡一会儿,皇后起夜,发现人抱着只黑猫睡着了,这还了得,喜欢别的女人也就算了,宁愿抱只猫也不抱她!

当即把它轰走。

披头散发哭哭唧唧指桑骂槐恫疑虚喝威逼利诱强人所难要皇帝跟她回床上去睡。

吴邪这回是给气醒的。

幸好醒来看见张起灵搂着他睡得挺熟。呼吸均匀绵长。

他也闭眼听了一会儿,心跳渐渐回复正常。

别说什么皇帝世子,这一刻,就算是让他去当玉皇大帝他也不换。

只是刚想完,肚子咕噜噜一阵响。

要是……再有个饼就好了。

 

22

第二天一早,张起灵说要在家等等新买的茶叶送货来,就让吴邪自己先去书院。

吴邪走了之后,家里突然多了几个黑衣人。

不是宫里来的。

说的是北方方言。

喊张起灵大王子。

说与周的战事激烈,我族生死存亡之际,还请大王子随我们回北方去。

相劝的言语中多有责备,意思他这么多年流落中原,玩也玩够了,闹也闹够了。

张起灵不说话。

他们这才道,你父王已经战死。

张起灵说,我知道。

众人大惊。

张起灵说,父亲不久前已来看过我。

众人面面相觑。

张起灵将那些人打发走了。

动了手的。

他又受伤了,他明白这种时刻如无以死明志的决心,这十年的坚持必将功亏一篑。

 

23

为了不让吴邪知道,他借口要去钱塘以西的清河县收购茶叶。

其实是去瞎子那里住了快两个月。

隔一两天就回梅陇镇,守在屋外看吴邪睡觉。

簇簇有时蹲在他旁边,陪他。

他就摸着簇簇的头,轻声说,谢谢。

 

24

伤愈回来的时候门前的桃树都一人多高了。

三月三,又到了踏青时节。

两个人小别胜新婚,跑到初见的桃林里……做得……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去了好几次。

记不得第几次的时候,踏青的人多起来了,林子里哪儿哪儿都是人。干不了了。愁人。

郁闷的上瞎子那儿。

瞎子说可不是吗!那些游客素质真低,攀折花枝不算,还随地乱扔垃圾,自己天天什么都不用干了,就背个竹筐去捡垃圾,实在是不胜其扰。再这么下去,自己这个山贼实在是不够快活了。

张起灵跟瞎子对视一眼,一拍即合,差不多是时候重出下江湖了。

然后两人就象征性地把吴邪给劫持了。山贼嘛。

写了信,一只穿云箭射到书院大门上——让梅陇镇的人离桃林远点,还要拿钱赎人。

吴邪是青竹书院的先生,孩子们的家里自然都愿意凑钱来赎先生。

 

25

不过这个钱到了手,张起灵跟吴邪也没有拿去花掉,后来有一年上元节放烟花,把书院屋顶给烧了,两人捐出来修书院了。

 

26

解雨臣来梅陇镇的第三天,微服出街,坐在张起灵的茶摊上,看着吴邪被书院的孩子簇拥着出来。

突然想起曾经有一年,自己已做了皇帝,生辰宴上,吴世子被宫娥团团围住,表情惊慌得像盘丝洞里的唐僧。

只是现在,吴邪笑得……这么开心。自己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张起灵过来给解雨臣掺水,看他捏着茶杯的手指头发白。

其实,吴王封地,离钱塘并不很远了,但吴邪没有回去。

因为世子不能擅自离京,吴邪知道自己屡犯大错,不想连累父亲母亲。

吴邪被孩子们簇拥着走到茶摊上,猛地看见坐着的解雨臣,身子一震,却很快恢复如常。

假装不认识。

解雨臣一笑。

付了钱离了茶摊。

 

27

隔天梅陇镇大街小巷就贴出来了通缉黑瞎子跟张起灵的画像。

——官府缉拿山贼,有提供罪犯下落者,赏布帛百匹。

老百姓围着看,两个山贼,布帛百匹??什么山贼这么值钱……

但是因为通缉令上画的两个人都蒙脸,所以张起灵暂时没什么危险——谁没事儿走大街上蒙着个脸?谁又能想到镇里茶水摊的老板是山贼呢?

瞎子那边吴邪报了个信儿,跑路了。

本来吴邪还担心,说你瞎了,到了陌生的地方怎么办呢。

瞎子说,你放心。我也不是真的瞎。梅陇镇外住久了一草一木早烂熟于心,不用眼睛看,出了这里我自然又看见了。

吴邪不明觉厉。

晚上还跟张起灵开玩笑。

你说我们都穷到这份儿上,要不我把你绑了扭送衙门,反正最多不过判个一两年,但有了这布帛百匹等你出来我们就可以不愁吃喝好几年了,怎么都是我们赚了……

张起灵掐着他下巴问,一两年没我,你忍得了么。

吴邪说,那我就去找别人。

张起灵就不说话了。后来簇簇就听见屋里吴邪叫……你轻点儿……啊啊啊……张起灵……还要……

 

28

第二天吴邪上完课出来,那个等着他收摊的人不见了。

 

29

吴邪很镇定,转身去了县衙。

解雨臣坐在县官老爷的位置上。

吴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声响头。

解雨臣挥退了其他人。

陛下。吴邪说,我知道我父王,五年前就已过世了。

解雨臣把玩着扳指,静静看着他。

吴邪接着说,父王托梦,是谋反不成,我不怪陛下。但陛下遣人暗杀我父母,却又找人假扮他们,装作无事发生,可是因为,想让我继续活着。

解雨臣还是不说话。

 

30

解雨臣在宫里一直长到七岁,才知道自己是男孩子。

因为贵妃专宠,杀其他妃嫔所生的皇子,男婴落地便毒死,一个不留。

他从出生开始,就被他母妃扮成女孩儿。

七岁那年母妃过世,他被分配给别的宫里照顾,没人管他死活,就是那个时候在御花园里见到吴邪。

两个人都是不得势的。

吴邪要比他大两岁,知道他叫小花,见“她”长得可爱,就挺可怜他。常来找他,一起玩些过时游戏。

后来吴邪发现了解雨臣是男孩子。

那时如果吴邪把这件事情透露出去,解雨臣就是死路一条。

 

31

皇帝终于开口。

吴邪,朕这次出巡,其实与你无甚相干。你大可不必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心理活动。

朕来梅陇镇,是要办两件事。

一,请首辅大人回京。

二,北方兵祸,劳民伤财,密探来报,外族大王子流落中原,现就在这梅陇镇中。

 

32

解雨臣讲完就离开了。

吴邪在堂上站了一会儿,一个人回了家。

走在路上他想,官府通缉的是山贼,不是什么外族大王子。张起灵说自己以前是卖艺的,兴许就是被关个一年半载,最多两三年,就出来了,没关系的,自己可以等。

回了家他批完学生们的文章,坐在房中窗前发呆,以往到了夜里饿得抓心挠肝,今天却不知怎的一点感觉也没有。

不知坐了多久,如果不是簇簇跳上窗台一声一声唤他,亦不知东方之既白。

他起身给簇簇弄了点儿东西吃,自己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就出门去书院。

一路上烟雨朦胧,市井行人都似退进雾中,街声巷语也嗡嗡似梦呓。

隔壁霍姑娘给他们送早餐,喊了吴邪好几声,他没听见。

恍恍惚惚到了书院,见着了学生们,倒恢复了八分精神,课间谈笑自若。

有人问起,今日张老板怎的没来摆摊。

吴邪实话实说道,犯了点儿事儿,被官府抓了。

学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吴邪问道,怎么了。

先生不知道吧,您来梅陇镇之前,张老板这个人,着实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拿汪大婶的水果,杨大叔的包子,李姐姐家的酱油也白打。

对,听我娘说至今欠着我家酒店三两酒钱呢。

你少喝别人茶水,少拿别人点心了?真有脸。

吴邪摁住两个斗嘴的人。

不过听我爹说,以前镇外桃林那一带的山上是有山贼的。

吴邪问,山贼?

嗯。不是那个瞎子,是一窝真正的山贼。有胡子的那种。

城隍庙里算命的胖子以前就是那窝山贼的师爷。我爹还说山贼跑了之后那胖子肯定是把金银财宝都藏在庙里了……

总之山贼来咱们梅陇镇收保护费,强抢民女,烧杀掳掠……

诶诶诶,没那么夸张。没有烧杀掳掠。

不过收保护费和抢大姑娘是事实,我七姨夫家的三姑娘到现在还没找回来呢。

是张老板单枪匹马杀上山去……以一敌百,边打边数,一百减三等于九十七……

你打住,先生别听他瞎扯。

谁也没亲眼见着发生了什么,反正张老板那天从山上下来,衣衫褴褛,身上有刀剑斧锤伤各十好几处,气息奄奄,是那个胖子把他架回来的。

然后那窝山贼就不见了。

吴邪问道,不见了?

对,人间蒸发了。我娘说现在山上那瞎子是个吃人的妖怪,不翼而飞的山贼其实都祭了他的五脏庙。不然我七姨夫家的三女婿早该回家种地了。

吴邪恍然大悟,原来你七姨夫家的三姑娘是跟个山贼私奔了……

 

33

如此过了几日,有一日早晨他被敲门声震醒,是胖子。

胖子一见他,吴邪,你辟谷呢?咋瘦成这样了?!

却也来不及多问,拉了他就往屋外跑。

吴邪说,你等等,我还没洗脸呢。

洗什么脸,再晚来不及了。

拉着他一路跑到镇口,出了镇口还往外跑,跑了得有二里地吧,才看见一队官兵押着带着头枷的张起灵。

再往前,穿过浩浩汤汤的队伍,隐隐约约能看见解雨臣的明黄龙辇。

吴邪腿一软差点儿跪到地上。

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张起灵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回头,看见胖子扶着吴邪。

吴邪看见他那个披头散发的样子,突然一阵耳鸣心悸。

张起灵也没说什么,只是一直回头看着吴邪。

押送的官兵一直推搡,让他走快些。

他还是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回头望着吴邪。

 

34

吴邪到书院请辞,又跟胖子交代让他一定帮忙照看好家门前的那株桃树。

他回家打算收拾收拾,却发现一年多前只身来的梅陇镇,如今要走,要带上的也只有簇簇。

第二天临走,来了好多人相送。

书院的学生,胖子,汪大婶,咸亨酒店的小二,还有个钱塘县首辅大人府上赶来的小厮。

有恋恋不舍的,有催债的(张起灵欠咸亨酒店的酒钱);首辅大人跟着皇帝回京了,小厮来送信物,说大人交代,以后若有困难,可上京求援。

吴邪接过信物,心下甚奇,怎么当个保镖,竟得如此赏识。

他一点也记不起张起灵在钱塘上班那三个月里,有什么大事发生。

他将信物揣进口袋,跟来送行的人一一道别。

 

35

他跟皇帝前后脚回了京。

到了世子府上,宫人们见了他懒懒行礼,恭迎世子。

这人,老跑,又总回来,都习惯了。

第二日进宫拜见皇帝。

解雨臣批着折子,公公边研墨边问,吴世子好阵子不来了,别来无恙啊。

吴邪眼睛一眯一笑,甚好,甚好。

解雨臣目不转睛批了快有一个时辰,吴邪就跟前儿站了一个时辰。

公公中途识相,借口去御膳房弄点点心茶水溜了。

吴邪知道,解雨臣是要自己开口,他便开口。

那人……并非什么外族大王子,只是个梅陇镇里摆茶水摊的小老板。求陛下……

半天却没有下文。

解雨臣似乎觉得好笑,就笑了,放下批红问他,求朕什么。

吴邪看着他。

解雨臣扔来两本折子到自己脚下。

吴邪弯腰捡起来看。

北地战乱,军民死伤过万,百姓流离失所……异族冲进关内烧杀掳掠。

烧杀掳掠。

烧杀掳掠。

吴邪手有些抖,把折子合上。

 

36

回京的时候是三月中,到了月底皇后生辰,宫中大摆筵席。

席间秀秀出来透气,走进御花园,看见吴邪独自坐在假山下发呆。

她走过去问,吴邪哥哥,想什么呢。

吴邪一见是皇后,连忙起身,娘娘。

秀秀也不介意,听陛下说,你去了梅陇镇。

吴邪点头,回娘娘,是。

秀秀抬头看了看,疏星淡月,长舒一口气。

小时候,我总觉得吴邪哥哥的脑子有些问题。成天胡言乱语。

吴邪一愣。

秀秀笑了笑,这宫里头,也不是没见过为了自保装疯卖傻的,但我一直觉得,吴邪哥哥是最可爱的那一个。我一直以为,梅陇镇这个地方,只是你的杜撰,直到……

直到?

直到我跟陛下大婚那一天,那日我下了凤辇,忽然之间飘来一阵大雾,我不知身在何处,身上还穿着锦绣婚服腿脚迈不开,只得慢慢往前行去。走着走着就进了一片桃林……穿过桃林见着一座白墙灰瓦的小镇。

我走进去,大家也不觉得我穿得奇怪,只是各行其是,我问,这是什么地方,是桃花源么?答,这是梅陇镇。

秀秀问吴邪,你说奇怪不奇怪。

仿佛有人引着我似的,我就走到了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外。

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有人偷拿了店里的东西都不知道。过了一会儿,有人来买墨石,急急喊她,三娘,三娘……

我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不觉饥饿也不觉困倦,仿佛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等我。终于一日,有人在那店门口摆摊卖艺,也就是胸口碎大石,顶针板,蒙眼射箭一类的,三娘被围观的百姓吵得睡不着,心里十分不痛快,看见有小偷去摸一个富家公子哥的钱兜,她叉着腰就出来骂上了。

卖艺的跟围观的老百姓,把她,跟那小偷,还有公子哥围在中间。

我在外面远远看着。

我认出那个富家公子哥。

吴邪,是谁?

吴邪哥哥。

是我?

秀秀点头。

 

37

吴邪五岁的时候进京做了世子,因为他跟前朝那个亡国之君的容貌极其相似。

而且越长越像。

他爹让他自己选,是毁容,还是进京去被关起来。

吴邪选了进京。

他爹说,小邪,你很聪明,自毁容貌是此地无银。

其实吴邪只是怕疼,见不得血。

 

38

这个世上的谋反有很多种。

有主动的,有莫名其妙被卷进去的,还有被动,不得不反的。

吴邪他爹大概是最后一类。

先皇沉迷修仙问道,不理国事,后宫里头专宠贵妃,子嗣凋零。

吴邪想方设法把解雨臣是个男孩儿的消息传给他爹之后,吴王联合了朝中一众清流砥柱,勇斗贵妃党羽,那几年堂上野下可是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吴邪起初只是想让他爹想想办法,救救解雨臣,不想事情会如此发展。

他问他爹,贵妃也有两个儿子,解雨臣和那二子皆只十几岁,何以见得解雨臣就是皇位更好的人选。

他爹答,贵妃贪权,而解雨臣母妃已逝。

这个世上不是总有什么好的选择,有时只有不那么坏的选择,你懂吗,小邪。

解雨臣的皇位,是吴王送他坐上去的。

贵妃一倒,那二子便遭禁足府中。

解雨臣得封太子无多久,二人先后暴毙。

宫中传言是服毒自尽。后来又传言,干脆说二人并非贵妃所出。

总之是要抹去太子这弑兄之罪。

封住了众口,却总还有人知道真相。

从古至今,开朝功臣又有谁得了善终,皇帝想要洗脱即位之前那些腌臜事儿,想要涤瑕荡秽,最彻底的手段,就是杀。

吴王知道,解雨臣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谋反只是垂死挣扎。

吴邪他爹给他托梦的时候,说,小邪,爹跟娘这就走了,你打小心思就奇怪,我们再也管不了你了。你自己好好的。

 

39

吴邪问秀秀,那你最后,是怎么从梅陇镇回来的啊?

秀秀看着他笑,说,我也不知道啊。吴邪哥哥。

我有时觉得我还没回来。

特别是看见你的时候。

你总让我想起梅陇镇。

 

40

吴邪想起首辅大人交给自己的信物,揣了信物上门。

后花园中小荷才露尖尖角。

两人坐在凉亭中对酌。

吴邪寒暄道,陛下如何将大人请回京的?

首辅一笑,世子可知下官当日为何被贬?

吴邪摇头。

太子上课淘气,下官便用笏板打其手心,谁知太子手一甩,笏板撞到脸上,击落一颗乳牙。

陛下这回来请,说太子又有一颗牙,松动数日,总也不落,疼痛异常,请老臣回来,用笏板替太子击落乳牙。

吴邪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首辅摇摇头,好笑么?

这才问,世子可是为了张公子的事而来。

吴邪点头。

没救了。

吴邪笑还在脸上,手里的酒杯却落于几案,又摔落地面,呲——的一声,碎成几片。

首辅也不再言语。

过了半晌,吴邪问,大人为何赠这信物给他。

张公子救我一命。

下官回乡途中,路过梅陇镇,朝中继任者根本没打算让我回到钱塘,死在路上可说是强盗山贼所为。那日是张公子与另一位像是盲目的侠士救了我一命。所以我才聘他上门做保镖。

张起灵,可是他本名?

我也……不知道。吴邪笑了笑。

我只知道,他就是他。

陛下已将他押解北方,要与异族谈判。只是吴世子,我听闻,异族大王战死,大王子流落中原族内无人即位,正乱作一团。

所以,张公子这一去,实在生死难料。

 

41

吴邪回了世子府。

他五岁入京,如今已三十好几。

解雨臣登基时,他十六。从十六起,每隔几年他便跑出宫去。

有时待几日,有时待几月,总会回来。

回来之后他便把自己在宫外头的见闻写下来,因为他说给别人听,没有人信。

如今已写成了好几十册。

这次回来之后,他又开始写。写在梅陇镇发生的事情。

从在桃林中初见张起灵开始写。写他们饿着肚子的时候,就在屋顶赏月,夜里在河里泛舟划到水中央,不知道是张起灵带着他晃得厉害,还是浪花。写他们有一个计划,要做遍桃林里的每一棵桃树,一棵一棵打上标记。有钱的时候他们也做些彬彬有礼的事情,张起灵做一桌好菜,对酌,听雨。他给张起灵梳过头,张起灵给他画过眉。把对方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没日没夜地写,写完底下的人便帮他装订成册。

终于写到无甚可写的那一日,他搁了笔。

 

42

吴邪带着簇簇回了梅陇镇。

他们回了家。

门前小河边的桃树,被胖子照顾得好好的,只是像他在世子府窗外的那一株一样,一直没有开花。无论如何,他还是悉心照料。

隔壁霍姑娘也等了张起灵几年,后来不知道嫁去了什么地方。

吴邪回了青竹书院教课,学生们都很喜欢他。

学生变成学生的父母。他还在书院教课。

后来汪大婶的儿子逃债回来了,不过汪大婶跟胖子都不在了,所以这债也不了了之了。

胖子走后,城隍庙来了新的算命先生,还是一贫如洗,一直也没挖出什么金银财宝来。

张起灵欠咸亨酒店的酒钱,吴邪也早已还清,有时去了点一壶酒,一碟花生,也不吃,就放着。自己坐一会儿,然后回家。

瞎子后来回来了,还住在桃林旁边的小山上。

吴邪有时去找他喝喝酒。夜里穿过山林回家。簇簇就埋在能看得见月亮的地方。

然后突然有一天,他早晨醒了,觉得阳光特别刺眼,用手背挡住,习惯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去院子里洗漱,周围都特别明亮,暖融融的,他伸了个懒腰觉得好舒服呀。

洗漱完,换好衣服,一打开门就傻了。

门前小河边的桃树,早已亭亭如盖,一夜春风吹开了千朵万朵,桃花开了。

有个人在桃树上打盹儿,树下扔着酒壶。

吴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那人似乎感觉到吴邪的视线,就翻了个身醒了。

看见吴邪,从怀里掏出一支尺八。

吹的是个挺欢快的曲子。叫,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

 

43

暖暖的春风迎面吹

桃花朵朵开

枝头鸟儿成双对

情人心花儿开

啊哟啊哟

你比花还美妙

叫我忘不了

啊哟啊哟

秋又去春又来

记得我的爱

 

44

但不知道为什么,吴邪就是觉得有点儿难过。有点儿难过他就哭了。哇哇大哭。

哭得像个几岁的孩子。

树上的人一见倏地慌了神,赶紧从树上翻下来,三步并作两步来搂他。

把吴邪整个搂进自己怀里。

紧紧搂着。

 

45

吴邪哭了好一会儿。终于一抽一抽的,停了。结结巴巴的说,你……回……回来啦。

恩。那人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挨了一下,说,我回来了。

又挨一下。

再挨一下。

我……我们……回家吧,吴邪说。

不去书院啦?

不去了。请假!

好……回家。

那人就把吴邪打横抱了起来。

两个人在暖融融的光亮里面慢慢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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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秀秀在暖阁等解雨臣。

本来说好了下棋,外面突然落了雨,估摸着要多等些时候了。

她问公公,陛下又去世子府了?

公公回道,回禀娘娘,是。

秀秀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胡言乱语,对解雨臣说在世子府里见到吴邪。

 

47

那些书册,是解雨臣在吴邪书房里亲手一页一页烧掉的,他烧一页,窗外的桃树就枯一枝。

最后书页烧完,桃树焦黑枯死。像被火烧过。

 

48

秀秀有时也去世子府,有时能见到吴邪坐在檐下冲她笑。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但是解雨臣从来没有见过。

吴邪不见他。

就像当初不跟他玩躲猫猫一样。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