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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orpiris Schemata 蝎鹫尾图式 (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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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第一章
陌生的来客 The Unexpected Guest

坐标: 梅斯主教座堂, “天主的灯塔”,洛林,法普边界,1750.
Metz Cathedral, “Lord’s Lantern”, Lorraine, Franco-Prussian Border, 1750.
建议配乐: The Lord is My Shepherd, Katherine Jenk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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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ominus vobiscum,Amen (愿主与你们同在,阿门)”, 桑德兰双手合上镀银精装皮面的精致圣经轻轻地说。早祷已经完成,上帝各式各样的羔羊们也带着一种纯善的肃穆向前廊陆续撤离。 今日没有人对于祷告内容发出疑问,或许应该说、几乎从来不。

        梅斯主教座堂空旷高耸的中殿也静得只能听见教民们沓沓的鞋跟在青灰色地板上的碰撞与摩擦声,一切的一切都平静得如同往日,如同桑德兰自发降职到这个法-普鲁士小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神父尽力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中庭放射性八角星形嵌金边的十字翼部的轻铁枝形吊灯上,微微昂起下巴呈朝顶部美轮美奂的玻璃花窗四十五度角。他的目光却不可避免的隐隐观察着那个带着一种诡异的轻闲, 双腿交叠坐在雕着肥胖的小天使浮雕的红木排椅倒数第二排角落的黑发男人,不,黑发血族。墙白的肤色,刀削锐利的五官,青白手腕上呲呲作响烧灼红纹的精雕银手镯与毫不掩饰的暗红眼睛无不叫嚣着这个陌生的来客的身份。

        凭借桑德兰以克里特侯爵的关系受到的“特殊关照”的神学院中圣力培养的生涯,与早期与诸多豪门高庭的年少风流的圣骑士们的合作,以及那人清晨肆无忌惮的来访的做派,可以得出这是一位“大人”的结论。

        然而“大人”似乎并未是像他经常雅兴大发的同族们一样前来寻衅滋事的,从他准时的到访,在教徒稀稀落落地唱着圣歌念着祷词时,几乎是乖顺地微微颔着下巴,以一种死死盯着圣诞节晚宴的精美头盘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住看似镇定,抚着发黄圣经的侧边的纤细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的神父。

        在教众们大多走光后,敏锐地察觉到桑德兰的目光,陌生的血族小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优雅地起身一边整理勉强拖地的黑袍、一边以人类的速度渐渐逼近,沓沓地向祭坛走来。

        桑德兰扶着临时摆放摇摇欲坠的布道坛顺沿着比往常更陡的石阶迎了上来,双手贴住教袍的侧线,抿出一抹有些脆弱的微笑,

        “…Sehr geehrte Damen, 亲爱的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来人略微恶劣地笑着,“Monsieur le Curé,我要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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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德兰花费了半晌试图正确理解这句话的真正意思,却架不住来人抱臂等待。就算可以回应,又能拿这位连银饰都敢直接佩戴的“大人”如何呢?再说来人以人类礼节相待直至现在也并没有做出任何极端的挑衅之事,目前为止。

        “啊”,桑德兰叹了口气,将精装旧圣经小心地在内兜里收好,

        “请随我来。”

        桑德兰尽力沉静地端坐在告解室的一侧,努力不去透过狭小的长方形格子窗去关注来客的侧脸。正坐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光线在冰凉的木质墙壁 背后蒸腾与发酵。他倾听着阳光零度的沸腾、与不大隔音的花窗外草木的窸窣作响。

        桑德兰等待着当这位大人厌倦了这个无趣的游戏,不过来客暗红色的眼神,如果记忆没有模糊的话,就像他幼时在克里特封地潜入谷仓时看到的肥硕得流油的大猫带着无限的玩味捉弄仓鼠的姿态一样。现在,当第一段时间的惶恐过去后,他突然感到一种疲倦。人们一生都在为了某件事做着准备,而他,先是无限的期求憧憬,然后是失望。随后是退守敷衍。侍奉主了许久后,他感觉自己已经渐渐忘记了当初希求,追求着什么。

        当他正悲伤春秋时,客人已经用极快的语速开始轻声低语,以被原谅的不敬,斜斜坐在皮质跪垫上。蜘蛛蟹足一样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玩儿着身侧的丝绒红色帷幕,尖利的长指甲在软布上划下一道道缓缓愈合恢复原状的印痕。

        “我的朋友,在这里用但愿你的主得以听到并原谅我的陈述。无论是对您对我而言还是出于对他所理解并限定的所谓之罪的数量与严重性来说都是一种不光彩的贬黜,甚至如果您希望的话,充满侮辱性质的玷污,然而请允许我继续下去,毕竟作为一位暮年人士满腹都持续不断积存了数个世纪。是的,毕竟已经太久了,数个世纪的陈旧无用的回忆需要找人倾诉。是的我承认我有罪,哈,我屠杀了人类,无辜有罪的这一种族那一种族这一阶级那一阶级的,从最高贵的奴隶到最低贱的国王。至于数量?大概记不清了。我有罪,不管是用双重标准的古老的宗教法还是新兴时髦的公民法的角度来考虑,然而可以说我悔过过么?你的主曾经在漫长的世纪中有一刻将他多余的所谓的慈悲赐福于我么?我曾经庄严肃穆得皈依侍奉过这诸多合理不合理的教派么?或者说,我从什么时候起又一次游离于人间的种种家国社会法律范围之内了?”

        来客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在格子内冰冷,昏暗的光线下,两人不约而同地眨眼,温润的杏色对上黑暗中闪闪发亮的血红,认认真真地互相打量。桑德兰忽然感觉来人的眼中闪过一种诡异又熟悉的情绪。

        “不用这么看,”血族一本正经地得出结论,“我不会变年轻的。”

        “您说笑了。”桑德兰故作轻松地回答,“任何…人都有权忏悔,而任何诚心的忏悔主都会收到并回应。”双手扣住攥紧了黑色长袍的毛边,又将手攥住颈前的加持过的素雅的银制镂空十字架项坠,将目光集中在壁挂的中号十字架木雕上默念,El Elyon, 我奉主之名,降福保护您之子民脱离黑暗之幕帘恶者之权势——

        “然而最最不可原谅的是犯罪后的态度与体验,我可以大言不惭地直接将其归为享受与瞬间的满足,你彼时曾体验过童年时期将羊皮纸撕开,或在花园中一脚辗死虫豸的快意么?这大概于我之感受等同,各种各样的鲜明夸张的表情,陷入惊恐的绝望的慌张的茫然的丑态毕露的大义凛然的佯装截然赴死的等等的丝丝缕缕的情绪顺血流传入舌尖而导致的切身体验,是病态的决定的美学与最高阶级的华丽。当然我今日所言可能会对于我亲爱的朋友造成种种不安与不解,希望来日你可以亲身体会其中的种种乐趣。不过介于本次忏悔庄重严肃的性质,我今日所言也会消逝在这间狭小的木质格子中,还请您保有职操勿要到教廷举报增添诸多的不愉快。”

        “承蒙信任,对于这个您可以得到我的保证。”

        “现在还能记得第一次访问基督教的教堂,那是什么时候来着?总之反正是天主教徒还人人喊打当做他们后来不懈追捕的可怜的巫师们魔术士们一样被狩猎抓捕和拘禁的时期,那时可爱的小神父们尖叫挣扎还使用得是正统拉丁文,还没夹杂上各地的蹩脚方言。包含着圣力的猎物品尝来是带有如同五十年以上葡萄酒的橡木味儿衬着一丝馨香的辣味儿…似乎偏题了,在我漫长的犯戒之路上在充分地打量了形形色色的身体之后,在最初一种癫狂得肆无忌惮的滋味混杂的满足过后,就是一种夹杂了隐隐的失望与无趣的绝对的无聊,毫无目的的等待,然而似乎我们一生的目的就是为了等待到某一个玄幻的为之注入生命的时刻。然后我遇到了他,不,然后他让我遇到了他,多么美好多么短暂而遗憾。间接与直接都不能成为借口或是理由,一切戛然而止。可否感到悲哀呢?而悲哀之后是否还是更加深刻更加无趣的悲哀呢?如此讽刺,如此可笑,愿你的主保有我仅有的良心的碎渣滓,这是我的长久的福祉也是我永远的诅咒,使我中午梦回之际也可以正大光明地有理由悲伤春秋哀叹命运,然后再继续将我虚度的时光,继续制造新的罪恶与苦难的日子无限延长。”

        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 (以聖父,圣子,圣灵之名)…桑德兰沉默以对,无法道出惯常的 “Ego te absolvo ab omnibus censuris, et peccatis 我赦免你所有的罪行)”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开帷幕,鲜红色的天鹅绒罩帘开始摇摆,四壁沉重的金属烛台也微微摇晃,仿佛在暴风雨中的薄弱的摇摇欲坠的三桅帆船上,几簇长明的惊恐摇曳的烛火熄灭了,帷幕倏地一下落下,满室的灯火只剩侧翼的两只蜡烛静默着相对燃烧。

        说到这里,男人站起身,下一秒钟突然出现在桑德兰的门边以无法察觉的速度将门打开,好笑地看向神父散漫地说,“好像还没有正式地介绍,我是希拉,希拉•勒托里亚II ,允许您叫我希拉。”*1

        “现在,桑德兰前枢机主教——别浪费时间问我怎么知道的,可以将您毫无用处的祷词停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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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illah·Laetorius II 全称即 “Gen.2nd”, 长串称呼是血族传统的告知血系世代的方式,将后缀在初次见面介绍时置于姓氏之后,例如,以该隐为第一代Cain I, 希拉是第二代勒托里亚氏族的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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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第二章

不同寻常的访客

The Unexpected Visitation

坐标, 梅斯主教座堂

Metz Cathedral, “Lord’s Lantern”, Lorraine, Franco-German Border, 1750s.

 

        下午四时,法国上层太太们洗漱梳妆做发型的时间,普鲁士贵族学者持续静坐思考人生时间,英格兰官方下午茶时间。桑德兰推开教堂大门,穿着黑色常服,迈开庄重而连贯流畅的脚步,慢慢走下台阶,在道路的尽头,身着裁剪简洁的纯黑丝绸反洛可可潮流的加长风衣三件套[1],续着自身的有些过时的中长卷发的血族出现在前廊门口。

 

        “您看,我又来了。”客人和颜悦色地宣布。

                            

        “这个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桑德兰回答,他的语调也同样和悦,面上精心挂着一半真诚的微笑。

 

        两人紧紧握手,彬彬有礼。桑德兰感觉手有些疼。

 

        在经过首次大约可以被称为虚惊的访问后,桑德兰的半隐居的平静生活完全被打散,每隔几周的周日下午,希拉必定携带着不可挑剔却随性的礼节来访。这样透着古怪的关系已经成了桑德兰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不过每次血族也并没有做出什么可以察觉到的过分越轨之事,假如闯入主在人界的居所本身不算过分的话,希拉每次来访也只是自顾自地飞快得叙述些零碎的什么,整理着自己琐碎凌乱的记忆,好像把桑德兰当做了路边的无梗花栎树的树洞一样的最不可能的倾诉对象。另一方面,在二代血族的震慑下,桑德兰也乐得自己的小小教区免去了血族的狩猎,毕竟法德边界是血族两党[2]有争议的冲突多发势力范围。既然有了利益的交换,两人便各怀鬼胎,不,双方默认下维持了这样不伦不类的关系。

 

        桑德兰反复暗下决心地动用从前的关系通知信理部来肃清使自己小小的教区免除血族侵扰的考虑,也在事实的重重打击下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在充满镜子的大厅踩着高跷跳舞。他攥紧双手,也不知是自我安慰还是自我欺骗。

 

        然而这似乎仅仅是个开始,而神父也日渐陷入了困惑状态。

 

        希拉什么都说,也什么都不说。每次来访却都细致盎然,神色中带有一丝桑德兰绝对无法理解的认真与完好礼仪,一个不注意就突然袭击,卸下层层包裹的本来并不需要的伪装。

 

        可是在这中作风的背后,桑德兰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这是他给每一个他留下的印象,因此有着什么实际存在的东西。

 

        他忽然想到那个典故,一位英国的旅者曾经谈起他与一只老虎的亲密相处:他将它养大,随意爱抚,但是手边一定会放着一把上膛的火枪。

 

        然而他既没有火枪,希拉也无法被类比成那只野兽。

 

        访客见闻渊博、思路天马行空,同时却有着血族三个主要党派中最为偏激的魔党勒托里亚特有的优雅的鄙夷与种种暗讽。

 

        比如政治。

 

        血族意料之中地博识广闻,他们谈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与马丽亚·特蕾西亚,谈霍亨弗里德堡, [3] 神父笑着承认自己是法属领地中的普鲁士人 ,“不不不,我不像法国友人们归类的属于战争狂人,虽然家父、家兄很大程度上都是。”阿比拉德甚至目前还在军中历练着爬梯子,甚至妹妹爱莉在被问到长大后作甚么都一口政治正确,“要帮哥哥们一统德国。”

 

        出乎意料的,希拉对经文与罗马内部情况有着尖刻理解,甚至谈论着本笃十四信理部改革的宗座宪令,与教皇国正在筹备中规模空前的博物馆。当然话题不可避免地延伸到中洲之外。

 

        “咳咳神父你知道的,我们的小朋友们现在将月落城分成三大块儿十三小块儿,”希拉比了比手指以示这个复杂的数量,“自从卡特琳·维图里——鸠占雀巢了卡玛利亚伪君子集团后,在城西清理巢穴中的种种那般的不愉快,东部吾族的老巢,您的主的忠实仆从们最痛恨欲绝的魔党,与之关系日渐紧张。而东城区的中立党[4]杂碎们又蠢蠢欲动整理得这三坨糊成一团乌烟瘴气。哈,乌烟瘴气好啊,迟早有一日会将所有小鸟们炸的粉碎,让人颇为不免担心提前为自己与小议长海因里希去阿努比斯家买一赠一预定永眠棺木的重要性…我在与您议政么?”

 

        “……”是,是,我知道的。虽然此前并不大处理与血族的争端,然而这属于常识。桑德兰依然记得英格兰籍的导师如是说,魔党-格杀,密党-规避,中立党-随意(桑德兰严重怀疑教廷与密党签署了什么协议,事实上正是如此)。他透过小方窗略略打量,只是,您就不怕隐秘信息被泄露传达给教廷么?

 

        “请完全不必担心,我已事实卸任许久了,再说我们不正在这间小箱子中进行着庄重的忏悔么?”

 

        比如散步。

 

        “克里特神父,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不,非常必要”,镇民斯密斯先生闪烁着双眼,午课后准备将桑德兰所知勉强温饱的一家的余粮奉上。而神父正在婉言推拒中,去年冬日较难捱的时刻桑德兰还向圣西蒙主教代交了斯密斯一家的十一税金。Denaril Sancti Petri, [5]教区的季度税年税,桑德兰有时候自嘲自己是法普地区硕果仅存的几家不吃回扣还倒贴的主教。

 

        “神父,这位教友是?不是本地人?”是神父打赌从教堂庭院那棵可以挡住身形的树后突然出现踱步走来的…

 

        “不是的,”桑德兰心中扶额摇头,眼前保持着微笑回答,

 

        “下午安,我来找这位克里特神父进行一些严肃的神学交流。”希拉用着未婚夫挥退扒住贵族小姐裙边讨钱的小乞丐一样的派头,挥退一脸对不可企及的上流社会无限迷茫憧憬的教民,吐字强调了严肃两字。[6]

 

        “……”

 

        “顺便邀请您同去步行欣赏洛林初秋萧瑟的美景。”血族带着得意的微笑优雅地伸手邀请。可以说不么。

 

        比如投食。

 

            “小神父,来尝尝Paris depuis 1721 画板色泽的小食。”

 

           “我以为您还曾在进行特殊食谱。”[7]

 

            “或许我只是想为享用甜点再找一个借口而已。”戏谑的双关,不过这个程度他还算可以接受。

 

            作为拥有考究出身暂时还未彻底脱离饕餮之罪的桑德兰在心理与口腹之欲双重挣扎后可耻地接过了精致折叠的纸袋。

 

           体重略长。

 

           比如…算了。

 

            “一点小心意,不足为据。”来客抖了抖粘在常服上的晨露,从内袋中抽出了本疑似初板的皮制版手稿,希伯来文。[8]又在看清烫银标题后双眼放光着准备出言婉拒时抬手打断,“与其放着积灰…”桑德兰又一次准备接下来时,客人用冰冷的温度似乎不经意地拂过神父的手腕,在充满攻击性的圣力“嗞”地一声白光的灼烧后反而紧紧握住,而后,被甩开。

 

        桑德兰快速退后几步,挂着的笑容稍稍有些碎裂,也不知是反应过度还是之前过于迟钝。“勒托里亚 II 阁下,请尊重您自己。”请不要用这样方式相待,请务必不要再索求更多了,请务必不要打破这脆弱的平衡而扭曲的关系。请不要逼迫我遵从教义通知审判所与您的家族两败俱伤。

 

        虽然这么说有种盲目的乐观主义,事实上,上报的最终结果,不过是罗马与魔党血族聚居的柏林的再一次流血谈判与周旋,与洛林地区势不可挡的血流成河——虽然这样评价有异端的嫌疑,但桑德兰执教时期的每一段经验都尖声提醒着这个残酷又不名誉的事实。毕竟更多的血族意味着更多的猎食,而圣骑士团也需要当地的步兵作为缓冲盾牌。

 

        希拉·勒托里亚本身就是非传统的,然而他需要在这种非传统的模糊关系中画出一条底线,在这逐渐演化到为时过晚之前。

 

        桑德兰清晰地知道它们与教职人员这种病态的关系是如何收场的,或者说,必然是如何收场的。不过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于他来说,这个问题并不算当务之急。

 

           “这个,您说的算。”希拉非常清楚自己对桑的关注是自己造成的弱点。他微微偏头,不着痕迹地爽一笑,这一刻他再次想起了自己是什麽,或者更甚之,自己不是什麽。

 

        然而毕竟两人都是身经百战,不,通事故的成年人(与老年血族),这件事就像悬窗被尖利树枝划花的印痕一样,被大概不着痕迹地划过了。依然是午时三刻准时出现的黑色三件套,依然是暗藏机锋却又恰似闲谈的对话,依然是杂耍艺人桑德兰踩着高跷在光滑打蜡的大理石地板上跳的舞。

 

        然而是侥幸心理,必然有摔伤的时刻。是夜,洛林具有中欧特色的清凉夜晚,洗漱完毕后桑德兰套着常服,亚麻色的略微蓬松的中发松松在后颈打成一个卷儿用布带系好,指尖搭的蘸水笔刷刷地沾着中档墨水画着细瘦飘逸的花体字,

 

亲爱的切斯特:

距离我们上次通信已经有一小段时间了,对于这个我必须道歉,虽然已经卸掉红袍,并且大肆售卖赎罪卷的时代已经成为了我们并不光彩的过去。请圣子原谅我如此说。即使在洛林路德分支与新党的激进理念也在教民中渐渐扩散,估计以事态的严重程度与繁琐流程计算更不用说依旧在职的您了。虽然有些冒昧,但在这里假如搬出什么我们地位有别,应当避嫌的言论似乎又太过客套了,想来读到这里您一定会会心一笑。

 

其次必须要问道,您的同僚我曾经的同僚与世家同窗们现在还好么?我们亲爱的朱利亚诺阁下是否在近几年仕途顺畅又毋庸置疑的节节攀升了?胡安已经承蒙眷顾身体无恙了罢?近几年来访时还咳得厉害,看在主的份上,还是委托您劝告团长去请位药剂师罢,毕竟治愈术面对此类情况只能短期维持原状。

 

那么您呢?吾友切斯特·康塔依也是否还安好?在天主的旨意下有没有日渐更加贴近主的深意与使命?另外,在法兰西传来的种种流言与动荡消息时,德·康塔依勋爵与夫人以及小弟妹们呢?

 

关于我?依旧是照旧的样子,还算不错。

 

        事实上,不能再好了。桑德兰暗自补充,其中自嘲与无奈意味十足,又忽然有些突兀地停下手中的羽毛笔,静静凝伫了一刻。

 

        他略有些不稳地走到阁楼窗前扫了一眼,低头快速将半透明的布帘放下拉好,无谓地试图将后院的歪脖树上倒立不动的红眼黑蝙蝠不知所谓又十分认真的注目隔离在外。

 

        桑德兰颓丧地将全部身体重心靠着石制承重墙整个单薄的身形渐渐滑了下去,而窗帘阴影投射出被扩大扭曲的蝙蝠轮廓伸了伸右翼,好像在打招呼一般。

 

[1] 此处说的反洛可可是因为希拉对当时1950s时兴的法式花哨的夫拉克礼服(frock)的厌恶。

[2] 两党指血族的Moonlit City月落城的偏左魔党Scorpiris斯克伊瑞斯(天蝎鸢尾)与右派Camilia卡玛利亚(山茶)同盟。

[3] Battle of Hohenfriedberg/Schlacht bei Hohenfriedeberg, 哈布斯堡王位继承战争中第二次西里西亚冲突在1745年6月4日,英国,荷兰等等的盟国被普鲁士军方击败。

[4] 中立党,Party of Neutral Kindreds (PNK)建立于15世纪中期,在第三代血族通过屠戮二代的掌权后的动荡期,曾经属于密党卡玛利亚与反对党魔党斯克伊瑞斯边缘的四类血族,新大陆财团乔万尼Iohannes,流浪旅者汪达尔Wanderers,刺客团斯卡利Scarii与阿佩普祭祀团Ordo Templi  Apep通过血线氏族与特长能力倾向等诸多关系形成松散的利益共同体。详见魔党瓦萨里Vasile首席学者Harald Vasile哈罗德 瓦萨里与密党著名历史学者斯切勒欧克拉翰Schllier O’Ceallacháin共同合写并正在继续撰写的《血族简史》。

[5] 昵称为圣彼得的硬币的,直接越过教区向罗马的捐款。

[6] 法语sérieux 中间是含有转舌音的。

[7] 血族在正式宫廷用语中会用过去式表示敬称,在这里桑德兰使用的是德语中的“Sie”您,和过去式表示礼貌,同时也隐隐有划清界限的暗示。

[8] 投其所好当然是要用珍藏限量版的旧约(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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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已经限定,生活还需要继续。桑德兰咽下轻咳、气若游丝地想。提手将白瓷茶壶中并不被需要的锡兰倒入客人的配套茶杯中,看在圣米迦勒的份儿上,图书室内如此不和谐的组合应该被和谐掉。

 

        您是认真的?希拉抬眼对朴素优雅的茶杯鄙夷地瞥了一眼,以肉眼辨识不清的速度从黑袍中不知哪个地方取出一支浅茶色的玻璃瓶,将淡香槟倒入了桑德兰还未来得及给自己倾茶的瓷杯中,又以肉眼辨识不清的速度伸出细长手指将两人的杯子互换。他无可挑剔地以持酒杯的手势举杯致意,从杯中低头抿了一口。

 

        真希望您消化不良,这样可以省下许多复杂问题。桑德兰难掩心中的小小恶意,不,清除异端的善意,却若无其事地讲瓷具理好,双手捧住茶杯又不忘用教职人员的擦边球,基本的水球术稍稍冷却一下,微笑。

 

        “冒昧一问,似乎您最近被甚么困扰着?”虽然直接手段与圣力无法制衡抵抗,收集些情报也是必要的。特别是在第二次圣战刚刚结束这样敏感的时刻。在PNK中立党的祭司团阿佩普(Apep)与盘踞北美的商人家族乔万尼(Iohannes)以诸多战略与经济利益考量,对魔党的暗中支持或亦保持微妙的中立后魔党损耗极大的胜利下,可以笼统地说,此刻任何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激起战争的余震。

 

        而希拉II作为勒托里亚乃至魔党的实际领袖的立场则是至关重要的。在另一波魔党密党对于法-普鲁士边界的角逐中,由于双方对对方的否定与长年累月积攒的世仇摩擦,对于和平的缔结同样具有灾难性。双方必须承认对方兼具悲剧色彩与贵族排外主义的当代主流叙事,与圣战开战的种种责任。而这不免有点强人所难,因为在双方的叙事中,在一方担任主角的人,到了对方妙笔生花的史学家那里就成了恶棍。了解你的敌人,如同了解你的朋友才是教廷在各种争权夺利下得以存活至今的手段之一,至于当桑德兰听说“血族卧底主教”与“罗马信息交易市场”这样的灰色区域时的真实感受,还是暂且不提了。

 

        勒托里亚至关重要的实际领袖应答以嗤笑。

 

            “这帮令人讨厌,不可原谅的卑贱的家伙!”希拉以他那个时代特有的粗俗话评论,“还美名曰海德里希?简直就是汉斯与杰克[1]的结合体!”

 

            “?”桑德兰试图在脑中调出数年前记下的勒托里亚现任议长的简历,海德里希V以内政著称,似乎并不处理外交事务。

 

            “比这为再好不过了,在外事上’聪慧进言’的小古斯塔夫…”血族不屑地摆摆手,一只小型蝙蝠呼地一下从教堂后庭森林的树杈缝隙匆匆带着阿提拉勇士的利箭的架势奔袭而来,带着尖牙的小口吱吱地尖声叫着,“希拉大人!议长——”

 

        希拉一把抓住传讯蝙蝠的翅膀,态度急躁地皱紧眉头厉声连珠炮地说,“告诉海德里希那个小杂种,不要让我发现他的脏手搅到乔治[2]家里!他以为他是谁?直接大发神威地冲进卡玛利亚—— Grace is perpetual, Veturii isn’t[3]——假正经们的老巢?怎么不改去罗马混个荣誉执事当当?”

 

        此后希拉迫使传讯官完全仿照大人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从桑德兰的栎树上揪了片半枯的叶子塞入下午加班的可怜蝙蝠的嘴里打赏。那小东西却不敢吐出来,将枯枝败叶叼在嘴中,可怜兮兮地飞走了。

 

        当一切插曲归于平静,桑德兰在访客脸上读到一种疼痛和疲劳的表情,那人眉头紧锁地抿了抿唇,将被当做酒杯使用的茶杯缓缓放下,抬头望向被歪脖树枝分尸割裂的铅灰色天空。

 

        希拉观察着神父精致,诡异得恰到好处的组合:睫毛长而柔顺的杏仁眼,与眼角延长的细纹。脸颊微微下陷,与线条优美的双唇舒展开,温柔而忧郁的笑。他蹙紧眉头,当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类似于死亡面具那种刻意雕琢出来的,年轻却苍老的矛盾体。

 

        该死的圣力。

 

        希拉按了按太阳穴,“见笑了,还是谈谈无伤大雅的话题,比如这该死的天气。”

 

        “恭敬不如从命。”

 

        这样断断续续持续了半年多的时间,可桑德兰觉得希拉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他挨个如数家珍地谈得了神父最喜欢的画师,也可以带来一种他从未尝过却一见钟情的香料茶。许久以后回想起此刻的桑德兰想,当病情刚刚开始时极易治愈而不可察觉,但随着时间渐渐推后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变得显而易见而病入膏肓。

 

[1] “They call him Hedrich? No better than the morbid combination of Hans and Jacks!”希拉·勒托里亚II 在这里以汉斯与杰克指代了使用平庸愚蠢的外交手段的勒托里亚现任亲王海德里希V.

[2] 指1750年不列颠君主乔治二世。

[3] Grace is perpetual, Veturii isn’t,.典雅永恒,维图里短命。希拉嘲讽维图里家族的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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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第三章

一些蓝色的,一些红色的 Quelque Chose de Bleu, et de Rouge

坐标,古斯塔夫·勒托里瑞斯VII府上,月落城东南翼,1750s.

House of Monsieur Gustav Laetorius VII, South-Eastern Wing of the Moonlit City, 1750s. 

配乐J.Heifetz, I.Allegro moderato, Violin Concerto in A Minor, Op.82.

 

            “恭喜!”

 

               “祝贺您—— Hören Rabenverachtung——愿殿下[1]保佑魔宴联盟!”

 

           每一位血族都有两座城市,一座是自己曾经的故地,另一座则是月落城。每一只幼崽都爱上了这座尘世提供庇护的城市。在这里,维图里与勒托里亚贵族,乔万尼富商,伊瑞博巫师术士,瓦萨里亡灵法师幻术师,费尔南德艺术家与学者,阿佩普的先知和富有远见之人,以及各代各氏族的血系彼此相遇——即使仅仅在想象中。

 

           “没有人可以独占圣地”,斯切勒·冯·欧克拉翰学士曾说,“月落城更像是一捧月光而非一座城市,没有人可以切割月光。”

 

           不管月落城是不是月光,都必须有人掌握这个城市。所以长期以来各种计划与提案都被相继提出。比如东西方向分割魔党密党,比如北部被重新划给新兴派系中立党,比如新月河左岸归给维图里欧克拉翰,右岸的两只尖角由魔党勒托里亚与瓦萨里共享。布满暗室,城堡,密道的永夜世界中错综复杂的事物好几个世纪一直令人激动不已,在月落城尤其如此:谁拥有地下,谁拥有湖畔,谁又拥有有限地表的象征权位的府邸和城堡?

 

           然而这似乎并非今日主题,天色将将傍晚,月落城两只幽蓝与暗红的人造月亮都还勉强依偎着挂在永远不出现晨曦的夜空中,没有星星。按照正常礼节这时辰对月落城的血族公民们来说天色还异常得早,而特地邀请瓦萨里家族的高级幻术师与亡灵法师们屈尊造景的,满是色泽鲜艳的正红蔷薇的花园也盛装出席。雕琢着被砍头,被吊挂的小天使的华丽轻铁镂空路灯也都纷纷燃起颇为暧昧的粉蓝色……经过瓦萨里严谨艺术家们挑剔地更正,爱琴海蓝。

 

           月光映衬着小天使们反光的脑袋颇有些诡谲的华丽色调,室外酒桌上摆满了层层叠叠的掺了红粉葡萄酒的上好血族饮料,刚刚从庄园主人阁下的私人“牧场”中采集的失去意识的少男少女的材料散发着新鲜的甜香,使完全不沾杯的圆润水晶酒杯上也闪过粉蓝色的光泽。

 

           完全看不出临时搭建的临时正统罗马风格冰雕庭院的圆形立柱上的装饰性帷幔也悬挂着羽毛与魔镜,勒托里亚与瓦萨里家族的徽记。被弗拉德大公重金请来的冥界亡灵乐团也拉着旋律错综复杂,主题勉强欢快的交响乐。

 

           “Shadow Transcends (暗夜降临), 夜安阁下,真是美好的晚上。”

 

           “Shadow Transcends.”

 

           酒宴上错落着一群群觥筹交错的完全看不出年纪的华服绅士小姐太太们,乍眼看去仿佛时空发生了扭曲与错乱。按照血族的传统礼节,正式宴会如同微观的十二到十八世纪服装史展览。血族不可避免地带有着他们所经历生活过的时代的印痕,直接导致的结果便是从巴黎当季最新的鲸鱼骨,巴斯托与华丽得像小公鸡的男礼服,到朴素的破烂斗篷,古板的旧式长筒袜等等都可以观赏到。

 

           贵族们挂着或欣喜或和悦或冷淡的礼节性微笑,标准地手持装饰性的水晶杯互相以对方氏族特有的问候方式周旋着,然而无论是仇家还是政敌们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约束的态度,毕竟无论是唐突了议长手下红人古斯塔夫,还是同样身居高位的纳蒂亚都是毫无意义、得不偿失的。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散着谈笑风生,正式的签字仪式尚未开席,露天布景的酒桌旁传来一阵阵对血族被加强的听力来说清晰可闻的低语的片段与谈话声。

 

           魔宴同盟硕果仅存的一些小姐夫人们的话题还是较为休闲,正如她们中土的同僚们一般, “最高法师普鲁斯特V的装横手笔与路西法之吻[2]家的那款限量蕾丝叠拼鱼尾婚服,纳蒂亚·瓦萨里VIII小姐真是位幸福的女士啊。”呵,刚刚与弗拉德阁下结束合约关系就成功找到下家,真不知大公是怎么想的。

 

           “听说准备签400年的伴侣契约呢,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契约是具有法力约束效果的,私已经迫不及待等着瞧互相厌倦的两人被迫绑在一起时的尴尬了。

 

           “我们瓦萨里家族的盟友们对于今日的重视程度似乎超出水准。”在拥有“拟态”天赋的众人刻意为参加宴会加倍美化,这样的对比之下勒托里亚族人当然相形见绌。然而比起这样肤浅的品质,吾族更看重能力,哼。

 

           在扑鼻的后调被搅乱的香水气,各色礼服长裙微风下的微微摆动旋转,一片片浮夸的羽扇之间,男宾客们以及职业政客们便远没有他们所尝试表现得那么悠闲了。

 

           “看着瓦萨里III殿下还是政务繁忙?”瓦萨里亲王的缺席这样看就比较微妙了,特别是在古斯塔夫VII与海德里希阁下近来走得如此近时。

 

           “普鲁斯特阁下不是赏光了么?”幼稚,亲王会来和老对头亲密谈心度过美好的一夜来自讨没趣么?

 

           说着两人都不着痕迹地移步到了装横华丽的舞池前厅,双方都认为那美丽的厅堂跟自己高雅出众的气质和尊贵的身份恰好相配。似乎一切八九代后的平民血系也就都默默在仪式开始前向前蹭,拒绝在其他任何地方周旋。

 

           “感谢法师协会,古斯塔夫VII先生也赶上停战后履行婚约。”葡萄牙破落户伊瑞博那帮乌合之众也就不过如此了。

 

           “协议的达成和续约需要其他必要条件的配合。”血族B圆滑地说。和平年代?魔党与密党和平过二十年以上么?不审时度势看看你们家的古斯塔夫是如何叫嚣着打入维图里中洲封地,反复挑衅的么?

 

           然而传令官暂时打断了两位先生的充满兴味的敷衍,他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气正腔圆地宣布,“议长,元首,勒托里亚亲王,普鲁士领主,海德里希·……冯·勒托里瑞斯 V 阁下到!”

 

           在场的诸多贵族们纷纷暂且停下谈话与进食,瓦萨里以傲慢著称的幻术师亡灵法师们也从私人帐篷中探出破破烂烂的被兜帽遮住的美丽脑袋与被阴影遮蔽的上半身左臂行法师礼。正与纳蒂亚VIII小姐亲切会谈的最高法师也举杯致意,正门日耳曼裔的留着利落短发,蔚蓝眼的海德里希V·证婚人·勒托里瑞斯殿下也迈着不可挑剔的利落步子,佩戴官方微笑上前,身畔携着身着素雅的月白色和服,五官艳丽的东方血族舞伴。

 

           “诸位请自便”,亲王抬了抬手唤一旁的庄园管家,“古斯塔夫还没准备完毕?”

 

           “代主人致上诚挚的歉意,殿下。”管家默默低头,按礼半小时前就该出席了。

 

           “美丽动人的纳蒂亚VIII小姐就另作他想了。”不怕把新娘晾在一边自行埋下社交炸弹?

 

           “怕不是要布置得尽善尽美。”侍立的东方美人淡淡地打着圆场,德文官话无可挑剔。

 

           “发给希拉殿下的邀请函依旧没有消息?”海德里希心中暗自思称,这样标志性的场合希拉态度暧昧,尤其是在对古斯塔夫近来被采用的对外提案直接表达了极度不满的情况下,议长不免为下属好友的生命安全隐隐担忧。渗入英庭的安排不尽顺利,为了强制给维图里伪君子们一个交代,这个丧心病狂的老家伙甚么都做得出来。

 

           不,希拉II属于长期问题,还是先解决眼前的婚礼事宜。

 

           议长抿起招牌微笑(他每天出门前都要在大厅的古董镜前温习一番),向当前正兴致勃勃地与新娘子谈论十二种虐杀血奴的方法的瓦萨里幻术师头子走去。后者则闪烁着紫晶色泽的红眼与清澈无辜的目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分尸咒语的正确手势,右手水晶杯中的猩红饮料颤抖着摇摇欲坠。

 

           “这样一挥, 一挑, 切口才精准…啊,夜安,海德里希V阁下。”

 

           “Shadow Transcends, 普鲁斯特阁下的到来真是让会场层添光彩。”

 

           “哪里,哪里,”虽然已经听得完全习惯,被赞美外貌的最高法师依然笑得满意动人,拟态成淡紫色优美的双唇抿出一抹反着蓝光的笑,“今天我们纳蒂亚才是主角。”

 

           被归为“我们”的纳蒂亚勉强地笑了笑,用询问性质的目光探向勒托里亚亲王,古斯塔夫?后者隐晦地摇了摇头,新娘眼中的疑惑渐渐加深了,在客套了几句后速速退场去拷问管家去了。

 

           “莱茵,古斯塔夫呢?”

 

           “女爵务必不要着急。”

 

           “定好的时间也快到了?”

 

           “阁下,拙见主人或许希望精确地准点到场。”

 

           “但愿如此。”小姐抿着嘴说。

 

           瞟了一眼舞伴体贴地从巾着袋中取出的暗银色怀表后议长恰到好处地移到纳蒂亚前宣布,“我们可以开始了,想必古斯塔夫一定不会让来宾们失望的。”他着重强调了一定二字,管家顺从地退下引议长的舞伴入座,而宾客们也严格按照阵营血系就坐,议长敏锐地察觉到在与忽然瞬移来的随从低语后神色微冷,抬手向这方致歉后悄悄画法阵携法师们退场的普鲁斯特,暗自皱紧了眉头。在宣誓开始前突然这样失礼的退场可不是与瓦萨里III将将撕破脸的法师团的作风,莫不是瓦萨里突然告急,不然瓦萨里III的清洗惯例又有了大动作?

 

           不过无论是大动作还是大清洗现在都不是海德里希V需要急切关心的,关键时刻不着调的古斯塔夫,希望您确实带来所谓的“惊喜”。在华美的诺曼式冰雕庭院中一派大家长的白痴肃容的证婚人殿下不禁心中暗暗咒骂。[3]

 

           管家示意下,奏乐响起。

 

           正红蔷薇在瓦萨里法师定时咒语余韵下微微发光。

 

           议长的舞伴从微微开口的布包中瞄了一眼怀表,远黛轻蹙。

 

           身着庄重的墨色鸵鸟毛蕾丝层层叠叠却不显得臃肿的限量版鱼尾,与长而繁复的拖尾的前弗拉德·德古拉大公情人迤逦而来。根部雕有希腊神话魔物的高跟鞋声声踏过玛蒂尔达V女爵赠送的精致波斯长地毯上刻有的让人们记住终有一死的标志:骷髅头。

 

           纳蒂亚小姐到达中庭左侧立好。

 

           新郎果然没有让来宾失望,他准时到场…以粉尘的方式飘来。

 

           我们听见一丝微弱而略带嘶哑的尖叫被扼杀在了纳蒂亚VIII轮廓优美的脖颈中,随即像刚才听见的弦乐声一样戛然而止。

 

           宽大华丽的门廊,他轻松地靠在受刑的小天使吊笼下的暖光路灯上。希拉欣赏着宾客脸上种种错愕惊惧的表情。他漫不经心德吹掉红白交错的手套上的一缕灰,粉尘微粒在路灯的映照下飘飞,散发着粉红的浪漫主义光泽,此刻已经化为飞灰的准新郎·古斯塔夫VII·阁下仿佛在争着宣布他和他们的命运。

 

           在场的诸位中立亦或者审时度势的血族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瞬移不告而别,海德里希当然并不会发作,而是用复杂不定的目光短暂地瞥向始作俑者,便转而安慰失声哽咽的前古斯塔夫VII·勒托里瑞斯新娘。

 

           希拉嫌弃地将刚刚缺席被屠杀的进言者的浮土抖落到地毯上,“看样子都聚齐了嘛,”来客露出狞笑,“给古斯塔夫请个假。”

 

 

[1] 血族未加具体名称的殿下一般指魔界现任统治者,前任天使长路西法。

[2] 路西法之吻,Le baiser de Lucifer是天界一家老牌高档定制服装店,以可辨识款式,精致裁剪以及高昂的价格深受三界各个种族的青睐,主店位于第七天圣安德里亚商业街St.Andrea Street的定制店早在大天使长路西法尚未叛变堕天便已经存在。路西法之吻受人乐道的作品包括路西菲尔殿下天界时期的银白盛装礼服,河谷精灵王尼尔赫里亚殿下的加冕长袍,魔界大恶魔墨菲斯托菲里斯的墨绿斗篷,甚至于著名炼金术师尼古莱托卡斯的破布法师长袍。

[3] 一种罗马建筑的初期形式,特点为简朴,雄伟,具圆拱。

Chapter Text

Chapter 4 第四章

三枚泰勒 Three Maria.T.Thaler

坐标, 普路托思酒馆,梅斯,洛林,法普边界,1750s.

Plutus Tavern, Metz, Lorraine, Franco-German Border, 175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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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普路托思酒馆里聚集着收工后各种闲杂人等:无法偶遇富家小姐的单身汉以及不想回家瞧见太太的脸的中年男人们。贵族老爷们与浪漫多金的骑士们火枪手们持续不断的战争似乎永远触及不到这里,永远都是一样的边城与一样的无聊。

 

        斯密斯先生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将小半杯已经徐了一个半月且继续打算徐帐下去的今日特价劣质麦酒艰难地咽了下去。

 

        咳咳,一定又兑水了。

 

        歪斜靠在急需整修的木头龟裂的吧台旁,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发黄的粗大手指敲着铁皮啤酒杯,斯密斯打了个酒嗝,以具有他东部女沙皇统治下的同行特有的机警的目光悄悄打量着酒馆角落被阴影半遮半掩的两个新客。阔檐黑斗篷?好家伙。鹰钩鼻?外乡人。得出羊沽的结论打算勇敢上前赢出下半月酒钱的农人跃跃欲试,不过他似乎要失望了,其中一个家伙兜帽下的目光正好与他的窥探撞了上来,猎鹰一样使斯密斯不禁打了个激灵。哦哦,老斯密斯可不想惹上什么麻烦,那个家伙正准备站起来,兜帽男二则在其耳边嘀咕了一连串鸟语,斯密斯惊恐地发现两人一同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喂!你们两个家伙…”

 

        斗篷男二用一种古怪的口音低声将问句上扬,“门斯…桑赫兰·克乃依特,口信要送代?[1]”斗篷男想到了勒托里亚亲王私下反复转手递上来的古怪名字,斯卡利诚信接受所有氏族的委托,دَمّ وَ رِمال[2],血与沙,和金子,斗篷二号不失幽默地想,不过虽然血族与神职人员的圣力相克,一个本堂神父让协会出动他们二人不免有些浪费资源。

 

        “什么?梅斯桑·德·蓝科啥?具老斯密斯所知,我们这儿可没有这样的。”找克里特神父看着样子就不是高贵的教会特派员莫不是新教的异端神父会不会有危险这两个家伙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哦玛丽万一怎么样了你可怎么办啊这两个人到底要干什么老斯密斯可以蒙混了事吗……他立刻一变脸,面露难色。

 

        随后,斯密斯的目光被兜帽男一伸真皮手套从内袋中掏出的三枚银币钩着叮当清响,打了个滚儿跳跃到吧台上。泰勒上的胖婆娘[3]可比玛丽罗斯茱莉亚美多了。

 

        他咽了口口水。

 

        “咱们这边请,两位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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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三。做完晚课的桑德兰轻咳着将心爱的镀银皮面圣经,以及边角整齐但有些发黄的几本赞美诗合上,略带疲惫地用洁净的软布擦拭着本月剩下的几枚泰勒。需要向主忏悔,不该为口腹之欲馋嘴破费,也不应该犯下对初版手稿精装书的贪婪之罪。朴素,节俭,奉献,桑德兰默默地念,低头瞄了瞄永远挂着的十字架银坠子,在藏书室里十分破坏形象地抓了抓亚麻色柔软的头发,默默幻想着在圣骑士团为了正义光明将希拉的肯定万分奢侈的府邸拆掉后去收购变卖的许多肯定珍贵稀缺的书稿。希拉?算了不要继续想他。桑德兰的手停了停,费了些心力将唇角不由自主生出的微笑板着脸抹去回到正标准日常表情,又复而继续着刚才的做工。

 

        哐当。

 

        半掩上的窗户传来重物落地的沉闷响声,后院?难道又是?不,虽然是血族活动期,他时间观念很明确,不会在这个时辰。略微思索了一下从后门直线前往查看的莽撞性,桑德兰套上架上悬挂的斗篷向前廊快步走去,匆匆绕到西翼与北翼的转角,视平线范围内却并无异样,然而这个时间是并不会有调皮的小童来恶作剧的。他贴着教堂打下的阴影持续向前,突兀地倒在后院积压的短枝残叶上的是意料之中的出乎意料。

 

        来者不善是意料之中,一具被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染透的身体,歪斜扭曲成人类无法达到的角度。破破烂烂的农夫短打服与完好干瘪的钱袋,斯密斯先生?桑德兰迅速环顾了下周围却并没有发现有嫌疑的暴徒,甚至沿路而来的血迹,怎么会?好极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间,虽然必定有危险而快速接近的神父半跪下将微微发散白光的左手触到身体的额头,默念“Reconcinno (中级治愈术),”无法补救。

 

        “Pluma-lumos(光羽术)”与此同时,毫无预警直击而来的袖箭也被默念唤出的银白羽毛打落。一击不成的黑色兜帽刺客用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持手里剑冲刺扑杀抵上咽喉,在刺入而顺利导致任务完成前“叮”地一声与桑德兰起身在身周以圣力凝出的透明屏障相撞。

 

        在Alba-defensio (纯白之盾)还得以支撑的片刻, 血族?桑德兰抬手勉强发出几群羽毛,其角度刁钻使他在刺客闪避时腾出空隙,后退到有光明加持的圣母喷泉前。黑兜帽反身瞬移到身后,斜斜刺来的袖剑刮破了桑德兰斗篷的侧肩,而一片由下直上的光羽也刺中了刺客腰际,高速穿透厚重斗篷的羽毛消逝在刺入的切口深处发出烧焦的呲呲声,伤口灰化完毕又迅速愈合。

 

        假如这是吟游诗人浪漫主义的骑士故事,此刻反派必将开始正式对决前依照常例,以充满诗意的咏叹调格式长篇大论,双方展开渐渐走火升级的谩骂嘲讽。可惜这并不是。职业老道的斯卡利充分明白缄默的至理,他也并不是反派本人而是其代言。

 

        黑兜帽恰好到圣光屏障时效耗尽的时刻冲刺高跃起准备借力沿喷泉顶再次扑杀,可怜并没有注意到喷泉是圣像,刚刚踏上雕塑裙尾高筒靴便冒出白气灼烧。

 

        刺客理智地选择向后一跃顺势退下,后仰着有些狼狈地迎向了又一片伫立在后的光羽,发觉有异立刻敏锐地凌空转向,伴随“簌簌”地随风飘飞的斗篷,顺利降落。

 

        桑德兰用力握住了圣力消耗微微颤抖的左手,血族与希拉有甚么关系?错,与希拉的敌对者有甚么关系?刺客以沉默的下一番击刺——被羽毛格挡作为回答,事实上他的欧洲通用语也不能流畅到从容回答。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Pluma-lumos!”桑德兰·卷入血族纷争的·克里特神父在施力发出又一片势如雨下的光羽后退入喷泉中腾出空隙,凝神开始吟唱从审判术的起始符文,努力调出心神中仅存的恢弘肃穆圣洁的记忆…无所知的青年时期与信理部非人类种族的分支一同肃清异端

……赞美诗吟唱如天籁

杀伐维护光明,圣骑士团……

……圣保罗复活节阵阵钟声

圣米迦勒之翼……

……裁决,随从仲裁

…或许需要凭借喷泉的水光——

——“Arbitrium-iudicium!(随从审判)”

 

        水光缓缓在桑德兰身周升起,闪烁闪耀,而又迸溅炸裂,梅斯后院辉耀一阵白光有如白昼。

 

        如果将这一幕分解为慢动作可以清晰看到正在刺来的黑兜帽在泉水媒介生成的无数光点组成的雾气中发出无声的尖叫,燃烧,与衣着武器一起化为一堆灰尘。然而朴素的从审判术的白光过后,刺客身影消失了,只剩冲散在喷泉中的一捧飘荡的灰尘。

 

        神父苍白单薄的身形一抖倒落在了喷泉中。

 

        “有点意思。”耳边响起了有些僵硬的语调。斗篷男二缓缓地从林间的投影处走出宣布,对于战亡的灰尘状态的同伴不屑一顾。

 

        桑德兰双眼紧闭,

 

        不要又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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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报还是有误,您绝对不止于本堂神父而已。”在桑德兰强制消耗精神力使用圣光实体化的屏障与偶尔发出的几片光羽退回到内室中殿的圣坛旁时,斗篷男二缓缓地踏着有节奏的步伐以人类速度步入了正门操着浓重的口音玩味地说,天色步入的全黑似乎使他更加好整以暇起来。

 

        “冒昧地对您的情报来源表示同情。”桑德兰试图套话,环顾四周飞快地考虑现在的处境,数年的平静生活下就连以神父出众的天赋与圣力,全力使出的从审判术依旧导致他力不从心,无论是哪一方势利聘请两位刺客都是对他的高看,亦或者势在必得。

 

        “说出了不就不好玩了么?吾辈还是保留着职业操守。”幸运的是斗篷二似乎对执行并不十分着急。

 

        “真是万幸。”毫无准备,现在绝对不可能再发出另一个从审判术了,花窗,天顶十字?毫无用处,面前圣水池…“那么容我不完整地猜测…卡玛利亚密党?”尽管每一次圣力透支都无限推进着见圣彼得的距离,不过这并不重要了。如何让圣水有效在闪避瞬移前直接接触…… 二十步…十五步…“还是说,勒托里亚内部?”

 

        “对于一个教廷狗来说,您真是聪明过头了。”斗篷男二满不在乎地慢步向前,教堂内的圣力影响已经被血族在夜间的强化效果抵消。对于同行者暴殄天物的粗暴行事斗篷二表示不满,他希望这个克乃伊特的味道和他的脑子一样好。

 

        “您过誉了。”十步…桑德兰望向头顶微微靠前一点的枝形吊灯,将左手食指划向圣坛侧的尖角,白皙的指尖渗出一滴诱人的血珠。

 

        “寒暄也该结束了,克乃伊特神父。”斗篷男二夸张地深吸了口气瞬移向前,眼中散发出掠食者贪婪的光。就是现在!在这微微失神的一刻桑德兰用剩余的圣力召出一片光芒虚弱的羽毛,击中一角的提拉装置,快速坠落的吊灯准确地砸入圣水坛中,而斗篷男正被泼洒在前。

 

        一声愤怒的尖叫,如同学者罗巴克的强酸腐蚀到皮肤的效果,兜头飞溅的灼烧与外露皮肤的气化效果显著。[4] 但不够。这仅仅为桑德兰赢得了半刻的时间,在被腐蚀的破损兜帽下面目扭曲,渐渐消浊,歪倒着踉跄后退片刻桑德兰正准备松口气时,刺客迅速摔碎了甚么药剂在绿色烟雾中减慢渐停了气化的速度,蹒跚着向前祭出了双手的袖剑,手指关节发出不详的响声狰狞道,

 

        “很好,你成功惹怒我了。”

 

        正当桑德兰心中闪过临终悼词时,毫无征兆地,一只尖利的手从正准备迸发角色潜力的兜帽男二穿胸而过,后者瞬间化作这天晚上的第二堆粉尘,尘埃落定后露出那个风尘仆仆黑色长外套沾满未干的血迹的来客。

 

        “希拉…”桑德兰喃喃道,口中含住涌上的铁锈味,却莫名安定下来。

 

        但希拉并没有回以往常的或悠然或轻讽或儒雅的微笑,红得发黑的眼中露出意义不明的凌厉目光。

 

[1] 斗篷男二对于欧洲通用语发音不清,为了便于阅读后文将使用原意而非发音。“梅斯…桑德兰·克里特,口信要送达?”

[2] Blood and Sand, 血与沙是中立党PNK的斯卡利Scarii氏族的格言。斯卡利为盘踞在中土波斯与中东地区的杀手组织。

[3] 由于是斯卡利族,两人使用的是奥地利流通到中东的玛利亚·特瑞萨泰勒银币,此处是斯密斯先生的个人所想。

[4] 约翰·罗巴克与1746年在伯明翰姆改良了硫酸的生产,克里特神父作为一个私下对科学进展有好感的新派神职人员对此略有了解关注。

Chapter Text

Chapter 5 第五章

终结的开始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坐标, 梅斯主教座堂,洛林,法普边界,1750s.

Metz Cathedral, “Lord’s Lantern”, Lorraine, Franco-German Border, 175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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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德兰无声将问句咽了下去。心中也并没有失望或者恐慌。那些都是期待后的附属品,而桑德兰自觉并未有过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现在。

 

        希拉的游戏终于由于厌倦要结束了么。

 

        时机真妙,正好等着收割成果。它们都是一样,虽然我曾经甚至刚刚还以为它们之间有所不同,希拉与刺客,勒托里亚和斯卡利,都深深沉浸在杀戮中与掠夺中,并以此为乐。

 

        它们就是这样的族类。

 

        “如果一定要说什么,你在这里待的时间恐怕够久了。”希拉侧头咬下暗红色的手套径自说,“只有死者才是真实的。它们同我一样,它们等候你,正催促你去呢。”生者如此脆弱,不堪一击,愚蠢置人死地贪婪置人死地战争置人死地权力置人死地就连单纯的巧合也同样可以置人死地。尤其是在这个恶时辰,恐怕买凶者和准买家们还支付得起几个斯卡利。

 

        希拉瞬移到他眼前,仿佛两人的鼻尖将将相贴,终于撕破了平时的还算温文的面速而狰狞地倾吐着恶意,“你瞧,真奇怪,我停下杀人的时候,便觉得孤单。活人填充不满这个世界,同样也驱散不掉烦闷。而当你们大家在这儿的时候,”它不屑地指了指撒满一地的浮灰,“我反而又觉得无限的空洞,惨不忍睹。”

 

        桑德兰向一侧避开,低头不语,半晌后轻轻回答,“如果您一定这么认为,那是您的权利。”而我也保留不这么认为的权利。他默默计算了一下剩余的精神力,零。不说胜率,在全盛时期时他拼尽全力或许还可以借着圣力的加持勉强周旋。现在的存活率,零。传送法阵,不——假以时日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再次找到他,但这并不足以阻止他透支生命力而做出对此的尝试 ……他试图挪出左手,在身后开始虚画。

 

        “死者并不适合你,所以,”你的位置应该在其与生者之间。

 

        来不及反应,桑德兰被按住双肩瞬移按倒在了身后最后一排的木制长椅上,暗色斗篷被随手扯掉。错误估计,希拉的意图更加糟糕,它并没有玩儿腻而是想换一种玩法——神父脑中闪过一片空白,随即而来的是完全的排斥和恐慌——不能慌乱,还没有到不可反转的地步。啊,还是要这样结束么。桑德兰随即试图强制自己冷静下来,攥起指甲深刺入左手的伤口,用出血的手用力扯下锁骨间的十字架,

 

        “Constellatio-contritum! (破碎星尘)”

 

        天顶十字形曾经悬挂吊灯的位置在晶莹的微光闪烁中汇集,显现出一潺潺移动的星群。 光晕慢速而坚定地浮动,飞旋,回流而下,瞬时梅斯窗玄的圣光倾泻而出,主厅内如同白昼。星辰飞驰,沙屑的“场”就像是无数重的格律,回旋下落冲撞上血族的外皮,光点所及之处烧燎。

 

        它西洋红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惊异,却并未闪避。希拉直接转腕用手环将十字架向身侧狠狠打落,顿时满室的星辰与被打断的咒文散落一地,逐渐微弱下去。

 

        银制吊坠叮当一声轻响滚落到正厅的角落。

 

        天顶的十字审视着今日,漠然而视的上方的眼睛。

 

        “出乎意料地精彩,可惜现在还不行。”血族的目光张扬着疯狂因子,最镇定的风度很快让位给最嘲讽出格的举措。希拉将桑德兰按得更紧了,尖牙像从破烂玻璃瓶口破监而出的蜘蛛一样,报复性得大肆而贪婪地啃噬着侵蚀着触手可及处的肌肤。

 

        “不要……”桑德兰挣扎着做着徒劳的反抗,它咫尺之隔的眼神非常集中,带着一种淡然一丝嘲笑。不知为何,它好像想透过视线里的阻隔,远远遥望着远处某个目标,努力想看清楚,这使它的表情中闪过一丝茫然的神色,而花窗在希拉脸上打下的半边阴影使之被略过。

 

        希拉的手如钢箍一样将桑德兰不断推挤挣脱的双手聚拢固定在头顶,空出的另一只手在周身动作着,最后一层文明世界亚麻质的皮被耻辱地撕开露出无人所见的内里,回到了最初的状态。而后,脖颈后端传来一阵陷入的刺痛。

 

        然后,一切疯狂,绝望的念头霎时被掐断,这是毁灭性的一刻,好像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规则。桑德兰突然又变得平静,谦卑。换一个更为恰当的说法,就像死了一样,变成了失去知觉的一样东西,一样死物。

 

        眼前变得模糊不清。

 

        又好像被扭曲了,被烧灼融化了,燃烧的火焰没有缝隙。

 

        天顶摇摇欲坠将将砸下的十字形,层层叠叠从四周挤压而来的花窗,水泥地板与一排一排包围的座椅也都是一片通红。星星与光的白色形象已经在墙上熄灭。一个月亮在两个三个,无数个窗口镶嵌,不安的指尖苍白滑动,木制长椅上。

 

        至少不要,“不要……在这里。”桑德兰目光黯淡下去,在这夜里第一次露出哀求的神色。在花窗与熄灭的火烛的暗影里年轻的修士的形象渐渐苍白,蝙蝠盘旋在曾经神圣的回廊。天使叹息,步出了灰暗罪恶的房间,翅膀沾满血污。被诅咒的单薄的影子试图从呻吟的湖水中挣脱而出,散发着一个溺水者的恐惧。在桑德兰认为希拉决定视若无物的时候,它还是顺手划开了紫黑色的传送阵又将重叠的身影瞬移拖拽到了层层叠叠猩红色的床帏中。

 

        它的面目残暴而迷乱,从手掌中窜出一朵朵红色的火焰,一只飞蛾在火中窒息,铅般重的黑暗。希拉在昏暗中撕开一道微笑,残忍而悲怆,不要再一次了。

 

        紫黑色的火。渐渐死去,桑德兰感觉自己脱离了肮脏僵冷的身体穿过黑色的螺旋阶梯坠落在金属质充满铁锈的烟雾中,双腿被拉开张开到最大。烟雾化为腐朽的罂粟。

 

        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半透明的不同色块拼接而成的天空被撕裂露出天色之后血粼粼的刀口。红石椎体不断侵入进出。猩红的夜红的栎树红的肆意的枝滴血的马红的揪断双翼不断抖动的蝴蝶。生锈发紫的锁链蔓延纠缠出青紫的痕迹。一道狭窄的猩红的路,窒息的环状螺旋形与渗透无处不在的浅红雾气,颤抖不息的红,栎树枝四散割裂灰红的夜空。奔走的血色的马匹与噎在颈间的畸形腐败,飞出半尺化作红色的粉尘。

 

        逐渐刺痛被抽离转为毫无知觉,眼前一潭鲜红色冰冷的湖水看起来可怕地空虚,邪恶与陌生。随着不可阻拦的吸力他感觉一阵深切的悲哀和迷茫向他袭来,抽取了他现在仅有的所得的一切而留下僵冷的麻木。

 

        “我尝起来…….怎么样?”他听到自己漠然地问。

 

        尖齿短暂地从他脖颈间收起来,它微微抬起上身,“像迷迭香和苦艾酒。”圣职者因为血管中流动的圣力尝起来会有辛辣感,是需要后天修养来的品味。

 

        桑德兰陷入它背后的指甲缓缓划下来。

 

        年轻的修士的蜡制形象在烈火与毒液中溃烂,消融。猩红的云荫遮蔽了他的前额,以致他默默袭向他自己的血肉与肖像,一个朦胧销蚀的面孔。像被烧尽了的煤块一样沉入虚空,那个时刻,一个垂死的青年,模糊的被染黑的身影出现在破碎的镜中。死寂的夜吞没了被诅咒的种族。

 

        然后便被红海的咸而苦涩的冰水淹没。水滴像链扣一般沉重,令人眩晕失重,水在滴落,水在飞溅,好像浸透了无数冰蓝色猩红色的眼泪。桑德兰觉得海水冰冷刺骨,又觉得包围着他的并非严寒而是烧蚀的烈火,只是片刻这种猛烈的火焰便迅速流入了穿透了他的全身。

 

        他伏在它身下,纤瘦的背部抽搐不止, 烧灼感从喉咙势不可挡地延伸到胃部,被紧紧固定住的四肢则变得冰凉。仿佛从心脏开始,收缩的频率逐渐加快到不可承受的速度又减缓。青蓝色可见的血管开始冻结,惨白的手指痉挛着试图抓住什么东西又落空,淡红色的眼泪止不住滴落,狼狈不堪。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也许他已经什么都不想知道了,一切已经在他周围消逝了,流走了……

 

        桑德兰挣扎着徒劳地昂起苍白纤长的脖颈,浸入水中又片刻浮出了冰面。尽管海水冰冷,但火焰以及满怀着入侵的敌意的海水始终无情地逼迫着他,异物在皮肤下在血管中扩散蔓延侵蚀——时而桑德兰又隐约看见希拉被咬破的手腕上狭长的流动的开口与手腕被按向唇边的冰冷的温度。

 

        它低声念着什么,使他呛住使他窒息使他尽力将海水咳出来却将更多的海水灌入肺里。他现在正在与侵入体内的海水搏斗,并排斥将他紧紧抵住的魔物。

 

        只要他的心脏仍在跳动,他就将竭尽全力赶走死神。

Chapter Text

第六章

止息之水 By Still Water[1]

坐标 维泰博省,拉齐奥,教皇国, 1744.

Province of Viterbo, Lazio, the Papal States. 1744.

建议配乐:Two Towers, by In Gowan 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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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中,隐藏着敌人与朋友与铁针。

 

        有些回忆,人们很晚才会刻意回想起来。时间过去了数年,直到被拖进代表终结的昏暗房间,才突然再次听到昔日的对话与远方的水声。

 

        秋日,桑德兰在克里特侯爵准备将幼子送进军校之前,叛逃一样与母亲合谋,通过叔父主教阁下联系了一所神学院。他领取了高领黑色长袍,长裤与十字架。

 

        当然,还有叔父事先就遗憾告知的几乎折到三分之一的时间。在人世就触及圣光的教士终将距离圣彼得的门比他人近一点,圣力的过度使用不可避免地提前消耗精神力,透支相对脆弱的躯壳。侯爵只是在他离行前将他叫到了书房,在沉默中分别喝完了烈酒和茶,最后当着他的面冷冷合上了书房门。

 

        神学院设在拉齐奥省北部的偏远山丘上。那是一群丝毫不起眼的暗米色建筑,从钟楼上可以眺望到远方Civita Castellana 的老城区,昵称为“旧砖房”的教堂屋顶。在拱劵式的素米色回廊上,在教室里,在餐厅里,在宽敞得反常的双人寝室里,一切全然有条不紊。好像这里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终于使现实生活中的混乱,奢侈与懒怠排除在外的地方。清晨随钟声被喊醒,早祷完毕吃朴素却补充圣力的营养餐,神学理论课初期历史圣力理论圣力实践剑术课晚祷自由时间——咳,翘掉自由时间偷偷溜到顶楼的图书室,就是这样。

 

        他曾经的挚友睡在他旁边靠窗的木床上。他们相识的时候全都十几岁。

 

        “里尔克。”

 

        “里尔克......什么?”桑德兰抬眼轻声询问舍友的姓氏。

 

        “只是里尔克。”我很抱歉,他在心中说。这在当时那个时代有着特定的意义[2]。而里尔克似乎也理解地抿嘴甩了甩手,好像在赶走什么讨厌的东西。

 

        里尔克身材高大,且并非桑德兰的纤瘦偏消瘦,而像某种非常古老人种的后裔。他反应出乎比例得快,有些时候甚至显得唐突。桑德兰有些时候甚至觉得在两人同处一室时,勤奋如自己却被反衬得慵懒。也许里尔克并非完全像人形高压蒸汽机一样做工,只是有意识得控制着节奏。他很少笑。平时少言寡语,却将什么都收在眼底,周密细心得让人抓狂。

 

        从一同寄宿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像母亲子宫里的一堆异卵双胞胎,这与过去年轻人习惯的那样,当第一次想从世上独占一个人的身体与心灵的时候那种滋生的扭曲而荒诞的激情不同,有时候两个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巧合便理所当然地走在一起。他们全然不同,可是在某一个瞬间两人忽然同时默契地感受到,他们一样。然而这就是友谊的全部含义。他们之间的友谊是那么严肃而沉静,同时也包括了一种莫名的负罪感——一个人不可能毫无负担地将另一个人从他人,从外在世界的手中毫无代价地夺过来。

 

        神学院中的小羔羊们对两人的友谊并没有嘲讽太久,大家很快就习以为常了,仿佛这是个自然现象。甚至在小公子朱利亚诺的不正当带领下,在提到两人时已经将他们两人的名字合二为一,成为“克里特两口子”。但是在他俩的关系里存有着某种柔情,严肃和悲剧性,人们在潜意识中绝望地渴望获取这种关系。在学校中,男孩们不是逃避于出身的傲慢,学业,修习圣力与将过剩的激情投入于剑术与肃清异端之中 (例如被里尔克嘲笑为四肢发达“勇敢”的见习圣骑士胡安), 深藏于玩世不恭之下的压抑(例如切斯特),就是沉溺于过早的放荡,早熟,迷茫而无病呻吟的爱情(比如“胡安夫人朱莉安娜[3]”)。而桑德兰将里尔克拉入了充满灰尘的图书室,将学院时光挥霍在了拉丁文圣诗,封存的咒文与一遍又一遍的恢复如初与光羽术之间,确切地说,是桑德兰背诵圣诗与好友恹恹地“恢复如初”以及“光羽术”之间。

 

        “从审判术,神圣传召,恢复如初纯白之盾光明守护初级治愈术中级治愈术高级治愈术,以及教会法……唉….“ 望着被一板一眼堆积到天花板的咒文与理论著作们,桑德兰双手抱头毫不优雅地摊在了书桌前, ”Elicere, 召唤一只拉斐尔大人来为我填写天界简史拯救世人罢…”

 

        “顺便也给我召唤一只,”隔了一座书架缩在木椅上捧着流行骑士小说,嘴里叼着周日顺来的零嘴儿圣饼的切斯特君含混不清地说。

 

        “以何种方式肃清黑巫师?”惨不忍睹地摇了摇头,里尔克又以平板的声音按着几乎三帕尔米[4]高的《宗信理部编年史》提问。

 

        “黑巫师还是亡灵法师呢?黑巫师为火刑,亡灵法师和幻术师……肃清后烧掉躯壳?”桑德兰轻咬着手中的羽毛笔。

 

        他的朋友微微点了点头,“出自?”

 

        “Exodus 22:18, John 4:1? 嗯…行邪术的女人,不可容她存活?”

 

        “体能迅捷的男巫呢?”真是恶劣的幽默。

 

        “……”

 

        里尔克倏地从扩口袖中亮出一支暗灰色发蓝的锋利匕首,“期待活的久一点的外勤教士绝对不可仅仅依赖圣力那么简单。”半晌,他又瞥了准神父单瘦的双肩,“至于你?歇歇吧。”

 

        他们生活在一种有着数百年实践经验的精英神学院体制之中。每天早晨,桑德兰清晰而虔诚地朗声诵读着早祷词,他的好友敷衍地动动嘴皮默念,里尔克天生是个骑马好手,桑德兰则需要手忙脚乱地拼命挣扎着不从马上跌下来。桑德兰以十二分精力集中才能将高级圣光术达到完美,里尔克则非常轻松。桑德兰在集体中彬彬有礼,温柔而有原则的做派行事得体,里尔克则显得刻板、固执、沉默寡言。一般情况下在技不如人时,一个温婉和煦的竞争者总比一个眼高于顶的对手讨人喜欢。

 

        这样古怪的联系一直持续到这届的神父与圣骑士们的见习期与之后。除去少数狂热的青年与肃清爱好者,多数准大主教与准“阁下”们多为为了罗马不言明的规定,穿上红衣前的所谓“实习期”而短暂栖息在信理部审判所挂名的圣骑士团与牧师团名下继续着与异端法师协会、巫师团零联盟、弗莱亚、杰林尼克等家族[5]的长达数世纪的斗争。小神父与见习骑士们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迅速成长起来,在他沉浸于消除邪恶的正义感与同审判所蜜月期的兴奋,从书记,执事,到冕下41年上位后任命的布兰登堡枢机执事,直到最终跳板一样升到司铎与Congregatio pro doctrina fidei的副秘书长。[6]与此同时,切斯特被所谓的家族使命拖拽着为了继续向上爬而被兴奋之时,里尔克也愈加沉默。

 

        但是里尔克有一处避难所,那里连朋友也无法进入。神学院的阁楼——仿佛那是一个隐秘得无人可及的藏身地。桑德兰有时感到怀疑,在他看来,虽然元素魔法并没有从严格意义上被定义为禁忌的黑巫术,但是火法术并非一种毫无危险的爱好。然而,正如里尔克对于桑德兰在城中悄悄订阅新派学者们的论文的沉默,桑德兰也默契地回避了友人查阅略微过线的法术的问题。

 

        “Exutio-incendium?”桑德兰从友人身后瞄过来不确认地读到,手中升起了一个羸弱的小火团,鹅黄色毫无杀伤力地、在挣扎翻滚了片刻后噗地一声灭了。事实证明这样温吞水的性格实施火魔法果然验证了“性格决定法系”的理论。

 

        同时也被友人鄙视了。“Exutio-incendium.”里尔克手中的火球展开了从红得发蓝到红得发黑的渐变过程,灼烧且持久不熄。

 

        “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冒犯,只是,里尔克,这般的火球术似乎有暗系元素涵盖在里面!”桑德兰快速绕到对面指尖擦过咒文录的边页,上扬音略微有些发颤,“假如圣力理论曲解了光系元素呢?假如,光系法术仅仅是诸多元素中的一种,光系天赋也仅仅法术天赋的一种呢?我们需要更多的考据论证……”

 

        里尔克忽然站起身将食指按在友人的双唇间切断了他几近反动的言论。不想被当成异端的话,“假设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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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licere-archangelus!” 身着见习牧师黑袍的少年冷冷地宣读,闪过一道光后身侧缓缓升起四翼·平时召唤一般出现在身前的·能天使持剑的轮廓格挡住了面前圣骑士角度刁钻的直刺。神圣传召的圣灵却并没有消失,锋芒毕露,充满攻击性,甚至于毫不神圣地将剑刃延伸,准确地停滞在对方的咽喉前,“还是下次罢。”里尔克不屑地随手抹了抹圣力透支后嘴角的血迹,刀剑声戛然而止。夕阳将一束薄薄的光投在翼楼的窗上,灰白的浮尘在光柱中漂浮,不知通向何处。

 

        “并非出于私交,里尔克一直是我们中顶尖的一员,若望枢机主教克里特阁下。”桑德兰将视线从窗外转回来微笑。他的叔父身体稍稍前倾,聚精会神地盯着新任主教的朋友,略微粗大的手指在窗台上敲动着。

 

        “里尔克大概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牧师。”

 

        “可以询问一下原因么?”但桑德兰明白,赫尔伯特叔叔说的没错。枢机主教耸了耸肩,盯着眼前的非正式比试场。他用一种反常于一般性圆滑的独特的平静与优越的语调说,

 

        “因为他是一个另类。”

 

        当桑德兰终于理解了这句话时,赫尔伯特已经升到了主教级枢机,而他也已经降回了本堂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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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生时代自相矛盾的圣洁与浪漫主义的对于黑暗物种与黑巫师的对抗,不出乎意料的,如同所有少年时期被理想化、浪漫化与抽象化的遐想一样在现实面前渐渐像从书桌滚落的劣质水晶镇纸一样以不可察觉的速度迸裂出一缕缕裂痕。

 

        时代错乱。当黑巫师们稀稀落落延续着中世纪的荒唐传统将边远村落城镇的年轻女性施法拖到马上带回据点繁衍后代,进行常例的烧杀掳掠时;信理部也沿袭着往日的旧习追踪着他们的行迹到congrega烧杀掳掠回来。[7]

 

        当一切都已经平息,还未燃尽的火堆处传来呲呲的炸裂声,不同于桑德兰每当行刑完毕后尽量的远离,徒劳地试图逃开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息,里尔克往往木然地直接在一片焦土枯枝前,或是站立或是坐下休息,一脸万年不变的冷淡。

 

        桑德兰将临时从骑士团征用的温顺浅栗色母马牵过来,望着被烧毁的村庄以及接着被烧毁的异教徒纵火者们,车马的残骸出神。

 

        “为了圣洁[8],哈。”

 

        “为了圣洁。”年轻的神父闭上双眼有些干硬地回答。

 

        “为了该#死#的圣洁。”弱者与异类都无权存活在他的“荣光”之下。里尔克将火堆旁的半件幼年巫师学徒的黑袍徒手丢入火堆中看着它渐渐被点燃。

 

        “抱歉?”

 

        “没什么。” 里尔克在阴暗的天空下无聊地望向遥远的彼岸,仿佛在这荒凉的野地中存在着一种令人伤心,心痛的东西。

 

        “二十三…二十四…”桑德兰不大自然地避开话题,在一旁轻声数着收集到的黑巫师们被折断的短法杖,“不对,数量和克莱德传来的消息不符合。”难道是罗马情报交易市场的信息出了问题?当审判所分支赶到此地的时候,明显当地的集会已经撤退了,余下的都是殿后的中阶低阶巫师,被集会抛弃的被认定的弱者与病重不治者,除去透支仅剩的精神力“Larvae-vocante(幼虫觉醒)”召唤白蚁群,以及以“Glacies-throni(寒冰王座)”制造冷气外再无攻击力。不对,按照这几个月日益下降的肃清记录,线人克莱德的消息可以错一次,却不能连续出错。如若不是黑暗祭司研发了新的侦查咒,问题大概出在内部。

 

        然而似乎并非每次他们碰到的都是殿后的残兵。不到半个月后桑德兰与友人为了不丢失线索先于骑士团与教士团主力,一路追踪“战略撤退”的零集会到伦巴第区东北部的村落。不知名的偏远地带布满着的林区,带有不祥的脏兮兮的,如同反复清洗也无济于事的陈年抹布的暗绿。

 

        “啊哈,乔纳森,看看我发现了什么。”黑袍阴森森地以浪漫主义时代三流魔幻小说的反派的语气拉长音调感叹道。

 

        “落单的伪鸟人,两个。”不近不远处站着的另一巫师幸灾乐祸地接话。

 

        “Diffusio(瞬移术)”第一名巫师以高阶专有技能原地蒸发,转瞬突兀地出现在两人近前挥杖以圆弧形的冰刃利落地割下了两匹马的头部。刀口干净地在血液迸发前被冻结,造成了一种剪纸一样失真的效果。

 

        两道冰刃顺势划来。里尔克在召出透明的光盾,袭来的新月形冰刺与纯白之盾碰撞发出“铮”地一声。他将两束光羽刺向近旁的敌手与他右侧方缓坡旁边默念着“Ascendere-larvaexia (尸骨无存)”召唤中阶虫群的巫师二作为缓冲,为暴露在其身旁正准备从审判术的桑德兰争取时间。

 

        巫师一瞬移到死马旁的杉树上成功避过了羽毛,而巫师二却没有这样幸运,在被具有腐蚀性的灰白羽片击中肩头后,低吼“Medico (中级恢复术)”使伤口暂时凝结。

 

        “Arbitrium-iudi——(随从审——)”里尔克召出四翼加路博[9]将其提拉到巫师一所在的杉树顶的空隙,灰白蓝绿的咒语光束交叉凌乱中, 从高处射来的恶咒降到了桑德兰的小臂。从审判术被打断的圣力反噬使他一颤,短暂刺痛后的麻痹感快速地向上传去。

 

        巫师一大笑着瞬移到了正中央的高耸杉树的顶端,将黑巫师的短而尖利的法杖高举头顶,“Glacies-throni!(寒冰王座)”将锥形冰刺大幅度从各个角度暴雨般地袭来。瞬间桑德兰在针对瞬移到缓坡上开始念诵高阶长咒文的巫师二,与神圣传召时限已过从杉树上摔下的里尔克之间直觉性地选择了“Reconcinno(中阶治愈术),”片刻后召唤出高速光羽精准截停了冰刺。

 

        中高级咒术使用者之间的战斗,时差之间选用了错误咒文的结果往往是致命的。 在桑德兰看见悬崖边的巫师二念到Flagitiu(剔骨)最后一段的起始语“以永恒黑暗的名义/吾人向利未安森献祭…”的时候就明白一切都太迟了。有形的深黑色雾化触肢缓缓从杖尖蔓延探出。

 

        “Diffusio - Reconcinno(瞬移-高级治愈)!”下一秒钟,里尔克瞬移出现在杉树顶端将同样惊疑的巫师一以光系反作用的治愈术击落到地面折断颈椎。

 

        桑德兰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成为了慢动作,注视着他神学院的友人显现在断崖顶端,从不离身的匕首鞘中抽出法杖,快速决断地念出“Suspiratus-interitus(临终叹息)!”

 

        施咒中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巫师一像破布偶一样向后坠落。里尔克放下手臂回过身默默注视着他的友人跌撞着向后退去,眼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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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情报果然是从内部泄露,无解的选择。

 

        同样是尘埃落定的火堆前,两人的包裹胡乱地堆散在一旁,无心在意。

 

        “还忙着计划如何继续清洗?”桑德兰不近不远处的高阶黑巫师冷漠地嘲讽。

 

        “…里尔克!”

 

        “得了罢,小爵爷。我不是我,这一点,想必你比谁都清楚。”夺取人类身体卧底在教廷的黑巫师之前并不是没有,但是没有人像里尔克一样如此之久。并且桑德兰确信如果不是今天的意外他应该还可以成功地潜伏下去。意外,桑德兰在内心苦笑,他并不是先前唯一一个直觉性失误的。

 

        “我很抱歉发展到这一步,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不选择瞬移离开,为什么要不惜暴露身份。桑德兰也无法确定自己在问什么,亦或者想得知什么答案。

 

        “为什么?这个该死的现实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避开了真正致命的话题。

 

        沉寂。

 

        最后,桑德兰再次绽开一种近似于孩子气的微笑,“那么,是否可以有这个荣幸可以重新了解您的名字?”

 

        “……伊撒拉夫,伊撒拉夫·杰林尼克。”[10] 里尔克抿唇最后说。

 

        将将落日,已经燃起的温暖的篝火旁,桑德兰和友人断断续续地清谈着学生时代无关紧要的往事。半晌,他从树下的包裹中召出水囊,盖子拧到一半时想了想,歪头问,“喝水么?”

 

        桑德兰将水囊抛过去,手有点抖,结果又一次跑偏了。

 

        他的友人用一种“瞧,还是老样子”的姿态摇了摇头,侧身保持着坐姿将水壶抓回来,“桑德兰,其实……”

 

        “嗯?”

 

        里尔克灌了一口,一阵咳嗽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紧接着是抽搐,嘴角的红色,双眼渗出的红色。

 

        最后以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望了他一眼,黑巫师向前倒下去。

 

        从傍晚到临近破晓。桑德兰垂下头望着在最后一刻还死死地攒住他的手的黑巫师,一根一根掰开已经僵冷的青紫的手指。

 

        正是这双手曾经搭在他肩头,破旧发黄的参考书纸页上,甚至…

 

        他颤抖地拾起斜在一边的皮质水袋,将之与里尔克的斗篷收拢到一处,从包裹中扯出白麻手巾轻轻蘸着水擦拭着友人脸上干涸的血迹。他在撕裂的深灰色的云中似乎看见他的脸,本身也如同一片云,在空中漂浮着,发出哀戚而冰冷的笑。

 

        “伊撒拉夫,我很抱歉。”

 

        直到如今,他依然记得那种寒冷。依然记得用长袍包裹住的手试图收拢起散落的灰白,平静地向永远迟来一步的增援骑士们解释在遭遇两名黑巫师中里尔克被虫噬击中不治被焚毁。

 

        曾经以为在将里尔克送入审判所百般折磨后送上火刑架,与背弃他所深信的一切之间这是最恰当的选择。然而在不断上位,不断麻木地肃清, 公文与无谓的阴谋与政斗之中,他像个懦夫一样选择了逃离,选择了放弃,退守到荒芜的边城。

 

        他依然记得自己将装有伊撒拉夫部分骨灰的匣子埋入梅斯树下的深夜,桑德兰轻轻抚摸着歪脖树的树干,并且弯下腰去,从地上拾起一个生刺的,半枯萎的褐色栗子。

 

        他将世界造的这么坏,我们还应该去赞美它么。再说我们如何赞美,他或许会在乎么。他心中的痛楚与和平在梅斯教堂花窗东升西落的光束中逐渐结合在了一起。逃离在喷泉,中欧林间与常例的琐事中,他曾经以为自己获得了短暂的近似于恬淡与宁静的状态,在逃遁,遗忘,心灰意懒之间游离的平静。

 

        是这样么。

 

        现在呢,小爵爷,轮到你了,你的选择?桑德兰仿佛看见那个黑发清瘦的少年斜斜靠在歪脖树下,意味不明地撇着嘲讽的笑问。

 

        你的选择。

 

        桑德兰沉入那个林间灰黄的河流中。紫色的月亮,那人的身影消逝在歪脖树下的绿荫里,身后紧随着永不消逝的夜。

 

        下一刻,睁开眼望见的是床顶重重丝绒帐幔,双眼血红。

 

[1] 本章里尔克的部分人设参考马洛伊·山多尔《烛尽》的4-5章。论述性格截然不同的两只幼崽,硬币的反面如何培养出长期友谊。

[2] 桑德兰所言的是没有被赋予父亲姓氏的私生子,in case you haven’t figure it out yet.

[3] Giuliana 是Giuliano朱利亚诺的女性变体。

[4] 罗马教区单位,10palmi=2.234m.

[5] 零联盟League of Naught是文艺复兴后期在教廷对于巫师团的针对日渐削弱后由Coven of the Naught.零巫师集会演化而来的黑巫师组织,与元素法师执掌的法师协会Association of Wizardom分庭抗礼,集团之外还存在一些影响力极大的法师与巫师家族。

[6] 1740s时间线的时候桑德兰从执事级枢机升到了枢机团的中层,司铎级(Cardinales Presbyteri), 在作为德国北部的天主教主教的同时兼任本笃十四改革后的信理会副官。而当时赫尔伯特叔叔则为主教级(Cardinales Episcopi)。另外,虽然德国东北部地区当时已经宣布为新教教徒,地方的主教依然有着实际意义上的宗教与政治影响力。顺带一提请再次无视桑克里特主教的年龄问题。根据本文设定,假使信理会教士身体透支死在三十中旬,四十上旬左右,那么逆向推算即应该在十五六岁开始学习培训,二十出头参与实习,在二十中旬到三十上旬向上阶升职。

[7] Coven, 女巫以及黑巫师集会点。

[8] For his glory, 直译为为了圣主的荣耀。

[9] Cherubim,四翼四面的守卫天使。

[10] Izyaslav Jelinek,奥匈帝国波西米亚(后捷克地区)的黑巫师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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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二次诞生 No Longer Human

坐标 月落城东北翼,领主希拉·勒托里亚II的深红庄园,主人房。

Moonlit City, Northern Laetorii Territory, Crimson Hill of Lord Zillah Laetoria II, Master 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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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德兰死后的第一个“早晨”突降得,几乎不可原谅得平静。

 

        教科书中描述过咽喉刺痛,感官视野急剧放大的症状,却无法解释他目前的清醒,与精神的极度集中。

 

        很好,他被精心清洗过,精神焕发。

 

        桑德兰重新闭上僵硬的双眼,好像这样就可以屏蔽住自己作为神职人员,被它……转变为血族与血奴的既成事实。

 

        四柱床帏间的动静明显没有避过一旁书桌前倚着的血族,他将单边眼镜放下瞬移上前,在桑德兰厌恶地避开前轻轻抚顺他额前的乱发,拖长声调恹恹地以命令式的语气道,

 

        “啊,终于醒了,在你做出什么幼稚而无聊的尝试之前,我需要提醒你,第一,你的主严禁信徒以任何方式自裁。”

 

        好像他还会接受我一样。桑德兰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恨意。

 

        “第二,虽然接近下作,我想为了长远利益现在是我做出一些良性威胁的时候了。想想克里特侯爵,不对,如果军部的资料没有错的话,你还有一个…爱莉·冯·克里特,刚刚进入社交期的妹妹?”

 

        桑德兰睁大眼睛,尖指甲抓破了重新换过的黑色丝绸床单。

 

        “这么有精神?这要看你的合作态度了。”希拉冷冷地嘲笑,“噢不对,你已经不需要决定合作了。”

 

        这句话成功引起了准备长期消极抵抗血奴契约的幼崽尖锐的目光,他回想起强制的手臂与按在他唇边手腕上的伤口,“为甚么——还不够么?”单单强行转变还不够么。

 

        短暂的沉默,希拉最后说,“或许假以时日,你会真正明白。[1]

 

        桑德兰无声地看着它走到占了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柜的角落的酒柜,从高处取下一支墨绿色的酒瓶咬开瓶塞将液体倒入高脚杯中,室内立刻蔓延出他决计不会承认的甜香。

 

        它缓缓地走过来,将高脚杯放在了床头立柜上,“神职人员的禁酒令,现在也该改改了。自便吧。“随后拖着黑袍掩上了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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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台前,希拉把玩着银制手镯,指尖被烧灼着不觉。Well, well, well,他喜欢看着桑起床的样子,清醒前有一丝纯真与阴影,之后就开始戴上长年累月的那层善良无害的伪装了。

 

        太久了,他回忆起桑脸颊不健康的红晕,脊柱上扬成可见骨节的优雅弧度,以及脖颈与胸腔轻轻的颤栗——纤细、易碎而微妙的脆弱!

 

        不会再有了。

 

        以及桑在身下时偶尔窥探出的满足、包容而宠溺的温柔眼神……思维又转回到神父惊骇,压抑而绝望的浅冰蓝,希拉在心中不可察觉地叹了口气。

 

        希拉看到了桑灵魂中的灰色区域,从骨子里其实他也是一个猎手。确切地说,那种迂回巧妙布局的途径更类似于渔人(好像教廷几世纪中哪个红袍真正无辜一样),虽然他现在还没有认识到。

 

        假以时日。希拉试图说服自己,直到楼上落地窗前海德里希那只愚蠢的蝙蝠又一次无谓地撞向玻璃上。可惜今天没法继续斗争了,虽然所有幼崽转变后都会无聊地来这么一出,以及算上极少数各个分支的信徒们的逆反期,希拉做好了长期斗争的心理准备。

 

        瞬移到楼上,希拉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将窗前的装置打开,“好了小家伙,报上你的来意。“

 

        “海德里希·冯·勒托里瑞斯V阁下对您在纳蒂亚女爵的婚礼上行使亲王仲裁权表示强烈的谴责,并保留将抗议记录在下议院档案的权利。[3]”蝙蝠颤颤巍巍地说,好像它意识到下一秒钟就将被无情拍死一样。

 

        虽然希拉多次有这样的意图,但是考虑到傍晚的通讯不会仅限于来口头“强烈谴责”这么简单,还是懒洋洋地挥挥手示意,“继续。”

 

        “海德里希·冯·勒托里瑞斯V阁下还说因为纳蒂亚小姐的事,弗拉德大公已经携诸多宠臣在斯克伊瑞斯议会上就反对魔党对波兰走廊的欧克拉翰虚无派的纵容态度持续,不间断地演讲三天了。[4]

 

        这倒是有趣的发展,鉴于斯克伊瑞斯的章程上的漏洞,在演说台上持续有人的状态理论上无法终止集会,在供血充足的情况下所有与会者都被无限时耽搁了,在暗自庆幸自己没有陷在那个鬼会议中,希拉还是问,“海德里希没有试图贿赂供宴厨房给…激情的演说家们断粮?”

 

        “咳,海德里希 ·冯·勒托里瑞斯V阁下说这个对策被瓦萨里捷足先登了,现在迷你厨房的守卫比二战中莱茵兰的设防还严格。[5]

 

        “这样,让他们开得愉快。”希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让下一个轮班的雄辩家插入‘一个三足鼎立的欧克拉翰比两党连立的要讨人喜欢’,另外暂休期间给弗拉德递张小纸条,”他挥挥手召唤来羊皮纸与羽毛笔,写下“诚邀纳蒂亚VIII女爵邻日共进晚宴。——海德里希呈上。”

 

        他将纸卷卷好,用指甲削下茶几上绑花束的一小截缎带,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用这个满足弗拉德的拜金前情人估计足够了,反正纳蒂亚的目的是穿着昂贵婚纱让月落城的诸多未婚小姐们嫉妒得牙痒痒,新郎是谁并不重要。

 

        不怕死凑在希拉肩头的传讯蝙蝠惨不忍睹地说,“月夫人是不会高兴的。“

 

        希拉挑了挑眉,“你真的预习过自己的功课,不是吗?“

 

        海德家的蝙蝠骄傲地回答,“那当然,我可是专业的传讯蝙蝠。”

 

        在专业的传讯蝙蝠扑翅欲飞再一次撞向玻璃窗前,希拉准确地捏住了它的翅膀,“等等,顺便叫海德里希…”,他又召来帝国鹿下议院的代表名单,回忆了一下费尔南德Le Charme杂志中今年花少的排行,在其中两三个败类成串的贵族名字上不详地画了几个圈,默在了另一片羊皮纸上,“…把这几个青年俊杰介绍给亲爱的纳蒂亚小姐。”

 

        看起来受到了精神创伤的蝙蝠点了点头,衔住了明显超重的名单一头撞上了落地窗。

 

        希拉又弹了个响指将智障蝙蝠放了出去,生无可恋地按铃叫了个人类血奴将那三箱今天党内与领地内的公文从书房推下来。

 

        虽然他想去看桑,虽然他希望读完水银期刊里那篇关于人体炼金的论文,然而次序还是要分轻重缓急。

 

        当接近破晓希拉终于处理完普鲁士-波兰边界领地里拉比们的琐事,并给伊萨克爵士那篇“精心包裹的一派胡言”的论文写完回信,到底层去查看时,果然酒杯里的内容分毫未动。桑德兰无力地半靠在墙角,牛奶白的小手失神地抚过希拉新订的白色大理石石棺上的立体玫瑰雕面。

 

        毕竟日久方长,他有中洲所有的时间和小神父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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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去了时间概念,虽然它偶尔隔天来匆匆查看后,高脚杯里换上新鲜的深红,又沉默着离开。

 

        够了。整理完衣橱里的骨架,桑德兰闭上双眼。

 

        他感觉到自己受到了侵犯,被打开,被暴尸在外,如同一本没有裁开页的书,被它尖利的指甲在每一道折痕上撕裂,暴露出丑恶的,崎岖的,不曾愈合的疤痕。没有痛感,而是一种僵直的麻木。

 

        信理部所解释的症状永远是一样:首先是脊椎而上的降温,创口处的烫伤,咽喉刺痛,口干舌燥,心跳停止。然而这永远也无法解释他目前的状态,那种被强制的无力,全身燃烧之时渗入脊髓的冰冷。

 

        抽象地灵魂出窍,桑德兰看到自己的意识浮在已死的身体上漠然俯视,嘴角裂开一个血红的、嘲讽的、冰冷的笑。

 

        不,不再能够。他的灵魂已经被锁在了腐败的身体中。

 

        甚至严格意义上,不再属于他的身体。

 

        他首次对自己的皮肤感到深深的厌恶,他不想触碰自己,几乎不能直视自己的身体,他不禁想到少年时,许久以前……让侯爵与桑瑞妮夫人多么骄傲……那么多的爱……与神学院期间的晚祷——和现在他的污秽与肮脏。[6]

 

        停下来,桑德兰,放过这些。他盯住茶几上摇曳的烛火,又闭上眼睛,试图逼自己回想一些霜白的画面离开这间猩红色调的牢笼,回想爱莎小时候星星样的小手, 在克里特府邸种满铃兰与山金车酊的花园中迎风摇坠。

 

        被精心打理、找不到一点青苔的苍白大理石圣母像喷泉,源头浅口瓶缓缓流动,打落清澈的声音。

 

         ——幻听的水滴声响彻在信理部见习期间在中欧山地教区边界,空有圣力而断水的两个日夜。不,你不能喝黑巫师留下的水,毫无保障都是保守的陈述,明明知晓都是诅咒和毒。

 

        肥皂泡轻柔地飘飞,爱莉以她不属于俗世的真挚而纯美的荣耀,拖拽着浅鹫尾色的羊腿袖罩裙与雪白的小围裙咯咯地笑着跑上前,挑起来将歪歪扭扭的淡金色山金车花环戴在了他的额前

 

        ——化作了荆棘,爱莉双眼流出两道红得发黑的血泪。

 

        他笑着俯下身,在妹妹牛奶白的额前印下一个吻。

 

        ——薄唇向下划去,露出尖牙深深刺入了爱莉天鹅一样的锁骨间。爱莉发出一声虚弱的,被摁住的尖叫。

 

        Genug! (够了!)

 

        他又想起少年时期在为数不多的假期,午后在中欧典型的林间漫步。由于年轻时期对死亡这个概念的莫名吸引,曾经悄悄绕过切斯特与里尔克,带着清水与干净的软布到异教徒园林式的废弃公墓中,帮忙清理那些迷失的灵魂的墓碑与杂草。

 

        缓步在青苔,扇形蕨类与凌乱得有着自己独特的秩序的石碑之间,看到不知名的墓志铭渐渐清晰,与熟悉的陌生人一闪而过的姓名,在一种怡人而使人深省的界面中获得短暂的,恬然的平静。[7]

 

        ——他伸手抹去下一个墓碑上的灰尘,渐渐显现的是,所谓的必然。

 

【Xandelaide Endris Valtin von Laetoria-Kret[8]

【桑德莱德 恩得里斯 瓦尔汀 冯 勒托里亚-克里特】

【1716-1750】

 

        回到眼前,桑德兰看着暗红色房间角落恶意地并排摆着的黑色与白色大理石石棺,预示了自己的未来,未来永恒的时间。

 

        如果他一味任由事态发展的话。

 

        他从未感觉过自己如此疏离,一切的感情似乎都死了,唯一还拖沓着的是残存的意识:希拉不会得到它想要的。

 

        总是暂时的,他也明白。但这并不是停止抵抗,屈膝张开双腿放弃的理由。[9]

 


[1] In der Zeit werden Sie verstehen.  直译是“In time, you will understand.“

[2] 18世纪时天主教神职人员其实并不禁酒,希拉因为想到的是改革前的中世纪早期基督徒行为准则所以错认了。

[3] 勒托里亚亲王拥有“在亲王判定特定血族侵犯或将侵犯勒托里亚共同利益“时,跳过最高法院与帝国议会投票的处决权。亲王仲裁权包括所有勒托里亚的积极消极公民与贵族,历史上为希拉II的日常消遣清洗活动提供了正当理由。

[4] O’Ceallacháin Nihilists,简称N派,密党欧克拉翰族被北爱尔兰与西北普鲁士的自由党理想派, 波兰走廊偏向中立的虚无派与俄罗斯西部的社会党派系三分。

[5] 指第二次魔党与密党的主要冲突。

[6] 部分桑德兰的心理描写参考了1954年一名德国女记者匿名发表的 A Woman in Berlin,关于苏联占领期间对柏林女性的暴行。

[7] 原型是二战之后的波兰犹太人在森林中的坟地。

[8] 当双方都是高层贵族的时候,联姻之后有hyphening 女方姓氏的习惯。

[9] 比较直白的心理描写,一般情况下桑德兰冯克里特都非常斯文有礼与内敛,然而现在他真的被逼急了,故而想法非常激烈甚至下贱地自嘲。(作者注)

Chapter Text

第八章

重回日常 Reverse to Triviality

坐标 月落城东南翼,勒托里亚领地,玛蒂尔达 塔吉利亚·勒托里瑞斯V女公爵的沙龙。

 Moonlit City, North eastern Laetoria Territory, Countess Materlda Tageiria Laetorius V’s Sal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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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盘踞于普鲁士附近的勒托里亚的沙龙不同于中洲传统由犹太夫人们主持,不过依然类似。在寸土寸金的月落城北部玛蒂尔达女爵宽敞的,悬挂满奢靡繁复的珠宝色丝绒帷幕与波斯挂毯,装有真迹的暗金色画框的会客室中,一群遗老遗少半靠在时兴的费尔南德进口的法式印花沙发上端着新鲜血液配陈年红酒的高脚杯,一反议会中咄咄逼人的常态斯文地轻声交谈,吞吐云雾。

 

        低矮的黑曜石茶桌上零散摆着几只精致的彩色玻璃波斯水烟壶。拜血族出乎寻常的恢复力所致,脱离了中洲人类成瘾性的麻烦。鸦片酊白天用以安眠,高纯度的“卡里姆汗”夜间唤来清醒。[1] 中洲的鸦片,亦或者魔界出口的蓝罂粟剂用辛辣的胡椒味橡木红酒升调,兑以新鲜年轻血液更为适宜,在犒赏单调的味蕾的同时,可以短时间获得轻快的欢欣感。

 

        玻璃瓶们中间是一副杜瓦的Jeu du Monde (桌游世界地图),精致的正方体水银色子,而收在一旁的黑白棋盘的棋子被征用成客人们的标识。

 

        “从什么时候开始卡玛利亚的诸事可以应用公式解决了。”威廉姆 林特VI公爵理了理样式反潮流得低调,裁剪简单的英式墨蓝色三件套,将还遗留着油墨味儿却翻到末尾的Philosophia practica universalis放回茶几上,准确接过对面掷过来的骰子,将黑首相前移,“五点,49.意大利。”

 

        “还在看Freiherr[2]的著作?”希拉挑了挑眉,将立方体拾起来轻轻放开,“这还算正常的,我们第五狱中亲爱的西塞罗近日的新作还重申了“Virtus practicus (实用美德)”在议会制中的重要性,在演讲中可没有听说财务官谈过所谓美德。两点,意大利,对不住了。”黑国王将倒霉的首相轻轻推回了[44.菲律宾]那格。[3]

 

        公爵嗤笑一声颔首同意,举杯,“敬不切实际的新兴思想,”

 

        “终有一日将中洲引爆。”军部总长林兹利也举杯接话,将黑城堡追到了[46.西班牙],俄罗斯式地将玛蒂尔达专门提供的浓缩伏特加一饮而尽,豪迈地将上个世纪的水晶杯砸落在地上,换得女主人的蹙眉,然而那做工精良的水晶杯顽强地在花窗纹的地毯上猫式翻滚了几圈,完好无损。

 

        公爵优雅地抿了一口,随后像餍足的猫科动物一样眯起红眼睛,“调配太棒了,玛蒂尔达,不出意外是梅多克省?”

 

        “La Mothe de Margaux (玛歌酒庄),在这点上法国佬还有些可取之处,[4]”女主人轻摇着折扇认同,“客人的满意,府上的荣幸。三点,54.立陶宛。”用亮丽正红色长而饱满的指甲将白王后领先推到了地图螺旋形的中心附近,“敬卡帕多西亚。”几位高世代的客人收敛笑容为这个被原附属密党四族联合推翻的传奇氏族正式举杯致意,不说敌人的敌人,勒托里亚与密党王族曾有过长期往来。

 

        左侧翘着腿斜斜瘫坐在扶手椅上的血族摸了摸短短的胡子,“估计会从费尔南德和维图里开始炸起来,路易小可爱[5]对佩勒姆在新大陆的霸道行迹积怨已久了。”想到这将引起的英属维图里与领地法国的费尔南德之间的间隙,中土办公室秘书长提香暗搓搓地内里合不拢嘴,小指一动灵活地将色子摇下来。

 

        然而秘书长的浮想联翩残忍地被自己的下级,沙龙的女主人玛蒂尔达打断,“别忘了菲利普亲王还资助小可爱盯着西里西亚省不放呢。”

 

        提香轻咳一声,“莫谈政事,莫谈政事。”前一场还没解决完,中洲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权力天平又开始调皮地晃悠,“哎呦,六点,”外长扑通扑通地将白首相蹦跶到地图正中的第63格[法兰西], “‘世界的中心’,承让了。”语毕向得知可以提前收工回家的支那人一样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动作夸张地将那几个花体字写的“拉斐尔,1514”,“菲迪亚斯, -447”,“马蒂尼&西蒙尼, 1329”等等奶油色纸片拢到自己身前。[6]私人画廊又锦上添花咯,收获颇丰的外长心中在众多严格意义上的反派面前发出“桀桀”的经典邪恶嗤笑。

 

        “话说回来,炼狱的学者们怎么最近又开始复辟经典学说了,”端坐于次座的除了深红瞳色相当符合普鲁士贵族长相的新党党首阿德莱德不动声色地将[62.波罗的海]的白国王精准收回E1,倾过身翻开沃尔夫的“科学方法论拯救困惑政客”的新作轻叹道。他声音不高不低,管理得当出一种冰冷华丽,又不过于高高在上的质感。

 

        不同于卡玛利亚集会中严格的阶级分化,在勒托里亚的沙龙我们可以观察到保守派贵族与新党党首和平友好交谈的奇景,特别是鉴于上下议会在“帝国鹿”中唇枪舌剑的常态下。题外话,勒托里亚禁止公务员政客之间屠杀的修正案还是因为帝国议会初期上下议院长期互相暗杀的混乱而联立一致通过的。

 

        “历史的车轮也该转回来了。”威廉姆戏谑地引用了不在场的亲王的口头禅,得到客人们心领神会的微笑。在得知希拉在场之后避之不得的海德里希托词去“罗马帝国”殖民地,第三叶之后从第一搬迁到第五狱的非信徒学者亡灵聚集的Limbo(炼狱)访问。嗯,实际上大概更多是为了逃遁与据说得到传讯之后立刻订了Le Charme杂志上的新款镂空塑身衣翘首以待的纳蒂亚VIII女爵的联谊晚宴。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魔界的新闻八卦,从HNC(魔界中立党)通过熔岩晶石新税,莉莉丝夫人再次提议第二狱归属公投,谣传阿佩普祭祀团的最新动向,一直到什么路西法与米迦勒被曝共同出入香水咖啡,什么魔界王子玛门花花血族[7]的专访,气氛愈发轻松懒散起来,女主人还是问出了客人们期待的房间里的小象,“未来的Gemahlin适应得还好么?[8]

 

       认为小神父沉浸在无聊的自怨自艾,自暴自弃中不可自拔,当希拉准备回答时,得到了未来的Gemahlin不知所踪的消息。

 

        “你说不在主人房是什么意思?”

 

        眼前的佣人战战兢兢得回答不上来,“您…走廊外的传送口…”露出哀求的目光。

 

        这真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希拉充满自知之明地、幼稚地将怒气撒在了一次性血奴的身上,在折断他的脖子之后取出手绢擦了擦手,随意丢在尸体旁边。 众人理解而同情地向准备提前离席的亲王道别。

 

        唉桑德兰,到这个时候,依然总是充满了不可预知的惊喜。希拉瞬移到玛蒂尔达家的传送口,随手试图奢侈地由炼金术师通道召出自己常穿的黑色斗篷,结果恼人得没有得到结果。他从空间折叠的衣柜中随手取了件替代品,准备到近几个月反复出入的莱茵兰出口处理另一个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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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帘紧闭,全速前行的马车里,桑德兰将取用的黑色斗篷的兜帽放下来。当沦为捕猎了十多年的种族的时候,避开——不,推迟教廷眼线与赏金血猎猎杀的难度很大程度被降到了最低。

 

       他抬手挡住眼前厚重帘幕中隐约透进来的刺眼的光斑,有时候一支金制烛台可以挡住任何多余的问题,甚至于包括明显异常的瞳色。

 

       “老爷,到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了下来,车夫说完像逃避瘟疫一般急匆匆挥鞭离开。桑德兰欠起身,环顾四周,依旧是一片无梗花栎树组成的平静的荒凉,与写实的虚幻。

 

       在他尖柱约扬奈哥特的约蒙石灰岩组成的坟墓[9], 晚霞落下,像一条似曾相识的晦涩的丧歌乐谱。三代的福利与诅咒让他可以甚至在转变初期适应温和的阳光,他不禁自嘲。

 

        回到梅斯主教堂的阁楼上,他无法再叫它家——他不再有这个概念。不是这个勉强摆了家具的空屋。而他在这里倾注的六个年月也不再有任何以往的意义。

 

        一切正如昨日那么熟悉,一切又如此陌生。如同——愿主原谅——另一生刻骨铭心却从未在现实中经历过的另一个今天。

 

        他哽咽,无法念出祷文。咬住下唇,伤口刺开愈合,又破开。睫毛如刺,口中是甜而咸涩的泡沫。

 

        用双臂包裹住自己,指甲紧紧抓住那件使人错乱得闻起来像希拉的墨色长袍。这符合逻辑,毕竟原属于它。但他依旧因为被那隐约弥漫的辛辣的铁锈、松香,融合着不可辨识的中东香料与麝的气息包围失神而厌恶。

 

        桑德兰放下兜帽,从斗篷中滑出来,将它无可挑剔地在桌上折好。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不想欠希拉任何什么。

 

        将不断散发毒气的长方形布料放到一边,他叹了口气,开始用抹布清扫桌面上的浮灰。主教虽然职位不高依然是终身制,在不可避免的肃清之前,他还是希望用偷来的时间将留下没有处理的诸事尽量安排妥善。

 

        内心中他自己的声音恶意地响起,一个简单的演算。在血族速度与力量提升到顶峰时,消耗也随之极具加大。不同于畜养“牧场”的卡玛利亚,勒托里亚有直接从人类身上取血的狩猎习惯的血族,保守的估计,平均每天需要谋杀一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三百岁以上的成年血族完全凭借传统狩猎身上累积着惊人的约十一万人命。然而审判所,在冕下上一次推行改革重组之后重新开始的对于血族的研究表明,转变初期的消耗需求相对较小,特别是考虑到他目前拜它的血奴契约所致,体内还存留着二代血族的部分血液,理论上来说可以在透支陷入永眠前拖延两到三个星期。

 

        反正他也没有想活下来的意图,桑德兰将整理好的神学书稿上打了个漂亮的结,面带微笑。

 

        新月快要落下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他怔怔地想着,清晨的日出是如此美丽……真希望再看一次。

 

        他浪费了多少个美丽的清晨。

 

        他勉强地抿了下嘴角,明天……不,很快的,会再看一次。

 

        然而在此之间还是需要面对现实问题,相对较为紧迫的是呼叫着异常的瞳色。回想了希拉之前在撞见其他访客时遮盖眼珠的“小伎俩”,他连番试了几个自身私下习得的有伪装功能的中级法术(甚至包括在信理部任职时与幻术师交手之后查阅的专业的Somnium-umbraeii(浮光掠影)),最后还是用了除圣光外相对熟练的中级水系,小面积的 Calantica-sapphyrus (海蓝帷幕) 在瞳孔前浅浅蒙了一层略微比原本瞳色深一些的蓝色薄膜,接近海面山雨欲来的飓风的灰蓝。

 

        此后下楼将诠释字面意义的凶杀现场的正厅中将吊灯重新提拉上去,感谢洛林省的主教在他使用余留的话语权要求下,并没有给梅斯指派执事。

 

        看到粉碎状态的圣水池与前厅在月光下发黑的血迹,桑德兰叹了口气将墩布靠到墙边,好像教廷对元素咒术的监控是他的首要之急一样,心不在焉地用Mandus-sinceri(清洗一新)解决了问题。

 

        毕竟明天是安息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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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在本家的马车到来前一切如常。熟练地主持了清晨与午后的弥撒,被市民们借口之后讲道的机会闲谈,客套地称赞夫人太太的周日礼拜服,甚至在告解室里接待劝解了几个觊觎他人财产与配偶的困惑的灵魂。

 

        所以当傍晚看到封地的首席男仆风尘仆仆地赶来时,桑德兰除了叹息还能做什么呢,丧事常常抱团儿前来,一切如此失真,又如此在情理之中。[10] 在北方战争最后几年负伤之后侯爵的健康状况就日渐愈下,虽然丹妮莉夫人在去年写信时估摸还有三四年,显然去年格外难捱的冬天减短了日程。

 

        “小少爷,不,冯·克里特神父…”两鬓斑白的中年人目露水光地摇了摇头,

 

        “桑德兰就好。恩斯特,请先进来吧。”桑德兰将这个侯爵忠实的帮佣领到图书室,将悬窗推开,“茶?”

 

        在连忙摆手的“白水就好”之后为两人烧了热水倒上, 向从包裹里取出凉掉的封地的罂粟籽棕面包的恩斯特道谢收到斗柜里之后, 男仆略微哽咽地说,“新主母希望叫人来接少爷回封地,”

 

        “哥哥……?”

 

        “大少爷还在军中没来得及回来,”恩斯特呼气,收敛悲戚的神色,将茶杯小心地放下,“一个一个,都活在军中,死在——原谅我的逾越,小少爷,丹妮莉夫人光顾着哭,府上该办的事儿都拖着……唉,要是夫人还在……”桑德兰的生母,伦巴地的桑瑞妮女爵在违背侯爵的意图,将十五岁的次子托族中叛逆地皈依了天主教的赫尔伯特送到神学院之后,还是没有撑过那个冬季。夫人本身身体就欠佳,记得每年秋冬都前往南方修养。

 

        桑德兰闭上双眼,抬手止住了后续的话,“愿主使她的灵魂安息[11]。”

 

        “一定会的……”两人共同回忆起温柔的桑瑞妮夫人,短暂的,属于念旧而非尴尬的沉默。与其他贵族子女一样因为联姻而非感情与侯爵结合的夫人,并没有像众多法意随性风流的贵妇一般,甚至在知晓侯爵保持了与所爱的关系后依然选择了一种可敬,忠贞,保守而充满悲剧性的生活。

 

        桑瑞妮夫人同样处事蜿蜒曲折,他依然记得自己在克里特府上的图书室中发现过的一本原版的伊利亚特,在他在书页空白处做出现在看来相当稚拙的批注,曾经在“无意间”放到图书馆桑瑞妮那一角之后,不乏惊喜得看到过夫人拿浅蓝色墨水字迹娟秀的回应。

 

        “哦,是么,桑德兰?”记得那时自己问起时夫人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

 

        在桑瑞妮夫人离开人世后一段时间他和拉比拉德都曾因为侯爵近乎是丑闻的续弦而疏远父亲,冯克里特侯爵半生都像普鲁士贵族的范本一样,照本宣科,严肃,沉默而情绪内敛。现在想来与法国情妇的结合可能是侯爵鲜少的顺从自己真实心意的举动。

 

        不过这一切对侯爵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很快,对他自己来说也同样。

 

        “恩斯特,我这里情况有点复杂,”他最后说,“拜托你明早先一步回封地,记住,向丹妮莉夫人说我被耽搁了现在无法回去,之后我会尝试私下跟上。” 桑德兰并没有感到深刻的悲痛,甚至与眼前之事之间有种莫名的距离与隔阂感。不出意料的话,侯爵将前往那个他不再可能抵达的地方。

 

        恩斯特没有追问,站起身,“不用隔夜了,府里还有办不完的事,”桑德兰几乎无法回视他担忧的目光, “小少爷,您也保重…”

 

        他无力地倚在正门边,目送恩斯特略微佝偻的身影驱车渐渐远去。

 

        道路尽头地平线附近,另一辆马车缓缓向前方驶来, 侧翼印着教廷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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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桑德兰先入为主地认定他自己的时间也提前到头了时,他的旧友从马车上提着墨绿与黑色相间的长袍字面意义地跳了下来。切斯特依然是十多年前印象中的样子,躁动不安,活跃而爽朗。

 

        “桑德兰,你从来没有超出半周不回信的,”这个在没有尤其显著的背景,依然混到了接近权力中心的拉维纳教区主教将担忧掖进了衣服角里,“害的我需要托词‘友好访问’了摸鱼过来。”

 

        “切斯特,好久不见,”桑德兰在心中呼了口气,有些勉强地笑着摇了摇头。前者主随客便地跟着像进到自己府上,大摇大摆地进到图书室。

 

        他不由轻轻叹到,“你还是这个样。”

 

        在这个样嘟囔着“这个样是哪个样”时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桑德兰略显灰暗的神色,嗯,或许是还没有收好擦干的一对茶杯。切斯特偏头做出无声的询问。

 

        花时间想了一下,桑德兰还是说,“恩斯特刚刚来了。”

 

        对于从少年时期就认识的切斯特来说,这句话就够了。这个娃娃脸看不出年纪的褐发青年努力做出了一个不大成功的哭丧脸,“我很抱歉。”

 

        “谢谢。不是知道许久了。”切斯特大概是最为不适合共同哀悼的人士了,并且,估摸着这是与友人的最后一面,他无意长久徘徊于对旧时光的感伤中。

 

        “说得……也是唉?”拉维纳主教不大确定地说,径直走到桑德兰的立柜中,弯下身从略微积灰的角落中取出那寥寥几瓶红酒中年份最久的那支,加持圣力之后挥齿咬开瓶塞,变脸一样回复了笑眯眯的表情,“世俗法则教育我等,此刻需要开几瓶酒。”

 

        桑德兰挑了挑眉,并没有拒绝切斯特推过来,几乎满溢的茶杯(是的,他并没有为那几瓶不恰当的礼品另外准备酒杯),两只手捧着小口抿了一下。

 

        切斯特已经开始倒第二杯,“所以,现在府上是……谁来着……丹妮莉夫人主持?”他点了点头,主教理解地同样点了点头,“可想而知。”

 

        两人又聊了聊康塔依勋爵家中的琐事以及按切斯特所言“永恒不变的宅斗”,最终依然盘桓到共同领域。桑德兰得知了“拜他老爹所赐”朱利安诺主教已经爬到了信理部审判所顶端的位置,而胡安也大致升到了圣骑士团的同级。

 

        “还是那么愤世嫉俗。”为了拯救酒过三巡开始熟练背诵“献给一个年轻的贵族”[12]的友人,挥手用風系无声咒召唤出那块罂粟籽面包试图缓解已经进展到“于是我可以淹没那枯涸的眼/为了那些长埋于夜台的亲友”的风流少年,虽然估计还是于事无补。[13]

 

        “哦?桑德兰,你变了,”“枯涸的眼”依然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在……教职人员眼前公然使用异端法术……罚俸……”他果断撕下一小块面包拱上前堵住了切斯特的嘴。

 

        “大概是我适应了。”曾经辨为禁忌的一切显得多么微不足道。风吹动桌上带玻璃罩的烛火,反光中他灰蓝色的眼睛闪过一道紫红色的光。

 

        “你的眼睛没问题吧?”

 

        “多云的一天。”他觉得自己突然陷入了夏尔·佩罗画式荒唐的经典对话。[14]

 

        “这还不算什么,记得里尔克的眼睛忽黑忽紫——”切斯特突然噎住了话头,两人低下头默默继续以不同速度饮酒。虽然并没有开明公布地谈过在公文上“肃清异端时伤重殉职”的见习神父,桑德兰推测切斯特的怀疑基本上十之八九,用非常规方式避免内部的丑闻并不是特例。

 

        “感觉像另一世的事。”他借既站起身,伸手去准备关上进风的偏窗。完全没有准备的失误——当月光打在他目前像精致瓷器一样失真的手臂上时,余光清晰地注视到他友人的表情凝固了。[15]

 

        桑德兰麻木地察觉到拉维纳主教左手颤抖地弓成Vocantem (神圣传召)的起手势。然而他并没有继续动作,只是突然站起身,后退到安全距离。

 

        不再继续伪装,他上前坐下,将眼前的半透明水雾撤了下来,令人不安的红色明显刺激到了切斯特,后者简短而突兀地询问,

 

        “……是谁?”

 

        他轻轻将茶杯放下,没有什么意义掩饰或者再做解释,“希拉II,希拉·勒托里亚。”不愿重现六年前的抉择,桑德兰将选择权留给了自己,在切斯特做出反应之前召来斗篷瞬移离开了梅斯主教座堂。

 

        时间不多了,或许已经。

 

[1] Karim Khan是18世纪奥斯曼埃及流行的同名波斯水烟。

[2] 男爵,这里指当代德国哲学家克里斯蒂安·沃尔夫,在1750s陷入了学者事业的低潮瓶颈期。

[3] 这里魔党高层玩儿的桌游世界地图是杜瓦的原画,规则是十六世纪就在欧洲流行的Jeu de I’Oie (赛鹅图)不罚钱的变体,若两位玩家走到同一棋格,先到的玩家必须退回到先前的一格。

[4] 出于法德长期的边境战争与争端领地在德国前身与中欧的勒托里亚族女伯爵如是说。

[5] 法国路易XV (1710-1774) 昵称Louis le bien aimé 被喜爱者。佩勒姆是当政的不列颠辉格党首相。

[6] 血族们在这里将收藏的画作写在纸条上当做了筹码,分别是拉斐尔的【一个年轻人的画像】,菲迪亚斯遗失的【雅典娜在万神庙】,马蒂尼与西蒙尼合作的【(诺瓦斯的)劳拉】。

[7] 伊利诺·费尔南德X伯爵总编的,以无底线的八卦著称的杂志Joeurouge 花花血族。

[8] Gemanhlin 为亲王配偶的头衔,类似于英文中的Consort.

[9] 梅斯主教座堂是Rayonnant Gothic法式哥特式的建筑。

[10]类似 Bad lucks come as a cluster的谚语.

[11]“May God rest her soul.”

[12] 莎士比亚第1-126组十四行诗。

[13] “Then can I drown an eye, unused to flow, /For precious friends hid in death's dateless night “Stanza 30, Ln 5-6.

[14] 法国十七世纪诗人,画过格林兄弟童话故事小红帽的前身。

[15] Fine China, 不大好翻译,原词是精致的中国陶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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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为时过早 Man soll den Tag nicht vor dem Abend loben

坐标 克里特侯爵府,北普鲁士,1750s.

Markgräfin Kret’s Estate, Northern Prussian Kingdom, 1750s.

 

...Ιρις...

        “哦,莉迪亚,你说我该怎么办……爱莉还这么小,上帝啊。”从灰暗的金蓝色走廊尽头半掩的门,母亲略微颤抖的声音传出来。爱莉提着黑色的长裙,抱住怀里的书,抬头看见画像被下人胡乱盖上的暗红色丝绒,一切都是那么反常得暗淡与安静。管家莱文因为坚持只听从继承人的吩咐,目前侯爵府上几乎是无政府状态。

 

        从母亲娘家带来的第一侍女莉迪亚轻声安慰着什么,她悄悄踮着脚尖走上前窥进去,丹妮莉夫人取手帕擦了擦高高肿起的眼睛,转而又说,“侯爵不会让我这样见他的,莉迪亚,给我重新编个发型,不用香膏[1]了,反正也要带上面纱。要精神庄严些的。”说完又毫无征兆地用力双手捂住脸痛哭起来,画掉了一脸的香粉、精致面妆和不合时宜的粉玫瑰色蜂蜡唇膏。

 

        爱莉轻轻将门掩上,退了出来,同时也恰巧错过了进一步“那个奥斯曼婊子的儿子一个一个该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人影”等等污蔑阿比拉德哥哥的意见,与夫人胸口晕染开像淤青一样的蓝色染料[2]

 

        女孩儿咬了咬因为忘记喝水有点儿破皮的丰满的嘴唇,转向走过克里特府昏暗的仿罗马式的拱形回廊,在仆人们因为母亲失态得无力主持大局呈无序状态,与侯爵尴尬地停在家族墓地的陵墓石头房里的状况——她多么想逃开这些,哪怕一会儿也好。

 

        满目都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空虚,冷清而浮华的景象。

 

        侯爵总是给她感觉远远的,不是在宫廷上,在军中就是在书房里庄严肃穆相。她努力地想让自己更加伤心起来,毕竟这是现在应该做的。可是不管她如何试图沮丧起来,心中只是有点空落的。

 

        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光秃秃的花园中的圣母喷泉旁边,她回忆起从前淘气地将桑瑞妮夫人留下的金车花统统拔光,编成一个粗糙的圆圈儿,而小哥哥只是温柔又纵容地笑。她环顾四周,现在已经换成了母亲执意进口的篱墙粉玫瑰,在秋日里只剩下恹头恹脑,营养不良的几只强撑着。

 

        等哥哥回来,估计自己就要按照侯爵在病中定下的婚约嫁给罗伯特了吧。这个外省的长子她只在几个被拖去参加的舞会中仓促见过几面。拜侯爵逼她找的几个家庭教师与家庭教师逼着看完的书单,爱莉也不是不知道,这简直根本上就是钱和钱,家族和家族的结合,不过至少在这一点上还算平等。爱莉摇了摇头,不切实际地希望小哥哥来得及回来,虽然知道主教级别不够给公爵继承人主持婚礼,要是桑德兰还保留着红衣就好了。

 

        她还记得数年前曾问过好容易凑到同一时间休假回访的哥哥们,爱情和结婚不兼容吗?

 

        阿比拉德依然绷着他的面瘫脸,长大了这是你的责任,爱莉。

 

        而小哥哥回答,现在才感觉有点哀伤与无奈,不一定,但,一个并不意味着另一个。

 

        爱莉晃过神,就近揪下一朵快要枯萎发黄的粉花,心不在焉地一瓣一瓣扯着花瓣,她又想到几次“偶然来访”与侯爵和碰巧在封地内的哥哥们清谈的哈斯堡的拉尔夫,与年轻而已经小有名气的学者温柔的蓝灰色的眼睛与完美的栗色中长大卷儿。

 

        或者我可以请拉尔夫做情人,就像阿伯拉尔和埃露绮丝那样,爱莉心想。或者不能,不能出将,不能入仕,至少做得一个忠诚的太太。想到无比灰暗,感觉眼前像蒙了两个番茄一样模糊不清而又渐渐逼近的未来,爱莉又抵触地皱了皱眉。

 

        当爱莉打开Lancelot ou le Chevalier de la Charrette[3]准备继续浸入那个时代的时候,突然又被车轮声惊醒,阿比拉德,还是小哥哥终于回来了吗?

 

...Ιρις...

 

        当朱利安诺大主教,新晋的信理部部长终于携借来的圣骑士团精锐快马加鞭地赶到克里特封地的时候,第一个碰到的居然是坐在花园喷泉边,一边读浪漫文学一边一片一片揪着干枯玫瑰花瓣的克里特家小姐。

 

        “啊,切斯特!还有执事阁下——”可是桑德兰平日里插科打诨的好友只是低头不语。

 

        “——大主教阁下,冯克里特小姐。”暗自皱了皱眉,朱利安诺耐心地更正。

 

        “大主教阁下,”女孩儿眨了眨眼,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不对,蓝眼睛里藏掖不住的担忧,“哥哥……不,克里特主教出了什么事了么?”

 

        部长费力地将厌恶从脸上撤下去,他最讨厌这种名门望族的纯洁无辜而又善良的无知少女了。况且外貌的相似又时刻让他联想起克里特那圣母一样的嘴脸,好像笑一笑,眨眨眼睛什么都可以轻松得到。

 

        看来提前了一步,朱利安诺自信可以轻易看穿克里特小姐拙劣的伪装。虽然冯克里特不在封地,不过就他对于旧同窗的了解,这里现有的筹码还是有价值将它引过来,在情绪崩溃,击溃理智后相对轻松地截杀。

 

        依然记得自己为推动主要改革培植的前枢机,HH[4]刻意拖延了下达大绝罚令[5]的进程。而克里特这种职位上亵渎神明的丑闻几乎是几世纪前所未有的。噗噗噗,克里特,真是让人意想不到,朱利安诺咂了咂嘴,其实按照正式章程,因为还在职主教,应该在它失去行动能力之后带回审判所,陈述完毕接受正式的判决。不过感谢切斯特的证词,既然它属于被批准就地格杀的魔党,问题就变得比较模棱两可起来。而朱利安诺爱死了模棱两可。

 

        “事关重大,请帮忙引见一下克里特夫人。”克里特小姐摆了摆手示意一起跟过去。

 

        打算总算开始清算这些年的总账,部长阁下决定采取主动。然而不管他如何部署,还是需要像对于克里特依然有好感的、现今的骑士团长胡安吐出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朱利安诺借众人在浮夸的回廊中打转之际,开始与他低声谈了起来。

 

        “但我们目前还不晓得克里特有没有伤人。”这话可一点儿帮助都没有,意料之中。

 

        “得了吧,他是个勒托里亚。”部长心中白了他一眼,又一眼。

 

        圣骑士还是犹疑不定,“而且冕下的批文还没有下来。”严格意义上他还没有被正式卸职。

 

        “比起肃清前再被所里那帮人狠狠折磨,目前你不觉得这是最妥善的方式吗?”大主教眼中特意闪过一丝准备得当的柔软的感伤与无奈,“哪怕是看在之前的份儿上?”

 

        “侯爵的小儿子?大儿子都没影儿呢。”这个前任法国情妇在亲吻完他的戒指之后疑惑地回答,并且成功被无视。

 

        胡安紧蹙眉头看着他,在这一点上至少圣骑士团长可以明白他的意思,“而她们则是连带的代价。”他贴心地用意大利文解释,对于连带的代价们需要一定的仁慈。顺便需要让这帮普鲁士新教徒培植出对与魔党勾结的忌惮来,聖父在上,费德里科二世的朝廷都快成为斯克伊瑞斯的后院,勒托里亚的中洲度假屋了。

 

        果然胡安最后还是沉默着同意了他连珠炮一样华丽绚烂的托词,而旁听的持续颓丧失神的切斯特则打了个寒颤。

 

        这里还是速战速决,下人们?随他们去,下人们是最好的传声筒。切斯特,别挡道,你是哪一方的?胡安将终于明白了大主教将要做什么的教士轻易推到了一边。

 

        老话说,每天都有人在台伯河里淹死。采取任何你认定最妥善的措施,聖父与处在教廷前线的信理部需要这样的人,想到即将进行上台后最顺遂的肃清,朱利安诺不由洋洋自得。

 

...Ιρις...

 

        将全部皮肤小心地裹在宽大的斗篷里,桑德兰挑拣着林间的阴影,远远望去已经可以看到庄园的轮廓。虽然知道极度不理智,他依然希望在一切结束之前回去看一眼家人们。

 

        六年前因为隶属于天主教避免回普鲁士,六年后因为截然不同的缘由与身份还是必要回去,多么讽刺。

 

        一方面从魔党莱茵兰的传送点直达普鲁士风险过高,另一方面,忧心只在夜间瞬移,若切斯特与他曾经一般作出了同一个决定时间不够,他冒险在阴雨天日夜兼程,不过还好大概赶上了。

 

        或许依然是三代的关系,中欧午后阴沉的阳光于他并没有像对于一般新转变的血族一样致命,被风剐蹭时也只是像煮茶时被开水烫伤一样感到刺痛。桑德兰将黑色长袍紧了紧,以防万一还是从后方的林区绕进庭院,庄园内因为主人的丧事显得格外肃穆而寂寥。

 

        路过和梅斯花园中神似的圣母喷泉,桑德兰上前拾起随意反扣在边缘台阶上的兰斯洛特捋好被百般虐待的书脊,放回原处摆正,到了都要嫁人的年纪,爱莉还是这样丢三落四。

 

        怕遇见仆人们,他回复了正常速度走入克里特府那金蓝色的回廊,注意到那些被遮掩的画像,有些茫然若失起来。正厅中安静得反常,想来莱文先生大概政变式地拒绝了接受丹妮莉夫人的吩咐,这些跟过Lady桑瑞妮的侯爵府成员这么多年下来还是将侯爵的第二任妻子当做外人对待。

 

        琢磨着应对丹妮莉夫人的措辞,他下意识地换了口气,而转角通往会客室的走廊尽头传来的气息将他凝固在原地。

 

        爱莉,他几乎无法低声叫出她的名字。在唇间,仿佛黑色的冰刺,遗失温度地燃烧着。泪水不觉中滴落脸颊,烙在棋盘形大理石地砖上,鲜红色。

 

        为什么?为什么带走她?并没有得到回应,走廊像一个空间被割裂的错乱的透视作品,一片令人眩晕的寂静。我还不够么?

 

        寒意逐渐弥漫,一切都被混淆。这条路像是从柏林到耶路撒冷那么远。他拖着勉强重新拼接的神志,走入张扬得像被从中间撕裂开的胸腔一样的深红木门。

 

        此刻他身上有什么碎裂了,神色中感染了某种陌生的东西。

 

        啊,明显是带有展示意味的。桑德兰觉得自己的意识再次和一阵阵刺痛的身体分离开。

 

        就在克里特的府上,他仅存的最珍贵的东西像一个废弃的破布偶,挑开的脖颈,割裂的腹腔,连带着她母亲与管家一起被胡乱扔在地上。

 

        内里的肝脏为了制造更戏剧化的效果洒得满地都是,到处都是那种腻到让人作呕的甜香,使他窒息,将他蚕食。

 

        违背生理反应地,他紧紧捂住嘴试图噎住涌上来的阵阵干呕,无法分辨快速侵袭扩散的血红是瞳孔反应还是自己眼前的真实。拉维纳主教失魂落魄地跪在她身前,双手握住她已经僵硬的,浸着干涸血迹的手。

 

        “松开她。”桑德兰几乎无法辨认出自己发出的游丝般的声音,不管如何说服自己抉择的正确性,你没有资格这样碰她。他又极缓地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切斯特低哑的嗓音在中间截断,”像个吸血鬼一样,把它完成吧。”

 

        他瞬移上前,一根一根将拉维纳的手指从爱莉手上掰开,用斗篷包住她轻瘦的身子,轻轻地说,“你会活着,终身带着它活下去。”[6]

 

        准备捧着爱莉将她放到家族墓地中侯爵身边,忽然手臂被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抓住,“桑德兰别去,他们,他们就在主路外面。”

 

        他缓慢而坚定地推开了拉维纳主教的手腕。

 

[1] Pomatum香膏是18世纪贵族女性用来抬高头发做发型的类似摩丝的固体,由猪油,牛骨髓与石油等等成分混合而成。

[2] 桑瑞妮夫人是希腊与意大利的混血,而1750之前希腊为奥斯曼帝国的属国,这里丹妮莉在可以挑拣贬低侯爵的前妻。蓝色染料:为了追随时尚潮流女士们会刻意画出蓝色静脉突出贵族气质,虽然不列颠,普鲁士等等比较保守的国家贵族女士一般不化妆,老家法国的丹妮莉夫人将本国的诸多流行带到了侯爵府上。

[3] 法国诗人克里斯蒂安由玛丽夫人的灵感写的关于兰斯洛特与亚瑟王王后的骑士长诗。

[4] His Holiness 冕下的简称,这里指本笃十四世 (1740-1758)。

[5] Major Excommunication,教宗保留级的绝罚令,被逐出教会之人将与教会隔离,不得领受任何圣事,并且失去救赎的机会,此类绝罚只能又教宗本人取消。

[6] “You will live, and you will live with it.”/” Du wirst leben, und du wirst damit leb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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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为时过早 Man soll den Tag nicht vor dem Abend loben

Part II

坐标 克里特侯爵府,北普鲁士,1750s.

Markgräfin Kret’s Estate, Northern Prussian Kingdom, 1750s.

 

...Ιρις...

        虽然希拉II用他高贵的脚趾头都可以想明白一个幻觉破灭的前天主教神父最后一个目的地会选择哪儿。但为了防止桑德兰再给他带来什么“惊喜”,还是避免使用直达的炼金术师通道为妙。

 

        正当他划开蓝紫色的传送阵回到府上,给他最中意的斗篷的可悲替代品打着领部的结,正准备通过地下一层主人房外走廊导向魔党莱茵兰出口的传送口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恼人的轻轻敲门提醒声。

 

        “莱斯特尔,你最好有什么迫在眉睫的报告。”

 

        有些人生错了父母,有些人生错了时代,有些人生错了性别,但不管在中洲盘桓了多长时间,希拉还是不免对他府上的管家兼副官全然失格的二元性和对立性,不乏恶毒地,惊叹不已。虽然莱斯特尔·费安尼洛身材高瘦,有着奥克斯特有的蓝灰色硬化皮肤, 不管是他艺术家一样纤长的手,还是金黄兽瞳中的理智与清醒感都呼叫着截然不同的纠葛始末。他传说时代就行走在中洲的管家从修身的衬衫外袍——或是有袖马甲,管它瑞文戴尔[1]叫它什么——中抽出了一张明显是强迫症患者折的象牙色信函。

 

        “如果我可以占用先生一点时间。”莱斯特尔上前礼节完美而不阿谀地递过,在他抽出来扫着浏览地时候解释说,“伊戈尔传信暗示了,大概已经能确定委托人的身份。”

 

        盯着笔锋华丽的一簇簇阿拉伯文,希拉发出了一声冷笑将那张纸阅后即焚。虽然因为成功带领了勒托里亚在虎头蛇尾的第二次圣战里取得了有限优势,现在紧接着的战后他不能明面做什么,不过这并不代表着以后。他迅速将不明始末状况的海德里希为了避免因为桑德兰身份,族中与教廷未来可能的缓和政策, 在神父不可避免地进到内阁下的部门中因为休战法无法再做什么而先发制人的垃圾计划串联在一起。

 

        从种种层面上来说是有情可原的减损措施,不过雇佣几个斯卡利,有没有搞错?他发出一声恼人的嗤笑。

 

        可悲的是议长居然没有算计到,就算不说桑,希拉讨厌别人动他的东西。

 

        “叫拉图卡先在军部动点儿关系把议长阁下波-立邦联[2]的拨款计划缓上一缓,欧克拉翰社会党那么点儿人,多此一举。至于其他,这件事先搁下。”

 

        说着他动手在那个浮夸的画像下大理石桌的装置上摆弄了几下,确定了他的桑德兰果然按照推断回了梅斯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副官自忙自的,还是失去耐心地打开炼金术师通道直达了教堂。

 

        当希拉熟门熟路地推开阁楼的悬窗打算把人抓回去,却发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房间已人去楼空。他心不在焉地想到来时门外的凌乱车辙,瞬移到楼下书房,只看见一桌匆忙来不及收拾的残酒残羹。

 

        罂粟籽面包,他嫌恶地到旁边拿立柜抽屉里干净的软布托着某地特产拎起来闻了闻,小神父不会拿出来直接款待送它来的,第一个客人。看起来事态要从麻烦演化到更糟。

 

...Ιρις...

 

        桑德兰将一小束玫瑰放在了静静地睡在石台上的爱莉身上,旁边是平躺的丹妮莉夫人与莱文,地下是侯爵的棺木。

 

        漠视了全然崩溃的拉维纳主教,他依次将剩下的家人搬到了本该三十年,五十年后才被放置的地方。现在希拉的命令变得毫无威胁力和意义。

 

        他摘了粉玫瑰,干枯的茎秆上布满了刺,他手上依然有愈合、刺伤而又愈合留下来的血迹,可却似毫无知觉,专注地将茎干上的刺一颗、一颗剔掉。

 

        他禁不住最后看了她一眼,爱莉睡在了落着几片花瓣的铅灰大理石平台上,沐浴在暖色调的傍晚的阳光下。记忆情不自禁地将过去与现在,真实与幻觉再次重叠在一起,错乱而繁杂的静默。

 

        虽然明白他被绑定的灵魂无法再分裂开,他感到也许灵魂中的一部分将永远被留在这里,隔着一件黑色的教廷制服,间隔着无谓的伤亡,与永恒的死。

 

        他看见爱莉带着荆棘花环,眼下滴落着两颗红得发黑的血泪,眼中却很平静地微笑,她双手合十渐渐上升,与天顶壁画中心圣母的侧影重合,颈间触目惊心的是他咬开撕裂的丑陋不平的伤口。

 

        她张口说了什么,但他不再听得到她的声音。

 

        他没有失去什么,也没有什么剩下。

 

        不知是如何离开的墓园,桑德兰向庄园的主路与林间的边境瞬移而去。他沉默着扫过眼前神色各异的十几人,似乎为了清理门户并没有指派审判所的官方圣堂刺客介入,而传唤了圣骑士团的精锐,真是最后的仁慈。

 

        他心中有一部分尖叫着让他毁掉眼前所有呼吸的东西,为了爱莉。

 

        另一部分则平静地解释,这全部是他的错,一切是他的责任。

 

        在众多叫得出全名的同届主教与点头之交的资深圣骑士面前,'朱利安诺阁下,胡安队长,好久不见。' 骑士长以复杂的眼神以回应。

 

        '请稍等片刻。' 在昔日同僚紧张戒备的神色下,桑德兰静静地走到临近的树枝前,小心翼翼地脱下了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染满家人干涸的血液的黑色常服,折好,认真地搭在树枝上,又取下了靠近心脏处的从十字架挂在一旁。在胡安准备拔出银制浸了圣水的短剑时,他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朱利亚诺明显察觉到他的假想敌眼中的光已经彻底消失,充斥着惨然的死气。真是无趣。“桑德兰……这是您叔父克里特阁下最后能为您做的了。”大主教佯装犹豫地说,虽然眼中掩藏不住地沾沾自喜。

 

        “我知道了。”他无意继续和他客套。

 

        “桑德莱德·勒托里亚,接受审判吧。”胡安僵硬地背诵着过场词向前刺入了吞噬了年轻主教的魔鬼,单薄消瘦的躯壳中。依然是红色的血渍透过年轻人旧得发白但依然打理得干净朴素的亚麻衬衣晕染开,微微离心脏偏了几分 。

 

        此时桑德兰的旧同窗们已经开始排列好念起群体从审判术的起始语。恍惚间桑德兰望见眼前金银交错编织而成的一环环圣光,带有唱腔的祷词声与桑德兰童年时家宴餐桌上刀叉的碰撞声,神学院'午饭钟'的闷响声,城中教堂悠扬的弦琴声等等诸多回忆的旋律串联成一片,而眼前有些刺目的光源则渐渐黯淡熄灭下去。

 

        在环形光圈即将从头顶坠落时,桑德兰近身忽然出现了无数颗圣光星群组成的场,升上前去与从审判术相撞,在一道像四周扩散的强光后无声无息地两相抵消。

 

        在那个瞬间桑德兰脑中同时闪过了多个想法——血族的自我保护机制让让他们难以轻易自裁——等一下这不是破碎星尘——怎么会没有失去它?

 

        在众人短暂的怔住时,大主教的双眼快要瞪裂开了,不过在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个血族竟然免疫圣光后,立刻加快了攻击进程,示意让圣骑士上前。

 

        不再有关系了,桑德兰平静地等待一切结束。

 

        面对大主教级别的圣力操纵者与神圣骑士团三分之一的精锐,密党联盟军的标配是一位五代以上的可使用四支骨翼降临天赋的维图里血族或伊瑞博的高级法师巫师,外加至少等量的资深费尔南德火枪手若干,加西亚战士若干;斯卡利或许评估需要四名以上排名前二十的刺客专门对付圣职者;魔党军部则建议一名以上的高级幻术师或者亡灵法师,配合擅长近战的勒托里亚职业军官若干,可能还外加若干东欧战略伙伴半兽人军士保持防御。

 

        也可能只需要一柄剑,一柄普通的,毫无加持的剑。

 

        桑德兰怔怔地看着它用血族视力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顺畅地平行横劈划了一圈。

 

        此后的一切被猩红覆盖。

 

        那是胡安的头颅与身体分离而溅出的鲜红。半秒中,牧师团也仿佛被透明的玻璃线划过整齐地身手分离。而桑德兰已经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希拉II歪头用衣袖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点。一个使剑的炼金术师,或许因为他过于享受直接刺入血肉的快感。血族扫落肩头因为步入祝祷范围被圣力烧灼后的浮灰,嗤笑了一声,又快速地以他毫无口音的优雅语调发问。

 

        “你是以何种态度对待这帮屠夫的?不仅仅伪善,居然还是一个软弱的懦夫!你自己与敝人的恩怨报了么?而你的主——哈虽然他早已抛弃了你——允许你自绝放弃毫无意义地逃避了么?“

 

        “不用您卑劣的契约命令我么。”好像我现在严格意义上不是它的所有物一样。

 

        他得到了一个毫不留情的耳光。随后希拉又单手拢住了他的脸颊,欲言又止,将他掼在地上。废物,居然是。希拉冷冷地瞥了像一摊失去骨骼支架的烂泥的幼崽,抑制住了将身上的斗篷披到他残破不堪的衬衣上的冲动。

 

        “最后下来,你需要自己决定,我无法永远约束你。”血族居然这样说,平静的时候比发疯时更让人感到冷意。

 

        “那请容我离开。”

 

        “如你所愿。”希拉低声咒了一句“lech tiz-day-en”,又以命令式的语气追加,“你无法以任何方式直接或间接自裁。”结果只是换得了一个疲惫的眼神。

 

        “折腾完了你知道怎么回来。”感觉再继续下去将失去冷静,希拉特意清晰地咬字念出来四代与之前的随身传送阵咒文“Permoveo-porta (移动门扉)”,移位消失在了桑德兰的视线之外。

 

...Ιρις...

 

        桑德兰呆在地窖中,静悄悄地,面颊上佩戴着两个深深的沟壑。细纹错综的眼中带着如此厌倦的神情,以至于整间屋子就像一座待死的坟墓。一排窄而长的令人窒息的大房间,顶部小窗透过的动物油蜡烛发出朦胧的光线,室内充满了使人喘不过气来的湿冷气味。

 

        到了饥饿状态的第二阶段,连记忆与神志都会模糊。他感受到自己在缓慢地裂开。外部的皮层首先绷紧,之后渐渐收缩,鱼尾纹和法令纹加深。他现在已经无法辨别,在这儿度过了多少天,只记得在种种失控的发展后试图远离封地。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烟灰色的干瘦的老鼠从身边匆匆掠过消失在破口的墙角,已经完全与外界失掉了联系,心脏附近衬衫的裂口与周遭干涸发黑的血迹永远证明了他已是被抛弃的死者。

 

        他不再试图去分辨那些早已逝去的往事了,这些曾经以为很美好留恋的记忆现在回忆起来,只是一场噩梦中另一些变质霉变的噩梦。过去的生活与他不告而别,突兀地,永久地。墙上的挂钟,书桌,圣经与油画,他似乎在夜间或者同样寒冷无光的白日梦呓般地呢喃着什么。然而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他不再关心,也不再记得。

 

        干渴可怖的日子并不像持续烧个不尽的残忍的大火,而是一种无限延长的,永不停止的局部裂伤,以一种缓慢而势不可挡的方式将一切一片一片撕碎。他哽咽着吞咽,口中却干涸着无法完成这个动作。没有固定的开始,也无法确定何时会终于结束。

 

        干枯的亚麻色发丝凌乱地垂下,遮住前额上溅到的血点,挺直的鼻骨因为暗淡光线的角度在青白的脸上打下一道阴影。浑浊的,焦距模糊的深红色眼睛看向角落的下悬窗外面,一向红润的嘴唇被深纹割裂,发紫的苍白。

 

        他就这样靠坐在墙边,一动不动。

 

        这毕竟不是最令人愉快的结束方式。

 

        自裁是有罪的,但如果选择活下去,脱离了自己的意志与意愿,他注定会妥协,会腐化堕落,变成他所恐惧而厌恶的一样。嗯,就这样。

 

        我们都是罪人,但有些罪无法被修正,被救赎。

 

        还好到此为止了。

 

        虽然知道不是真的,桑德兰眼前闪过里尔克,不,伊撒拉夫冰冷的笑,最终消散溶解成希拉专注而意味不明的深红双瞳。

 

        你无法让指针倒转,也无法校正曾经的错误。[3]

 

        他轻轻发出一声叹息,无力地搭在石板地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铂金色的微光闪过,加快消耗透支的速度,他召来一片羽毛。此时仿佛忽略了喉咙的刺痛,桑德兰静静地看着散发着微光的珍珠白打着旋摇曳着飘落到地上,缓缓熄灭。

 

 

[1] 雾色山脉位面,中洲地中海附属高等精灵的湖区领地。

[2] 16到17世纪波兰-立陶宛君合国。勒托里亚与密党欧克拉翰接壤,中洲领地在沙皇俄国西部的欧克拉翰社会党扩张计划的长期对象。

[3] You cannot turn back the clock, or right the wrong. 构思的时候原文英文,翻译得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