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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舟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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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四月,一树桃花落尽,深宫之中,仿佛又回到了冬天——
柳絮纷飞,漫天杨花飘散溪流,整条江水都在月色下闪满明灭的星火。
正值子时,更夫悠哉地敲打着梆子穿过木板桥,当当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桥下停泊的孤舟。
“怎么子时了?”高演刚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就听见身旁的高延宗偷笑了一声,再看自己,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倒在了他的肩膀上。
高演立刻直起身子,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高延宗调皮地眨了眨眼,缓缓凑近道:“皇上日理万机,连这偶尔溜出宫来赏月的光景,都毫不犹豫地睡了过去,真是……”
“还不是那群侍卫搜来搜去只能一直待着不动。”高演无奈而坚决地打断了侄子的调戏,“再说了,朕睡着了就算了,你在一边傻愣着不动是想干嘛?图谋不轨?”
“不不不……”高延宗立刻摇头撇清,“臣只是不忍心惊扰皇上的美梦,皇上在梦里明明喊着臣的名字,却又不往下说,臣好奇得不得了啊。”
“朕什么时候喊你的名字了!”高演脸上一热,下意识地向船舱的阴影里缩了半分。
“好好好,没有。”高延宗坏笑着安慰道,“六叔睡得可安详了。”
高演仔细审视着他脸上的表情,沉默良久,还是犹豫着问道:“真的没有?”
“小叔叔你这……”高延宗脸上的笑容更盛。
高演扬迅速起了下巴:“划你的船去。”
高延宗只好收回调侃,一脸服软地摊了摊手:“臣遵旨。”
“还治不了你。”高演嘀咕着,一把将高延宗推出了船舱。
明月当空,木桨搅碎了亮圆的倒影,些许花瓣装点着飘絮顺着波纹荡漾开来,高低起伏,美如画卷。
高延宗缓缓地摇着桨,不时低头看一眼托腮凝视远方的六叔。
此河穿城而过,顺流而下,刚好避过了皇宫,去往不远处的山谷。
“小叔叔这样一言不发,臣百无聊赖的划船,只怕很快就都得睡过去了。”
听到高延宗的抱怨,高演才回过神仰起头来,满目星辉,尽收眼底。
“朕在想……邺城最近是不是繁华了些?”
高延宗推敲着他的语气,回望过去,却怎么也猜不出其中喜忧。
“大概是繁华些了?毕竟小叔叔励精图治,一心为国,又正逢去年秋季丰收,大家怎能不干劲十足呢?”
“是啊……”高演笑着点点头,语气里却又有些莫名的落寞,“自从登基,倒也一直风调雨顺,全是托了老天爷的福,大齐才有此发展。”
高延宗总算明白过来,淡淡一笑:“我觉得,一个好皇帝,比一个好老天爷更有用。”
“哦?”高演笑着一挑眉,指了指不远处的果林,“你去问问那些老农,看他们信不信你的话。”
高延宗孩子气的一仰头:“反正我信,要是换了个皇上,说不定我就每天插科打诨,喝酒闹事去了,上个月我让将士去给附近百姓修房顶补围篱,还记了一功呢,要不是小叔叔鼓励我,我怎能想到这么好的主意?”
说到这里,高延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俯下身来:“说起来这种激励,要是多有几次……”
“行了。”高演压低声音,略带慌乱地别过头堵住了他的话,“办法还是你从你四哥那里听来的呢……”
“谁叫四哥军营在宫里……”高延宗调皮地眨眨眼,换来高演一声无奈而宠溺的轻叹,他却愈发得意起来。
“皇帝没那么难做啦,不然小叔叔让位给我,我替你扛天下?”
“得了吧,如果是你即位,朕一定要多活几年省得你祸害文武百官。”高演白了他一眼,还想教训教训这个顽皮的侄子,却又被他一句话给推了回来。
高延宗托着下巴自言自语式地得意道:“原来六叔连活着都是为了我,真是太骄傲了。”
“……”高演只得又叹了一口气。
月影摇晃,小舟又向前行进了几里,薄云划过轮盘似的月面,忽聚忽散,宛如梦境。
漂流许久,船上开始有了潮湿的气息,嗓子一痒,高演刚刚轻咳了两声,就感觉肩上一暖,被披上了披风。
然而,心上刚暖了片刻,就被高延宗压了回去。
“小叔叔的手很暖和嘛,比起小时候好多了呢。”高延宗轻轻盖住了他扶上肩膀的手指,顺势搂了过来,“偶尔病一下也好,让骑射练得少了,手也细嫩不少,说不定姑娘家还会嫉妒……啊啊啊。”
高演用力地把高延宗的手朝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掰过去,总算终止了他的句子。
委屈地甩了甩手,四下张望,高延宗又立刻换回了笑容:“忽然想起来……六叔以前带我来过这里啊。”
“嗯?”高演一愣,想了片刻,眉头舒展开来,“啊,对啊,我们来放过风筝。”
“我记得,六叔把最大的一只风筝给我了,还让谁家的千金大吃一醋呢。”说到这里,高延宗的眼中有了意味深长的笑意,“六叔真是受欢迎啊。”
“哦?”高演不禁挑起了眉毛,“朕怎么记得是某人大吵大闹,又扬言要一把火烧了马车,朕才‘不得不’让给某人的?”
“呃……”高延宗无辜地抬眼看向了天空,“那一定是六叔身体太弱,记错了。”
“……”高演撇了撇嘴,终于严肃起来,“虽然今天是出来夜游的,但我还是要说,你每天能不能少调皮一点,学学你四哥,多关心关心朝政,说话做事严谨一点,别给人家挑到了毛病,哪天把你给贬到边关去。”
看到高演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高延宗配合着做出悔悟的姿态,然而高演刚说完,他就又重新蹬鼻子上脸:“贬到边关……六叔舍得吗?”
“我……”高演咚地一声把指节敲打在高延宗的脑门上,“你看朕舍不舍得?”
高延宗嘿嘿一笑,也不辩驳。
小舟缓缓东行,前方又是一道河湾。
“咱们这样一直顺流而行,天亮真的能赶回去上朝吗?”高演不禁担忧。
高延宗肯定地点点头:“当然,我在另一头备了马,六叔肯定能顺利遛回宫去。”
“马?”高演一愣,“所以你是要带朕去什么地方?”
“当然啊,难得出门,六叔不想去看看我的新发现吗?”高延宗的眼里有了些许得意。
“好啊,朕就随你去看看。”高演点点头。

水波弯折,小舟随之转向,一个幽深的山洞越然眼前。
“到了。”高延宗放下了桨,看向了前方漆黑的洞穴。
“这就是你要带朕看的?”高演不禁皱起了眉,极目远望,努力想看清暗黑的背后,却毫无进展。
高延宗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来看的是这山洞背后的风景。”
“背后?”
“嗯。”高延宗应了一声,忽然蹲下来,按住了高演的肩膀,“小叔叔小心,这洞口窄得很,往前飘一阵就好了。”
“哦?难道这背后还有桃花源不成?”高演不禁嘀咕,“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
高延宗一笑,轻轻把手指竖在了他的唇前。
穿入洞中,船只被洞壁碰撞得轻轻摇晃起来。
最开始还有些许月光在水面忽隐忽现,往后逐渐真正一片漆黑起来。
黑暗中,两人的身体凑近了不少,一齐坐在船头,连呼吸都回旋在耳畔。
意识到了这一点,高演默默地低下了头,但耳根发烫之外,却又有些欣喜——
已经许久没有外出夜游,更没有如此肆无忌惮地跟这个侄子一起。
几月之前深宫之中的意外似乎还历历在目。
想到此处,他不禁脸上一红,白了高延宗一眼。
高延宗倒是看不见这无声的抗议,钻进了高演的披风,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身旁:“好久没有如此清静了,小叔叔你说呢?”
高演噗嗤一笑:“要是让人看见堂堂安德王在别人怀里撒娇,大家不笑话你才怪。”
“所以啊……”高延宗也跟着笑起来,“得让小叔叔不走露风声才行。”
“嗯?”高演一楞,细碎的痒麻感就掠过了脖颈。
高延宗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划向耳根:“要说,就连同我调戏皇上一起说出去吧。”
漆黑的洞穴无法看清高延宗脸上的笑容,船身的摇荡亦盖过了高演又一声宠溺的叹息。
哗啦啦的水流仿佛一支浅唱的歌谣,应和着吱呀木头声。
初极狭,才通人。
略显压抑的空间,连呼吸也变得有些局促,明明不至于撞上洞顶,还是忍不住压低了身体。
被粗糙的石壁来回碰撞,船身摇晃的剧烈起来。
“小叔叔你不要这么紧张嘛,肯定会顺利出去的。”高延宗不禁笑话道。
“谁紧张这个了……”高演嘀咕道,高延宗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山洞里又只剩下水纹摇曳。
逐渐的,前方开始有了微光。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高演被光亮所吸引,不禁仰起了头。
滴答,滴答。水声间或可闻,大大小小的钟乳石悬停在洞顶,引导着水滴打碎河面,在被切割成数道锦缎般的月光间闪烁。
“邺城……还有这样的地方吗?”滚动的喉结被月光所笼罩,流转过银白的光华。
“当然。”高延宗仰面躺在船上,一脸得意地挑起了眉,“小叔叔喜欢吗?”
“不错,夏天一定是个忙里偷闲的好地方……”高演点点头。
高延宗也跟着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嘴角一扬:“阿演要是喜欢,延宗每天都陪你来啊。”
“没大没小。”高演瞪了他一眼,却见他从阴影里支起身凑了近来。
“六叔我长高了你发现没有?”
“嗯?”高演一愣,想想点了点头,“你每年都在昭阳殿里留下身高线,朕想不知道都不行。”
“那……”高延宗满脸期待,“还差那么半寸就超过六叔了,六叔你知道吗?”
高演抬眼思考了片刻:“好像元福是这么说的。”
“那六叔还把我当小孩?”高延宗顺着自己的头比划到高演的头顶,“明明一样高。”
“可你就是我侄……”高演还想调侃,忽然被高延宗伸入的食指压住了舌头。
“阿演。”高延宗眨眨眼,瞳仁中星火闪烁,“我就想这么叫。”
尝试反驳却没逃过高延宗的手指,高演只得苦笑,天上的水滴吧嗒一声打在他的鼻尖上,他伸手去摸却又被高延宗的手握住。
下一瞬,鼻尖有了柔软的触感。
光影流转,船头越过这段幻境般的钟乳石洞,再度隐入黑暗。
晶莹的水面荡漾起千层涟漪,摇摇晃晃的船身发出高低的呓语,而船上的人陷入了长久的无言之中。
被阴影覆盖的前一分,高延宗躺下,抬头看了最后一眼。
山洞中河水虽然有如寒潭,但高演眼眸中水雾更深,投下温润的视线。
四季变换有时候异常残忍,几度险些夺走这个美貌甚至胜过三千佳丽的帝王。
但这温润的目光却从儿时一路望来,毫无变化,即位风波的时候是,边关战乱的时候也是。
“六叔。”高延宗情不自禁脱口而出,语音有些恍惚的低沉。
“嗯。”高演回应着肯定的语气。
听到这未设疑问的句子,高延宗不禁轻笑出声。
碰撞中小舟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与哗哗的水流一起,激荡起一舟朦胧。
在山洞里久了,连呼吸也被水雾侵染得黏腻起来。
逐渐急促的河水摇晃着船身,视线被黑暗所笼罩,又只剩下耳畔彼此的鼻息。
交替应和着,和水流心跳一齐吟唱在脑海里。
水流弯过几道弯,终于重新有了微光。
咚。最后一次撞到石壁,小舟终于重见光明。
“呼~”两人都情不自禁地深吸了几口气。
飘絮在月光的照耀下重新焕发了光彩,不远处还有几点灯火,明灭下,隐约看到两匹低头食草的马儿。
景色虽依旧怡人,但高演忍不住问了出来:“你要给朕看的桃花源呢?”
“小叔叔不是看到了吗?”高延宗抬手整理着高演的衣带,“怎么?不尽兴?那我们调头再看一遍?”
“你说……”话问一半,高演忽然瞪大了眼睛,提气想要争论些什么,却还是无奈地白了高延宗一眼,别过头去。
高延宗为他整理衣带和头发的动作立刻轻快起来。
“你啊。”高演温柔地轻叹一声,“偶尔也注意一下自己的仪容好不好。”
高延宗不禁反驳:“我安德王在宫里宫外可是倍受欢迎,哪里不注意了。”
但说归说,还是顺从地在高演面前低下头,任凭他也整理着自己的发饰。
“阿演……”
“叫我皇上。”高演不由得伸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好好。”高延宗无奈地耸了耸肩,“皇上。”
“说。”
“延宗虽然游手好闲惯了,但是皇上有朝一日要稳固这天下,臣一定认认真真给你打下来。”话虽说的漂亮,但高延宗的眼神却还滴溜溜调皮地转着。
“行了。”高演又伸手敲了他一下,这次却毫无力道,微凉的指骨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轻轻地收了回去。
“皇上不相信臣?”高延宗一挑眉。
“信信信,当然信。”高演不禁配合笑道,听不出几分真几分假,笑到一半,忽然被高延宗捏住了下巴。
“当真不信?一定是今晚玩得不尽兴,我们调头再来一次。”
砰。船身一晃,撞到了河岸。
“不……”高演还没来得及接话,高延宗又一溜烟跑出老远。
“我把两匹马都牵走,早朝就等着文武百官围着我团团转吧。”
“你回来!”高演立刻快步追上去,“朕信就是了!”
高延宗听话地刹住车,却左手拍了马一巴掌:“啊呀,跑了一匹。”
“……”高演不禁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所以在追上之前,骑同一匹马啦。”高延宗一脸无害地笑着。
把高演扶上马,高延宗贴着他的后背,策马缓缓向前。
“六叔你觉得骑马好玩吗?”
“嗯?”
“这个骑马啊,有很多讲究的,像六叔那么拘谨,会不好玩的。”
“啊?”高演一脸不解,“朕的马术虽然不如阿湛,但还不坏啊。”
“算了……”高延宗嘿嘿一笑。
圆月当空,河水东去,愿得一知己,执手夜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