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苏明成\苏明玉】灯塔水母

Work Text:

苏明成被从看守所里接出来的那天,他坐在镜子前对朱丽说,“我是猫科动物,她是灯塔水母,我们根本不是亲生的兄妹,我们是两个物种,风马牛不相及。”

他没跟朱丽讲的是,灯塔水母不仅有蜇人致死的触角,也同样有长明的光。

 

苏明玉身上有光,但从不向苏明成投去。

哦不,这么说其实并不严谨。其实是有那么一次的,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具体是苏明玉三岁还是四岁的时候,苏明成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苏明玉还没开始抽条,因为营养不充足,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穿着小花裙子,具体是什么颜色、什么款式,他也忘了,总之是条普通又过时的连衣裙。她跟在苏明成身后小跑着,“二哥,二哥”的叫着。那时的苏明玉和现在大不相同,白白嫩嫩的,身上脸上的软肉就像泡芙里的奶油,脾气也软软的,扬着稚嫩的嗓音央求人,“哥哥,你跑慢一点,等等我呀!”

但苏明成并没有减速,甚至连不耐烦的讲一句“老蜗牛,别磨蹭”都说厌了,干脆就不理她了。他急着同巷弄里几个8、9岁的男孩子去后山上“打仗”,打心眼里嫌伸手这个瘦小无用的妹妹碍事,一心巴不得甩掉她算了。

带她能干什么?!同人玩跳房子,蹦到第五格,就要越过第六格,直接跳到七八两格中去才行,双脚不能踩线,双手不能触地。

苏明玉两条小腿同他们差着一截,奋力把身体荡出去,依旧不是踩线就是双手撑地才能将将稳住不至于大头着地,小裙子脏了,手也脏了,害一队的苏明成把把都输。几个男孩子站在旁边捂着嘴小声笑,苏明成红着脸、绷紧了嘴,一声不吭,身子上用了些力把苏明玉挤到一边去,自己狠狠的跳上去,一步一下的向下跺着。

苏明成加快了脚步向前冲着,身后咯吱咯吱塑料小凉鞋踏地的声音同苏明玉的呼叫声都甩远了。再转过几个弯,就只剩骑车下班的街坊疯狂打着铃躲闪的抱怨声和走街串巷的米面贩子的吆喝声。几道巷外,年轻的灯塔水母迷茫无措的发着微弱的光。

这是最后一次,苏明玉把光撒向他,用力追着他喊“哥哥!哥哥!”,而后再没有过。

 

但这不该啊!他苏明成向来都招人喜欢的!妈就从来不对他说一个“不”字的,他喜欢的都要送到他手上来,他想要的都想办法让他得到,为什么?因为他苏明成够好够讨人喜欢啊!

爸呢?爸都听听妈的,妈都对!

那她苏明玉凭什么对他苏明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的,凭什么不注视他苏明成?凭什么离他这么远?凭什么不把她身上的光撒过来呢?更何况她还是苏家人。

没一点苏家人的德行。

这个妹妹一定有问题!苏明成坚信。

他每每回家,这个妹妹就在同他作对,他没想明白为什么,但妈总向着他。妈是权威啊!妈说的都对,那苏明玉肯定是有病,不然为什么妈次次都说她的不是、挑她毛病、让她闭嘴。

苏明玉要买练习册,他苏明成要上大学,哪来的钱给他苏明玉买练习册,这不是给他们家添堵么?!他妈指使苏明玉去洗碗,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一个小女孩儿哪来这么大气性,爸妈让你干点家务指使不动还是怎么着?养你白养了?

他的妹妹贪得无厌,无理取闹的想要得到注意力。他这样认为着。她那些光在苏明成眼中都是幼稚的、无知的、充满狭隘思想的,苏明成充满不屑和鄙夷的瞧着她的光芒,嗤之以鼻。

看他妈生气的样子,苏明成想不明白,这个妹妹到底哪来的小鬼变得,生下来就是给他家添堵的。渐渐的,在家时苏明玉的光一点一点收敛起来,妈妈、爸爸、即将去美国的大哥,她目光从家里这些人身上撤离,渐渐投向远方。这人还是苏家人吗,怎么胳膊肘和眼珠子一起往外拐?

啊!他的妹妹一定是从他们身上也没获得她想要的无理关注,才反过来无情的抛弃了他们。她对他苏明成不就是这样吗!是了!一定是了!

她得不到她想要的,苏明成想着,开心极了。就好像他苏明成得不到的东西终于如愿以偿的了一样。

他在遥远的北方晃荡了一圈回来,高了几公分,壮实了一大圈。而再回头看这个妹妹,她不一样了。苏明成站在她面前,她仿佛看不见一样。苏明成让她洗衣服,她像听不着似的。他看不见,他招惹苏明玉的样子,活像一只公孔雀。

苏明玉的光不见了,走在老宅里,略过楼梯走廊,屋檐下是昏暗的,她也是昏暗的。

苏明玉手中执刀,有什么千丝万缕的缠在人手腕、脚踝上细线般的联系正在隐隐的被斩断,这样的威胁感拨撩着苏明成脑袋里一部分敏感的神经。

她的光不可能消失的!苏明成诧异了。她把光全部收敛了起来,一丝一毫也不分给他。仿佛是死去了、干枯了、从未存在过也一样。可灯塔水母是世界上唯一永生永恒的,她不会死不会熄灭,她一定是故意的!苏明成更加愤怒了,他重拳挥下、言语更加刻薄,他希望用力摁下弹簧,弹簧能高高跳起,他希望自己能挤出些苏明玉一点点光芒。

苏明成再没见过她的光。

 

但苏明成是一只猫,他高傲的走在窗台沿儿上,高昂着头,享受着所有宠爱,他理所应当。对着追逐上来企图给他些讨好与善意的人都不屑一顾,他有漂亮顺滑的毛发,姣好的骨相,长长的腿赋予他灵活的行动力,高高翘起尾巴就有人把吃食、玩具递到他嘴边。世间任何事都宠爱他,也都应宠爱他。

他爱去肆无忌惮的招惹人,好意来和他玩,反而他要吊着人不搭理,缠着他的都要挨一爪子。他只对毛线团情有独钟,一是毛线团不会还手,二是毛线团永远不搭理他。

他还爱星星点点的光斑,漂漂亮亮的悬在空中,映在玻璃窗或者墙上,他跳起来够得着摸不到,偏偏下次还要跳上跳下的追赶。

灯塔水母就像个发光的毛线团。

这是苏明成很久以后才想明白的。

 

等到苏明玉大学毕业之后,苏明成再也没见过她。直到苏明成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他权威的妈死去,另一个隐隐约约以一种致命吸引力影响着他的苏明玉才再次出现。

苏明玉看起来毫不伤心,她坐在阳台上,翘着脚摁手机,离他远远的。灯塔水母吝惜她的光,默不作声的,收敛着,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从未在此。

装什么!苏明成别过眼去,谁稀罕看见她了!她来还不是存心为了恶心她苏明成的吗!

朱丽端了杯咖啡尝试跟苏明玉搭话,她苏明玉也就抬头敷衍两句,像打发餐厅服务员似的。

这儿没谁欠你什么!苏明成的火气当即往头顶冲去,他惯看不了苏明玉这种做派。一切不都是因为她没得到她想要的关注么?这副假惺惺的样子在这里摆高贵姿态,反过来一副不屑与人同族又勉强登场的样子。

她苏明玉才是被抛弃的那个,装什么不屑一顾的高冷精英呢!

苏明成被苏明哲和朱丽找了个由头支出去了。风从车窗往里灌,苏明成突然想通了,呵呵嗤笑一声。她苏明玉收敛所有光,一副不在意可有可无的样子,不还是一心也是想引人注意吗?欲迎还拒,欲擒故纵,幼稚极了。

苏明成自鸣得意的嘲笑着。

 

但苏明玉太长时间都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了,他们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已经鲜少有事能让苏明成确信苏明玉还记得她还有他这个哥哥。

但如果你问他,他一定嗤笑,“谁稀罕!没她才好!”

就在这样的时间里,苏明成第一次见识了,成年的苏明玉身上璀璨的光。

苏明成路过苏明玉的公司,他其实并不知道苏明玉在这里工作。恰逢苏明玉被几个人簇拥着从办公楼里走出来,她胸前系了条真丝围巾,苏明成隔着车窗一眼就看到了,橙色、红色、绿色,在上面张扬错落。她的光就同那条围巾一样,饱和、抢眼,环绕着她,让人移不开眼。

苏明成默不作声的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区域。他的上下牙细微的摩擦了几下,心里极其不是滋味。

她的光没消失啊!

她怎么这么狠毒呢!

她就是有意折磨别人的!

没头没尾的,他心里念叨着这几句话。

 

苏明玉越明亮,他越难过。

他看不见啊,也触不到。

 

朱丽哭了,跟他讲苏明玉是怎么当着两个集团人的面羞辱她的。苏明成先是一阵得逞的得意,然后才是愤怒。哈!她苏明玉终于露出她这幅无耻乞求一点关注的嘴脸露了!,她就是个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贱人,她就是针对他苏明成,她就是在报复他苏明成对她的不屑一顾。
对!她就是针对他苏明成的!但她不应该殃及朱丽,她不应该冲着朱丽来。

朱丽是他老婆,是他苏明成要保护的女人。她苏明玉真是恶毒的一如既往,用这种办法嘲笑他苏明成无能呢!

他在车库看见苏明玉的时候,她身上的光并没来得及收起来。苏明成冲着光芒而去,挥出足够一个50公斤成年女性摔倒在地的一拳,苏明玉的光芒散落,她跌倒,星星点点的光自苏明成的拳头沿着她运动的弧线拉出轨迹。

苏明成狠狠的教训她。

“你二嫂那么尊敬你,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苏明玉大声地解释转为叫骂,渐渐也说不出话,他一拳一拳挥下去,前几拳为朱丽,后几拳沉默的为他自己。

苏明成内心里有只幼猫嗷嗷的叫着,挥舞着爪子。

让你不看着我!让你不爱我!为什么不注视我!

这么多年被她远远折磨出的痛感,扎在他神经上的怀疑和偏执,苏明成都要还给她。

苏明玉的血溅在苏明成的手上,连带着细小的光尘。

这只猫终于碰触到了他始终追逐着的光,以这种方式低贱、野蛮的方式。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搭在圆圈的顶端上。窗外的霓虹灯在车窗上蹭过,变成长长的弧线,他没敢开窗,不敢让风吹过他的皮肤和头发。

手背上沾染的光尘,越来越黯淡,最终闪了几下就熄灭了。

他是个强盗。除了被递到手上的和抢来的,他从来没得到过自己想要的。

苏明成觉得自己的胸口让什么东西顶着了,血液流到这一块儿就不会动了。太闷了,他想要哭,像小时候钻到妈妈怀里在她肩上哭一样痛痛快快的,把这一块阻塞哭走就好。

但他没有。妈已经走了。

这些眼泪留到了朱丽与他离婚后,他投资失败的那天晚上。

 

朱丽走了,他栽了大跟头。

幡醒过来才发现,是啊,妈不一定对啊,妈也不是权威。

世界上也不是人人都喜欢他,也不应是人人都喜欢他的。他的世界倒退回一片荒芜中,高阁楼宇遁入虚无、湮灭成尘,混沌,赤裸,四柱颠倒,无天无地,他在粉尘雾霭中朦胧的重新看起,苏明玉,苏明玉啊,苏明玉也不似妈严词厉色下的恶人。

他像一只猫一样凝视着,埋在黑暗里,静静看城市的间明间暗。猫再也不会有各式各样递过来的玩具,没有人乐意再来抚顺他的毛发,他也从来没得到过毛线球,也没有光能让他高高跳起去碰触。

他以为光为他明、为他灭,绞尽脑汁的以张扬或不屑的姿态为得到他一点注意力。他眼前迷雾散尽,从未如此清冽,他睁眼看清,苏明玉走得那么远,她过的那么好,把一切甩在身后,早已同他无关。

是他围着她打转,似卑微的跪在地上,无所不用其极的偏执的哀求,生生把他们扯在一起求一点关注。看看我吧,求求你,看看我吧,我啊,是我啊,多么与众不同的我啊!

 

灯塔水母可以潜向深海,它的光不会熄灭;猫不会游泳,踩在地面上,伸长了脖子,看不见几十外海里下的发光体。

他们是两个物种,风马牛不相及。都是宿命。

一场大梦初醒,竟然晚了近30多年。晚了。

 

动身去非洲前的晚上,苏明成才鼓起勇气去打苏明玉的电话。

他和苏明玉两个单独面对面站着,难免的尴尬。苏明玉微微侧着身子,隐隐的防备姿态,苏明成给完银行卡,交代了些话,她就要回屋去了。

今日后是个漫长的离别,苏明成叫住了她。他把那封苏明玉手写的道歉信拿出来还给她,他向苏明玉道歉,字字真心。苏明玉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了,一双玻璃镜似的杏仁大眼盈满了水汽,轻轻摇晃就要溢出滚落。她侧着头埋怨的看着他,苏明成懂的。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短这么近的路,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走完,挤压的两个人的近一半人生满是残缺和旧恨。

为什么呢?

不再年轻的灯塔水母渐渐散发出微光,在深夜里,光芒柔和而深刻,映在苏明成的瞳孔中。他的妹妹发着光,真的很漂亮。那么小巧的一只,柔软的、轻盈的,莹莹的透着璀璨的银色光辉。

太近了,苏明成从没离这道光如此近过。他终于看见这道光将他注视着、笼罩着。

一阵暖意冲向他的眼眶,如同窗户上起了哈气一般,鼻尖的酸意被温醒了,他想要握住明玉的手腕同她告别,苏明玉条件反射似的躲了一半,堪堪停住了。

像是冷不防被针在柔软肚皮上扎了一下,苏明成很疼,比求而不得那道光还要再疼一些。针是他造的孽铸成的,悔恨绑着他的四肢,针扎下来更肆无忌惮些。

那些光尘沾染上苏明成的手指,翻飞着,在夜空下真的很漂亮。

他终于如愿以偿。

仓促告了别,在眼泪因光芒喷薄而出之前落荒而逃。

在苏州10月中乍起的夜风中,32岁前的苏明成化作一倒影,同他的热泪一起被风干,烟消云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