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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PKD】幻觉猎手 ILLUSION HU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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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兮兮的橘猫一溜烟跑过废弃的坟场,窜上旁边醉汉似的东倒西歪的民居。邋遢的难民像被随手丢弃的垃圾袋或者沾满秽物的酒瓶,倚在散布碎瓷渣的墙角、瘫在楼梯口的旧报纸堆里。上方阳台锈迹斑斑的栏杆处,赫克斯看到了挤在人堆中吃午餐的伦,在灰蒙蒙的一片里,他突兀出来,像只巨型乌鸦。

“你找到猫没有?”他招呼赫克斯,发出低沉却清晰的嗓音。“我看到它跑回来了。吃完去科舍尔大道散步?”伦点了点头,布满血丝的神经质双眼里划过一星愉悦。他从目光呆滞、脸色苍白的低矮人群中挣脱,磕磕绊绊的步伐不合时宜地配上了约翰·道兰的咏叹调。哦,是那拼拼凑凑搞出来的收音机搞的鬼。

头顶那不散的放射云跑的很快,仿佛具有了廉价的生命力、成了某种生活在地底的食腐生物。曾经宽敞的道路被废弃物和战争残余切割的体无完肤。废墟堆砌得像让人费解的抽象雕塑,规模宏大、结构复杂、外表畸形——这是两人让他们的反政府队伍驻扎于此的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这里的辐射指数远低于其他地域。两人并排走在扭曲的小径上,手感受着对方冰凉的皮肤。赫克斯想象着他们穿过不断变化的狰狞阴影,在湿润的某处偶遇亮眼的一抹绿;他想和伦讲,但猛地意识到后者在核弹爆炸后后才出生。伦没有见过太阳。

远处,法斯玛和她全副武装的小队正在展开例行的巡逻,活像一群透支了气力的牦牛。一切正常,她向两人打了个手势;伦看着她,仿佛隔了一层梦境,“他们被控制了。”他低声嘟囔,“桦树林区有一个变种人。”高大的女人骤的腾空而起,像个飓风中挣断了线的风筝。惨叫尚未完全发出便死在了气管里。重重的落地声后,牦牛们缓缓把覆盖着防毒面罩的脸对准了两人。“跑,赫克斯。”像捕猎的怪兽般蓄势待发的小队随着伦的手势栽在地上,从他们口中发出的嘶鸣不再属于人类。赫克斯回头时,伦的身影已然远去。

阿米蒂奇沿着公路狂奔,身上遍布着带血的伤痕。周身环绕的酒气来自他发了疯的父亲:一位典型的辐射症患者。雨天,水滚过绽开的皮肉,一开始痛如针扎,之后渐渐麻木。他支撑不住,但是不想停下。跑。沉浸在一条没有起源和尽头的混沌河流中,阿米蒂奇拨开激流中上下的骨头,尽全力扑腾着浮起,脚踝缠绕着灰色的藻海,头顶蜿蜒过灰色的浊流。

赫克斯抑制住杂草般肆虐的绝望,营地不断拉进,魂魄愈加远离。凯洛·伦,他是在对抗梦魇似的海豹儿、还是与他相似的先知?或是圈套后一整支全副武装的特种兵……“桦树林发生交战!六个先知去协助伦,其他人快走!”仿佛这呼号声来自地球另一端的某个陌生人,赫克斯浑浑噩噩地呆立在原地,一次次暴烈的争吵和野蛮的性爱以超写实式的精细度在眼前滑过,剥夺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他们只在这个秘密基地藏了三个月,可赫克斯觉得记忆的回放永无止境。曾经的现实被茫然的心无限拉长。

隔离舱里是一群手足无措的孩童,哭闹,一塌糊涂。本·索罗安静地操控着一本旧书,不时看看外头和负责人闲聊的父母,他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凯洛·伦、“特障人”、先知、恐怖分子或仿生人的救星,会调转矛头反对母亲创立的移民局。

“你暂时不能移民,除非帮助我和你父亲处理完所有逃窜的仿生人。”本木然地凝视着负责人,“我相信你能做好这份工作,外甥。”

“放手吧,本。你笃信的所有、都是错误的。”“骗子。”负责人神色惊慌,人像被可笑地扭曲、缩小,像被吸进了一个奇点——手表式全息投影,戴在一位反超能者手上。“长官,他的能力已经被我屏蔽。您可以从屏蔽罩里出来了。”那人在一阵寂静中现身。看到他,伦惊恐地连连后退,“阿米蒂奇·赫克斯?”

“有趣,你竟然知道我的姓名。不会你还恰巧知道那个替身在哪里吧?”(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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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长塔金的眼神里有一丝不耐烦,他的助手像机敏的兔子觉察到老鹰的气味一般捕捉到了这一微变。“董事长,您会惊叹于这一例特殊样品。他采集自地球,生理指标却能达到移民的优良水准。”他语调柔缓,音量克制,说的时候余光没离开过塔金变动微妙的眼部——这唯一让他有一点感情色彩的区域;这句话像是一份包装精美的定制商品送到塔金耳里。 

   “我去看。”机械似的冷酷的声音在尖顶高悬的办公室内回旋,不锈钢柱反射的人造阳光在青灰半透的玻璃墙上刷下苍白的两横。助手总有一种错觉:董事长其实是一个偷渡成功的仿生人,他是泰勒公司还未批量生产的最新样品、先进到足以应付任何移情测试装置。董事长节奏分明的有力脚步声驱走了他脑中的胡思乱想。他惶恐地压低脚步声、以最快速度跟上塔金,变成了他身后一重卑微的影子。

办公室在最高层,这是塔金自己选的。上仰,天顶和他们之中空空荡荡,浮尘在冷冽的空气中缓慢漂游,时光仿佛在头上凝滞不前。静止之感重若千斤,无顾忌地压迫在观者的两眼上;俯视,错落的甬道在两栋楼之间僵硬地交叠、不知疲倦地玩弄视线,直至深渊之下——它们依旧不止……透视法则让这个景象变得更加难以忍受。这令人眩晕的地方有点像在噩梦中出现的中古塔楼群:摇摇欲坠,高耸入云,楼之间用枯藤破败、木板腐朽的吊桥联结。

助手曾经很想问,他为何要选这一层,这一间;不过他很快自己琢磨出来了。塔金身旁绝没有愚蠢的人,也没有随意问问题的人。

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经过昏暗的杀菌区后,就是充斥着冷蓝萤光的科研部。这里的静默里透着荒芜,恍若刚从月球上收割而来;工作员身着白色连体服和护目镜,自然而然呈现的冷漠幽幽地溶解在充足的光线中。两人像是被邀请而来的外星人,在一汪白色的环绕下来步履迟缓,向“神圣的”观察室迈进,森森的仪式感笼罩着他们——一群各不相关、毫无相似之处的融合体。

进来,塔金示意在液压门前迟疑的助手。你不会产生好奇吗?猜猜谁躲过了核辐射和放射尘的利爪?他的目光好像在这样说。

单向可视的玻璃后,墙壁、天花板、地板和设备一尘不染,是纯净无瑕的白色。灯光白中透着暖黄,模糊了所有物件的尖锐棱角。样本在远离观察者们的房间一角调试着一台古董留声机,单薄即膝的白衬衫虽起了些褶皱、但还算一丝不苟。塔金觉得他的侧脸莫名眼熟,可是过长的距离让他无法轻易判定。

“……他的智商甚至比正常的移民还高一大截,血液里没有重金属元素或有毒物质堆积,脏器运行如常……”连珠炮似的评论从操控台的扩音器里喷涌而出,而塔金毫不在意。他令人畏惧的蓝眼睛盯着摆弄古董的样品,白衣男人的正面转向了他,样品有着狭窄的脸,深邃的眼窝,塔金能看出他外貌英俊、姿态中透露着傲慢。

“……目前我们正在对样品的基因进行检测,如果是他基因转变导致了抗逆性——那是最好的情况,只要比较低端的基因技术就能找到改善全人类遗传库的关键……”在这段口若悬河中,塔金想着一幅动图:样品皮里包裹的琼汁一点点被垄断企业的资本家(包括自己)吸干。

“我想知道他在里面放什么。”塔金唐突地打断。昏暗中,助手想象出工作员发出一片窸窸窣窣的咕哝声。样本从留声机下的柜台下拿出一本精装书、席地而坐开始翻阅。塔金不想放过他动态中任何一个细节,他盯着似曾相识的一套动作,大脑却空空如也。

“《历史不断重演》①。”

“开一下采音。”

浑厚而略带悲伤的女中音款款而来,带着唱针摩挲唱片的少许沙哑音。他眯起双眼,样品朝着观察者的方向散漫地走去,在造型奇诡的硕大服务机侧面取出了一小碟特浓咖啡。塔金依旧没看清他的脸。突然,样品生活区的灯光变成了浅橙色,像某种招摇而无意义的宣告。他写字用的是左手。

“董事长?”塔金都没意识到工作员已停止汇报良久,直到助手无数次提醒中的一次令他回过神。样品拖沓着双腿去拿戒烟机,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走吧。”塔金冷冷地说。助手读不懂他眼角里滚动的、蛛丝般纤细的感觉,却莫名觉得他有些不合时宜的兴奋?

克伦尼克望着塔金和自己前助手远去的背影,狡狯的笑意爬满了眼角。他凝视着左小指中间的指节,这块骨骼上雕刻着他的生产编号。


 

①出自电影《天生杀人狂》,History(Reapeats Its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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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浏览着待办事务,它们像一条光亮刺眼的瀑布,从桌嵌全息仪上方30公分直冲到脚底。我充满厌倦地捏着眉心,早茶已经晚了2分钟38秒。这一切都暗示着今天我会无比头疼,具体就像接受创始人的电疗——坊间谣传我们公司的创始人帕尔帕廷是个超能者,他在核战中变异而获得了骇人听闻的超能力:包括用脸吓死人、250伏起步电疗、次声波召唤蛇头三乳的变异人鬼魂、等等。

我没有亲眼见过创始人;事实上,所有在泰勒公司工作的人都没见过帕尔帕廷。他当上行星联合会移民局局长以后就无暇顾及公司的运营状况了。除了好友达斯·维达,他也是个众所周知的超能者——

正当我想到维达时,那人便急匆匆闯进来了。准的我差点怀疑他是不是又动用了心灵感知术。“维达,有什么事情如此紧急、以至于你需要在这个时间……”我长叹一口气,抬头直视他那黑漆漆的面具。我已习以为常的机械形象在办公桌上投下庞大的阴影,仿佛这阴影本身就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警告。

“威尔赫夫,今天下午你万万不能去科研部的观察区。你知道他们送来了谁吗?”

“那个昔日叛党克伦尼克。”我淡淡地回答道,“都三周了,你才知道这件事?”

“我很早就预感到:今天,他会让你得到惨痛的教训;几乎90%的预言都有这么一些意味……”“还有10%呢?”

我想象着冰冷而狰狞的头盔后一张焦急、甚至有些认真的苍白面孔,却不禁觉得好笑。他在战场上确是一个骁勇善战的武士,但在和平时期,他处理公司琐事的能力却不尽如人意。“还有10%的预言里,你死在了他手上。”

我尴尬地笑了两声,有点不可理喻地望着他。维达愈发严肃的语气反让我感到这是一个笨拙荒唐的玩笑。再说,克伦尼克怎么可能从层层监控和认证扫描下逃脱?我本想如此反问,却说:“你肯定这个预知是正确的?”

“我不会骗您的,威尔。”被发声器扭曲的金属音竟然柔和下来,“这不是什么愚人节礼物,固执的家伙。”我感觉到他吻了我的脸颊,而后突然意识到:他根本没动,连声音也没发出。毋庸置疑,他的能力又进步了。

我沉思半晌,而后熟练地在光流中找到视察样本的事务、把它划去。眼角余光所及之处,维达似乎满意地点点头、离开了。

但我还是要搞清克伦尼克在打什么小算盘。

 

隔离区像往常一样一尘不染,超纯化空气清新到令人愉悦、适宜的温湿度让疲劳的肌肉和昏昏沉沉的大脑得到了精准的舒缓。观察室附近的工作人员稀稀拉拉。见到我只是习以为常地打声招呼。任由我到哪间舱室,他们都足够聪明到不来协助。

关着克伦尼克的白屋里散布着轻浅的薄荷绿光晕。我惊讶地发现,克伦尼克正坐在房间中央,像早就预料到来者。他闭上的眼睛随我的靠近缓缓睁开,平静如水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单向可视玻璃,直入我的双眸。

我关掉了通话阻截器,试探地问:“你一直都看得见玻璃后的景象?”

他的右嘴角微微上挑:“我还听得到你们的谈话内容,可笑的科技,我以前甚至还迷信过它的力量。”上挑的嘴角逐渐化为一抹微笑,“你对先知们着迷,尤其是维达:据我所知他是你朋友吧?”克伦尼克摇摇头,“相信我,做先知一点也不好玩。”

一阵轻柔的“嗤”声后,玻璃幕缓慢地滑走,我竟容许了自己在克伦尼克面前愣了两秒——等等,双层的束缚场也被他从内部关闭,而四周依然寂静无声:报警系统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不逃出去。” 我走进隔离间,他目视着我,脸上浮现出诡异的微笑。“是因为这里的装修风格吗?”我不无讽刺地说。

克伦尼克微微摇头,不言不语地站起身迎上来。我感觉有点不对劲,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难以捉摸,就像迷雾之后的幻觉中孕育的梦境——在他微动的面部肌肉中,就连混沌本身都变得难以确信。他两栖动物般冰冷带湿的手轻陷入我面颊的凹处,这是一些酷爱戏剧效果的超能者采集高保真思维片段的标准姿势。我不无战栗地想起维达;不过面前人微仰着直视的姿态只让我有种不知名的快感。

你想要什么东西,尽管来取。

他一定读到了这条,紧抿的嘴角戴上了轻蔑。“看不出你竟是个怀旧的人,至少在我的估计中没达到这个程度。”“过目不忘而已。”“啊——往事难道对你来说不像是一个梦境?”

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毛孔似乎也在刹那间收紧。我曾把这个可能性彻底地排除,可现在,它这幽灵又开始盘踞在我的脑海。“那么长的梦……”他低垂眉眼,肌肤似乎在一阵细微电击中黯淡了光泽,我惊愕地捕捉到了这一画面、立马察觉到它简直精细到不合常理。克伦尼克干涸的灰白皮肤紧紧贴在他凌厉的骨节上,仿佛两者之间的血肉已被千年的时光消磨到枯竭;可当他猛然环抱住我时,那无疑充斥情欲的天蓝色清眸、颈间颤动的喉结在氤氲着清咖苦味的粉白肉体上爆发出足让人呛喉的生命力。

 

所有的可疑之处蜂拥着挤进我的显意识,互相层叠又无比清晰:战争爆发的毫无来由,停止的悄无声息;还有只活在演讲与竞选中的帕尔帕廷“幽灵”;不,我自以为见过其他殖民地的总经理、实际上我只知道他们的名字,而重大会面记录上——一无所有。

每一人的面孔都像失真的全息图,而我却能毫不费力地认清他们……从某个遥远的、万物消失的奇点,有一种感知勉强逃逸出来、在脑中激起不绝回声:全面回忆!毫无道理的词组,可我只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于此。塔金甚至不像自己了,我在心里冷笑着,他义无反顾栽入直觉黑洞的重力井,他变得孤注一掷,在最关键的时刻还在和昔日的对手调情:非常危险的克伦尼克,他的每一个细胞都该被刻上警告或禁令。

我接应着白衣男子的吻,顺势环住他的腰。就在此时,外面警铃大作。“维达……”他慵懒地向我耳语,“他从‘安纳金’转变成维达的时候,你想过这之间的蹊跷吗?”

那是烂熟于心的一副洞悉全局却缄默不语的表情,我感觉嗓子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该死的,太晚了。”我面露凶光,钳住克伦尼克的脖颈。他愣了一下,我的枪就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果不其然,一转头,维达(或者他的幻影分身?)就全副武装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把精力集中在那黑色的金属巨人上,头盔下饱受摧残的面容流露着失望、同情、不舍和无奈。几乎是同时,我莫名察觉到他身旁没有微重力扭曲或生命体征。

“你预见到了这个未来吗?”我用最冷酷的声音向他质问。

“不——你不会……”很明显,极端行为奏效了。维达对我性格的熟知限制了他的考虑范围。目前,急转直下的境况启动的多重未来涌入他的预知,他极力忍住的痛苦表情表明他的神经已经过载。余光里眉头紧皱的克伦尼克给了我一个赞许的表情,显然他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把维达实体化,快!”我接到克伦尼克的精神感应,深吸一口气。

维达重重落在隔离室惨白的地面上,紧接着我和克伦尼克便瞬移到科研大厦外。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他冰冷胸膛里的心跳有多快。“你为什么帮我?”我不敢放松丝毫警惕。他神情恍惚,还没从刚刚能量的释放中恢复过来,“你所笃信的世界正在崩塌,从里至外、从迷失虚空的夸克到吞噬现实的黑洞。造物主一定发疯了,或者该死的婊子宇宙干掉了它软弱无力的造物主,导致没有东西能束缚乱跑的质能。维系文明的脆弱秩序岌岌可危——我敢打赌现在已经没人知道如何鞭策某一实体进行熵减。啊!就连暴风雨在此也难以成型,至少它们有着固定的方向……”

“住嘴。”我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还算冷静。克伦尼克依旧高谈阔论个没完、但他恼人的声音总算足够低了。他毫无意义的白痴言论让我想起他不过是植入大脑的一段程序,今天形成或加载梦境的冗长程序中一定出了什么错、才导致了一次次愚蠢、甚至称不上可笑的时空-事件匹配错误。

我转头面对克伦尼克,他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仰起的苍白脖颈暴露在在耀眼的日光下,显得无助而……诱人。维达肯定就在不远处。我和克伦尼克钻进一辆豪华的士,在脱离这编排糟糕的梦境前(简单来说就是找死),我仅仅希望弥补一番。

车里放的You Can Never Tell,略苦的西普香充斥着整个宽敞的后座。尴尬的搭配。我皱着眉头,用意识调控。迪斯科嘈杂沙哑的调子变成了Time Stands Still安然而温润的旋律。 克伦尼克显然还记得这一曲意味着什么,他乖乖伸出手腕,表情带上了几分盛年时分的玩世不恭。金属手铐和底下的肌肤似乎一同闪着银白的光辉……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看来维达就要赶上我们了。克伦尼克又倒抽一口冷气,在一阵骇人的痉挛中把身体蜷成一团。

“嘿,在纵欲过度死掉之前,你不想来瓶伏特加马丁尼?”

梦越来越不稳定,克伦尼克的形象渐趋透明、下一秒,他却近乎赤裸地“闪烁”到了副驾的位置。一切都在 “屏闪”,窗外流淌着霓虹瀑布的摩天大楼、密密织成光亮蛛网的无数车流,噪点、偏色、失焦像拙劣的60年代电视。悠扬的歌剧被冷如坚冰和炙如烈火的齿轮碾成碎片,只留下哭嚎尖叫和死亡金属毫不相容的双重奏。

“威尔赫夫,你该留下。”他的意识就像电流击穿了我的理智,披坚执锐、面容无瑕的金发青年站在遍地死尸、土地焦黑的战场中央。骷髅秃鹫与正在腐烂的渡鸦乘飘散的烈火和毒气盘旋飞扬。岩浆滚滚,在维达的四周奔腾、就像复仇女神昂贵的赤金绸缎。“我应该向你解释清一切!”他懊悔道,试图将每一次偷欢都投射到我的脑中。或许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挽留。

而我受够了这种桥段,只想退出。

驾驶座位突然出现了两个活体罐装脑,标签上一个写着“阿西莫夫”,一个写着“爱因斯坦”。我毫不犹豫地就把两个大脑连接到了智控台,扁平声音伴着凄厉的警报响起“危险,危险:操作系统极度过载,车身即将爆炸,3,2,……”

 

室内的光线随我双眼的睁开逐渐加强。半透明的睡眠舱顶赫然映着全面回忆的公司标志。我第一次不愿回忆在这里做过的梦,随着该种沮丧情绪而来的是沉沉下坠般的疲倦感、而非我所预料的无名火。算了,恐怕是一个手忙脚乱的新员工——

S_III-0001?我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S_III-0001是全面回忆公司最资深的梦境雕塑师,也是他们最负盛名的招牌。我是这里的常客,而之前,牠给予我的体验从未让我失望。我摆出关心的姿态,以便打量牠:0001高瘦的水色机械体和记忆中一样协调而优雅。可是外壳布满划痕和油渍;发声器似乎生锈了、吐出的字句略有不清。

“抱歉,塔金先生。我没有及时做维护,而您的预约是决不能取消的。”

作为一个80%都被替换成智能合成金属的人,牠像纯粹AI一样固守命令其实也情有可原。

“我理解,0001。维达有醒吗?”

“他已经在休息室等您了。”

“好的。”

0001的声线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冷酷而无礼。一个想法闪过我的脑海,不,那也可能是牠缺少保养的发生器给我带来的错觉。

安纳金坐在休息室中,手执数据板、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我轻拍他的肩膀,他竟差点没察觉到。“怎么,你的梦境理疗也毁了?”他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平日金色的眼中仿佛蒙上数层暗色的漩涡。

不用等他开口我就知道那份惊惧由谁引发。诡异的低俗玄学版“克伦尼克。”

“还有0001号,它的性格编程被人动过了手脚。”安纳金站起身和我一起向公司外的管道交通站走去,他高大的身影似乎在重压之下缩小了一圈。一个奇怪的想法突然闯进我的脑海,0001号的潜意识操控力已经突破距离的限制……而远在基因实验室的克伦尼克,如今沦为实验小白鼠的昔日对手很有可能是牠唯一的同伴。

一阵寒意自颈部蛇行而下,强烈的无序感疯狂地干扰着我无声叫嚣着痛苦的神经。努力跟上安纳金的步伐愈发显得凌乱。我强忍着翻滚而来的恶心感,管道胶囊车已映入眼帘——太好了,赶紧离开这比黑洞边缘还混沌的鬼地方,这炼狱般的血色星球……

“我好像看见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两人上了前一班胶囊,威尔。”

“维德尊主,你我已回到现实。”

“不,梦境是分层的;我们可能只是上升到了前一层……”

“你多嘴完了吗。”

他试图将怀疑植入我的潜意识,“不要滥用你的能力!”我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富于震慑力。

还是有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动摇了我的信心。

“你是说0001号把我们放进了同一个梦境?”

对于安纳金的思维偷窥我仍感到气恼,但现在根本不该在这一点上大做文章。全面回忆的高端客户都清楚0001号的能耐,以牠的意识操控力,随便和哪个有点脑子的黑客合作都能把银河系搅得天翻地覆;更何况克伦尼克这个科技流老滑头。

“我搞不清楚牠的意图,这公司只给一些国家元首和各种星际联盟的高层领导人做过同步深层梦境探索。这玩意真心难搞的很,研发期间烧掉了不知道几百个生化脑。”他低头把弄着头盔,硬朗的侧脸线条后是成片的阴郁色彩,“我想过一种可能,0001号正在运用深层梦境的坍塌来催化浅层梦境某些事件的发生。”

“你觉得克伦尼克是牠的帮凶,还是牠的另一个猎物?”该死!虹膜搜索里没找到任何能帮助我分析的理论,直到现在我才发觉自己已深陷圈套、无法自拔。

要是我能 早点命令实验室升级反超能装置……

“以克伦尼克的知识结构和能力属性,他完全可以构筑一种远程意识收发通道联系上0001号。我们得抓紧。”

“抓紧干什么?”

车门开了,远处两人的背影熟悉得让人恐惧。他妈的赛博撒旦,安纳金说的是对的。我几乎要恍惚的杵在原地,唯余曾经程序化训练而出的冷静拖着我跟上维达尊主、与他并排走向那俩“克隆体”。他们察觉到了我们的临近,猛然回头。另一个“我”的手里端着微核枪,毫不颤动地对准安纳金强化过的合金肢体;安纳金的翻版一手激活粒子刃,一手摆出锁喉状,而我已经感受到颈部两侧的死亡压力;和自己的第一次会面可一点也不愉快,尤其是我俩还双手空空,像90年代电影中两个准备徒手搏斗的白痴。

“你们是深层梦境跑来的?”””

“我”听起来那么像机器人吗?

是的,我亲爱的糟老头。

呵,安纳金在这时候还有心思幸灾乐祸。

“不清楚,0001号把脑子搞得一团糟。”我回答道,“你们难道能肯定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对面的安纳金摘下头盔,眉头紧锁地盯着我。

“0001号也许调换了梦境层次,牠通过这点来混淆意识、把我们困在这里…”

“所以不能轻举妄动,随意杀害我们中任何一人,否则威尔赫夫·塔金和安纳金·天行者将成为植物人,永远无法醒来。这些正好顺遂了某个小人的心愿。”

他们(或者“我们”?)互相耳语了几句,样子分外亲密。

“不,我们肯定是正常‘下’来的。有一个同步梦境…”

“我…或者说你不听维达劝阻去克伦尼克的实验室作死,和他纠缠,然后在街上上演车震和飙车戏码的那个?”

我的镜像欲言又止,瞳孔在骤然冰封的沉寂中放大。

“我敢肯定那两个人渣就在附近看我们出丑。”另一个安纳金已有些恼怒,我猜这就是他更喜欢当达斯·面具杀手·维达的缘故。“Well,Well,Well,真是精彩的推理啊,我最崇敬的Vaderkin组合…从不叫粉丝失望。”克伦尼克不知道从哪里飘了出来,差点吓了我们一跳。“你们想知道那个治疗师在哪?人家还忙得很,没空陪你们玩‘真假公主’。”

我倒抽一口冷气,与其说他是克伦尼克,不如说他是有着克伦尼克声线的一条鬼魂。他身着白袍,宽大拖地;皮肤和发色惨白,只有依然清透的眼珠能证明他不是一尊褪了色的石雕。粒子刃从他身体上回旋而过,如遇无物。它的主人接到了克伦尼克遗憾的笑容,沉闷地哼了一声。

“万圣节快乐。”他风暴一般冲来,而我们并不是严阵以待……(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