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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orpiris Schemata 蝎鹫尾图式 (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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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第一章
陌生的来客 The Unexpected Guest

坐标: 梅斯主教座堂, “天主的灯塔”,洛林,法普边界,1750.
Metz Cathedral, “Lord’s Lantern”, Lorraine, Franco-Prussian Border, 1750.
建议配乐: The Lord is My Shepherd, Katherine Jenk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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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ominus vobiscum,Amen (愿主与你们同在,阿门)”, 桑德兰双手合上镀银精装皮面的精致圣经轻轻地说。早祷已经完成,上帝各式各样的羔羊们也带着一种纯善的肃穆向前廊陆续撤离。 今日没有人对于祷告内容发出疑问,或许应该说、几乎从来不。

        梅斯主教座堂空旷高耸的中殿也静得只能听见教民们沓沓的鞋跟在青灰色地板上的碰撞与摩擦声,一切的一切都平静得如同往日,如同桑德兰自发降职到这个法-普鲁士小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神父尽力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中庭放射性八角星形嵌金边的十字翼部的轻铁枝形吊灯上,微微昂起下巴呈朝顶部美轮美奂的玻璃花窗四十五度角。他的目光却不可避免的隐隐观察着那个带着一种诡异的轻闲, 双腿交叠坐在雕着肥胖的小天使浮雕的红木排椅倒数第二排角落的黑发男人,不,黑发血族。墙白的肤色,刀削锐利的五官,青白手腕上呲呲作响烧灼红纹的精雕银手镯与毫不掩饰的暗红眼睛无不叫嚣着这个陌生的来客的身份。

        凭借桑德兰以克里特侯爵的关系受到的“特殊关照”的神学院中圣力培养的生涯,与早期与诸多豪门高庭的年少风流的圣骑士们的合作,以及那人清晨肆无忌惮的来访的做派,可以得出这是一位“大人”的结论。

        然而“大人”似乎并未是像他经常雅兴大发的同族们一样前来寻衅滋事的,从他准时的到访,在教徒稀稀落落地唱着圣歌念着祷词时,几乎是乖顺地微微颔着下巴,以一种死死盯着圣诞节晚宴的精美头盘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住看似镇定,抚着发黄圣经的侧边的纤细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的神父。

        在教众们大多走光后,敏锐地察觉到桑德兰的目光,陌生的血族小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优雅地起身一边整理勉强拖地的黑袍、一边以人类的速度渐渐逼近,沓沓地向祭坛走来。

        桑德兰扶着临时摆放摇摇欲坠的布道坛顺沿着比往常更陡的石阶迎了上来,双手贴住教袍的侧线,抿出一抹有些脆弱的微笑,

        “…Sehr geehrte Damen, 亲爱的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来人略微恶劣地笑着,“Monsieur le Curé,我要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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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德兰花费了半晌试图正确理解这句话的真正意思,却架不住来人抱臂等待。就算可以回应,又能拿这位连银饰都敢直接佩戴的“大人”如何呢?再说来人以人类礼节相待直至现在也并没有做出任何极端的挑衅之事,目前为止。

        “啊”,桑德兰叹了口气,将精装旧圣经小心地在内兜里收好,

        “请随我来。”

        桑德兰尽力沉静地端坐在告解室的一侧,努力不去透过狭小的长方形格子窗去关注来客的侧脸。正坐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光线在冰凉的木质墙壁 背后蒸腾与发酵。他倾听着阳光零度的沸腾、与不大隔音的花窗外草木的窸窣作响。

        桑德兰等待着当这位大人厌倦了这个无趣的游戏,不过来客暗红色的眼神,如果记忆没有模糊的话,就像他幼时在克里特封地潜入谷仓时看到的肥硕得流油的大猫带着无限的玩味捉弄仓鼠的姿态一样。现在,当第一段时间的惶恐过去后,他突然感到一种疲倦。人们一生都在为了某件事做着准备,而他,先是无限的期求憧憬,然后是失望。随后是退守敷衍。侍奉主了许久后,他感觉自己已经渐渐忘记了当初希求,追求着什么。

        当他正悲伤春秋时,客人已经用极快的语速开始轻声低语,以被原谅的不敬,斜斜坐在皮质跪垫上。蜘蛛蟹足一样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玩儿着身侧的丝绒红色帷幕,尖利的长指甲在软布上划下一道道缓缓愈合恢复原状的印痕。

        “我的朋友,在这里用但愿你的主得以听到并原谅我的陈述。无论是对您对我而言还是出于对他所理解并限定的所谓之罪的数量与严重性来说都是一种不光彩的贬黜,甚至如果您希望的话,充满侮辱性质的玷污,然而请允许我继续下去,毕竟作为一位暮年人士满腹都持续不断积存了数个世纪。是的,毕竟已经太久了,数个世纪的陈旧无用的回忆需要找人倾诉。是的我承认我有罪,哈,我屠杀了人类,无辜有罪的这一种族那一种族这一阶级那一阶级的,从最高贵的奴隶到最低贱的国王。至于数量?大概记不清了。我有罪,不管是用双重标准的古老的宗教法还是新兴时髦的公民法的角度来考虑,然而可以说我悔过过么?你的主曾经在漫长的世纪中有一刻将他多余的所谓的慈悲赐福于我么?我曾经庄严肃穆得皈依侍奉过这诸多合理不合理的教派么?或者说,我从什么时候起又一次游离于人间的种种家国社会法律范围之内了?”

        来客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在格子内冰冷,昏暗的光线下,两人不约而同地眨眼,温润的杏色对上黑暗中闪闪发亮的血红,认认真真地互相打量。桑德兰忽然感觉来人的眼中闪过一种诡异又熟悉的情绪。

        “不用这么看,”血族一本正经地得出结论,“我不会变年轻的。”

        “您说笑了。”桑德兰故作轻松地回答,“任何…人都有权忏悔,而任何诚心的忏悔主都会收到并回应。”双手扣住攥紧了黑色长袍的毛边,又将手攥住颈前的加持过的素雅的银制镂空十字架项坠,将目光集中在壁挂的中号十字架木雕上默念,El Elyon, 我奉主之名,降福保护您之子民脱离黑暗之幕帘恶者之权势——

        “然而最最不可原谅的是犯罪后的态度与体验,我可以大言不惭地直接将其归为享受与瞬间的满足,你彼时曾体验过童年时期将羊皮纸撕开,或在花园中一脚辗死虫豸的快意么?这大概于我之感受等同,各种各样的鲜明夸张的表情,陷入惊恐的绝望的慌张的茫然的丑态毕露的大义凛然的佯装截然赴死的等等的丝丝缕缕的情绪顺血流传入舌尖而导致的切身体验,是病态的决定的美学与最高阶级的华丽。当然我今日所言可能会对于我亲爱的朋友造成种种不安与不解,希望来日你可以亲身体会其中的种种乐趣。不过介于本次忏悔庄重严肃的性质,我今日所言也会消逝在这间狭小的木质格子中,还请您保有职操勿要到教廷举报增添诸多的不愉快。”

        “承蒙信任,对于这个您可以得到我的保证。”

        “现在还能记得第一次访问基督教的教堂,那是什么时候来着?总之反正是天主教徒还人人喊打当做他们后来不懈追捕的可怜的巫师们魔术士们一样被狩猎抓捕和拘禁的时期,那时可爱的小神父们尖叫挣扎还使用得是正统拉丁文,还没夹杂上各地的蹩脚方言。包含着圣力的猎物品尝来是带有如同五十年以上葡萄酒的橡木味儿衬着一丝馨香的辣味儿…似乎偏题了,在我漫长的犯戒之路上在充分地打量了形形色色的身体之后,在最初一种癫狂得肆无忌惮的滋味混杂的满足过后,就是一种夹杂了隐隐的失望与无趣的绝对的无聊,毫无目的的等待,然而似乎我们一生的目的就是为了等待到某一个玄幻的为之注入生命的时刻。然后我遇到了他,不,然后他让我遇到了他,多么美好多么短暂而遗憾。间接与直接都不能成为借口或是理由,一切戛然而止。可否感到悲哀呢?而悲哀之后是否还是更加深刻更加无趣的悲哀呢?如此讽刺,如此可笑,愿你的主保有我仅有的良心的碎渣滓,这是我的长久的福祉也是我永远的诅咒,使我中午梦回之际也可以正大光明地有理由悲伤春秋哀叹命运,然后再继续将我虚度的时光,继续制造新的罪恶与苦难的日子无限延长。”

        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 (以聖父,圣子,圣灵之名)…桑德兰沉默以对,无法道出惯常的 “Ego te absolvo ab omnibus censuris, et peccatis 我赦免你所有的罪行)”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开帷幕,鲜红色的天鹅绒罩帘开始摇摆,四壁沉重的金属烛台也微微摇晃,仿佛在暴风雨中的薄弱的摇摇欲坠的三桅帆船上,几簇长明的惊恐摇曳的烛火熄灭了,帷幕倏地一下落下,满室的灯火只剩侧翼的两只蜡烛静默着相对燃烧。

        说到这里,男人站起身,下一秒钟突然出现在桑德兰的门边以无法察觉的速度将门打开,好笑地看向神父散漫地说,“好像还没有正式地介绍,我是希拉,希拉•勒托里亚II ,允许您叫我希拉。”*1

        “现在,桑德兰前枢机主教——别浪费时间问我怎么知道的,可以将您毫无用处的祷词停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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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illah·Laetorius II 全称即 “Gen.2nd”, 长串称呼是血族传统的告知血系世代的方式,将后缀在初次见面介绍时置于姓氏之后,例如,以该隐为第一代Cain I, 希拉是第二代勒托里亚氏族的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