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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衍生]乱云飞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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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厂长,不好了!设备厂来催款的跑到车间里去了,说,说我们今天再不给钱,就要把他们厂的设备卸走!”
新毕业的技术员一路从二车间飞跑过来,宋运辉从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外文资料中抬起头,先揿下内线吩咐秘书今天值班的门卫保安一律留厂察看,外加扣罚半年奖金,这才站起来道:“慌什么,我去看看。”
二车间里正大闹天宫,设备厂的销售经理拎着扳手爬上三米多高的反应釜作势要拧下螺丝,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这么大一个化工厂竟然还会赖他们的货款,一赖就是小半年,现在厂里工资发60%,奖金没有,医药费没钱报销,退休金也发不出,眼看着全厂老老少少快要饿死。刚说到慷慨激昂处,宋运辉进来了,那经理也认识他,扯着嗓子大叫一声宋厂长,宋运辉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指他身下的反应釜:“那里头是氢氧化钠浓溶液,一旦泄露,这里起码有一半人要进医院,你到底是来要钱还是来要命的?”他眼神锐利地盯着销售经理,冷冷补充半句,“氢氧化钠喷出来,首当其冲的是你。这么说,你是打算为了你们厂子里的货款搭上自己一条命了?”
哪有人肯为了公家的钱豁出自己的命,销售经理甩开扳手,又老老实实原路爬了下来,陪着笑脸加着小心凑到宋运辉跟前:“宋厂长,我也是没办法,不这么闹一场也见不到你啊。”
“见我也没用。钱,没有,白条财务那里倒是一大堆。要么我把别人欠我们的白条给你,你去别家闹?我看你挺会要账的。”
宋运辉脚下不停往外走,那经理便亦步亦趋地跟着,结果刚走出几步就被气势汹汹的保卫科长带着人按倒在地,又问宋运辉怎么处置,要不要扭送派出所。宋运辉略一忖度,说这事闹大了也不好,在保卫科关一晚上放人就是。
回到办公室,技术资料便再看不进去了,英文字母扭成一串串的小黑蚂蚁在宋运辉眼前爬,到最后都化成一个钱字。这半年来厂子确实资金吃紧,光看账面,销售情况那是花好稻好,可一个个拉走了货却说要过几个月再付钱,他们也只能拖欠设备厂和原料厂的货款。不光是他们一家厂这样,三角债家家都有,少则几万多则上千万,后来三角债干脆变成了罗圈债,可谁也不愿意做第一个还钱的人,都在等别人先清了自己的账。
这会子要是再发个几千万的横财该多好。宋运辉自嘲一笑,谁叫他年轻心大,紧靠着现在的厂区又跑马圈地上了条新生产线呢,设备原料还不算,光是厂房基建的钱都快给不起了。
宋运辉那天少见地没怎么加班,回家的时候正赶上新闻联播之后的本地新闻。电视里讲话那人长得人模狗样的,不过他看着眼生,名字也没见过,叫李川奇,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年轻得不像是能在本地头条出现的级别。宋运辉边吃饭边分出一只眼睛盯着屏幕,看着看着恍然大悟,这新来的市长八成是下来镀金的。三十来岁的厅局级——啧啧,要么是有个好爹,要么是有个好岳父,也可能两者皆是。外国人说家里有根底叫“含着银汤匙出生”,在国内大概应该是“含着印把子出生”?宋运辉含着筷子尖儿一笑。
几天之后宋运辉再次见到了这个含着印把子出生的年轻市长,不过不是在新闻里。李川奇新官上任不忙烧火,先要走遍辖区内各大工矿企业摸底。化工厂是纳税大户,视察的次序也很靠前,宋运辉不得不腾出一天的时间来,放下手里的工作专程陪同,又把握着分寸提出三角债的问题,重点强调了化工厂也是为了扩大生产规模,增加生产品种,为国家多做贡献才新上了生产线,为此全厂职工干部连自己的福利都放弃了。要是三角债问题得不到解决,那新生产线买不起原料,只能饿死,进而拖垮整个化工厂,市里又会多出几千个下岗工人。
李川奇听得很认真,太极打得也很熟练,连个官样文章的表态都不肯出口,只笑吟吟地问宋运辉:“宋厂长多大啊?”
宋运辉有点摸不着头脑:“我参加工作早,过完年二十九。”
自然有人热心向市长介绍,说宋厂长是科大少年班出来的,毕业时还不到二十岁,本来可以留校直接念研究生,为了脚踏实地干出一番事业这才分配到化工厂来,从基层三班倒的工人一步步升到厂长,一干就是十年云云,话里话外的吹捧听得宋运辉自己都膈应。他当时不过是想早点挣工资养活爹妈罢了,哪里有那么高远的志向。
李川奇环顾四周,温文尔雅地笑道:“小宋厂长这么年轻就已经管着这么大一个企业了,而且还管得非常出色,可见有志不在年高。要想进一步深化改革,深挖产业潜力,就不能束缚住年轻同志的手脚,要给他们以更大的舞台,俗话说,不栽梧桐树不见凤凰来嘛。”
这番话表面上是说宋运辉,其实恐怕倒有一多半是在说李川奇自己。宋运辉心想,看来市长也有点施展不开。可是话说回来,当市长的要是年轻力壮雄心勃勃,后面还背靠大树,那市委书记该往哪儿放才合适?
还没等宋运辉拣出句不会出错的话,李川奇已经又把注意力移回他身上,含笑问他:“小宋厂长觉得呢?”
宋运辉满脸感激热切地握住对方的手,又用力摇了两下:“谢谢市长理解我们化工厂的实际困难,以后还请李市长多来指导工作,全厂上下热烈欢迎。”
李川奇摇头正色道:“只怕来多了小宋厂长就不欢迎了。”
周围有眼力见儿的配合地笑出声来,宋运辉也笑:“要是市长能带着贷款来,来得越多我们越欢迎。”
李川奇年纪不比他大多少,官场这套架势倒是摆得很像那么回事,打了个哈哈道:“那我还当这个市长干什么,去当财神爷就是了!”
等把李川奇送走,宋运辉回到厂办揉揉笑僵了的腮帮子,又就着茶水吃了半包苏打饼干。他晚上约了银行领导吃饭,得陪笑陪酒陪说话,银行那帮人太能喝,胃里不打个底扛不住。什么狗屁厂长,不过是个三陪而已。不,大概还比不上三陪,三陪一天晚上挣多少钱?他宋运辉可还拿着每月三百二十七块的死工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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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吃点喝点其实倒无所谓,问题是信贷科这些人早就被惯出毛病来了,官不大派头不小,想让他们松口点头起码要一条龙直落:酒局之后去唱歌,唱歌唱出兴头又要领人出台。这些钱没法正常走账,都是从化工厂的小金库里掏出来的,是他宋运辉领着全厂一分一分抠着攒下的,花着肝儿疼。分管放贷的副科长喝得有个七八分了,一手搂着小姐的屁股又抓又捏,另一手拍着宋运辉的肩膀,腆着肚子醉醺醺地说,小宋厂长够朋友,那咱们也不玩虚的,实话告诉你,今年的贷款额度八月就用光了,要么你等过完年,要么我给你报省行,你要是有省里的门路赶紧去走,对了,听说省城新开了家天上人间,里面什么样的小姐都有,回头领老哥哥见见世面?
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宋运辉还发作不得,定定神方笑道:“只怕我面子不够,请不动省行的大领导,还得刘科费心,改日帮忙引荐引荐。”又把事先预备好的红包塞进他口袋里,语气诚恳之极,“只求有机会的时候优先考虑我们化工厂。”
大概是红包的份量颇令人满意,对方也推心置腹了一回:“听说省里有专门扶植国企的定向低息贷款,下半年刚出的政策,正是急着出成绩的时候,你找找人……”
宋运辉很想苦笑,他上哪儿找人?没有这姓刘的王八蛋,他连低息贷款的事都不知道。什么知识改变命运,泥腿子出身的就是比不上叼着印把子的——等等——他那被酒精浸成浆糊的脑子里突然劈开一条混沌初开的缝,闪着金光的印把子冉冉升起。李川奇。他有权力,也肯定有自己够不到的门路,而且他需要政绩,需要能和市委书记抗衡的筹码。化工厂足够做这个筹码吗?宋运辉拿不准,但起码值得一试。千金买马骨,敢第一个出来站队,待遇总要比后来的强些。老家有句俗话说得好:吃屎也得掐个尖儿。
然而想吃屎尖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难就难在他挨不上李川奇的边。李川奇的直线电话他没有,电话打到市政府总机,总机先拖个至少一分钟才接,然后转市长办公室,市长办公室大概有个专门负责接电话的秘书,盘问一回姓甚名谁,最后冷冰冰公事公办地告诉宋运辉,市长不在/开会/正在接待客人,暂时不能接电话,请他再联系。
打了两三回电话都是这样,宋运辉又不笨,知道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了。他也没有别的门道,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上门去堵人。厂里给他配了辆桑塔纳,平常他住厂里宿舍,也不怎么用车,小车班的司机是托关系进来的,每天开着桑塔纳上下班,顺便连自己的老婆孩子一便接送了,故此宋运辉打电话跟他要车钥匙的时候还有点不太情愿,磨磨蹭蹭地送过来,又磨磨蹭蹭地开口:“厂长,你要用车和我说一声就行,何必……”
宋运辉收好资料,捏着铅笔在桌上笃笃敲了两下,一双眼睛隐在镜片后面不见锋芒,语气也淡淡的:“最好和你接送爱人的时间不要撞上?”
司机脖子一缩,想起旁人对宋运辉“不近人情”“没有人味”的评价,立时换了副脸孔,双手把钥匙安放在桌角,笑道:“厂长说哪儿去了,我是怕您开车不熟练,再擦了碰了的,嘿嘿,”他大包大揽地一拍胸脯,“只管打电话找我!我姐夫是交通队副队长,保证没事。”宋运辉懒得和他废话,一挥手,司机知机告退。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先是把工作服脱了换上西装,又叫出纳从小金库里提两万块钱送来,夹着鼓鼓囊囊的手包出门去了。
市政府门前左右两溜都是小车,宋运辉的桑塔纳混在其中毫不起眼。还没到下班时间,一辆辆小车就被司机开走,在门口接上各自的领导离开,唯独不见李川奇。眼见得天色已晚,小车也走光了,宋运辉还以为自己今儿来得太晚,或者干脆就是李川奇不在,刚想调头开走,冷不丁看到三楼靠中间有间办公室亮了灯,随即窗边出现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宋运辉掂掇着楼层位置,觉得那间八成就是李川奇的办公室。他决定赌一把自己的运气,开车去附近的饭店买了几个菜,拎着快餐盒理直气壮去敲门岗的窗户:“大爷你好,我是给李市长送餐的。”
“哦哦,李市长又加班了啊?”大爷习以为常地开了门,又后知后觉地纳闷,什么时候饭馆送餐的也穿上西装开上桑塔纳了。
李川奇办公室的门开着,整个三楼走廊都是暗的,中间突然插进来个白得晃眼的斜方块,能听到李川奇隐隐约约的讲话声,声音不大,很磁性,可能是在和谁打电话。
宋运辉有点紧张,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才能打动他,但是来不及了,他已经一只脚踩进那片光亮里头。李川奇带点诧异地看过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待会再打给你”就挂了,然后像突然记起了他是谁似的笑了:“哦,小宋厂长,对吧?”李川奇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很有些感慨,“后来才听说你是全省最年轻的厂长,了不起。”
他的笑容非常诚恳,很容易就让人放下戒备,又恰到好处地掺杂了一些个人魅力,宋运辉要到很后来才知道这种笑是属于政客专用的,大多数人需要对着镜子或者群众反复练习,李川奇则天生就会这么笑。然而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刚才的紧张一下子消散无踪,笑着抬手给李川奇看了看手里的快餐盒:“想请李市长吃饭,又怕您不赏光,所以今天我是来送餐的。”他笔管条直地站在门口,花了大价钱请上海老裁缝做的西装料子非常好,剪裁合身,尤其是收腰收得很明显,和眼下大多数人穿的深蓝色面袋子一样的西服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李川奇就那么上下端详了一两秒钟,笑道:“别站在门口了,有话进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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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请人吃饭,最怕选错口味。这几年流行粤菜,稍微大点的饭馆都在门口装了玻璃缸,里边养两条花鲢就敢自称生猛海鲜。考虑到李川奇上档次的饭局肯定没少去,宋运辉反其道而行之,只点了几个本地特色的家常小炒,胜在食材新鲜,又无须敷衍应酬,果然投了市长的胃口。李川奇掰开方便筷子递给宋运辉,说得合情合理:“我自己怎么吃得完这些菜,来来,小宋厂长也没吃晚饭吧,我借花献佛,一起凑合吃点?”
没人能拒绝含笑直视你眼睛的李川奇,宋运辉客气几句,最后还是接了筷子,和本市二号人物共进晚餐,吃完又主动把饭盒裹在报纸里拿去扔了。李川奇凝视片刻他挺拔锋利的背影,断定此人必然有大事相求。少年得志的年轻人总是格外骄傲的,不到走投无路万万不肯低头,李川奇非常清楚这一点,因为别人现在看他不过也就是个少年得志的年轻人,能不能一直顺风顺水走下去还是个问号。
不知哪个秘书临下班之前去开水房灌满了暖壶,宋运辉取过杯子泡上茶,李川奇拈着杯盖吹开面上飘着的茶叶梗,姿态看着很放松:“我这人最不会拐弯抹角,小宋厂长有话不妨直说。”
宋运辉这几年见识过各式官腔,下意识地把“有话直说”也当成其中一种,便笑道:“您别说,还真有一句——李市长能不能以后少加点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累坏了怎么为人民服务?”
李川奇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吃人嘴短啊。小宋厂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擅长技术并不等于说宋运辉在人际关系上是个棒槌。真棒槌也不可能当上国营大厂的厂长。能屈能伸的小宋厂长飞快给自己搭了个台阶:“那我就直说了。最近出了个新政策,我不太懂,想找人咨询咨询,李市长有没有在银行工作的同学?毕竟……熟人好说话嘛。”
李川奇抿一口茶水,神色平静:“嗯,想贷款。上次你是不是说过?”
“是,”宋运辉坦然承认,也有点惊讶于李川奇的好记性,“化工厂现在只是初步把架子搭起来了,想出彩还得加把火。”
“唔。”李川奇从抽屉里取了本皮面的厚笔记本出来,循着侧面的标签翻到某一页,“去年你们的产值提高得很快,尤其是下半年。”
宋运辉点头:“我们老厂长去年六月退休。”
“难怪。”李川奇的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到他脸上,“小宋厂长雄心勃勃。”可惜他不知道宋运辉也曾经用同一个词形容过他,不然也许会更早地对小宋厂长刮目相看。
“不想办法就吃不上饭啊。李市长是不知道三角债的厉害,奖金补贴发不出,三班倒的工人要骂娘的。”李川奇双手交叠沉吟片刻,宋运辉长出一口气,把刚才放在沙发边上的手包拿过来,决定直接打出最后的底牌:“李市长,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会来找你。”他拉开拉链,露出手包里两沓子用牛皮纸条捆扎的老人头,两万块他不吃不喝也要攒五年,这时候顾不上心疼了,宋运辉把两沓子钱摆在桌面上,又伸直胳膊推到李川奇面前,尽量让自己像个并不熟练的行贿者。这一套他已经干过很多次,但生手总是更有利于消除对方的戒心,“李市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您能帮着说句话,我,我代表全厂上下几千工人感谢您!”
李川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两沓子百元钞票,脸上的笑意还是那么温和,口气却微妙地变了调子:“小宋厂长可能不知道,在我这个位置,最不能犯的就是经济错误,而且……我也不需要犯这个错误。”
哦,他的意思是他不缺钱。也可能是两万块钱还撬不动他,嫌少。宋运辉脑子里飞快地兜一转,加码吗?小金库里应该还剩个十来万,是留着应急的,不能动。此路不通。要不……送女人?他多看了一眼李川奇,这个长相,这个气派,估计是“有个好老丈人”那一类的,送女人,啧,不知道敢不敢收?说起来他们厂子里这种事也不少,简直成了例。厂领导为掌上明珠寻个新分配下来的大学生,相当于倒插门。俩人一经确立恋爱关系,大学生就可以不用三班倒,正式登记结婚之后老丈人把女婿光明正大调进办公室。通常说来,提拔到科长级别肯定没问题,再往后能不能更进一步就得看女婿自己的手段了。要问小宋厂长为什么知道得这么详细,那话可就长了。至今他还是化工厂里公认的天字第一号乘龙快婿,只是现在觊觎他的不再是被架空的厂领导家里娇养的公主们,而是巴望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工——要么太娇,要么太俗,两边他都看不上。
李川奇并不催他表态,也不送客,神色自若地给自己茶杯里续上水,又格外添一撮茶叶,笑着岔开一句闲话:“我习惯喝浓点的。”宋运辉正想事,没过脑子顺口搭茬:“好,我下次记着。”李川奇抬抬眉毛,笑而不语。
能打动男人的无非三件事,既然财色两样都不行,剩下的便只有权。
宋运辉半垂了眼,突然抛出一句话:“化工厂扩建那块地,是老厂长找书记批的,手续到现在还没补完。厂房也是我接手之后才盖的。”李川奇履新刚半个月,许多盘根错节的事都不知道,便不肯贸然表态,“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宋运辉仍然垂着眼睛道,“据说本来有个开发商看上了那地方,想让化工厂搬走。还据说,开发商的老板后台很硬,市里没有摆不平的。”
聪明人之间话讲到这个程度也就足够了,李川奇含笑一点头:“小宋厂长能处理好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可见很有能力,我相信你能带着化工厂闯出一番天地。”他撕下半张笔记本内页,写了个电话号码,“具体政策我不太了解,你可以明后天问问这个人,哦,用不着提我。”
宋运辉珍而重之地收起那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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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李川奇提供的门路果然十分靠谱,宋运辉第二天上午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冷淡的女声,听他简短说清事由,便让他尽快带着相关材料和公章来趟省城,直接找国开行专项贷管处的处长。
越是打官腔唱高调的事情越没准,简单粗暴的反而八九不离十。宋运辉简直不敢相信贷款的事这就算有了头绪,下午和财务科长两人开着桑塔纳往省城赶的时候还觉得如坠云里,直到摸到手包里硬硬的几个公章才清醒过来:怪不得都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这两万块钱掏得真不亏,厂里每年的招待应酬肯定不止花这个数,还未必能办成什么事。
财务科长五十出头,论岁数足能当宋运辉的爹,对着他却不敢放肆,喜孜孜开着车,嘴里的马屁不要钱似的流出来:“所以说还是厂长厉害,我们烧香拜庙磕破了头也办不成的事,厂长一出马,轻轻松松,拿下!”他自觉能跟出来这一趟便算是宋运辉的半个心腹了,颇有些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感觉,笑问,“厂长,是不是您省里的同学帮的忙?咱们厂可得好好感谢一下人家。”
宋运辉从小就比同龄人老成早熟,当了厂长之后怕年轻不能服众,领导的范儿也端得很足,本来一直觉得自己甚有官威,但昨天见识了李市长的做派,此时无意中便学了起来,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含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他专心开车。财务科长一个哆嗦,心想野心家怎么突然变成笑面虎了?随即又恍然大悟:给厂长这么尽心尽力办事的同学……那肯定得是个女同学吧?怪不得好几年了挑三拣四谁也看不上,原来是还有更好的高枝等着。
等到双方见上面,财务科长发现事情和自己想的可能不太一样。专项贷管处的处长是个女的不假,可年纪比宋运辉起码大了十岁,也说不上怎么美,滴粉搓酥的一张圆脸,脂粉不施,眉目淡得像在脸盆里泡过半下午的水墨画,身上是国开行统一发的深蓝色西装,只有领口系的那条丝巾看着是高级货。他又偷偷去看宋运辉,小宋厂长脸上半分异样都看不出,规规矩矩地自我介绍,从名字开始——他俩是真不认识还是碍着我在场?财务科长是个识时务的人,决定不管是哪种情况自己都最好闭嘴。
“你们的具体情况我大概知道。按说这个金额是要上会讨论的,”女处长直接从抽屉里拿出合同,推到宋运辉面前,语气还是凉飕飕的,“走个过场的事儿,就不让你们回去等了。章都带了吗?”
财务科长差点被刺激得晕过去,一叠声地说“带了带了带了”。宋运辉也知道夜长梦多的道理,和财务科长一人拿法人章一人拿公章,当场啪啪开始盖,盖完了他还要签字画押摁手印,在骑缝章上签名字日期,恨不得立刻变出三头六臂来。
等什么都盖好了签完了,女处长草草一翻,把合同重新放回抽屉里,交代道:“放款应该在十五个工作日之内,到时候派个人来把你们厂那一份合同拿走。”
宋运辉这会儿又有那种飘飘忽忽的感觉了。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做梦,不然天下哪有这么轻松就拿到两千万贷款的好事。至少得请人家吃顿饭吧?他感激涕零地站起来,打算邀请处长去省城最好的饭店开一桌,但对方明显不想和他们多沟通什么感情,欠欠身就算是起身送客了,不忘补充一句“麻烦帮我把门带上”。
她说得堪称客气,但那只是一层薄皮儿罢了,客气底下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就像和他们呆在一个房间里已经是种不得不忍受的牺牲似的。财务科长直到出了国开行的大门才敢低声嘟囔一句:“这老娘们儿以为自己是皇后娘娘呢?狂什么狂,操他——”宋运辉看他一眼:“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心里有点数。”财务科长还想说话,最后憋屈地闭了嘴。
这趟省城之行连来带去只用了大半天时间,却在宋运辉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再次见到了另一个阶层,他大学里那些能看到内参的同学们可能也在这个阶层里,但他们现在手里掌握的已经不只是内参上的消息,而是实打实的权力。回到化工厂之后他给市长办公室去了个电话,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只会说“市长暂时不方便”的秘书,宋运辉也就不好说得太细,含糊其辞地让她转告李市长事情已经办成了,不要担心,没想到秘书登时倒吸一口冷气,从公事公办转为毕恭毕敬,二话不说就把他的电话转给了李川奇。
接到他的电话,李川奇倒不怎么吃惊,笑问:“怎么样,事情办得顺利吗?”
“顺。”他下意识地把压在心头的实话说出来了,“就是太顺了,顺得有点不敢相信了都。”
“小宋厂长不相信我?”
“不不,哪能呢,”宋运辉赶紧解释,“李市长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全厂上下谢您还来不及……”
“你们全厂上下就算了,他们要谢也该谢谢你,”李川奇低声笑,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你想着谢我就行。当然,最好还是别谢了。”
什么叫“最好还是别谢了”?这个逻辑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宋运辉思考了一回不得要领,恰好听得李川奇那边有人敲门,便主动表示不打扰李市长工作了,有机会下次再当面汇报进展。李川奇嗯了一声,问他:“你现在手边有笔吗?记个电话,下次直接打给我,不要找总机转了。”
对自己的记忆力宋运辉还是有自信的,李川奇139开头的十位数号码报完,他重复了两遍,笑道,“好的,您放心,我记住了。”
“那小宋厂长的电话呢?”
“李市长,我没有大哥大,”那玩意儿方便是方便,就是太贵了,裸机一万多,还要交入网费选号费,销售科前两个月打报告想买一部出差用宋运辉都没舍得批,更别说是给自己买了,“那什么,我有个bp机,汉显的……”
“算了算了,你打给我也是一样的。不过小宋厂长啊,大哥大还是要买的,时代在进步,需求也在不断提高,”李川奇说得十分冠冕堂皇,“打个比方,今天你去省城的时候,万一有急事怎么办呢?”
办公室的门试探性地开了条缝,门缝里有个戴着大盖帽的脑袋一闪。李川奇微微皱眉放下电话,按内线让秘书把市局刑警队长请进来。按兵不动半个月,眼下也该到了敲山震虎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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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中央两年前就有规定,领导干部不准经商办企业,也不许利用职权为家人亲戚经商办企业保驾护航,但落实到具体某个人身上,恐怕只能说是“对策总比政策多”,换而言之,大家屁股上十有八九都有屎,只不过有些人屎沾得不多又勤擦屁股,故此看着比较干净,还有些人后台硬,别人不敢追究屎是怎么来的而已。
市委书记后台不够硬,原本也是记得勤擦屁股这个道理的,然而他在本地经营了小半辈子,关系网可说是密不透风,很多事自有人帮着遮掩过去,久而久之便真以为自己是土皇帝了。再加上临近退休,进省无望,未免生出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紧迫感和使命感,吃相很有些难看。
李川奇知道市委书记树大根深,他初来乍到,没想着能一击制敌,先从喽啰爪牙开始抓起。比如宋运辉提到的那个开发商,能在资质不全的情况下拿到棚户区改造的大项目,最关键的原因在于他们老总是书记小舅子的连襟的同学,主动孝顺两成干股不说,又把书记家里不成器的若干亲戚一概包揽下来,给个虚职高薪供养。有了靠山,做事就格外雷厉风行,公司专门组建了一支战斗力强悍的拆迁队,最近半年间已经闹出了两条人命,到现在案子还在刑警队挂着。
好,招商引资、经济建设乃至于科教文卫都插不进手去,社会治安总可以管一管吧?而且理由都是现成的——配合市委工作,稳定社会秩序,为招商引资保驾护航。李川奇叫来刑警队长,“命案必破”四个字往下一压,刑警队长也叫屈:这案子我们不是不能破,嫌疑人祖宗八代早都查清楚了,可嫌疑人本人他跑路了啊!局里不批差旅费就没法抓,也没有让干警自己垫钱追逃的道理。
李川奇拉开左手边的抽屉,两沓子老人头往桌上一放:“够不够追逃的?”
刑警队长差点让舌头噎死自己:“市长,您这……嗐,让我们局长知道了还不活劈了我?!再说这也不符合程序……”
李川奇微笑:“经济上有困难就想办法克服,身为公仆,我们难道能盲目拘泥于教条、不管百姓疾苦,看着群众沉冤难雪,放任犯罪分子践踏正义和法律吗?”他把钱往刑警队长跟前推了推,脸上简直发出了马列毛邓的圣光,“都是为人民服务,你们有你们的实际困难,我理解,拿着,把案子破了再说其他。”
不是说没钱吗?市长当场扇过来两耳光,你还只能抬脸接着。先拿钱后办案,这事走到哪儿都是刑警队没理,这哪是两万块钱,分明是呲呲冒烟的炸弹,谁拿谁傻逼。刑警队长心说这年轻市长办事像伸手就能攥着人麻筋儿似的,当下不敢再哭穷,更不敢多看桌上的钱一眼,义愤填膺地表决心要把犯罪分子尽快绳之以法。李川奇这会儿也不和他客气了,手一挥:“要快,更要除恶务尽。”
其实用不着李川奇强调除恶务尽,几个马仔一到案就全招了:我们拆迁队的老大让下死手的,说最多出去躲两年就没事了,而且跑路也照常发工资。我们也不知道真死人了啊,老大身上还有好几条人命呢。刑警队炸了,这怎么还有命案啊?再往下查,人命没查出来,倒是查出了非法强拆行贿受贿的事,这个不归刑警队管,就手转到经侦。就跟挖土豆似的,只要挖到一个,附近肯定有一窝,都算到一块案值可就大了,经侦按规定往上报,省督办的专案组很快搭起了架子。书记最近有点忙,经常找不到人,李川奇还去亲切慰问了一回。当然这些事儿宋运辉都不知道,他光看到当天的本地新闻里老百姓敲锣打鼓给公安局送锦旗来着。
又过了两三天,李川奇让司机给他送来个新款的大哥大,摩托罗拉8900,号码都已经办完了,拿标签贴在电池后盖上,挺吉利,尾数是三个六的豹子。
司机一问三不知,把东西送到就走了,留下宋运辉在办公室里捧着崭新的大哥大不知道怎么办好,跟抓了个才出锅的烤红薯一样,扔了吧舍不得,拿着吧还烫手。他以前见过的大哥大都跟砖头似的,这个只有他巴掌大小,肯定得比砖头贵吧?算上入网费选号费,两万还不知道够不够……宋运辉把滑下来的眼镜推上去,心情特别复杂。合着他给李市长的钱,李市长回手买了个大哥大再给他送回来——你直接退钱好不好啊!两万块厂里这个月的夜班补贴都够了。宋运辉摩挲了一下手里的大哥大,销售科打报告来回磨了小半年他都没舍得批,总觉得花一万多将近两万买这么个砖头不值,看人家,虽说用的是自己送的钱,可花得多痛快,多潇洒!
——要不,拿给销售科用?说实话,他有点舍不得,那帮人用起公家的东西没轻没重,这么好的物件儿真到他们手里一个月不到头就该给糟蹋了。
再说,这也不是公家的东西啊。宋运辉心底冒出一个小小的、快活的声音:这是送给我的。
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也跳出一行139开头的数字,宋运辉推推眼镜,打开下翻盖,再把大哥大贴到自己耳朵边上,只听李川奇笑着“喂”了一声,明知故问道:“小宋厂长,东西已经收到了?”
“收到了,可您……您买这个干吗啊。我也用不上。”
“谁说的,你这不是正用着吗,”李川奇大概心情很不错,还有闲心和他开玩笑,“不买当然用不上,我一买不就用上了?”
“不,我是说,太贵了……”
“内部价,还可以。”李川奇笑道,“你给了我两万,对吧?这叫取之于民。这两万呢,我想花但是没花出去,最后还是花你身上了,这叫用之于民。既然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那就不算贵。哦,记得充电,保持24小时开机,我的号码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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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一厂之长并不轻松,要做产品论证,要调控生产流程,要统筹几个车间的进度,要平衡若干派系之间的关系——他们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宋运辉的人,虽然宋运辉从来不这么想,不过他也不会明说,由他们去狗咬狗地争。治大国如烹小鲜,当厂长同样必须会一点权谋,那是老厂长最擅长的部分,也是以前宋运辉不那么擅长的部分,好在他学得很快,而且算得上卓有成效,毕竟聪明人学什么都不难。
管着个几千号人的厂子就操心成这样,推己及人,宋运辉断定李川奇只会比自己更忙更累。事实也确乎如此,有几次他不得不出面接待供货方来催账的副厂长,都是酒精考验的老油条,白酒一斤起步那种,饭局结束差不多就要八九点钟了,一车醉汉经过市政府的时候宋运辉总能看见那间办公室亮着灯,然而更神奇的是,李川奇居然也总能抽出时间打电话给他。
可能在午饭之后,也可能是临睡之前,或者早晨碰头会前的那几分钟,没什么固定的时间段,也说不上频繁,平均下来可能两三天一次,通话时间不会太长,三五分钟,刚够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然后互道再见。他们的家庭环境成长经历完全不同,聊天经常像是跳探戈,互有进退,带着点不动声色的小心翼翼,最大的变化是,李川奇不知何时开始把“厂长”两个字自动省略掉了,现在他叫他“小宋”。
宋运辉第一次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有点紧张,收了线之后还要细细思索李川奇说过的每一个字,掰开揉碎了地想,生怕里头藏着什么不便点明的言外之意。后来他渐渐明白对方真的就是闲聊,但仍然不可避免地感觉到压力。再怎么平易近人也不等于说李川奇真是个普通人,以宋运辉的智商很少有看不懂拎不清的事情,唯独猜不透李川奇想从自己这儿得到些什么,最要命的是,他又忍不住不去猜。
好在对宋运辉来说这只是千头万绪中的一件事而已,想起来的时候固然困惑,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惦记着,眼下就有个更大的问题等着他去解决——他得想办法摆平厂房验收。
前段时间国开行的贷款如期到账,缺钱差点停工的新厂房赶在元旦前封了顶,设备的采购安装试运行也加班加点完成了,只等走个过场验收通过就可以投产,结果环保安监消防三家谁都不肯在验收报告上签字。还没正式上任的新车间主任急得团团转,按以前的惯例连着请了好几天的客,这帮平常满嘴跑火车的主儿偏偏这回嘴上有了把门的了,好酒好菜吃完了拍拍屁股就走,塞红包倒收得挺痛快,就是咬死了还得整改,验收报告不能签。新车间主任实在没办法,一早报到宋运辉这里来,满脸晦气:“厂长,我看他们就是存心难为我们!厂房刚盖的,生产线都是您亲自检查过的,安全规定操作工都背下来了,还想怎么整改?”
宋运辉嘴角平平一抿,点头道:“好,我知道了,回头我去想办法。”
新车间主任耷拉着眼睛还抱怨:“好不容易上个新产品,销售那边合同都签了,再这么拖着不开栓,该交货的时候交不上,咱们还得赔人家违约金……”
“工人那边,生产流程熟悉了?倒班表排好了没有?”
“试运行的时候都磨合过了,保证没问题!”新车间主任眼前一亮,鬼鬼祟祟地问,“厂长的意思是,白班休息,晚上……?”
宋运辉推推眼镜,说得义正辞严:“要整改也得知道问题在哪里,工人主动利用五点半以后的下班时间试运行,争取尽快排除隐患通过验收,不能算正式生产。”
“得嘞!”新车间主任立马有了精神头,回去安排二班三班去了。化工厂棉纺厂这样的单位和医院一样,通常都是三班倒。白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二班下午四点到半夜,三班半夜到早上八点。环保安监是政府部门,早上八点半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消防队那边虽然有战士随时待命,但管验收的也是坐办公室的文职,只要车间这边二班稍微晚一点就能错过去,宋运辉打的正是这个时间差。
不过这也是权宜之计,宋运辉想,明天得联系联系分到污水处理的同学了,都是环保口的,希望他能帮忙搭上线最好,实在不行……他叹口气,为这点小事难道还要去找李市长?
当天晚上新车间悄无声息地开了工。宋运辉担心临时有什么突发情况,在车间里守到二班和三班的工人交接完毕,又绕到包装车间检查进度,确认一切妥当的时候已经下半夜两点了。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宿舍凑合着吃点饼干就好,结果走到半路临时变了主意,去车队把桑塔纳开了出来。
下半夜开着的饭店不多,大半都在最红火的那几家KTV边上,专做KTV里的公主们出台或是下班的夜宵生意,不管是哪家都离市政府很远,但宋运辉还是走了市政府大院门前那条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能远远看见三楼上亮着的窗户了。
这么晚了,李市长还在办公室?宋运辉用最慢的速度开过市政府大楼,直到开到下一个路口,那扇窗户好像还在他的余光里亮着。他摸了摸外套口袋,李川奇买给他的大哥大就在内兜里揣着,也许……他可以给他打个电话?
前方红灯转绿,宋运辉下意识地松开刹车,车子驶过十字路口,刚才生出的突兀念头随之被理智打得烟消云散:这么晚了,如果李川奇问他有什么事,或者他为什么会知道李川奇还没睡,自己可怎么回答?然而这天晚上没有理智的另有其人。大哥大突然贴着宋运辉胸口响起来,吓得他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
“……喂?”
“小宋,我是不是吵醒你了?”李川奇的声音有点疲惫,但是很轻松,“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忘了时间,没想到你会接得这么快。”
“没事,我去车间盯了一会,才出来没多久,”宋运辉打着双闪在路边停下,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全部实话,“再说,您不是也没休息吗?”
“没办法,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就好了。”李川奇笑着说,“小宋啊,我发现每次都是我打电话给你,什么时候你也主动一回?”
那种“好像有哪儿不对”的感觉又出现了。宋运辉想了想,干脆趁着大半夜马路上没车直接双黄线调头往回开,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好,那我主动请李市长吃宵夜怎么样?”
“现在?”
“就现在,您下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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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往回开的短短几分钟里宋运辉就想好了:李川奇要问他为什么这么晚还出来吃饭,就说厂里食堂早关了,宿舍没有干粮;要是问为什么不主动打电话呢,就说不是不想打,就怕影响市长工作。结果李川奇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半个字也没提“为什么”,只兴致勃勃地问宋运辉:“咱们吃什么去?别说,我还真有点饿了。”
这个问题来得理所当然又让人措手不及,宋运辉推推眼镜:“我也不知道。”
李川奇微笑:“哪有请人吃饭不知道吃什么的,一听就不是诚心请客。”
“不不,心还是诚的,主要是我从来没下半夜请过客,缺乏经验。”
车子调头往KTV集中那几条街开,李川奇眉毛抬抬,没说话,顺手把车里的广播打开,调频钮转了大半圈才找到个电台。主持人正在声情并茂地读听众来信,听着像是个痴情女子爱上未婚领导的故事,信上把那男的说得花好稻好,学历能力人品无一不出色,又说他将近三十还不结婚,一心扑在工作上,想来必定是受过情伤,自己愿意去温暖他破碎的心灵云云。李川奇咦了一声:“小宋啊,怎么越听越像在说你,这该不会是你们厂里的姑娘写的吧。”
宋运辉噗地笑出来:“可别拿我开玩笑了,还受过情伤,您看我像吗?”
李川奇摇头道:“不像。你让别人受情伤还差不多。”
这怎么还越描越黑了呢?宋运辉无奈极了,说:“您可真看得起我。我上大学的时候比同届学生小了三四岁,谁愿意和还没长开的小毛头谈朋友啊?大学四年,我最熟悉的女的应该是食堂打饭的阿姨,我天天跟她说,‘八两米饭,谢谢’。”
李川奇大笑:“我忘了,你上的是少年班,怪不得。不过,你在你们厂里一定很受欢迎。”
“不知道,可能是我没太留心吧。”宋运辉又补了一句,“而且也不是我受欢迎,是没结婚的厂长受欢迎。”
李川奇很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外国有句谚语,权力和金钱是男人最好的春药。你能自己看透最好,至少以后不会吃亏。”
灯红酒绿的几条街远远在望,宋运辉已经觉出和李川奇聊这些并不合适,有点交浅言深的意味,便就此打住,指着前边有意岔开话题:“下半夜只有这附近还有开门的饭店,我也是头一回来,您……”他半扭了脸,刚要问您想吃什么,只见李川奇含笑缓缓摇头,表情欲言又止的,突然就明白过来了。堂堂市长和KTV公主在一家店里吃宵夜,这话好说不好听,让有心人一嚼舌头还不定传成什么样呢。他抬手又去推眼镜,“怪我没考虑周到。这样吧,您要吃什么,我去买,您在车里等着就好。”
李川奇想了想:“熬了大半夜,有口热乎的就行,我不挑嘴。”
宋运辉领命而去,很快端了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回来,小指上还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油腻腻的包子。说实话,李川奇也是头一回吃这么简朴的宵夜,将就着喝了大半碗馄饨,手里掂着搪瓷勺问宋运辉:“平常你加班晚了也来吃这个?”宋运辉叼着半个包子摇头,李川奇便笑道,“下次你加班想着打个电话给我,我请你。”
“那怎么好意思……”
李川奇技巧性地忽略了别人想请都请不动自己的事实,竖起两根手指在宋运辉面前摇一摇:“你都请我两回了,你说谁该不好意思?”
宋运辉现在的心思不在谁请谁上,他犹豫着要不要趁气氛好和李川奇提一句验收被卡的事,然而他那点城府毕竟和官场中人不是一个层次的,没等开口就被李川奇看出来了,问他,“怎么,遇到难事了?”既然已经露了相,宋运辉便简单地说了情况,李川奇略一沉吟,指点道:“三家好办,各个击破,一块谈肯定谁也不肯松口。”宋运辉细想了一下,点头受教:“对,应该先从消防开始,武警和地方是两套系统,关系不大,八成是碍着面子……”
“一点就透,聪明。”李川奇抬腕看表,“快四点了,我们回去吧。”
车开到政府大院侧门,李川奇见环卫工人已经开始上早班了,便让宋运辉停车,自己下车和对方聊了几句,问她家里几口人,工资发得及不及时,每个月能拿多少奖金,又问这么早就出来冷不冷。宋运辉在边上听着都觉得李川奇可真是个难得的好干部,几乎忘了这人前些日子还和自己扯了一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歪理。
冬天昼短夜长,宋运辉把桑塔纳停回车队,再走回宿舍的时候天也才刚蒙蒙亮。他远远看见新车间灯火通明,又听见机器轰鸣,觉得心里特别踏实——这是他宋运辉的一亩三分地,等新车间产的催化剂把市场抢下来,至少五年之内化工厂是不用愁的。他这厢豪情壮志,那边厢宿舍前边的小树林里冷不丁钻出个披头散发的红色人影来,而且还不声不响直奔宋运辉的方向过来了。小宋厂长虽然从小接受的是无神论的教育,可大学的时候也没少听寝室那帮人讲鬼故事,这红衣服再加上披头散发……他心里一颤悠,猫腰从道边碎砖砌的花坛里抽出半块砖头就扔了过去,只听那人影凄厉至极地嗷了半声就不见了。
宋运辉长出一口气,拍掉手上的泥快步进了宿舍,前脚他刚进门,后脚排水沟里就冒出一张精心打扮过的脸,呜呜呜哭得好不伤心。原来这是厂里化验室去年分配来的大专生,因为略有姿色,颇有不少光棍工人追求,奉为厂花,为了她还打过两三场群架的。但这姑娘心气高,来厂里没多久就看上了宋运辉,借着开发新产品的机会和他也说过几句话,自以为起码有七分把握,只等今天挑破那层窗户纸,还特意穿了新买的红大衣红裙子,冷都顾不得了,没想到小宋厂长劈头半块砖,什么少女情怀都他妈打得烟消云散。
但宋运辉可不知道自己刚才打中了厂花,他惊魂未定地在自己床上坐下,外套内兜里的大哥大就又响了,李川奇问他到宿舍了没有。
“到了是到了,可我刚才好像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宋运辉咽了口唾沫,“小树林里一下子蹿出来的,披头散发一身红,吓人!”
“……”李川奇想笑又忍住,最后说,“可能是你们宿舍的……嗯,环境不太好,说不定换个地方就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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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搬家这事儿吧,本来李川奇不过是随口一说,但事情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最后竟闹得全厂皆知,唯独宋运辉本人知道得最晚。
厂花所在的化验室是个比较特殊的地方,全科室十几号人统共只有俩男的,还是五十岁往上的,其余全是水灵灵的大姑娘小媳妇,没对象的青工总借送样品的理由往化验室跑。这两年不管是老领导的闺女还是年轻领导的爱人都削尖脑袋往里插,一来化验室在编制上虽然还是工人,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个月的奖金还能比普通一线工人高出那么十几二十块钱;二来是活儿相对轻省,每天固定几次抽样检验之外,剩下的工夫用来打毛衣看小说传闲话尽够了。尤其这帮结过婚的少妇们荤素不忌,宋运辉是她们嘴里永恒不变的话题人物之一。经过若干言之凿凿有鼻子有眼的艺术加工,最新版本的宋运辉在大学里就是个花花公子,老书记当初肯提拔他那是看在小女儿的面子上,结果他始乱终弃恩将仇报,不但害得老书记黯然下台,而且把人家黄花大闺女的肚子搞大了,最可恨的是他夺权上位之后还不肯娶老书记的女儿,嫌她生的不是儿子,想以后找个条件更好的——据说私生女今年都快上小学了。
往常这些闲话厂花从来不听,别人当着她的面八卦的时候她就站起来走开,久而久之这些长舌老婆们也都看出她对宋运辉那点心思,明着不说,暗地里却嗤之以鼻。没结婚的那些心里想的是“厂长连我们都看不上,现在还能看上你”;已经结婚的则明显对男人有更深刻的认识,心想是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这小丫头端着凡人不理的架子,傲得鼻孔朝天,八成是已经偷偷和厂长好上了,还是不要得罪她好,免得穿小鞋。
然而今儿一大早厂花满身是泥哭着进来了,问她怎么回事也不开口,实在逼急了,抽抽嗒嗒只说了“厂长”两个字,就哭得哽咽难言。大概是她的样子过于凄惨,有人就要往那最不堪的地方想,低声道:“厂长是不是……强奸你了?”
一墙之隔的走廊里,新车间来送催化剂样品的小伙子听了个正着。他追厂花追了大半年,乍一听心上人被宋运辉强奸了,气得手都哆嗦,热血直冲脑门,恨恨地把烧杯放下掉头就走。
更衣室里的厂花哭得更厉害了,过半天好容易挣着挤出几个字:“不,不是的……”
“——是你自己愿意的?那你哭什么啊,难道厂长裤子一提就不认账了?!”
这回说话的是个大嗓门,二车间来送香料样品的操作工还没进化验室的门就被震得头晕眼花,又惊又怒,连送检都顾不得,拔腿就往厂办跑,他得当面问问姓宋的凭什么!
厂花拼命摇头,沾了泥水的头发乱糟糟的,在新做的红大衣肩膀上湮出大圈套小圈的污迹。这会子她比刚才清醒了点,不管是强奸还是自愿,闲话一旦传开,自己就别想在厂里再呆下去,除非宋运辉肯立刻娶她,可刚才那一砖头……她哭得更惨了。
化验室里脾气最急的是工会主席的爱人,顶看不上她这梨花带雨,不,梨花带泥点子的做派,一拍桌子,义正辞严:“哭哭哭就知道哭!谁不知道你喜欢厂长,可事到如今,不是替他藏着掖着的时候!有妇联,有党委,党委管不了他还有公安局!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厂花好歹也是大专毕业,脑子蛮灵活的,几句话工夫已经前后想过了,没凭没据,这事想赖在宋运辉头上肯定不行,可要是说自己大半夜的去找厂长结果被劈面扔了一块砖头也太丢人了,说是自己摔进沟里的吧,刚才又已经说出了厂长俩字,这可怎么办?
她急中生智,抽泣着道:“我,我刚刚,不小心,掉进排水沟了……厂长、厂长就像没看见一样,根本没伸手拉我……”
围成一圈的八卦群众齐齐叹口气,分不清是没看成热闹的失落还是对厂花的同情,顺道又向刚进门送样品的一车间技术员普及了来龙去脉。特意摘了安全帽露出郭富城头的技术员风流潇洒地一撩刘海,露出额头上老大一粒青春痘:“小宋在我们一车间的时候,也不是这种没有同情心的人啊?不行,我得找他说道说道去。”
古有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今儿厂花一哭,三路车间的反贼——总共二十来个光棍——咋咋呼呼就奔了厂办,可在厂办又吃了闭门羹。新车间的几个青工红着眼去踹门上的锁,骂骂咧咧:“狗屁厂长!强奸犯!赶紧报警,让公安局抓他去劳改!”一车间的人懵了:“等等,不是说那谁掉水沟里了小宋没救吗?”二车间的人更懵:“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厂长不负责任吗?”三方把各自听到的互相一说,都摸不着头脑,遂又浩浩荡荡转去化验室。等听厂花亲口承认宋运辉只是没伸手拉自己,刚才大声喊强奸犯的那几个不声不响贴着墙根先溜了,剩下的人情绪也散得差不多,臊眉耷眼各自回车间干活,而此时的宋运辉还在宿舍补觉呢。
快中午的时候他睡醒了去上班,财务科长溜进办公室把前因后果学了一遍,当然也没少添油加醋,听得宋运辉极其闹心,还只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下午开会脾气就特别不好,从财务到销售再到生产,三个科长让他挨个怼了一遍。末了又对生产科长说:“化验室的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包装车间正缺人,你看着调整一下。”
生产科长脸上露出个“好的我懂”的笑:“要不分两个大专生到包装车间锻炼锻炼?”
宋运辉叹口气,自己都觉得这安排很有公报私仇的嫌疑:“回头再说吧,我再考虑考虑。”
晚上李川奇又打电话给他,宋运辉忍不住把这宗稀里糊涂乱七八糟的事儿告诉了他,李川奇先是低声笑,又及时赶在宋运辉恼羞成怒之前不笑了,认真地说:“我早就想说了,你住在宿舍不好,工作和生活分不开不说,还容易出这样的问题——你别发火,我知道你身正不怕影子斜,可也架不住别人想当厂长夫人啊。隔三差五就有人闹一通,你这厂长还怎么当,怎么开展工作?”
宋运辉承认他说得有道理,想想又发愁:“我住惯宿舍了,根本没考虑别的,厂里去年分房,我把指标让给刚进厂时候的师傅了,再分房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不是有政策说不让直接分房了吗。”
李川奇笑道:“那有什么难的,买一套就完了。最近正好有开发商急着回笼资金,房子打折,对了,说起来你也知道那家,折扣可不小啊,地点也好。”
宋运辉脑子一转,明白了,急着凑钱平账呢。这个便宜不占感觉怪对不起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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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那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总信不过别人,这几年一直让自己初中没念完的老婆管着财务,一本烂账经不起查,被抓了才后悔,怎么就没找个会做假账的老会计呢?偷税漏税,偷工减料,挪用国家安居工程专款,外加和有黑社会性质的团伙扯上了关系,这一串子哪个都不是小罪过,就算不追究行贿的事儿,他也知道自己很难全身而退,要想让他同学的连襟的姐夫、市里的一把手出力捞人,就得把水再搅浑三分,起码公司平日供起来那些皇亲国戚肯定要拉下水几个。可他没料到人家早就打算好了弃车保帅,托人往看守所里带了两句话:第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第二句,想想老婆孩子,大的小的都想想。
黄脸婆再不会做账,那也是结发的夫妻,一夜夫妻百夜恩,何况还有如花似玉的秘书和秘书肚里没落地的儿子,老总思前想后,咬咬牙全扛了下来,至少还能争取个自首宽大的待遇。案子走到这一步,市局再想着两面讨好也来不及了,省公安厅雷厉风行,没过户的房子一律按涉案财物处理,封条一贴,走司法拍卖程序。现阶段司法拍卖还是个新生事物,知道消息的人本就不多,有资格买的人就更少,而且拍卖所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先提两成报销公安局的办案经费,吃喝拉撒都从这里头走账,剩下的省市两级财政再分成,从上到下都得了实惠,可谓公私两便。
市委书记是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油子,明知道这事儿跟李川奇脱不了干系,面上的事情做得还是很到位,甚至更到位了,周三下午开完常委例会,他特意留下李川奇,说堂堂市长总住办公室也不是办法,正好这批拍卖的房子里头有两套离政府大院挺近。书记脸上的皱纹抖了几下,笑得慈爱非常:“小李啊,都是正常按程序来,这钱也没揣进私人腰包,该给多少给多少就是了。领导干部是不能占国家便宜,可也不能矫枉过正,明白吗?”
李川奇点头,表情恰如其分地混合了尊敬和感激:“诶,我知道,谢谢书记关心。”
理论上司法拍卖要提前登报公示,不过具体执行起来处处都是猫腻。周五早上九点多,本市日报送到市政府传达室,三四版之间不到二指宽的中缝里夹着邮票那么大的拍卖公告,末尾一行的字比蚂蚁大不了多少。李川奇不用看也知道那行小字是时间地点——今天下午两点,市中级法院——昨天下班前他就知道了。不光知道,还和中院那边打好了招呼:工作时间自己实在抽不开身,只能请信得过的朋友帮忙,可能会去得稍微早一点。
知道避嫌是领导干部的基本素养,但打时间差的办法不是人人都懂的,明白人一听就知道李川奇确实是个内行,不好糊弄。理所当然地,作为“市长信得过的朋友”,宋运辉受到的待遇也跟着水涨船高。负责拍卖的执行庭专门派了个书记员在门口等着,宋运辉到了之后刚报出个李字,书记员便把他请进会议室,庭长笑容可掬地拿过厚厚一本房产目录,翻到中间靠后的某一页:“这套房子地角好,离机关近,走着上班最多一刻钟,装修也是现成的,家用电器锅碗瓢盆都有,领导买个床单被罩直接就能住……”宋运辉点点头,听出这套大概是给李川奇预留的,便瞄了一眼后面的备注,三楼,三室一厅,九十五平——等等!五万七?他数学学得好,飞快算出单价,一平方米,六百。
便宜吗?便宜。
宋运辉的大学同学有留北京的,也有分到上海的,刚毕业那会儿还不觉得,现在偶尔互相联系的时候都在抱怨房子。单身宿舍筒子楼环境太差,楼道里大白菜挨着煤球,痰盂旁边就是炒菜的炉子,对象犹豫着不肯点头,丈母娘嘴撇得跟瓢似的看不上;等着单位分公房又要论资排辈,多少三代同堂的双职工还排队等着呢,像他们这样的根本排不到,而且国家最近还下了文件,不让分房了,一律要转成货币化买房;可想买还买不起,北京市区的房价一千五一平,上海更贵,好点的地段三千起步,对比之下六百块一平还带精装修的房子确实便宜。可问题是,李川奇事先没跟他说自己也要买一套啊!假如这套就是打着李川奇的名头给他弄来的,那九十五平也太大了,宋运辉一下子真掏不出五万多来。最开始那几年他在车间的时候工资才一百出头,这两年算是涨了点,但大部分钱都寄回家里了,他要照顾父母,尤其是姐姐不在之后,存折上满打满算也就万把块钱。现在想想,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李川奇忽悠着生出买房的念头的。
执行庭长见宋运辉沉吟不语,便问:“要是领导上还有什么意见,”他看看表,“时间还来得及,要不,你去我办公室打个电话再确认一下?”
宋运辉客客气气点头示意:“不用麻烦,我在这儿打就好了。”
眼下用得起大哥大的人非富即贵,执行庭长一看他手里的新款,笑道:“也好,我办公室就在隔壁,您回头直接过来找我就成。”
电话那头,李川奇一听他说“怎么九十多平啊”就开玩笑似的问:“嫌小了?”
“太大了,五万七呢,我没那么多钱。”宋运辉悻悻,“再说,人家这套是给你留的。”
“行吧,不买也没什么,你把电话给庭长。”
宋运辉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房子是真好,除了买不起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李川奇随口应了一声,宋运辉越想心里越痒痒,在隔壁办公室门口停下,敲了敲门,小声撺掇,“要不您买了吧?——等等,我把电话给他。”
大哥大交到庭长手里,也不知道李川奇和对方说了什么,庭长频频点头,时不时附和两句“对”、“好的”、“肯定肯定”,又示意宋运辉在房产目录上签字,签完一页还不算,翻过来第二页也让他签了个名,挂电话之前还毕恭毕敬地说了句“改天我一定向您详细汇报工作”,对宋运辉的态度也更好了,亲自把他送到楼梯口。
出了中院的门,宋运辉没忍住,又打了个电话给李川奇。李川奇笑道:“以后我住三楼,你住四楼,没事可别半夜跺脚啊。”
“啊?”宋运辉没反应过来,左手搭在桑塔纳门把上忘了往外拉,“刚才我就签了两个名……”
“嗯,拍卖成交要签名的。”
“可是,还没交钱啊!”
“先挂着账就是了。大小你也是个厂长,难道会为几万块钱跑了?”
宋运辉又有点晕乎乎的了,权力可能是世上最烈的酒,哪怕只是嗅到它的香气便足堪一醉。不过也可能是自己的酒量太小也不一定,因为电话里李川奇的声音还是很清醒:“明天休息,咱俩去看看房子吧?毕竟以后就是邻居了,远亲不如近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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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宋运辉这一宿都没怎么睡,第二天眼下挂着两个堪比熊猫盼盼的黑眼圈,他人又瘦,看着格外憔悴,满脸病容。等到了市长办公室,李川奇一见他就皱眉,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抬手往他额头上探:“昨天电话里听着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宋运辉在躲不躲之间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躲。李川奇试过温度便撤了手,只在他额上留了抹暖融融的触感,“——不发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宋运辉打了个呵欠,“真没事,可能是太兴奋了,昨晚没睡好。”
“……不至于吧?”李川奇口角噙笑,从兜里掏出两串钥匙抛给宋运辉,自己取下门口衣帽架上的厚呢子大衣,边穿边说,“小宋啊,你可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李市长别开玩笑了,”宋运辉指指自己,“我老家在农村,上大学之前,最远只去过县城,哪儿见过什么世面,那会儿寝室里顶数我最土——”
“当时笑话你土的人可没当上厂长。”李川奇锁上办公室的门,正色道,“你要朝前看,今后你见的世面肯定比他们多得多。”
“那倒是,起码他们谁也没和市长住楼上楼下。”宋运辉捏着两串沉甸甸的钥匙,仍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不留神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想想总有点,唔,不太真实?”
“这有什么不真实的。市长也有亲朋好友,也得吃饭睡觉,”李川奇微微转头看了宋运辉一眼,宋运辉便也侧过脸来对他笑,鼻梁跟着一皱,特别显小,他后头那半句就莫名生出点儿介于惆怅和调笑之间的意味来,“……小宋,我也有七情六欲啊。”
宋运辉想了想,觉得李川奇这个市长其实当得怪不容易的。工作上处处被掣肘不说,连买房子这么大的事都是让自己出面帮忙,想来身边也没有其他靠得住信得过的人了。于是他主动把自己归进“好友”的范畴,犹豫着想去搂一下李川奇的肩,手伸到半道又想会不会太放肆,最后还是改成了拍:“嗯,高处不胜寒,我懂。”
“哦?你懂了?”李川奇笑着反问一句,问得宋运辉无言以对。想要了解一个人何其不易,他曾经以为自己了解姐姐姐夫,了解老厂长和厂里的总工,但事实总和他想的不一样。扪心自问,他又真的敢说自己了解李川奇吗?好在李市长并非要他立刻回答是或不是,随即转开话题:“懂了好。走吧,看新房去。”
新房子所在的小区叫嘉园,理论上算是棚户区改造工程的一部分,地段虽好,可惜地块不大,疏疏落落只盖了三幢楼房,六层到顶,楼和楼之间隔着小花园,假山奇石水池亭子花坛样样都是全的。原来棚户区空地上的两棵大树有一人合抱粗,也保留了下来,树影掩映着小区入口,十分幽静。宋运辉一开进去就觉着不对,边往车位里倒边问李川奇:“这小区级别太高,我住着怕是不太合适吧?”
“小区还有什么级别?商品房嘛,你买了就是你的,又不是让你去住市委的宿舍大院。”李川奇不以为意地推开车门,一条长腿已经伸出去踩在地上了,又回头加上一句,“再说,有我呢,你怕什么。”
——房子还没给钱呢,怕让人撵出来呗。宋运辉嘴唇动了动,把这话嚼吧嚼吧咽了,乖乖跟着李川奇上三楼,开门。
要说宋运辉也是见过好房子的。化工厂宿舍区里最显眼的是专门给厂领导和高工预备的厂长楼,中苏蜜月的时候老大哥盖的,一尺多厚的红砖墙,双层窗户,间架也高,楼道和走廊里都是浅绿地白石子的水磨石,屋里铺着地板,再配上全套的时新家具,他第一次去老厂长家的时候着实被震了一下,可要是和今天一脚踏进的富贵窝比,厂长楼也不过是个稍微齐整点的猪圈罢了。
“小宋你坐,顺便找找有茶叶没有,我去烧点水。”李川奇大衣一脱,风度翩翩地走向厨房,一点不像是刚刚开门进来,倒像是在这里已经住了许久似的。宋运辉果然在茶几下的抽屉里找到几盒没开封的茶叶,祁红毛尖铁观音茉莉双窨色色齐全,几面上还有全套紫砂茶具,放眼看去屋里所有的摆设布置都恰到好处——除了没有主人之外。他不太肯定地问:“李市长,中院会不会是搞错了,这房子……就算是精装修也太周到了点。该不会是已经有主的吧?”
李川奇回身笑道:“我还当你真看明白了呢。这几栋楼明摆着是为市委市政府那些人盖的,离得近嘛,中午午休歇歇脚,睡一觉,或者是开会晚了不想打扰家里人,过来凑合一宿也方便,”他眉毛挑挑,慢条斯理地说,“当然,用来养个小情人之类的,更是再合适不过了。”
“那我就明白了,”宋运辉撕开铁观音的包装,紧实乌润的茶叶落进紫砂壶里,发出清脆细小的叮叮声,“既然要送,那就得送最好的,还得是全套。”
“小宋就是聪明,一点就通。咱俩这两套还不定是截胡了谁的呢。”李川奇站在厨房门口,随手一指客厅里的电视,“索尼29寸纯平,”又一指厨房里的冰箱,“三开门的冰箱,松下原装进口的,光这两样就得一万出头。五万七?怕是连装修都不止这个钱。”
宋运辉苦笑:“让您一说,我更不敢住了。”
“不是和你说了?有我呢。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不对,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厨房里的水壶锐声尖叫起来,李川奇回身把开水拎过来倾进茶壶里,带着绿意茶香的蒸汽冉冉散开。宋运辉还在琢磨那句“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的意思,李川奇已经坐到他身边来了,几乎是大腿紧贴着大腿,中间的缝隙还不够竖着伸进去一只手掌。“来,喝茶,”李川奇似有意似无意地拍了一记宋运辉的膝盖上方,笑吟吟的,“能让我亲手泡茶的人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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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茶是好茶,人嘛……倒难说是不是好人。落在膝盖上方的手掌迟迟没有拿开,宋运辉多少有些别扭,不自觉地缩了缩腿。
“怎么了,痒吗?”李川奇的右手仍然覆在他腿上,明明隔着好几层裤子,宋运辉还是觉得暖融融的,而且这么一问,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痒。可他不想承认这一点,更不愿意细想是因为什么。
“李市长,您喝茶。”宋运辉双手端起不大的茶杯奉到李川奇面前,嘴角紧张的往下抿着,眼睛半垂下来看着自已大腿上的那只手,想躲又躲不开,“这茶,挺好的,闻着特别香。”
李川奇的笑容和眼神都饶有兴味,左手把茶杯接过来直接放回茶几上,右手甚至还格外加了几分劲:“小宋,你紧张什么啊。——怕我?”
宋运辉还是垂着眼不说话,也不看李川奇,整个人雕像似的绷在那里,过了几秒钟才摇摇头,小声道:“李市长,您对我一直很照顾,我都知道,我也很感谢您……”
“你打算光拿嘴谢?”李川奇打断他,又顿了顿,抬手按上宋运辉的唇角。眼见着小宋厂长腮侧的筋络猛地一跳,神情却并不如何慌乱惊恐,简直可以用镇定来形容,他乐观地估计这事起码有个四五分了,遂含笑逗弄一句:“不过呢,先拿嘴谢一回也不是不行。”李川奇边调笑,边用大拇指的指腹从左至右地沿着宋运辉的嘴唇描摹过去,停在唇峰处的时候还揉了两下,又摘了他的眼镜,柔声道,“眼睛生得这么好,挡住了太可惜。”说着便缓缓贴近,竟是个要吻上来的架势。
只可惜李川奇到底看走了眼,宋运辉那根本不是镇定,是信息量太大死机了,说得再直接点儿就是吓傻了。化工厂的女青年们固然对厂长夫人的宝座很有想法,但充其量只敢借机搭个话,或者含羞带怯递过自己精心准备的饭盒,置之不理也就过去了,最有胆子的厂花还挨了一砖头,从这个角度上说宋运辉确实没见过世面——他也压根儿没遇上过单刀直入、直奔主题的啊!李川奇说到“先拿嘴谢一回”的时候,宋运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攥紧了拳头;等到李市长那张脸凑得越来越近的时候,宋运辉的眼睛也跟着越瞪越圆;就在两个人的嘴唇即将碰到一处的刹那,他想都没想地往李川奇肚子上狠怼了一拳头,趁对方捂住肚子恍神的工夫噌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像后面有狼撵着似的拔腿就往门口跑。
这一下子挨得真是太突然了,李川奇哭笑不得,疼还在其次,主要是有点儿不解,还有点儿委屈。论家世论样貌他都十分出挑,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出国留学那几年,主动往上贴的男男女女不敢说车载斗量,至少十个手指头肯定数不过来。这么说吧,从来只有他不要别人的,还没有别人拒绝他的——更别说是怼他一拳头了,也难怪他要不解。至于委屈,一来他对宋运辉真的已经另眼相看殷勤备至了,宋运辉似乎也接受得很好,谁知道刚想往深入发展就变了脸呢?二来,他心里总觉得这事儿要你情我愿才好,既然你宋运辉不愿意,直说就是了,难道我还会强奸你吗?买卖不成仁义在,大家当个朋友也是可以的,至于二话不说就跑吗?他别开头,恰好看见刚才亲手给宋运辉摘下来的眼镜还在沙发上,便拿着眼镜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唤道:“小宋……”
他不叫还好,一叫之下宋运辉动作更麻利了,光着脚,一手提鞋一手开门,一阵风似的逃了出去,隔着厚厚的防盗门都能听见又急又快的脚步声。李川奇揉了揉肚子,慢悠悠踱到窗口,正好看见宋运辉头也不回地冲出单元门——还好,是穿着鞋的。他苦笑着叹口气,心想难道真是我太心急把人吓着了?又下意识地把拇指和食指对着捻了两下,好像宋运辉嘴唇的触感还停留在指腹上,一捻就能捻掉一样。话说回来,这拳看着挺狠,其实没打对地方,杵在肋骨沿儿上了,说不定还崴了他的手腕子,这小子大概没怎么打过架,要么就是没舍得下死手。
这会儿工夫楼下的桑塔纳已经发动起来了,倒出车位的时候停了有十来秒钟,李川奇看见宋运辉抬头往自己的方向盯了好长时间,觉得八成是后一种可能,回望的时候嘴角便忍不住带了点笑意——没关系,自己跟小宋一时半会儿都离不开本市,机会和时间有的是。
然而抬头对望这事儿完全是个误会,宋运辉近视多年,乍一离了眼镜看什么都是雾里看花,刚才是倒车之前看后视镜呢。直到开出小区他的心脏还在狂跳,嘴唇上也还残留着被缓缓摩挲的滋味,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又舔,越舔嘴唇越干,脑子里不停回放刚才李川奇贴过来那一幕。他想干什么?亲嘴吗?那……亲嘴之后呢?他想起念大学时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又语焉不详的小道消息,说某个教授对自己的研究生“耍流氓”(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隐语)。后来研究生实在不堪忍受,给校领导写了举报信,学校为了息事宁人把研究生调到别的教授手下,又承诺保他直博,这事儿才算告一段落。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两个男人之间也能发生关系,所以李市长……不,李川奇,李川奇想和自己……?
宋运辉心里乱七八糟,眼前的马路和前车的尾灯都影影绰绰的,他努力抛开那些咕嘟咕嘟往外冒的问号,决定先去配副眼镜。他实在是没胆子回去取那副被李川奇摘掉的眼镜,当然,李川奇楼上的房子他更不敢住了,幸亏还没给钱。等他配好眼镜,眼前的世界终于恢复了清晰明亮,打算掏钱包的时候,一摸兜,摸到两串硬硬的东西——坏了,两套房子的钥匙还在自己手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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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那天之后,宋运辉手里就多了三个烫手山芋,两串钥匙不用说了,别忘了还有那个新款大哥大呢!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玩意儿用着确实是方便,也确实显档次,他犹豫几天也没下定决心还回去。然而一想到它的来历,小宋厂长又难免有点儿别扭,最后用“反正这钱也是我给他的,就当厂里给我配了个大哥大”成功地劝住了自己,照样每天揣着新款大哥大出来进去,只是李川奇不再有事没事地给他打电话了,他也就没有机会说起要把钥匙送过去的事。后来宋运辉转念一想,说不定人家早把锁换了,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还不还钥匙,干脆把两串钥匙往办公室抽屉最深处一丢了事。
这天临近下班的时候,工会主席拿了年底职工福利采购的发票单据来找他。宋运辉向来不在这些地方克扣,粗略翻了翻,见种类数量跟去年大体一样,总款额高了千把块钱,应该是因为物价上涨的关系,便很痛快地掏出笔来签了字,顺口问道:“今年的聚餐还在食堂啊?”
工会主席笑道:“不在食堂办啦!年年都有人反映吃得不好,说不能喝酒,不尽兴,今年打算把这笔经费按车间科室发下去,大伙儿爱上哪吃上哪吃,爱吃什么吃什么,想喝酒的自己格外掏钱,要是不想凑这个热——”
外面忽然嘭地一声巨响,像半空中毫无征兆地响了个闷雷,办公室窗上的玻璃咔哒咔哒震颤着,头顶挂着的日光灯管也摇晃得有如秋千一般。宋运辉和工会主席同时扭头往窗外看,只见窗外的树梢上腾起一股不祥的黑烟,工会主席脸色难看极了,靠在桌沿上才勉强站稳,喃喃自语道:“不好了,炸了,炸了……”
“你慌什么!留在办公室守着电话!”宋运辉大步奔到门边,从衣架上取下安全帽,边往头上扣边冷静地下达指令,“马上用内线电话联系每个车间,告诉车间主任保证安全,尽快停机,安全员自检!然后立刻打120!119!如果这期间有外线电话打进来,不管是谁,一律回答一切正常,无可奉告!听清楚没有?!”
不等工会主席回答,宋运辉已经跑出了办公室,一步三级台阶地冲下楼梯,脑子里也同时飞快地转:刚才爆炸的那个方向只有生产菊酸的三车间和动力车间,如果是菊酸车间的反应釜炸了不会黑烟滚滚,而且菊酸的味儿特别大,这会儿早就该觉得呛得慌了,那就是动力车间的锅炉出了问题——糟了——
他腿长,跑得快,此刻已经离菊酸车间很近了,近得能听到空气中不祥的嗡鸣,紧接着又是咣地一声响,菊酸车间的玻璃和窗框横飞出来,房顶也被揭了个窟窿,青白色的刺鼻烟雾从窟窿里钻出来,伴着连成一片的恐慌尖叫。宋运辉曾经亲手制订过全厂的安全操作规范,他知道这时候必须立刻疏散工人、停机冷却反应釜、用沙子和泡沫灭火器控制火势,可是一切都太乱了,操作工连滚带爬地逃出车间大门,所有出来的人都在拼命咳嗽,眼睛也被刺激出了泪,什么也看不清,所以跑着跑着就有人撞到一起跌倒在地,被碎玻璃扎得满手是血,再挣扎着爬起来,昏头昏脑地继续往前跑。
宋运辉是唯一逆着人流向车间跑去的人,离车间越近他眼前就越模糊,脸颊也微微的痒,抬手一摸,满脸是泪。醇钠、液碱、甲醇和反应不完全的环丙氰酸酯混合成刺激性强烈的废气,如果不第一时间控制住,反应釜周围的工人就算侥幸不死也会产生严重的呼吸道化学性灼伤。按操作规程走的话应该带上防毒面具再进去,可是他等不及,只用袖子勉强捂住口鼻就冲进了车间,依稀看见四五个人影正举着灭火器拼命地向破了半边的反应釜里喷泡沫,从反应釜里冒出的废气也越来越少,冲在最前面那个能看出肚子不小,是三车间的车间主任。宋运辉抱起门边的灭火器咳嗽着往前走,三车间主任听到咳嗽声一回头,嗓子都劈了:“厂长!!你怎么来了?!刚才本来好好的,蒸汽管道突然失压,三号精馏釜反应到一半……”
宋运辉把灭火器递给离自己最近的工人:“我知道,我这就去动力车间,你控制住局面,消防车马上就到,现在有没有伤亡?”
车间主任指了指墙边,嘶声答他:“三个死的。伤的我刚才叫人架出去了。”
宋运辉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了动力车间。这边也在忙着救火,刚才第一次爆炸崩出去的锅炉碎片引燃了煤堆,所有储备的软化水都被用来灭火了,车间门口的地上蜿蜒出大滩的黑水,整个车间大门更是云山雾罩,跟厂里的澡堂子似的。宋运辉揪起个在车间门口蹲着嗷嗷哭的工人:“你们车间主任呢?明火灭了吗?”
那人连嘴唇都黑了,满脸除了牙只有让眼泪冲出的两道沟是白的,哭得直打嗝:“让,让阀门,砸,砸脑袋上了,”他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出溜,“厂长,厂长,我们车间主任,还在里头没出来……”
救火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地一路响过来,宋运辉缓缓闭了一闭眼,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冷静理智的状态,掏出大哥大先打给门岗,让他们立刻敞开大门,留出人来给救火车救护车带路,然后打给自己办公室,工会主席一接电话就是无可奉告,宋运辉沉声道:“你带几个人跟着救护车去医院,全力救人,花多少钱都救,能救一个救一个!”工会主席刚要感动,宋运辉已经把声音压到最低,斩钉截铁地说,“死了十人以上就是重大事故,要上报省里部里的,听明白没有?!”
工会主席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答道:“我明白了。”
宋运辉挂了电话便冲进水汽弥漫的动力车间,刚走几步就被绊了一下,然后在脚边摸到一个软乎乎的身体。他摸索着试了试这人的鼻息,——太好了,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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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事故的起因很快就查清楚了。说来简直荒唐,白班的锅炉工头天晚上跟对象去看快要下映的泰坦尼克号,姑娘被杰克和露丝的旷世热恋感动得不行,男的就趁机甜言蜜语的把人哄去开房。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一宿没怎么睡,第二天上班就控制不住地打盹,图省事把炉膛塞得满满的,自己坐在煤堆边上呼噜震天响。锅炉压力超过了警戒线的时候他正梦见把女朋友娶回家呢,结果先被炸飞的碎片削掉了半截胳膊,又被炉膛里的蒸汽迎面喷了个正着,据120的人说,他脸上的肉都熟了,一碰唰唰往下掉,人早就死透了。
除了他之外,动力车间还有两个人被锅炉碎片在身上打出个透明窟窿,当场就没了气;一个往外跑的时候失脚掉进软化水池子里淹死了;最操蛋的是有个本来就有点心律不齐的,直接吓出了心肌梗塞,也没挺到救护车来,再加上菊酸车间的三个,现在倒是还不到十个人,可是重伤的还有五六个,医生都下了病危通知的,万一……宋运辉心里这个憋屈啊,要是那个上班打盹的倒霉蛋还活着,他能亲手掐死这精虫上脑的瘪犊子。
这年头防火防盗防记者是每个厂子的必修课,宋运辉点背,一下就遇上了三分之二——这事儿不知怎么惊动记者了。来人口气很大,自称是焦点访谈的记者,要求采访厂长和一线工人,还说要亲自到车间现场做“深入专题报道”,牛逼得不行。宋运辉既不能明着拒绝,也不能真让他们进厂子来拍,只能让机修赶紧清理现场,让采购去订新锅炉新反应釜,又亲自把其余几个车间又从头到尾细细捋了一遍,唯恐再有个闪失。
记者扛着摄像机在厂门口探头探脑,就有那自觉在小厂长手下不得志、不如老厂长时有油水的人偷偷溜出去和记者碰头,横竖现在动力车间歇了火,别的车间想开工也没得开。财务科长在厂子里呆了几十年,消息灵通,有人撺掇他去和记者“说说小厂长怎么不地道”,他倒是念着宋运辉的好,不光没去,还私下和他通了个气。
宋运辉从考上少年班开始就堪称一帆风顺,从没觉得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如今才知道什么叫焦头烂额四面楚歌,而且身边连个能商量正经事的人都没有,工会主席太面,财务科长又不敢完全相信,然后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李川奇。不知怎么,宋运辉坚信,如果还有人能解决眼下这个困局的话,那一定是李川奇。他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手腕,更关键的是,在他那个位置上说一句就能顶自己说一百句。
——可他会愿意伸出援手吗?
毛选上有句话很有道理: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以前李川奇尽心尽力地帮他是因为有所图,至于现在……宋运辉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摸出那两串钥匙,在手里攥了很长时间,直到黄铜钥匙变得热乎乎的才终于下了决心:如果李川奇肯答应,那么就如他所愿吧。虽然这么做他肯定是要看不起他的,但宋运辉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打动李川奇,即便有,也不会是他能拿得出来的——除了自己以外。
宋运辉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的下翻盖打开,用不着看电话号码本就直接按了一串数字,听到回铃声的刹那下颌不自知地绷紧。这个电话必须立刻打,甚至不可能提前拟好腹稿,因为只要稍一犹豫,他那点决心就会像海浪袭来时的沙堡,化成一堆看不清形状的断壁残垣。
电话迟迟没有人接,宋运辉数着电子音冷冰冰的嘟,耳中有海潮渐渐涌上。他侧头看了看自己在窗玻璃上的倒影,自嘲地笑笑:何必呢,当初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倒要主动送上门去了,也不知道人家还稀不稀罕。
他挺直脊背,按下红色的挂断键,出门去了。
贴在李川奇肋骨上的手机也同时消停了下来,他神色不变,掏出电话来看了一眼,为难地对市委书记说:“您看,记者都把电话直接打到我这儿来了。我还是觉得,焦点访谈不能上,与其等记者采访完了回北京再找关系往下按,不如在咱们市里就把这事儿解决了,您说呢?问题还是在源头就截断了的好。”
出事不要紧,关键是不能上焦点访谈,市委书记也知道这个道理,据说“那一位”天天晚上抽出二十分钟看焦点访谈,凡是在上头挂了号的,最好的结局也是平调蹲两年再说。李川奇不怕,他年轻,熬得起,自个儿要是这次换届还进不了省,八成也就到顶了。他沉吟了许久,评估似的看了李川奇一眼,明知道这小子不可能安着好心,头疼得要命又不得不出手。李川奇笑道:“既然他们知道我电话,我就不好出现了,这事儿还是得指望您。万一压不住我再去想办法,人情干放在那儿也没利息。”
市委书记一点头,按下内线找秘书进来,李川奇顺势告辞,回办公室把桌面上的几份文件处理完了,慢条斯理叠整齐,交秘书拿出去下发各科室,这才回电话给宋运辉。响到第二声就接通了,他也一点不意外:“小宋,有事找我?”
宋运辉这会儿快开到嘉园的门口了,一手擎着电话一手扶着方向盘:“我……”他生怕李川奇还在为了上回的事生气,情急之下谎话也说得磕磕绊绊,听着倒真的有几分虚弱,“我感冒了,有点迷糊,不知道怎么就打了你的电话……”
李川奇知道他这两天必要上火的,再加上熬夜操心,不感冒倒奇怪了:“你在哪儿?去医院没有?吃药了吗?”
“我在嘉园四楼。”宋运辉在楼下停好车熄了火,抬头看看楼上的窗户,低声问,“你……你能来吗?我想跟你说点事。”
“你先躺下,能睡就睡一会儿,我很快回去。”
“……诶。”
电话挂了,宋运辉拖着脚上楼梯,生生走出了英勇就义感。到三楼的时候他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掏出兜里的钥匙插进去试了一下,没开。他想李川奇果然是把锁换了,却鬼使神差地换了另外一串钥匙又试了一回。
咔哒一声,门在他面前开了条缝。
于是宋运辉推开门,自己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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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客厅和他上次离开的时候并无分别,宋运辉略带局促地站在茶几边,发现连自己喝过一口的茶杯都还在原位。难道是李川奇没收拾?可茶壶和别的杯子又分明洗过了。他百思不得其解,习惯性地抬手推了下眼镜,无意间碰到下巴上硬扎扎的胡茬,这才记起自己将近两天没刮胡子了,假如李川奇还是要接吻的话……估计和亲了口刺猬差不多?不行,得拾掇拾掇自己去。
卫生间里整齐得出人意料,洗手台边上摆着用刀片的那种老式剃须刀,和全是英文的罐装剃须泡沫。宋运辉很快刮好胡子,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单看轮廓,和刚进厂那年比还看不出明显的衰老,可是也不年轻了,他想不明白李川奇看上了自己哪一点,但他知道自己最好的青春全都给了化工厂,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挂在耻辱柱上流血而死。念大学的时候宋运辉不知在哪本史书上看到过的一个词,叫“以色事人”,耻辱吗?或许吧,但只要能摆平这回爆炸的事,能让厂子逃过这一劫,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觉得可以接受,哪怕是以色事人——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呗,又死不了人。
宋运辉闻到自己身上的隐约汗味,犹豫片刻就又冲了个澡,李川奇应该很爱干净,他想尽量让他更满意一点。洗好擦干,戴好眼镜,他刚要往身上穿衣服又停下了动作:待会儿李川奇回来了,该怎么开口呢?上来就说“能不能帮我把这事儿压下去”肯定不行,求人没有这个求法的;“我既然来了,你想干什么都行”?这他妈也说不出口啊。他来回想了两遍,把脱下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然后赤裸着身体穿过走廊,进了卧室直接钻进被子里——自己这个样子睡在他床上,再主动往他身上一扑,李川奇肯定就明白了吧?
这种事说不紧张是假的,尽管席梦思又软又暖,宋运辉还是躺不安稳,来回翻身间无意中在床头柜上看到了自己上次落在这里的那副眼镜,规规矩矩地摆在台灯下面,像本来就应该放在那儿似的,镜片擦得很干净,镜腿上的螺丝松了,原先有点歪,现在也被拧紧了。他怔怔地对着眼镜发了会儿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李川奇,唉,李川奇。现在想来,他对自己真的算是很不错了,如果早点看懂他的心思……宋运辉又翻了个身,鸵鸟似的把头埋在枕头下面。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李川奇为什么还不回来?他应该不缺这个吧,会不会已经对自己没兴趣了?爆炸是两天多之前的事,宋运辉从那时起就没合过眼,床又实在太舒服,他纠结了半天,竟真的睡了过去,连有人推门进来都没醒。
所以李川奇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宋运辉面对门口的方向侧躺着,呼吸声安稳规律,浅麦色的肩膀露在被子外头,夕阳又透过纱帘给那块皮肉浓浓挂了一层蜜,看上去……可口极了,只是睡梦里眉头还皱着,显见是有心事。李川奇无声地微笑起来,很好,原来小宋打的是这个主意。本来他准备等事情过去了再和宋运辉说的,也算准了到那时宋运辉铁定会再次上门——他看准了这是个不肯欠人人情的人——结果人家想到自己前面去了。
“小宋?”他侧身坐到床边,抬手去摸宋运辉额头,口气里透着亲近关心,“感冒好些了吗?”
宋运辉睫毛一动,自黑甜乡里被堪堪拉回一半,半梦半醒间迷糊着在李川奇手心里蹭了蹭,乖得要人命,刹那间李川奇那点儿仅存的良知几乎都要苏醒了,可也只是“几乎”而已,因为下一秒宋运辉就彻底清醒了过来,眼神重新有了焦距,落在李川奇脸上的时候又沉又烫,千言万语都在眼里含着。李川奇心里跟着一扑腾,脸上倒没露出来,照样含笑问他:“不是说要回四楼吗,怎么睡我这儿了?我刚才先上去找了一圈,门都快敲破了。”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宋运辉猛地扑到床边,半跪着伸出胳膊抱住李川奇,而且箍得死紧,生怕他跑了似的。李川奇一边享受着投怀送抱,一边故作不解:“小宋……怎么了?做噩梦了吧?没关系的,”他用气声说话的时候整个胸腔都跟着微微震动,“你别抱这么紧,我不走。”
刚才那一扑一抱把宋运辉的勇气消耗得差不多了,闻言便松开了胳膊,胸口的被子也跟着滑落下去,上身一多半都露在外面。李川奇的眼神飘下去,在胸膛小腹上打了个转,笑道:“唔,小宋平常喜欢裸睡?”
“没……”
他想说没有,但李川奇打断了他:“嗯,是没什么,裸睡挺好的,舒服。”他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手指关节若有若无地划过胸口,宋运辉咬着牙,觉得自己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偏偏李川奇又说得足够温存体贴,“感冒了更要注意保暖,这样,晚上你就住这儿吧,别折腾了。”
“你……”
“哦我去书房就行,”李川奇笑笑,“没关系,一样的,有沙发床。”
他上身往前倾了一点,是个马上要站起来的姿势,宋运辉急了,不管不顾地再次扑过去。这次动作幅度更大,刚拉上去的被子彻底滑开来,光溜溜的小宋厂长紧搂着衣冠楚楚、连领带结都标致规整的李市长肩膀,没头没尾地求他:“我现在愿意了,真的我什么都愿意,你……你帮帮我好不好?”说着两片嘴唇主动凑上来,不得其法地在李川奇嘴角上蹭来蹭去,像是热情得不得了似的,整个人却又僵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小宋,你别这样……我知道你现在难,能帮的我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你用不着,唉,你用不着把我当成趁人之危那种人。”李川奇叹一口气,呼吸贴着宋运辉脖子侧面直喷到他肩窝里,热腾腾的。宋运辉瑟缩一下,明知道李川奇在和自己说话,但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死死搂着不肯放手,翻来覆去地重复“我什么都愿意”,说给李川奇听的同时也给自己壮胆。
李川奇在心里掂量了一回,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不过最好还是再加把火,便捏着宋运辉的腕子把他从自个儿身上撕下来,起身之后的那个表情直接上主席台讲话都绰绰有余:“我知道你现在愿意,可我怕你以后后悔。”
宋运辉彻底豁出去了,劈手把半裹在腰上的被子一把丢开:“……李川奇,你真要走了才是趁人之危。”
李川奇抬手扯开领带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我什么都愿意。”
随后一个湿润的吻就落到了他的嘴唇上,陌生的舌尖跟着也探了进来。李川奇的手抚上他的背,又沿着背滑到腰。宋运辉很快被陌生的热度席卷了,可这确实是他亲口说了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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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李川奇在宋运辉嘴里尝到了凉而甜的薄荷香气,明显是才洗漱过的。他差点怀疑自己看走了眼,撩到了个扮猪吃虎的老手,然而生涩的反应骗不了人,宋运辉既不懂迎合也不知道如何抗拒,由着他勾缠住舌尖吮咂舔吻,鼻息混乱急促,只差没把“没经验”三个字写在脸上。李川奇越发觉得难得,吻了一回便放开,右手犹自托着他的后颈,指尖恰好按住他耳后跳动的血管,调笑道:“不会亲嘴不要紧,那打手枪呢?会不会?”这事儿当然是个男人都干过,宋运辉半垂着眼睛点头,李川奇便拉着他的手放到那话儿上,“平常都怎么弄的,让我看看?”
他感觉到指腹下的血管搏动得更厉害了,宋运辉抬眼看了他一下,嘴唇是湿润的红,那双眼睛却出人意料地平静无波:“你……”他咽下了“费尽心思”四个字,“就想看这个?”
李川奇靠过去,两个人额头贴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地说:“怎么,这就不肯了?”他带几分狎昵地蹭蹭宋运辉唇角,语带双关,“我想要的可多着呢。”
宋运辉低下头不再看他,比常人更白皙的手指从浓黑的耻毛里捉出自己的阴茎,环着那根东西浮皮潦草地动了几个来回,阴茎半软不硬的歪着。李川奇按捺不住,伸手过去和他十指交错,食指直接找着龟头下方的那根筋儿揉弄,低声问:“诶,手怎么这么白?”
宋运辉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性器不由自主地涨硬几分,这事儿虽然学名叫自慰,但别人撸总是更刺激些。他吐出一口长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也跟着发颤:“前几年刚进厂的时候,摆弄化学试剂太多,强酸强碱烧的。”
李川奇就着十指交握的姿势把他的手擎到嘴边,嘴唇贴上去亲了亲白生生的手背:“以后别下一线车间了,嗯?”
宋运辉来不及回答就被拖进更荒诞也更热切的漩涡里去。都是男人,也都长了这么根玩意儿,李川奇太知道弄哪儿能让他舒服了。最要命的是,每次李川奇手上的动作都准准在他将射未射的时候停下,宋运辉前边硬得不行,又始终差那么微乎其微的一点儿,到后来好像整个小腹都跟着性器一起胀得发疼,龟头顶端的铃口流出滑腻的前液,略一摩擦就水声泽泽,和竭力压抑着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格外隐忍,因而也就格外淫靡。无论他主观上有多不愿意失态都控制不住本能,挺着腰一下一下地在李川奇手心里抽送,两腿也不自知地分开些许。相比之下李川奇就从容多了,甚至除了裆里鼓起体积可观的一大包之外连衣服都尚算整齐,还能一心两用:右手动作不停,左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勾出个小瓶,又拿牙咬掉瓶盖,把瓶里的东西挤出来淋在宋运辉的阴囊上。
半固体啫喱状的润滑沾了人身上的热乎气儿就化了,顺着绷紧的阴囊流到会阴,再往下是藏在股沟里未经开拓的穴口,李川奇就着润滑试探着揉了几下穴口周围的皱褶,异样的感觉让宋运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并紧腿,腿根恰好死死夹住他的手。
“小宋,腿打开,”李川奇舔过唇瓣上宋运辉自己咬出来的齿痕,前边拇指指腹摁住大张着的铃口打转,语气极温存,“腿打开,别怕,马上就让你舒服……”
被唤起的情欲迟迟得不到满足,宋运辉仅剩的一线清明摇摇欲坠,耳边的声音又太有说服力,让他记起自己要尽量让李川奇满意才行,于是彻底放弃了抵抗,两条长腿蜷曲着敞开。润滑倒得太多了,他整个下身都湿淋淋的,尤其穴口又湿又滑的,还特别紧,竭力收缩着推拒异物入侵,李川奇食指刚进去半截就被夹得进退两难,不管怎么哄着宋运辉放松都没用。他甚至想要不就这么直接硬来算了,再一想又觉得总要小宋厂长先尝到点甜头才行,便屈起指节去摸索他肠壁,没摸几下已经分辨出某处手感不太一样,比别的地方更韧些,摁上去宋运辉会喘得更厉害,介于喘息和呻吟之间,大腿根的肌肉也跟着绷得紧紧的。李川奇知道这是找到要命地方了,哪里还肯轻饶了他,指腹时缓时疾地轮番揉碾压磨那处肠壁,前边却不再照顾宋运辉几度濒临射精青筋勃发的性器。宋运辉徒劳地挺了两下腰,高高翘起的阴茎几乎拍到自己的小腹上,前液甩得四下飞溅,但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操到。
这滋味说不出的难受,也说不出的舒服,又酸又胀,又酥又痒,还有一丝几乎觉察不出的痛,像条丝线一样把所有的感觉都串在一起打上死结。宋运辉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了,憋了许久的精液被粗暴地强行泵出阴茎,他射得像个停水之后过了很久终于来水的龙头,比从前任何一次高潮都激烈,甚至生出已经失禁了的错觉。他本能地想蜷起身子,但李川奇还在持续刺激前列腺,足以令人疯狂的快感绵延不绝,射空了的性器仍然硬着,铃口翕张不已却什么也淌不出来,宋运辉终于呜咽着哀求出声:“别、别弄了……求你……啊……”
“觉得怎么样,”李川奇手上不停,边勾按着那处肠壁边问,“舒服不舒服?”
宋运辉喘息点头,眼睛里漾起水光,分不清是爽的还是臊的:“你,你停下……别……”李川奇笑道:“停下也行,上次我说的你还记得吗?”他刁钻地一揉,宋运辉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李川奇从肠肉收缩搐动的后穴里抽出手指,指指自己裤裆里鼓胀的一大包,“——你得拿嘴先谢我一回。”
宋运辉强挣着坐起来,伸手解了李川奇的腰带,伏低身子含住他。小宋厂长的口活完全没有技巧,得靠李川奇现场指点,虽说学得不慢,但牙尖总是磕碰到嘴里的那根家伙事儿——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确实……大。不过李川奇却觉得很新鲜,尤其是想到宋运辉这个长相这个身条竟然还没被操过,像个熟透了又没被鸟啄出窟窿眼儿的果子一样掉进自己嘴里,略微疼点儿也可以忍受。他比宋运辉经验丰富得多,也持久得多,宋运辉吃到下巴都酸了也没把他口出来,倒是自己又被后穴里的手指插硬了。宋运辉本以为这只是一次献祭似的交易,作为甘愿舍身的祭品再痛也没关系,只要咬牙忍过去就好,然而身体却自顾自地兴奋着、享受着、甚至某种程度上渴望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和困惑,这羞耻令快感更加鲜明汹涌,也把刚从余韵中平静下来的脑子彻底炸成一片废墟焦土。
李川奇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射在宋运辉嘴里。那会儿宋运辉已经被他前后夹攻又弄射了一回,床单上全是精液和润滑的痕迹,也包括李川奇自己的,简直没法儿看。他搂着宋运辉亲了个嘴儿,沉吟片刻开口道:“我明白,是为记者那事儿吧?你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办公室里人多眼杂,电话里也说不清楚,这样,明天下班之后你再过来一趟,我和你细说,好不好?”
“……好。”宋运辉缓缓吐出口浊气,一回生二回熟吧,今天和明天也没什么分别。他只是没想到一次不够,李川奇还要他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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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宋运辉自小没有和别人同睡一张床的习惯,然而极度愉悦之后的疲倦无法抗拒,他不到五分钟就陷入昏睡,睡得太沉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一点,像仍然在期待一个吻,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看起来乖巧极了,也温顺极了,但李川奇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当然啦,乖巧温顺也没什么不好。就好比骑马,大多数人选的是骒马骟马,不耽误跑,更不会把人从马背上甩下来,可要想过瘾还得骑雄性十足的儿马,顶好是能亲手把野马群里的头马拴上鞍鞯辔头训老实了。李川奇自信看人眼光很准,宋运辉不到三十岁就能混到厂长位置上,能力机遇心计手腕但凡少一样都不成,长相也是偏锋利那一路的,正合了他的胃口。他原以为得七擒七纵,起码要打个一年半载的持久战才能真正上手,没料到这么容易小宋厂长就自己送上门来,百依百顺,连意思意思的推拒都没有,倒让李川奇有些意味索然。天下的男人多少都有点贱骨头,太容易得到的也就没那么看重了。
就当是自己走了眼吧,他想。不过说实话,宋运辉的身体是他见过最迷人的,足够瘦韧,该有肉的地方又很有肉,而且非常敏感。李川奇回味了一番宋运辉眼角泛红含着自己吞吐的样子,还有登顶时那个意乱情迷的沉醉表情,觉得他在这方面应该和自己很合拍,稍微开发一下就是个难得的尤物,他打了个哈欠,把手搭在身畔那把细腰上,心满意足地睡去,嘴角带着自己都没有觉察出的笑。
次日一早闹钟准时响起,李川奇发现不知何时已经人去床空了,床头柜上还留了张寥寥数字的便条:『厂里急事,今晚尽量。宋』他捏着那张纸条微微一笑,估摸着小宋厂长要么是不好意思,要么是欲擒故纵,不管哪种可能都比一味乖巧要有趣得多,他甚至开始更加期待今晚,却没想到这个“急事”并不是托词,化工厂真的快出大事了。
国营单位向来有子承父业这一说,88年以前是“接班”,父母退休了由儿女顶上,88年以后不让接班了,招工时就优先考虑厂子弟,结婚也大多在厂内自行消化,再加上各种老乡、同学、插队战友,久而久之整个化工厂的人情网犹如盘丝洞,两个车间连死带伤的几十号人背后的关系能串起小半个厂子,里头既有怀念老厂长的,也有想趁机捞点好处往上爬的,更有被小厂长一撸到底的、扣过奖金的、从肥缺上调走架空的。原本宋运辉定海神针似的镇在厂里,这群人还不敢作妖,最多是前两天向焦点访谈的记者吐吐苦水嚼嚼舌头,昨天下午车队的人看见宋运辉开车出去,没等到下班全厂就传遍了,有人便说在医院的人听说又死了好几个,小厂长是去处理后事,不知道赔偿金给多少;还有人说宋运辉这是畏罪潜逃,动力车间锅炉之所以爆炸就是因为采购的时候小厂长选了给回扣最多那家,一个锅炉能捞好几万的好处,现在出事了他怕被抓起来云云。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声势比上回三路诸侯为了厂花揭竿而起那时候要波澜壮阔得多,最后不知怎么达成了共识:第二天上班集体去市委市政府请愿去,坚决要求处理事故相关责任人——在他们看来就是宋运辉和设备科的人,尤其是宋运辉。
设备科长急得团团乱转,想找宋运辉又死活找不着,最后还是从医院里回来的工会主席想起爆炸当天小宋厂长曾经往办公室里打过一个电话,找关系调出通话记录才知道宋运辉的手机号码,快半夜的时候好歹联系上了,宋运辉听他啰里啰嗦的念叨完这事,说了句“我马上回来”就挂断电话,设备科长也没留心他声音低哑得非同寻常,只想,这回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了。
宋运辉回到厂里的时候是下半夜一点不到,他先安排设备科长去门岗值班室的里屋躲着,吩咐道:“市政府八点半上班,他们既然说要集体去,就得先到厂子集合,八点你把大门锁了,不许一个人出去,明白吗?”
设备科长委屈死了,迫不及待地说:“厂长,我真没收回扣,我就是和他们的销售代表吃了几顿饭,喝了点酒……”
宋运辉点点头:“嗯,我相信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力排众议,选你当这个科长吗?”
设备科长想了想:“厂长信任我?”
“也对,也不对。当时所有想当科长的人里,只有你没来找我聊过天送过礼——你胆儿小。”宋运辉哑声笑了,“胆儿小,所以想贪也不敢贪大的,占点小便宜就算了。我没看错你。好好干,哦对了,明天一早想着给工会主席开门。”
天亮之前宋运辉还给工会主席和财务科长分别打了一个电话,他在化工厂真正掌权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来不及培养只属于自己的班底,眼下只能凑合用这几个人,要想彻底达到如臂使指怎么也得五年工夫。几个小时后,上白班的工人开始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拐进厂门,互相之间眼神乱飞,早有那领头的取来厂里写横幅用的红布,用排刷蘸着白灰往上歪七扭八地写字:『强烈要求调查化工厂爆炸真相』『还我工友』等等。
在厂广播室里打了个盹的宋运辉没亲眼看到这些,但大致能猜想得到。他把热水瓶里剩的水倒出来大半杯喝了,又用剩下的擦了一把脸,扳开电源开关,对着包着红布的麦克风说:“全厂职工请注意,全厂职工请注意,我是厂长宋运辉。”
厂里隐约的骚动平息了片刻,宋运辉淡漠微哑的声音从各科室各车间安装的广播喇叭里流淌出来,让这些打算把他从厂长位子上推下来的人也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知道很多工人打算今天去市委市政府,对此我只说一句:党和政府有正规的反映问题的渠道!如果我本人确实有问题,作为党员,作为厂长,我愿意接受组织上的调查和处分!但是!你们这种行为是集体冲击国家机关!是犯法的!”
很多准备随大流的工人开始不安,还有的人互相壮胆:“法不责众!别听他的!没事!他们怎么知道谁去了谁没去?”
喇叭里宋运辉的声音堪称平静:“各科室负责人,各车间车间主任,请立刻统计今日正常上班人数,半小时后报财务科,我再说一次,请立刻统计今日正常上班人数,半小时后报财务科,下月奖金翻倍。如果有互相包庇的情况,可以检举揭发,查明情况属实的下月奖金翻三倍。”
大多数人不做声了,就算把宋运辉弄下来,厂长的位子也只有一个,谁爱抢谁去抢吧,反正轮不到自己,还是一个月奖金更实惠些。眼看着人心要散,老厂长那时候的供销干事——现在包装车间贴标签——大声喊道:“咱们厂还有好多人在医院里眼看就要完了呢,今天你不出头,明天倒霉的就是你!”
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十几个头脸四肢包着纱布骂骂咧咧的伤员出现在门外,厂广播室里的内线电话随即响了起来,宋运辉顺手按下免提,听到工会主席大声喊道:“厂长,能回来的都回来了!”宋运辉切掉免提,朗声道:“受伤的工人已经脱离了危险,现在就在厂门口!我再次强调,除了当场遇难的工人之外,凡是受伤的都得到了及时救治!后期工伤认定还会有相关待遇!请大家不要听信谣言!”
他啪嗒一声关掉电源,内线拨给门岗:“找个人拿着笔和本站在门口,对,别在门岗屋里,就站外面,越显眼越好,谁还坚持要出厂就把名字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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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快中午的时候宋运辉接到李川奇的电话,先是问厂里的事情处理得如何,宋运辉略去前因后果不提,只说回来得还算及时,没什么大事。李川奇笑道:“没事就好。怪我睡得太死,那么晚了,本来应该送你回厂里的,——你也是,怎么不叫醒我?”
这几句话说得实在太情真意切,宋运辉一时竟接不上话,顿了顿才开口:“记者今天倒是没来,谢谢李市长。”只听电话那边李川奇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些失望,跟着又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宋运辉知道这是在提醒自己今晚不要失约,勉强笑着应承下来,“您放心,我尽量不加班……”
“别别别,还是工作第一,”再冠冕堂皇的话让这人说出来也像应当应分的,可惜只有前半句。李川奇放低了声音道,“要不然,今儿我在床上等你?”
宋运辉耳朵热得快要烧起来,昨晚种种不堪情态自动在脑内回放,偏李川奇还不肯放过他,对着话筒轻轻吹了口气,像直吹到宋运辉耳道里一样:“小宋?怎么不说话?”
“……嗯,我在听。”宋运辉抬手推一下眼镜,尽量镇定地开口,“先这样吧好吗?我马上有个会……”
“好,那我们见面再说。哦还有,晚上想吃什么?”
宋运辉摸不透李川奇到底什么意思,随口说吃什么都行,紧接着说有人进来了便切断电话,李川奇也不再穷追猛打,他现在想的是焦点访谈那几个人的事。记者今天没去蹲点,说明昨晚市委书记已经许出好处把人搞定了。这样的瘟神固然谁都想早早送走,但既然没撕破脸,地主之谊还是要尽的,市里去北京的火车就那么几趟,多半中午还要请一回客,再奉送几样土特产回去在办公室里送人。李川奇对这些官场上的惯例熟得很,前后理清了思路便摁下内线叫进秘书,先是交代几件日常工作,临走又问市委宣传部定点招待饭店是哪家,听说有几样菜挺有特色,想去尝尝。秘书不疑有他,一五一十地说了,宣传口经费有限,定点的饭店档次只是中等,不过确实有几样本地菜做得很好,适合招待外地来人。
李川奇点头:“我来这么久了,也没请你和小刘吃顿饭,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中午就去你刚刚说的那家,我也尝尝本地风味,好吧?”秘书本能地要推辞,李川奇一挥手,“就这么定了。你去通知小刘,待会儿把车开到门口。”
秘书虽然接旁人电话的时候一副晚娘脸,其实颇有眼色,趁通知司机的空档在饭店定了个包间,可惜包间的墙太薄,隔壁闹嚷嚷劝酒敬酒的声音屋里听得清清楚楚的。尤其是酒过三巡之后,有个大嗓门明显喝高了,醉醺醺大放厥词:“现在这帮人哪有经得起我们查的?这么说吧,凡是后头带个长字儿的都拉去南山排队,你要说全毙了可能有个把冤枉的也说不定,要是隔一个毙一个,贪的能放走一半!”一时间隔壁没人敢接下茬,那人大笑,“哎呀,他们做都做得,老百姓说不得?看把你们吓的……不过那个姓宋的小厂长确实有点能耐,否则今天可有热闹看了……好,不说这些不说这些,这酒不错,我自罚一杯!”
这“后头带个长字儿的”打击范围实在太大,把眼前的年轻市长也一并骂进去了,秘书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地偷眼打量李川奇的脸色,司机小刘是转业的退伍兵,抬头看了一眼领导,发现并没有让自己去隔壁把人清走的意思,便不声不响埋头吃菜。
李川奇放下筷子,盛了碗冬笋火腿汤慢条斯理喝着,心想像这种喝了二两猫尿就胡说八道的人,在央视水那么深的地儿,别说混到带个采访组出来的级别,早八百年没转正的时候就该叫人摁死了。既然起了疑心,就没有抬手放过的道理,午饭吃完,李川奇让秘书拿着自己钱包去结账,小刘去停车场开车,腾出几分钟的空档来给刑警队长打电话。
上次李川奇交给刑警队办的案子虽然后来转到专案组手里,但论功行赏的时候也没少了最先“发现问题”的队长一份,是以刑警队长对他的态度更加毕恭毕敬,和上次被捏住麻筋儿不得不听命的感觉又不一样,连李川奇让他想办法在去北京的火车出站之前扣住几个记者的话都没太反驳,只犹豫道:“这帮人手里握着笔杆子,万一以后乱说乱写……”
“公民都有配合公安机关调查的义务嘛。”李川奇听着隔壁碰杯的声音,笑道,“就是查个工作证件,核实一下,也没什么的。”
“您是说……?”
李川奇打了个哈哈:“公检法的具体事务我不太懂,不过只要理由正当,程序合法,记者也不是特权阶级,也要遵纪守法,是不是?”他在说到“理由正当程序合法”的时候略微放慢了点速度,总算刑警队长还不太笨,连声答应下来。
然而真相总是比猜测的更加离谱,下午刚上班不久,刑警队长便亲自来市长办公室说有事要汇报,脸色十分凝重。原来他找了个便衣,在站前广场上和这几个记者故意找茬吵起来,还动了手,便顺理成章地用寻衅滋事扰乱社会秩序的名义把人扣进队里,一边核实证件,一边按惯例检查随身物品。他们谁也没见过央视的工作证是什么样的,看着部门职务姓名工号一应俱全,打电话去中央电视台也都对的上号,对方说工号姓名都没错,这个人也确实在新闻评论部。其实查到这儿刑警队长就已经后悔了,谁知紧接着又在这些记者的行李里找到了一部藏在手包里的小摄像机,俗名叫偷拍机的那种,机器里的带子上录的是书记的一秘和这几个记者在KTV包间里见面的全过程,光线虽然很暗,但说的什么还是能听清楚的,刑警队长都没敢看完就赶紧来见他了。
李川奇听完汇报,下意识地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刑警队长擦着额头上的细汗问他:“市长,喝完酒闹事最多罚点款拘留几天,要不就……放了?”
李川奇淡淡道:“证件是真的,人可不一定是真的。”他把外线电话推给刑警队长,“马上打给你的人,看看能不能让央视把那几个人的照片传真过来。”
刑警队长觉得事情再坏也就是这样了,便按他说的吩咐下去,但那盘迷你带仍是烫手山芋,他不肯自己决定,问李川奇:“那,带子怎么办?直接抹了?用不用告诉书记一声?”
“不,你好好留着。”李川奇两肘放松地搭在椅子扶手上,调换了一下二郎腿的方向,“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副局就快到年龄了?上常委会讨论的话,书记的意见很关键啊。”
刑警队长眼前一亮,马上又很有自知之明地摇头:“不不不,我明天送来给您。传真结果出来了我再打电话汇报,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李川奇点点头,刑警队长便退出去把门关上。办公桌后的年轻市长心情很好地微笑起来,决定今天不加班了,回去之前还可以去中午那家饭店打包几样菜,起码他们的冬笋火腿汤确实做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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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宋运辉和李川奇说要开会倒不完全是托词,他把几个车间主任召集到一块儿下了死命令:二十四小时内新车间必须恢复满负荷生产,除了损失惨重的三车间之外剩余两个车间也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正常开机。几个车间主任一言不发,齐齐看向动力车间的主任。他们当日停机及时,设备完好,分分钟都能重新开机生产,问题是正常生产需要大量蒸汽,宋运辉等于是把担子全压在动力车间身上了。
“这……”动力车间的主任脑袋上还缠着纱布,一说话就隐隐作痛,下意识地推脱起来,“锅炉炸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保证负荷……”
“今天在座的都知道锅炉炸了一个,用不着你再告诉我们一次。”宋运辉冷冷地打断他,“那剩下的呢?也炸了?”
“没有,可是工人们才从爆炸里逃出来没多久,他们还不敢——厂长,您总得给点时间缓缓啊!”
“唔,不敢,缓缓。”宋运辉嘴角平平往上一勾,“从出事到今天马上就要一个礼拜了,请问,你们动力车间得缓多长时间?一个月,半年,还是打算缓一辈子?我跟你们交个底,二车间再不开工,这个月的订单任务就完不成,你们问问销售科去,光是违约金得赔多少。”
“可是……”
宋运辉不打算和他再争论下去,屈起指节敲敲桌子:“工人不敢进车间,那就重新招工;谁坚持说没法开工,我就换车间主任;”圆眼睛危险地眯起来环视一周,几个人都觉得后脖颈的皮像被揪了一下似的,“——等着这个位置的人可不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宋运辉自己又何尝不是心口写着一个勇字。下班开到嘉园这一路上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是进门李川奇就扑上来要脱他裤子他也能照做不误,结果开门发现餐厅桌上规规矩矩摆着四菜一汤,李川奇白衬衫袖口向上挽起三折,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含笑对他举起手里的茶杯:“第二泡,正是最好喝的时候,先来喝口茶再吃饭?”
宋运辉深吸一口气:“好啊。”
茶热汤温,客厅的电视还在放着新闻联播,这一切太像是普通的居家过日子了,可又分明不是的。宋运辉食不甘味地勉强扒了半碗饭,李川奇又亲手盛了碗汤递过来:“中午我吃着这个好,晚上特意又叫了一份,你尝尝。”
宋运辉垂着眼睛用勺子去搅那碗汤,半天舀起片笋嚼咽了,只觉得梗在喉间不上不下的,喉结上下滚了几转。李川奇细心到这都能发现,起身倒了杯茶:“噎着了也不说?喝点水顺一顺。”
要是就为一晌贪欢,那李川奇对自己也未免太好了。宋运辉心里无端冒出这么个念头,随后又被他自行挥散:说不定人家就是为了要让他心甘情愿呢?他实在没法再往深里细想,碗筷一推,低低道:“我……我先去洗澡了。”
浴室里多了条新浴巾,也预备了替换的全新内裤,但宋运辉还是裸着身体走出去,假如这件事情迟早要发生,那长痛不如短痛,早死早投胎。李川奇本来正在看本市新闻,抬头时明显一怔,笑道:“诶,别冻着了,赶紧上床,把被子盖好,我看完新闻就过来陪你。”语气光明正大、体贴温存,把宋运辉噎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抬腿便往卧室走,全然没看到身后李川奇抬起手来在半空中做了个收紧手指的动作,就像是要捏住什么——比如他的屁股——似的。
本地新闻二十分钟,宋运辉特意没关卧室门,竖着耳朵就能听到客厅里隐约的电视声,然后是电话铃响,李川奇应该是在和别人打电话……他终于听到了拖鞋轻轻和地面摩擦的脚步声,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紧张得不行,甚至下体都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有了些许反应,却只听得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向浴室方向去了。他说不上自己是不是有些失望,但半硬的反应确实让他分外羞耻,像迫不及待等着被——被那啥一样。宋运辉很想让那玩意儿马上软下去,但是显然失败了,李川奇刚靠过来就被顶住了大腿,眉毛微微一动,伸手探到他腿间去:“小宋,我得跟你说个事,认真的。”
“……嗯。”宋运辉觉得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兴奋起来,他强忍着那种从尾椎寸寸攀升的快感说,“您尽管批评,我一定,虚心……嗯,虚心接受。”
李川奇失笑:“好吧,那就是两件了。第一,你都这样了,”他从顶到底捋一把手里的物件儿,“怎么还自己挺着,不肯和我说?正常的生理反应,你怕什么?”
宋运辉半张着嘴轻喘,深红的舌尖频频探出一点来舔着嘴唇,又像紧张又像害渴,看得李川奇心里软下几分,就着这姿势吻了上去,而且吻得很深。宋运辉比昨天表现要好一些,学会含着他舌头吸了,李川奇用右手顺着他后背一点点摩挲下去,摸到尾椎时便不肯再亲,舌头也退出来,贴着宋运辉的嘴唇道:“第二件事,你不用再担心焦点访谈了,记者今天被市刑警队采取了强制措施。”宋运辉倒吸一口气,眼睛睁得溜圆,李川奇笑道,“这是担心我了?别怕,刚才已经有人交待了,那几个是假记者,专门用焦点访谈的名头诈骗的。”
宋运辉一时还没转过弯,从头又细想了一回,自己是因为记者上门要曝光,走投无路才求到李川奇这里来,结果李川奇告诉他根本一开始就怕错了,记者是假记者,只为要敲他们一笔?那自己这两天——有什么意义?!
“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个?您大可以瞒着我,至少也可以等,”宋运辉想不通,低声问,“……等明天早上,为什么?”
李川奇在他唇上一触即分地贴了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小宋,我不想骗你,你是个聪明人,早晚会知道真相,与其让你到时候恨我,不如现在就和你说实话。我待你是真的,我想睡你也是真的,你嘴上情愿心里不情愿也是真的,我都知道。现在问题解决了,你要走随时可以走,决定权在你,一直都在你。”
他嘴里说得道貌岸然,手上却一直没放开宋运辉那根东西,缓缓套弄着,让快感保持在水平线附近,宋运辉的脑子也半是清醒半是迷糊,一忽儿想的是自己其实可以不用再和李川奇厮混,一忽儿想的又是以李川奇的地位人品要什么人没有,可他实在对自己不薄。天人交战中李川奇温柔软款地唤着他:“小宋……小辉。我以后叫你小辉好不好?”
他鬼迷心窍地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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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一切似乎和昨天晚上没什么不同,李川奇上半身靠在床头坐着,边让宋运辉斜着跪在身边给自己含着鸡巴,边游刃有余地用手指操进两瓣臀肉间的狭小入口。他打算先把宋运辉的身体开发到半熟,至少要让他习惯享受从后穴得到的快感。这点额外的水磨工夫其实很值得,有点像在软熟的果子上头一个留下指印,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宣告所有权,但李川奇暂时没往那上面想,他只是觉得宋运辉沉溺情欲的样子美妙极了。
男人后面当然不可能出水,不过只要润滑用得够,效果其实差不多,进出间咕叽咕叽的下流动静响得不容人装听不见,手指也从一根毫无障碍地加到两根,不如真家伙长,但找宋运辉的点是足够了。昨天李川奇就发现他生得很浅——各种意义上的浅,不用太费劲就能刺激到前列腺,今天便把生平所知的风流手段尽数使将出来,常规的揉按翻搅之外,还时不时从最要命那点儿地方的两边往中间推挤,边推边微微使劲往下压,两根手指在前列腺中间合拢的时候几乎像是轻拧。刺激给得太猛,宋运辉前边硬得越来越厉害,开始不自觉地用龟头去蹭李川奇的大腿,后穴也无意识地收缩推拒,从腰到臀的线条跟着一寸寸扭得像春天里化了冻的河,看在李川奇眼里就是四个字:活色生香。
“这样疼不疼?疼了千万别忍着,一定要和我说。”
这得算明知故问了。他手指隔着肠壁压住前列腺快速戳刺,留在穴口外面的大拇指在会阴上缓缓发力,玩儿得宋运辉几乎连嘴里的阴茎都含不牢,唾液顺着嘴角滴答在耻毛里,哪还说得出话,只用鼻音哼出个轻长的“嗯——”,尾音起伏里含着一点点腻,却吞他吞得更深了些,喉头的软肉密层层围裹上来。李川奇爽得不行,仰头长叹一口气,谁知紧接着宋运辉就开始剧烈咳嗽,咳得眼里含了泪,那根物件儿也从唇边滑开。李川奇用空着的那只手温柔地托住他下巴,让那双水光闪闪的眼睛抬起来看着自己,低声笑道:“好了,别太勉强,以后慢慢就会了,嗯?”
宋运辉又咳了好几声才勉强压下去干呕的冲动,声音哑得厉害:“……我……我可能学不会。”
李川奇抿着嘴唇笑笑,把他推到床头靠着坐好,插在后穴里的手指跟着转了大半圈,宋运辉急促地喘息起来,然后李川奇俯身给了他一个深喉,松开的时候还细细舔掉龟头上的前液。前后夹击之下宋运辉很快就捱不住了,射得大腿根的肌肉都跟着绷紧,李川奇擦掉溅到自己下巴上那滴白浆,重新上来吻他的嘴唇:“这个不用学。”他读出宋运辉眼里的疑问,亲吻便愈发缱绻,良久才腾出空闲来说完下半句:“真不用学。我也没给别人口过,可是我想让你舒服。”说着慢慢抽出被润滑泡到起皱的手指,笑道,“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再多怕你明天要坐不住的。”
宋运辉迟疑片刻,伸手下去握住李川奇湿淋淋沉甸甸的阳物,轻声问:“那你呢?”
李川奇额头上全是汗,喘息着在他掌心里抽送两回:“你要愿意就帮我打出来,要不我自己来也行。”
宋运辉嘴角一歪:“那,要是我什么都不愿意了呢?”
李川奇脸色不变:“你要走,我就送你回去。小辉,我说过决定权在你。”
“好,我决定了,”宋运辉一攥手里的物件儿,“你不是说想睡我吗?就现在,来。”
“嘶——”这时候再装逼的是傻子,李川奇被捏得很有点疼,咬牙道,“你要再使这么大的劲儿,我想睡也睡不成了!”
第一次李川奇坚持要从后边来,宋运辉跪趴着的轮廓瘦削而流畅,刚才被他玩儿了半天的后穴还湿着,也足够放松,但他还是进得非常慢,龟头前端抵在穴口上一点点磨着压进去,宋运辉的腰背也跟着弓起来绷紧,李川奇伸手捋过他清晰可见的脊椎,宋运辉一哆嗦,半张脸埋在自己胳膊上,声音闷闷的:“太胀了……”
“等会适应了就好了,我尽量慢一点,胀总比疼好,你忍一忍。”李川奇被紧窄的肠壁裹得浑身酥麻,可惜急切间没法全进去,便用手将宋运辉两边的臀肉往中间推压,夹着阳物的后半截,再往里进,便蹭到了那点儿要命的地方,阳具陷进肠壁的感觉比手指更鲜明强烈,宋运辉被顶得堪堪往前爬了半步,李川奇扣着他的腰拖回来,喘息着道,“小辉……现在才想走可来不及了……”
他之前硬了很长时间,宋运辉又紧,所以这次并不怎么持久,好容易全根没入之后抽提了二三十回便射了,宋运辉光觉得胀没觉着好,到梅开二度才见出李川奇的能耐,持戈操枪,深入浅出,干得他几乎跪不住,只能勉强用肩膀抵住床面,半边脸紧贴在床单上,细腰软绵绵地往下塌,愈发显得臀翘,臀缝里的穴口又湿又红,穴肉被捣得软熟无比,犹自紧箍着阳具不放,连宋运辉都想不通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这样。欲海浮沉,极乐无边,李川奇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又一次射精之前宋运辉脑子里瞬间闪过个念头:原来做爱是这么个滋味,之前自己竟然不知道,活得太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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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疯狂一夜并非全无代价,第二天宋运辉身上某个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地方忽然变得……很有存在感。倒也说不上多疼或者多胀,只不过行动坐卧间他总会下意识分一点注意力过去,然后就很自然地想到了李川奇——目前他对此人算不算好干部持保留态度,但毫无疑问是个经验丰富、技巧过硬的好情人,好到让宋运辉几乎忘了自己事前“就当是让狗咬了一口”的心理建设,但对这种频频走神的状态还是有点不太适应。
这天上午动力车间如期开栓加煤,管道里很快重新充满了高温高压的蒸汽,接着新车间的生产线开始投料。看着反应釜旁边的压力表和酸碱计缓缓爬升到正常数值,两个车间主任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赶紧打电话给厂办报喜,宋运辉想了想,安排道:“我这就过去。白班我盯着,晚上辛苦你们加班,都跟家里打声招呼,这一周必须随时观察数据,超过正常值马上调整,不能出任何差错。”
“厂长,不用了,我自己能行……”新车间的主任还要推辞,宋运辉淡淡道:“忘了怎么出的事了?我马上到。”
新车间的设备从引进到调试宋运辉都参与了,这回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整个下午都在车间里巡检,结果还赶了个巧宗儿,在调查组面前表现了一把。
爆炸发生的第二天,厂里已经把报告材料递交到化工部了,按程序,这种规模的生产事故部里得派调查组下来,负责查清原因、给出指导意见,最后下达处分,然而审批流程走下来难免耽搁了两天,直到今天终于姗姗来迟。一行人本来想着要打宋运辉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在厂办扑了个空,问厂长秘书宋厂长哪去了,她把人直接领到了车间里。这帮京城来的技术官僚从调进化工部就再没下过一线,养尊处优久了,哪还受得了生产线的噪音废气,宋运辉也明白车间不是说话的地方,赶紧将十几尊菩萨请回厂办的会议室。
调查组带队的是劳动安全司的副司长,直接管着安全监督处的,往常也和宋运辉打过照面,知道这是部里竖的典型,不好直接驳面子,喝口茶又咳嗽两声,开场白就不那么严肃:“小宋厂长现在还一直坚持下车间?怪不得顾部经常和我们表扬你,对吧?哈哈,哈哈。”
众人也跟着打哈哈,各自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宋运辉坐在长桌末尾,苦笑道:“刘司长,您还是先骂我一顿吧。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实在没脸见各位领导,更没脸见您和顾部。”
刘副司长左右看看,见大家脸上的表情似乎都不怎么踊跃,便顺口定了个调子:“刚才看车间已经恢复生产了,事故损失应该不大?”
宋运辉推推眼镜:“应该说,除了动力车间之外基本没什么损失。我们有联控机制,专人负责,责任落实,发现蒸汽压力不对的时候各车间第一时间停机,生产线完好无损,所以才能快速恢复生产。”
“哦,这样看来,这个联控机制,还是不错的嘛,啊?有效避免了连锁事故的发生,”刘副司长说着说着一点头,“回头你们厂交个报告上来,总结一下联控机制,在事故中总结的有效经验尤其值得推广,啊,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这话一说出口,刘副司长的倾向暴露无遗。调查组里有两三个人低头交换个眼神,暗暗叹气:也不知道这姓宋的交了什么运,不到十年就走完了别人得熬大半辈子的路,这要再过几年进京提到部里,还有他们的活路吗?
好在宋运辉懂做人,立刻诚惶诚恐起身道:“刘司长您别这么说。出了事故,领导责任肯定在我,都怪我,”众人都等着他说出“还是太年轻”几个字来,没想到宋运辉语气一转,“怪我太要好心切,着急用新车间的产品出口赚外汇……”
众皆绝倒,脸上表情精彩得很,宋运辉权当没看见,谦恭道:“快下班了,要调查也不急在今天晚上,咱们先吃个工作餐,各位领导远来辛苦,一来是接风洗尘,二来呢,领导们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早再调查。当然了,我一切都听部里的安排,现在开始调查也没问题,”他抬头看向长桌上首,“刘司长您的意见是?”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刘司长的意见也是先去吃饭。宋运辉找了销售科几个能喝的做陪,拢共十七八个人,便分了两桌,在市里最好的饭店开了个最大的包间,美酒佳肴流水价送上来,宋运辉端着杯一个个地敬过去。别人抿一口就算,他却要满杯喝干,敬了五六杯之后脸上颜色虽然没变,但额角后颈已经见了汗,刚要再倒一杯去敬下一个,便听得身后包间门外有人敲门。宋运辉本来以为是来上菜的服务员,没想到进来的竟是李川奇。他先看宋运辉一眼,又冲着主座上的刘副司长一点头,笑得如沐春风:“刘叔好!您来了我们这小地方也不告诉我一声,回头家里人不说是刘叔见外,该说我不知道尊重长辈了。”他取了个杯子倒满酒,说到这里便痛痛快快仰头干了,朝刘副司长亮出杯底,“我先自罚一杯,主要是和刘叔讨个人情,回了北京可千万别说这头一顿饭不是我请的。”
刘副司长眯着眼笑了,端着酒杯也还是官腔:“好,好,当市长了吧?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
李川奇笑:“您可折煞我了,这得再喝一个。”他提杯在手的姿势很潇洒,“我知道您来肯定是为了公事,那就祝您一切顺利!”说完又是一仰头。李川奇酒量好,酒桌上也更会应酬,这一顿酒喝下来调查组的人对他的印象极好,他又一口一个小宋厂长特别支持我们地方政府工作,扎根本市致力于经济建设什么的,说得原本那几个对宋运辉有戒心的人也放松了不少。
宋运辉后来就没怎么喝了,然而刚开始喝的那几杯在胃里火一样烧上来,烧得他迷迷糊糊,但起码有一件事他想明白了:李川奇大概和这回的调查组打过招呼,至于是什么关系,不知道,八成是他家里的。等结了账,李川奇安排司机把调查组送回招待所,只剩他们俩落在最后的时候,宋运辉大着舌头说:“刘司长总不会是你亲叔叔吧?你们,你们都不是一个姓。”
李川奇笑道:“哪能呢?我今儿头一回见他。拐了好几个弯的关系,唔,我叫声叔也不能算吃亏。”他伸手架住宋运辉,贴着他脸边小声说,“再说,为你吃点亏就吃点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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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宋运辉的酒量只能说一般,而且还是一般里的中等偏下,不过他不怎么上脸,也不失态,酒品很能唬人。回来的路上李川奇问了两三次,宋运辉都说还行不要紧,又说进门得先洗个澡散散酒气,要不没法睡,咬字虽然有点含糊,但逻辑尚算清楚,李川奇就真被糊弄住了,觉得他只是喝得太猛,这会儿反上后劲不舒服。谁知这人进了浴室就再没动静,李川奇等了半个小时不见他出来,隔着门喊他好几声也没人答应,只听得里面水流哗哗地响。他以为宋运辉至少也是昏过去了,急火火推了下门没推动,干脆直接抬腿哐哐踹锁,球锁不经踹,没两下就开了,白花花的水汽呼地扑了人一头一脸。
李川奇摸进去把窗开到最大,水汽让凉风吹散了些,这才看见宋运辉裸着上半身坐在热水大开的花洒下头,身上皮肉泛着红,后背紧倚着墙,裤链只拉开一多半,腰带还系得好好的,两手十个指头犹自使劲抠着身下的瓷砖缝。他抬头茫茫然对李川奇笑:“对不起对不起啊,我马上就洗好了……”
李川奇叹口气,伸手把花洒关小,调好水温,又把宋运辉从地上拽起来。醉酒的人脚下没根站不稳,他也顾不得自己衣服还没脱,紧搂着宋运辉的腰抱在怀里,先帮他脱掉早就湿透的裤子,接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洗了一遍,尤其是下身,洗着洗着,指节便借着泡沫的润滑破进穴口,宋运辉没什么劲儿地搡一把他后背,皱着眉嘟囔:“别动……”
李川奇手腕一转,不知碰着了里边什么地方,宋运辉半闭着眼埋在他肩头嗯出长长的一声,李川奇一时起了逗弄他的心,便问:“舒不舒服?”
宋运辉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迟疑着点点头,李川奇犹不满足,刁钻地揉按了几回,低声哄他开口:“小辉,不许光点头听到没有,说,舒服吗?”
“……”宋运辉脸上略微现出点挣扎的神色,小声道,“……舒服。”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搂着李川奇脖子半舔半吻地蹭了两下,又贴着他耳朵根重复一遍,“嗯,舒服。”
他胃里那几杯白酒的劲这会儿让热水一激才算彻底上来了,这几个字说得黏在一起,又软又腻,撩得李川奇恨不得立刻办了他,到底碍着地上瓷砖太凉太硬,只能先把宋运辉洗好了架出去安顿躺下,自己也草草冲了个澡。等他再回卧室的时候,宋运辉已经把刚盖好的被子蹬到地上去了,赤条条光溜溜地躺在床中间,两腿大敞着,李川奇便顺着脚踝小腿膝盖一路摸上去,宋运辉蜷起腿躲他的手,迷迷糊糊地笑个不停。
“痒吗?”李川奇不过随口一问,宋运辉马上点头,眼睛还是半开半合,眼球偶尔在眼皮下头轻轻颤动。他想了想,又问,“那,小辉愿不愿意和我睡?”宋运辉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点头。
李川奇心想这大概得算是酒后吐真言了,便挽着他两条腿架在臂弯里,龟头抵住穴口一点点往里进,宋运辉几乎马上就呻吟出声,反应特别直接,李川奇掰开他臀缝,把自己彻底送进那一汪格外软烫的肠肉里去,低喘着问:“前两天你还不是真愿意,是不是?”身下的醉鬼还是点头,李川奇恨恨,掰着他大腿根给了两下重的,操得宋运辉一把细腰在床单上乱扭,李川奇用力按住他胯骨,宋运辉逃不掉只能乖乖受着,呻吟得更大声了。
……等等,该不会是他喝醉了只知道点头吧?!李川奇当即换了个问法:“小辉以前和别人做过没有?”
最后那个“没有”出口的时候,龟头正好擦着前列腺蹭过去。宋运辉一边伸手下来想推开他的胳膊,一边呜咽着胡乱摇头,李川奇心里舒服了许多,追问道:“谈过恋爱没有?”
——犹豫,先摇头后点头。
李川奇啧一声,又问:“接过吻没有?”
——摇头。
李川奇握住宋运辉始终没勃起来的性器,饶有趣味地来回捋了两道:“别人摸过这儿吗?”宋运辉本能地挺着腰把那根软绵绵的玩意儿往他手里送,奈何醉得狠了,怎么弄也还是不硬,李川奇索性剥出包皮里的龟头,三根手指捻住了冠状沟不轻不重地揪一下,宋运辉控制不住地颤声叫了出来,后穴随之痉挛着紧紧裹住李川奇的阴茎,这要不是他也喝了酒,感觉相对要迟钝不少,光夹这一下估计就要射。他嘶地吸了口冷气,攥着宋运辉命根子不放,“说啊,别人摸过吗?”
宋运辉急急摇头,喉间的呻吟像是抽噎,李川奇爽得不行,把他两条腿搭在自己肩膀上大抽大动起来,每次进到最深,宋运辉都颤颤地“啊”一声儿,眼神涣散失焦地投向李川奇的方向,像是透过他的脸去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直接看进了他脑子里。李川奇来回拨着他倒在耻毛丛里的性器玩儿,咬着牙恶形恶状地吓唬他:“硬不起来了,看见没有?以后只能让我操你——”
宋运辉抵死不认,拼命摇头,简直真要哭出来了,李川奇退出来一点,反复碾压着靠近前列腺的肠壁:“说,让不让我操你?”
——久久的犹豫,可最后还是点了头。
李川奇得意之极,俯身去吻他嘴唇,直亲得水声泽泽,良久才肯松开,宋运辉喘息着问:“那你呢?你和别人,做过,没有?”声音含混沙哑,李川奇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接着便堪称凶狠地齐根埋进后穴,把穴口撑到最大,也把肠肉彻底拓开,然后不容分说地射在最深处。
第二天早上宋运辉醒得挺早,体内的生物钟不受酒精影响照常运作。李川奇笑说他喝了酒就特别主动,又说从来没见过不能喝的人还喝那么猛的,宋运辉只笑笑,并不反驳。李川奇笑完了便披着衣服下床,没多久端了个杯子回来,里面是浅浅一杯底的金黄色酒液:“头疼不疼?”
“……多少有点。”
“喝一口。”他把杯子递过去,宋运辉现在闻到酒味就难受,不太想喝,李川奇笑道,“这叫扶头酒,醉狠了第二天早上得喝一口,治头疼。”
宋运辉舔舔嘴唇,仰头闷掉了那口酒,李川奇笑吟吟地想:也不知道小辉是真喝断片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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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昨晚宋运辉沾了酒气的衣服现在还在浴室地上扔着,又湿又皱,肯定没法穿着去上班,李川奇便从衣柜里拣出厚厚一摞衣裳放到床边,眼睛都不眨地笑道:“正好,上次西装我买小了一码,你试试,要是能穿就凑合穿一天。调查组今天不是要正式进厂吗,你是厂长,去太晚了也不好。”
平心而论,李川奇准备得十分周全,衬衫领带内裤袜子都是全新的,包装还没拆。至于那套藏蓝色的西装,宋运辉这种不太懂行的也看得出西装料子挺括致密,裤线笔挺,连扣子都不是普通的塑料圆扣,想来应该价钱不菲,并非百货商场里那些满是线头挂着吃灰的大路货色。他抬眼去看李川奇,李川奇仍旧笑得滴水不漏,又劝他先穿上看看效果如何,结果这一穿上可就脱不下来了。肩膀腰身都合适的不能再合适,倒像是为宋运辉量身定做的,一抬手,西装袖口里刚好露出半寸雪白的衬衫袖头,连他自己也不能不承认这套西装确实好,一看就知道有档次。
“诶,真不错。”李川奇细细端详眼前的挺拔青年,心里却浮出昨晚坦诚相见的旖旎风光。他含笑将领带递过去,“跟我用不着见外,直接穿走就是了。”
人家这么给你面子,连“买小了一码”的台阶都事先预备妥当,再不识相可就是给脸不要脸了。宋运辉垂下眼睛,磕磕绊绊地打了个中规中矩的领带结,又抬头对李川奇一笑:“那我去上班了?”
李川奇颔首:“还有,你每天下班想着把宿舍里的东西往回捎一点儿。”
这就是要他搬到这里长住的意思了。宋运辉想了想,尽量婉转地开口:“不合适吧?我加班回来太晚了,怕影响您休息。”
李川奇眉梢微动,含笑道:“没关系,我也经常加班,只要你不嫌我回来晚就好。”他抬手碰了下宋运辉的脸颊,手劲儿介于抚摸和拍打之间,宋运辉顺着他的力度稍稍偏过头,紧接着就觉得耳朵一热,两片温暖潮湿的嘴唇印上来,“都说了别跟我见外,用不着,嗯?”
是了,这才是李川奇的风格,如同戈壁中的流沙,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是陷进去就休想上来,不管你挣不挣扎都要沉沦没顶,不过是沉得早晚的区别而已。宋运辉想明白了这一点,便不再做无谓抵抗,很干脆地点了头:“好,我尽量早点回来。”
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裳马靠鞍,一看长相二看穿。宋运辉长相如何不用说了,不帅也不会让全厂的未婚女工惦记着,这身衣服一穿那就更了不得。调查组里颇有几个识货的,之前也经历过不少外商投资考察之类的大场面,打眼一看就知道他身上的行头是好东西,没个几千块钱肯定下不来,当即对这位小宋厂长又有了新的认识,调查的态度也就格外随和,程序也一丝不乱:上午九点半,调查组召集全厂中层以上干部开会,分析事故原因,总结经验教训;上午十一点二十分,调查组全体人员由厂长和车间主任陪同,亲赴事故现场实地勘察;上午十一点半,严格按照每人四菜一汤的标准吃工作午餐;下午三点半,调查组召集化工厂主要领导开会,会上宋运辉作为厂长主动承担了领导责任,并提交了客观准确的责任事故调查报告,相关责任人也都进行了深刻严肃的、触及灵魂的自我批评,负责善后处理的工会主席特意从医院赶回来,汇报了最新的伤亡情况——九死二十伤,堪堪躲过了重大事故十条人命的下限,经济损失也是按设备折旧后算的,最后定性成操作事故了事,但直接责任人已经不可能再追责了。
“小宋啊,这次的代价太惨痛了,”刘副司长痛心疾首地摇着头,“一定要警钟长鸣啊!”
“刘司长指示得对,我们全厂上下必须牢记今天血的教训,”宋运辉自长桌下首的位置上站起来略微一欠身,再抬头时脸上的表情诚恳又真挚,感觉字字句句都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似的,“当然更要感谢的是部里第一时间对我们厂的重视和关心,尤其是顾部和您。我这人嘴拙,只能实话实说,出事那天我别的什么都没想,第一个念头是‘这下怎么向领导们交代啊’。”
刘副司长笑着冲他一摆手:“行啦行啦,要是有机会的话,这些话留着你自己跟顾部说去。”
宋运辉抿着嘴唇笑笑,很有些腼腆:“您看,我真是不会说话,刚说一句实话您就听不下去了。”
众人都笑起来,气氛轻松地围着桌子闲聊喝茶,聊得差不多了,一行人换到第三家饭店吃晚饭,刘副司长仍是上席,宋运辉坐在他左手边相陪。酒虽然不用个人出钱,但胃可是自己的,连喝两顿大酒之后的第三顿就未免不够热烈,厂方的陪客强弩之末地劝,调查组那边就虚情假意地推辞。待到勉强酒过三巡,宋运辉让服务员上了壶茶水,起手先给刘副司长斟了一杯,笑道:“这要不是出了事,平常我们想请您来指导工作还请不动呢。”
刘副司长亦有了四五分酒意,听了哈哈一笑:“要不这样吧,小宋聘我做个顾问,指导工作不敢说,往后常来你们厂转转还是可以的。”
“瞧您这话说的,”宋运辉也跟着笑,“您再来第二次就该见不着我了——总出事故,部里还不把我一撸到底?”
“那可不一定,以后啊,说不定我们这帮老家伙就管不着、管不动喽!”刘副司长很有些唏嘘地摇摇头,宋运辉再细问便不肯说了。他今年不过五十五六岁,离退休尚有四五年,按惯例要么到站前再提半级,要么就从现在的位置上退休,总之是在化工部内任职,这“管不着”又打哪儿说起呢?
晚上李川奇问他今天顺不顺利,宋运辉便口提起这件事,李川奇“哦”了一声,笑道:“刘叔叔消息灵光,明年春天上面要有大动作。”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你们以后就不归化工部管了。”
“啊?不会吧?”宋运辉两眼圆圆地看着他,眉头拧出个不明显的小疙瘩,“我们厂要整体调整方向?可我只会化学啊……”
“不,跟你们厂没关系,是整个化工部要取消了。”李川奇在他眉心轻轻一按,“部委大调整,小辉,你的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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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李川奇只说他机会来了,宋运辉一时半刻却参详不透这机会到底着落在何处,摇头道:“上面调整,下面乱套。厂里明年的生产计划本来已经做得差不多了,现在怕是要大动……”
李川奇含笑挑开宋运辉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指尖从领口慢悠悠滑到喉结下方停住,摩挲片刻:“不乱套哪来的机会,从来都是浑水才好摸鱼。尽快查查你们账面上的三角债还剩多少没清,唔,财务确定是你的人?”
“算是吧。我上来的时间太短,用的都是厂里的老人,现在只能说还是比较靠得住的,”宋运辉答得也很坦白,“至少不会为了三瓜俩枣就背后卖了我,怎么也得开出个足够的价码才行。”
“这种人也好办,两条路:要么不让别人有出价的机会,但谁都有七情六欲亲朋好友。这一条想做到很难。”李川奇托着他下巴晃一晃,问得很随意,“另一条路是什么,你觉得呢?”
“……不犯错误,根本不给他出卖我的机会?”
“那可太累了,谁能保证自己不犯错误?伟人还有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呢。”李川奇哈哈一笑,松了手站起来往浴室走,后半句隔着门板远远飘进宋运辉耳朵里,“只要你能给他的好处永远比别人更多,他就永远不会出卖你。”
某种程度上,这句话同样能用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而且相当准确,只不过无论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有意避开,不往深处想而已。
等宋运辉洗完澡进卧室的时候李川奇已经睡着了,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肩膀露在被子外头,他犹豫一下,裹着浴袍关灯上床。本来他想离李川奇尽量远点的,结果睡着了之后两个人无意识地互相靠近,最后又黏糊到一起去,李川奇的手伸进敞开的浴袍前襟,贴皮贴肉地搂着他,湿冷冬夜里,只有另一个人的体温是实实在在的陪伴和慰藉。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李川奇这一晚上其实睡得不太好,梦见和市里的常委班子大晚上的开例会来着,主要议程是讨论几个重要岗位的继任人选,其中就包括市公安局的副局长。组织部长是老书记一手带起来的,也算知恩图报,会上提的人不是马上就到站的就是擅长捧臭脚和稀泥拉关系的,李川奇死咬着上头领导干部年轻化的会议精神不松口,软硬兼施地顶住了所有超过50岁的候选人。书记的脸色明显有点阴,一拍桌子,夹枪带棒地说那就先跳过这一项,我们来讨论党员干部的作风问题,又皮笑肉不笑地往李川奇脸上瞥,李川奇镇定地率先表态,说自己绝对不存在贪污腐败收受贿赂以权谋私,也不存在男女关系问题,经得起组织上的考验、更经得起纪委调查,可以用党性担保。不知谁说了句李市长没有男女关系,但是有男男关系啊,李川奇这会儿就知道是在做梦了,正经开会绝不会这么胡扯八扯说到作风问题,更不会连男男关系都拿到台面上来。他笑了一声,再抬头时长桌首位的人已经不是市委书记了,那张老年斑摞着老年斑的脸自己一定见过,可到底是在哪儿见的呢——
“……李市长?”这肯定不是梦里哪个人的声音,李川奇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便醒了,刚好听见宋运辉的后半句,“不愧是市长,说梦话都跟作报告似的。”
李川奇把宋运辉整个人搂进怀里:“唔,刚才我吵醒你了?”说着在他后脖颈上顺了几下,语气动作十分温存,“没事,睡吧。”
又过了许久,直到确定李川奇已经再次睡着了,一动不动的宋运辉才极轻极慢地叹出口气。
清账是个大工程,化工厂从80年代到现在的账本满满装了两个铁皮文件柜,每本都有半尺厚。财务科长一听要整理三角债就苦了脸,习惯性地先跟领导强调困难:“厂长,不是我故意找理由,这整理出来能有什么用啊?东北那几家压了至少有七八年,年年要,年年要不回来。前两天我还给长春那家农药厂打电话催账,办公室没人接,门卫说他们全厂都下岗分流了……”
“让你查就肯定有用,而且要快,你亲自核账,每一笔都要弄清楚。”宋运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还带点笑,“怎么,这里头不会还有你的事儿吧。”
“没有没有!前几年我就是个会计,这您也知道,”财务科长赶紧把自己摘出来,“就算有油水也落不到我碗里啊厂长。”
“没有你最好,”宋运辉意味深长地笑笑,“有也不要紧,你的帐做平做清楚了就行。至于谁的帐不平你回头捎带手查查,这个不急,先把三角债拢个数出来。”
财务科长还要说话,外面有人敲门,宋运辉放下杯子一挥手:“就这样吧,有什么具体问题回头再说。”财务科长心惊胆战唯唯而退,正好和工会主席在门口打了个照面,一个进一个出,脸上都是苦笑。宋运辉抬眼一看是他便叹气:“医院又催费了?”他扯了张纸,一边笔走龙蛇地批条子一边说,“再给你批一万,尽量省着点用,能打便宜的就打便宜的……”
“厂长,动力的老钱,菊酸的小孙,昨天下半夜……没了。”
“哦…………哦。”宋运辉手里的笔半天落不下去。当技术员那会儿他去动力车间抢过险值过班,菊酸的生产流程也是经他的手亲自优化过的,自己和老钱小孙应该打过交道吧?他记不清了。宋运辉定定神,接着把那张条子写完,“辛苦你了。他俩的后事厂里出钱办,后天早上追悼会,要去的再让车队出个车——”
“这些都好说,主要是怕家属闹……”工会主席这几天头顶明显日渐荒芜,显得脸上的为难格外为难,“厂长,按不按工伤走?”
宋运辉把签好字的条子递给他:“你私下和家属说,厂里可以给补24个月工资,但是不能认定工伤,要是家里有人愿意进厂的话,今年优先给办。还有意见的话让他们来找我,能满足的我尽量满足,但是,闹事一分钱没有。”
工会主席想了会儿,一点头:“行,咱们也算仁至义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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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拿到三角债明细的那天,也是宋运辉把宿舍里最后一点行李搬走的那天。其他的衣物书籍笔记他已经陆陆续续打包带回了嘉园,不过大部分都放在四楼,只有几件经常穿的衣服挂进了李川奇卧室里的衣橱。被留到最后的是放在单人床下最深处的两只旅行箱,红色的人造革箱面,包着仍旧锃光瓦亮的铁皮护角,锁扣边上金灿灿的龙凤呈祥双喜图样早就掉了色。这种全红的箱子现在很少有人用了,嫌村气,可要倒回十年去,年轻姑娘结婚的时候能有两个这样的旅行箱当嫁妆那是相当体面的,说明娘家的爹妈兄弟心疼她,也舍得为她花钱。宋运辉找了块干净抹布,半跪着把箱子上的浮灰仔仔细细地擦去,他的手指搭在锁扣上停了许久,久到足够陈年旧事在心口长成半人高的野草滩,却终于还是没能让他打开箱子看上一看。
宋运辉缓缓眨了下眼睛,像是要眨掉那点泛起的酸楚,然后一手提起一只旅行箱出门下楼。财务科长蹲在桑塔纳边上,见他从宿舍楼里走出来,使了两三回劲才起身颠颠儿迎过去,手里攥着个厚牛皮纸文件夹:“厂长,三角债核完了,这是明细。咱们的应收款总计——”
“你就整理了一份?不会吧。”宋运辉把两只箱子平放在后备箱里,一手扣上后备箱盖,另一只手拿过文件袋来掂了掂,嘴角朝上轻巧地一扬,单用眼神刮过财务科长胡子拉碴的脸,“没给自己留份存底?啧,这可不像老会计的作风。”
财务科长心说自己可能真是老了,小年轻都糊弄不过去,脸上还要硬挤出笑来:“是有个草稿,写得乱,怕您看着费劲,我就重新抄了一遍……要不我现在去拿?”
宋运辉拉开车门:“不用,想留就留着吧,我随便问问罢了。”他摇下车窗玻璃,胳膊肘架在窗沿上的姿势很有几分潇洒,“三角债属于历史遗留问题,追究也追究不到咱俩头上,我还让你重新平了一遍账,你怕什么。”
桑塔纳一溜烟开走了,财务科长心想,你要不这么说我还不至于害怕呢!谁知道你要拿这陈芝麻烂谷子的干嘛去啊?!
嘉园四楼的床是这几年流行的矮腿式样,床底下没地儿放箱子,宋运辉就把它们并排摆在书柜顶上,为了少落灰,上面还盖了层报纸,刚好挡住褪色的龙凤双喜,那图案刺得人眼睛疼——再也没有人会充满欣喜地夸奖他买的每一样东西,然后再苦口婆心嘱咐他别乱花钱了。不行,不能再想这些,宋运辉从椅子上跳下来,挨个房间转了一圈,现在这套房子有几分像是个家了,不过总觉得冷冰冰的,每样东西都纹丝不乱地呆在它该在的地方,相比较而言,楼下还要更有人气一点。
正想着,李川奇打电话过来问他在哪儿,宋运辉实话实说,说自己在楼上收拾东西,李川奇笑道:“别收拾了,赶紧下楼帮忙。东西太多了,我一个人没法拿。”
宋运辉应了一声下楼去,李川奇掀开后备箱,里边各式礼盒堆得满满登登,宋运辉抿嘴一笑:“哦,这是年底大丰收了。”
“什么大丰收?哦,你以为我收礼了啊?没有没有,这些都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李川奇左手拎着燕窝虫草鱼翅西洋参,右手拎着茅台和新出的脑白金,假模假式地叹一口气,“买完了连吃饭钱都不剩,怎么办?”
“贵的请不起,家常饭馆我还是可以的。”宋运辉把剩下的那些礼盒拎出来,发现和李川奇手上那些一模一样,奇道,“怎么买了双份?”
“过年你也要回家的啊,难道能空着手回去?”李川奇下颏朝他手里的大包小裹一点,“那些是给你准备的。”
宋运辉立刻拒绝:“不行,我怎么好拿你买的东西。再说这也太贵重了,又不是新女婿上门……”说到此处他一下子哑了,心里五味杂陈,又羞耻又不知所措,这些东西可不就是按照新女婿上门的规格准备的么。李川奇此时大大方方地说:“家里还有几条好烟,咱俩一人拿一半。小辉,你爸喜欢喝什么茶?”
他一正经,宋运辉倒不好不答了:“平常他喝绿茶……”
“正好,明前的狮峰龙井有一罐没开封的。”李川奇笑道,“好歹也凑上八样礼了,不许嫌弃啊。”
这天李川奇的兴致格外好,吃完晚饭两个人看新闻的时候就捻着宋运辉的手指细细把玩,指腹自每个指缝里一点点揉过去,再顺着捋到指尖轻轻掐一下。宋运辉半靠在他身上,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被李川奇拢在手心里,像个乖巧温顺的小动物被人一下下顺着皮毛似的。李川奇往他脸上看看:“不喜欢?”他圈起拇指和食指,环住宋运辉中指来回套弄几次,低声调笑,“那这个呢,喜欢吗?”说着便顺势吻上他面颊,掖在裤子里的衬衫也给拽出来了。宋运辉很快被摸得起了反应,挣扎着说要去洗澡,李川奇便笑着松开他,由着宋运辉整理好衣服快步冲进浴室。
他洗澡慢,前后怎么也要半个小时,等他洗好出去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个斟到八分满但是一口没喝的茶杯,还有两盆已经打了骨朵的水仙,白色花苞里隐隐透出娇嫩的黄,应该是金盏银台。宋运辉朝门口看了一眼,问李川奇:“刚才来客人了?”
“嗯,听见有人在洗澡,放下花就走,一共呆了……不到五分钟?”李川奇笑出声来,“你真应该看看刚才那人的脸。大概觉得打扰了我的好事,想哭的心都有。”
宋运辉设身处地想了想,忍不住也笑了,这礼送的可太倒霉催了,还不如不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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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正经尝着小宋厂长的味儿还没几天就赶上过年放假,连头带尾怎么也得五六天见不着面,李川奇颇有点不太想走,于是这天晚上待宋运辉越发温存到十二分。男人么,十个里有九个裤带一解就精虫上脑,想的都是自己先痛快了再说,胡乱摸个三两下已经等不及要提枪上马,偏偏李川奇是剩下的那一个,更准确地说,他在宋运辉身上格外有耐心,他要他心甘情愿欲海沉沦,而且那欲海里每个浪头都必须是他李川奇搅起来的。
客厅里的真皮沙发足够宽大,适合把宋运辉压在身下慢条斯理地吻,李川奇顺势拉开睡袍前襟,从嘴唇亲到下巴,喉结,然后一路向下,逐分逐寸吻过胸口和平坦的腹部,舌尖在浅浅的肚脐里打个转,再往下就是蜷曲黑亮的耻毛和已经硬得翘起来的阴茎。宋运辉手长腿长,那话儿也长得很符合比例,还特别敏感,对着龟头呵口热气都会弹两下那种,李川奇索性含进嘴里吮了一口,满意地听到宋运辉呻吟般的叹息,然后亲吻继续向下,湿热的嘴唇落在收紧的阴囊上,牙齿隔着表皮轻咬一下男人最脆弱的两个小球又立刻松开。宋运辉毫无防备,本能地蜷起腿想护住下身,同时伸手去推李川奇头顶,结果手指刚抓住发绺就被李川奇紧紧握住了手腕,强硬地带着他的手往更靠后的地方摸。
“洗澡洗那么久,清过了?——什么感觉?”李川奇问得很肯定,臀缝间的穴口是湿润的红色,紧张地一张一合,打眼一看就知道已经彻底清理过了。他揉了揉穴口周围的皱褶,又把宋运辉的手指也按上去,提示道,“自己的手指在里面是什么感觉?”
——还能有什么感觉?难堪,紧张,也……紧。宋运辉没法再细想下去,臊得脸上发烫,抿着嘴唇别开脸,用力挣脱李川奇的手。李川奇笑着吻上他侧脸,故意曲解他的表情反应,说得跟真事一样:“哦,自己弄就没感觉是吧,”指节缓缓破进穴口,径直按上紧贴着前列腺的那处肠壁,“非得我来?”
前戏拖得太长,既是征服也是折磨,宋运辉不抗折腾,很快就射了一次,不过高潮前李川奇松了握在他性器上的手,临门一脚不到位,所以射得不够爽利,精液断断续续地涌出铃口,像个老式公寓顶楼上水压不足的龙头。但李川奇始终没停下埋在他后穴里的手指,于是高潮以另外一种方式被刻意加强并且延长,宋运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觉得空气里没有足够呼吸的氧,自己马上快要窒息了,然而每次呼吸仍旧有潮涌般的快感自下腹翻滚而起,渐至没顶。
然后他被摆成了跪趴姿势,李川奇掰着他的屁股不容抗拒地插了进去。高潮刚过的后穴紧致而湿润,粗大火热的肉棒彻底拓开他撑满他,胀得宋运辉抻长脖子颤悠悠呻唤出声,呻吟里混合着羞耻和无法掩饰的快意。龟头饱满的弧面反复碾过前列腺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又要高潮,低头看时才发现阴茎是软垂下去的,顶端在沙发皮面上拖曳出湿淋淋交错的痕迹。
“别,别在沙发上……啊……”
宋运辉想脱开深深楔在后穴里的阳具,使劲往前一扑,龟头下方的肉棱便结结实实地从前列腺上刮过去,那滋味儿说不出究竟是酸痒酥麻热痛胀中的哪一种,又从这片混沌难明中生出无边极乐,欲仙欲死。他这段时间几乎每天晚上都要被李川奇哄着做上一回,有时还不止一回,虽然心里仍在不太坚定的抗拒,但后穴已经快要被操熟了,此时肠肉食髓知味地紧裹着肉棒吸吮,穴口更是被撑得一丝皱褶也无,李川奇越发得趣,腰里大抽大动着还要伸手去捉他前面那根东西,握在掌心里来回撸几趟,又压在宋运辉背上吻他薄薄的肩胛骨,忘形地喘息着道:“过年回家,要是,要是想我了怎么办?——嘶……真紧……会不会,在被窝里,偷偷弄自己,嗯?”
宋运辉浑身僵了一僵,呜咽着用力摇头,沙发皮面上啪嗒啪嗒落下两点晶亮的水渍,可那点儿动静和进出间的皮肉拍打声一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李川奇没有留意到他的眼泪,粗喘着继续挞伐紧窄湿热的销魂窟,久到宋运辉整个下半身都酸软得像不是自己的了,才终于意犹未尽地在肠肉深处灌进一注浓精。
爽过之后李川奇实在懒怠动弹,搂着宋运辉在沙发上侧身挤着躺下,抬手在他红通通的眼眶上一摸,奇道:“这是……舒服哭了?”
宋运辉低头垂眼,若无其事地说:“也不是,就是没想到你会在沙发上就……”
“沙发上怎么了,想做哪儿不能做?”李川奇笑吟吟地给他又列举了好几个地方,“餐桌上,浴缸里,窗台上,还有车里——唔,桑塔纳的空间我估计够呛,回头给你换个车吧。丰田陆地巡洋舰喜不喜欢?”
宋运辉有点想笑,可又笑不出来,摇头道:“您用不着这样。再说我们厂才出了事,那车,太招眼了。”
李川奇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你要把胆子放大一点,前怕狼后怕虎成不了事。你们厂里的三角债核出来多少了?”
“今天赶着核完了,”宋运辉皱起眉头,“每年的死账坏账当时没觉得怎么样,全加到一起吓死人。”
“小宋厂长别发愁啊。”李川奇笑道,“老话说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你怕什么,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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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李川奇是预备了整整齐齐的八样礼不假,宋运辉临走的时候思忖再三,把最贵的虫草燕窝鱼翅留下了。这些稀罕东西拿回去老两口也肯定舍不得吃用,要么压了箱子底,要么拜年的时候送出去“周游列国”,不如置办点实惠的。是以他下了长途汽车之后在镇上另买了水果点心,并两条足有胳膊长的新鲜肥壮草鱼,加上其余的几样,也是份很体面的节礼。
只不过东西多了就显得两只手不够使,宋运辉左手拎着鱼,右手拎着水果点心脑白金,还有个中号旅行包实在没法拿,正在发愁怎么回去,猛地听见身后有人按了下汽车喇叭。他还以为自己挡了别人的路,忙不迭转过身来要道歉,结果发现开车的人他认识——前姐夫,雷东宝。
宋运辉脸上的笑容瞬间冻在那儿了,光看表情还是笑着的,只有眼睛一点点凉下去。他冲车里看了半晌,抿着嘴唇僵硬地点个头。雷东宝不知为什么松了口气,咋咋呼呼地下车,不由分说把宋运辉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接下来塞进车后座,又问他为什么不提前来个电话,自个儿好去车站接他。宋运辉客客气气地说年根底下大家都忙,怕耽误你别的事,雷东宝嘿嘿干笑着说不耽误不耽误,给爸妈的年货也没送呢,正好一便送过去。他这些年叫爸妈叫得顺口改不过来,说完了才觉得不好,想改口又觉得更不好,热情里便透出肉眼可见的尴尬。宋运辉皱皱眉,没说话,一时间车里只有两条鱼在人造革的后排座位上甩着尾巴垂死挣扎的噼啪声。
宋家二老待雷东宝很客气,沏茶留饭的张罗,雷东宝嘴里连声说不用不用,屋里屋外来回搬了四五趟,把米面鱼肉连着宋运辉买的东西都搬进灶屋,又操起扫帚扫了一回院子,这才搓着手说自己就不留下吃饭了,等初二再过来拜年,一个人来。
他说完了要走,宋妈妈追到门口把人叫住,回屋取了块厚沉沉的银锁片出来,珍重地摩挲两下,递到他手里:“拿着吧。本来,唉,本来也是给你准备的。”说着她眼圈就红了,低声道,“以后……你好好的过日子。”
雷东宝现在的身家已经很厚了,便打这么大一块金锁片也不是打不起,但这块年陈日久有些发乌的银锁片让他想到了当年那个穿着红衣裳羞怯怯嫁给自己的温柔女子,那是他的发妻、他们的女儿。他说过要一辈子待她好,可是没能做到。雷东宝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噗通跪倒在宋妈妈脚边,哽咽着仰起脸叫了声妈。
宋运辉别开脸,腮上咬筋凸起,又渐渐平复下去。他从开始就不喜欢雷东宝,尤其看不上雷东宝现在这个哭唧唧的样子,人都不在了还哭给谁看?哭有什么用?可他也不能不承认,自己上学工作这些年,家里翻修房子,水井加电泵,住院陪床,乃至于房前屋后自留地种点小菜,桩桩件件都是雷东宝出钱出力,毫无怨言。就算雷东宝真的欠了宋家的,也早就该还清了。
他两步过去搡开雷东宝,冷着脸一指门口:“要哭回你家哭去!我家要过年!”
雷东宝胡乱用西装袖口揩掉眼泪,抽着鼻子站起身:“诶,诶,好。妈,我走了,爸我走了,”他刚才跪得太重,还趔趄了一下,“小辉,我走了啊。”
前脚雷东宝的捷达从门口开走,后脚宋妈妈就开始埋怨宋运辉,说他对雷东宝态度太过分了些,又说这些年多亏了有他帮衬。宋运辉闷头扒饭不说话,话题便渐渐转了风向,宋妈妈碎碎念叨着“眼看虚岁快三十了也没个对象”,“彩礼早帮你攒出来了”,“从你当了厂长以后啊,媒人把咱家门槛都踩下去一寸”,“要是在外边谈了朋友你就领回来给我们看看”,等等。宋运辉只觉得嘴里的菜又咸又苦,喉咙里像噎了根刺似的,大半张脸都埋进碗里,死活不肯抬头,宋妈妈说了会子也不见他接茬,叹道:“去年正月十五东宝娶了那个开饭店的女的,前两天儿子都生出来了,说是七斤八两的大胖小子。你就这么拖着拖着,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妈老了,就想抱个孙子,死了也能闭眼……”
宋运辉被念得烦了,放下碗要走,宋爸爸在桌面上重重一墩手里的酒盅:“你到底想找公主还是仙女?我看你是跑野了心,挑花了眼!”宋运辉没说话继续往外走,只听身后曾经觉得无上权威的父亲色厉内荏地斥责道,“什么岁数了还不成家!胡闹!”
宋运辉缓缓闭了闭眼,喉结滚了几滚,把要说的话又咽下去了。父母只知道他考上大学争气,当了厂长光彩,却根本没法理解他为了这些要付出多少。昨天晚上他被李川奇压在沙发上的时候还掉了泪,心想要是爸妈知道我现在这样,要是姐姐知道我现在这样,不知道要怎么心疼呢,可他没料到爸妈心里居然是这么想的,似乎他和什么样的人过一辈子无关紧要,至少不如能让他们抱上孙子要紧,连雷东宝再娶的女人,都因为生了七斤八两的大胖小子让他们艳羡,——那姐姐呢?他温柔的、总是笑语嫣然的姐姐,才嫁过去不到三年啊!
“说你呢!听到没有?!”
宋运辉转过头来,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你们开始催我了?当初我姐要不是结婚结得那么仓促,好好挑个知书达理的人家,会有后来这些事吗?!”
宋妈妈喃喃道:“我们,我们从来没有催过萍萍……”她再说不下去,捂着嘴哭了。宋爸爸勃然大怒,抓起酒盅泼泼洒洒朝宋运辉扔过来,他一偏头,酒盅擦着额头飞过去,啪地摔碎在门板上。
宋运辉整了整衣服,一声不吭地出门去了,他想去看看姐姐。高一脚低一脚走到半路上,李川奇打电话过来,乡下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李川奇就沙啦沙啦地在电话那边说:“小辉啊……”他“诶”了一声,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李川奇又说,“早点回来好不好?”
宋运辉微微张开嘴,那是个没能发出声音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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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李家的年夜饭虽然没有宋家那么压抑,不过要说有多热闹也谈不上,某种程度上更像是在开述职会,发言次序严格按照各自的职务级别走,总结前一年工作成绩,展望一下明年美好前景,最后举杯祝酒。李川奇疑心有些人的发言稿是秘书给写的,要么就是官腔说惯了,熟极而流,说的人只管花团锦簇,听的人自然有从套话里提炼出有效信息的本事。至于不那么光明正大的、可能需要家里帮一把手的问题,则放到饭后单独去书房谈,私下里他们都开玩笑似的把这个叫“觐见”,排得越前就说明越受重视。去年李川奇第一个被叫进书房,谈了大概四十分钟,秋天就升了市长,今年他还是被第一个叫进去的,小叔家的四哥看着他欲言又止,表情有点复杂。李川奇记起这个堂哥好像在哪个部委办公厅的综合处里挂着职——年后就要撤并了。
“爸。”李川奇带上书房门,笑道,“先说好,今年我可不陪您下棋了啊。外边还有人等着见您呢,急得火烧房梁了都。”
“让他们急去。”李川奇他爸心情很好,端着茶杯喝了两口,“下地方小半年了,说说吧,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李川奇补充道,“谁在那个位置上都得有个过程,我觉得过程本身也很有意思。”
“绊手绊脚有意思?”
“徐徐图之嘛。”李川奇很洋派地耸耸肩,“人家经营了半辈子,我去了还不到半年,急不来的。”
“唔,还行,心态不错。”老头儿已经收到确实消息,年后的换届会上如无意外会再提半级,这会儿看谁都格外顺眼。他笑着把茶杯往前推了推,道,“要是让你尽快进省呢?”
李川奇摇头道:“宁为鸡口,不为牛后。”
“总两地分居也不是办法。”
“……还是事业为重吧。现在进省,前边好不容易打的底子都白废了。”李川奇将杯里的水续满,重新放到亲爹手边,坦诚地说,“爸,厅级干部不稀罕,但市长的位子不是天天都有的。”
“要不然把她调到你们市也行,”老人总盼着儿女样样都好,李川奇从小省心,只有这点小小的不如意,他想替儿子解决了,“回头我和财政部老马那边打个招呼……”
“爸,我的事业是事业,人家的事业就不是事业了?”李川奇眉头极轻微地一皱,又笑道,“要我看,一动不如一静。再说高速公路修好了,从市里过去也不太远。”
老头儿怪糟心地叹口气,挥手把儿子打发出去。李川奇也觉得这个话题再说下去要完,溜得飞快,出门就没事儿人一样和叔伯兄弟们喝酒聊天去了。闹到半夜,大伙儿一个个都扛不住先撤了,李川奇自己又喝了三四杯,半醉着回房一推门,看见床头灯晕黄着照出个珠圆玉润的人影——他终于不得不记起自己还有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而且刚才吃饭的时候就坐在他身边。
见李川奇晃晃荡荡地进门,女人便迎上来扶住他胳膊,睡衣里透出甜甜的暖香。她生着滴粉搓酥一张圆脸,眉目虽然平淡,不过显然是精心描画过了,灯下看去倒也不能算很丑,但李川奇心里知道,这件事和妍媸美丑全无关系,自己从来不是个好丈夫,也不可能是个好丈夫。他留学的时候家里给介绍了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比他大三岁,脾气很好,人也单纯,之前谈过一次恋爱,分手之后缓了好几年,生生把自己耽误成了大龄女青年。假期回来见了两面他便和她去了民政局,大家都说女方相貌太一般,以他的长相才学是有点吃亏的,后来还是亲爹在书房里一语道破:想走仕途就不能不结婚;与其挑个千娇百媚的姑娘,不如挑个位高权重的老丈人。李川奇深以为然。
然而结婚不是民政局领个证就行的,洞房花烛夜他把自己灌得烂醉,稀里糊涂地也不知道成了事没有。好在她对这件事并不热衷,或者也可能是不好意思主动开口,总之李川奇不提她也就不要求。结婚之后没几天他又飞回美国继续学业,回国时她已经到省国开行去了,统共算下来,结婚这七八年里真正同房的日子怕是十个手指头还不到,他也拿不准她是否有过疑问乃至于怨怼,可是他知道她和自己一样,哪怕是貌合神离地凑合着也绝不会离婚。不是老公公在财政口的面子大,她不会这么快就当上手握实权的处长,一旦尝到权力的滋味就没有人舍得放手了。
李川奇把外套扔在床尾的椅子上,搓搓脸打个呵欠:“累一天了,睡吧。”
她有些难堪地低下头,低声道:“我妈催咱俩……”越说声音越小。她抬头看了李川奇一眼,见他完全没领会,只能继续说下去,“催咱俩……要个孩子。”
李川奇一怔,随口找了个理由:“我今天喝酒了。不是说喝酒之后怀上的对孩子不好吗?”
她眼里盈起薄薄一层泪光,几乎让那张平淡的脸生出些许如怨如慕的风情来,李川奇硬下心肠装着没看见,又打个呵欠:“再说也真累了,坐了一天火车,你不累吗?”
她咬着嘴唇,半晌蹦出几个字:“我在排卵期。”
这就是一定要履行夫妻义务的意思了。李川奇深吸一口气,一边解衬衣纽扣一边绕到床头去把灯关了,摸着黑爬上床,说:“你趴着,我想从后边来。”
不知道是喝了酒的关系,还是床上的人不对,李川奇硬度不太够,半天都没弄进去,没奈何又给自己打了两下——想着宋运辉打的。说起来和宋运辉睡的时候李川奇从没生出过什么愧疚,一次都没有,可现在却真真切切地觉得有点对不住他。就在这种陌生的愧疚中,他浮皮潦草地完了事,前后也就一根烟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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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李川奇留在家里帮着招呼来看望老领导的叔叔伯伯们,还有一些他在干校就认识的玩伴。那时他们是被当地小孩排斥的“黑五类”和“狗崽子”,现在又成了别人眼里的香饽饽,学名叫高干子弟。高干子弟之间其实也分派系,像李川奇这样走仕途的是一类,下海经商的是一类,部队大院儿出来的自成一派,平常互相来往的也不多,至于那些刚二十出头,打小就没吃过苦的少爷秧子们,自然也有自己的圈子,和他们就更说不到一处去了。
要依着李川奇,本来是打算初一晚上就坐火车回去的,理由也想好了:常委班子节假日要轮流值班,他排到初三当值,初二晚上再走来不及。他自觉这理由很能说得过去,然而亲爹不为所动,让他初二按例去岳家拜年。李川奇还想拿值班说事,老头儿平平常常地看他一眼,是“看”而不是“瞪”:“明天下午有到省会的飞机,你俩一起回去。耽误不了你值班。”
不想交公粮是一回事,对岳家李川奇并没什么可挑剔的,何况当着全家人这点面子不能不给她,当即笑着点头答应:“那我们明天中午就不回来了啊。我就纳闷,怎么丈母娘做的饭就是比咱家好吃呢?”
一时间满座皆笑,从亲妈到嫂子都夸他这张嘴实在甜。李川奇笑吟吟照单全收,站起来整整衣服要走:“有几个在美国认识的同学去年回国了,早就说要约着聚聚,我也就今天下午有空,”说着问了她一句,“你要不要也一起来?没关系的,我们尽量不讲英文。”
这话在旁人听来是温存体贴,连细节都关心到,听在她耳朵里却全不是那么个意思。新婚时她曾经和李川奇去过一次同学聚会,也确实是“尽量不讲英文”,谁一不小心冒出个英语单词还会跟她说对不起,连旁人带来的金发碧眼的美人儿也硬着舌头说怪模怪样的普通话,可越这样越显得她上不得台面。李川奇倒没嫌弃她,至少脸上没带出来,全程轻声细语地陪在她身边,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像天鹅群里的鸭子,不必开口就蠢相。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一年也就回来这么几天,我陪妈和嫂子说说话。”她略低一低头,两边的耳朵尖儿都红了,小声道,“……少喝点酒,早点回来。”
不知哪个嫂子笑着打趣她,说怎么结婚这些年了还腼腆得跟新媳妇儿似的,大伙儿又是一场笑,笑得她脸更红了,只有李川奇知道这是她能说出口的、最接近于求欢的话,心里一叹,点头道:“行,我知道了。”
——知道归知道,能不能做得到则是另外一码事了。李川奇下半夜三点回来,两腿拌蒜,扶着墙还走得迤逦歪斜,警卫员帮着把人扛进屋放在床上,李川奇登时鼾声大作,本来只有五六分的酒意硬是给装成了十分。本来他只想装睡的,不知什么时候竟真睡沉了,第二天早上被妻子推了两三回才醒,昏昏沉沉地洗了脸换了衣裳往岳家去。
让外头的北风一吹,李川奇打了个喷嚏,总算彻底清醒了:“昨晚真喝多了,对不起对不起。诶,怪我,好几年没喝洋酒,酒量和当初差的太远了。……我没耍酒疯吧?”
她摇了摇头,难得涂了正红色的嘴唇轻轻一抿:“没有。”
李川奇笑笑,顺口道:“你明天又不值班,回去了也没意思,我觉得满可以在娘家多住两天再走。横竖省城飞机方便,不用转车。”两个人的鞋底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地响,走了一阵子,李川奇又说,“我知道你想家,要是有机会,你先调回北京也好。财政金融口这两年也要有动作的。”
“这是爸说的?”她抬手摘掉几根粘在唇膏上的发丝,光润的嘴唇上便现出交错的裂璺,“可是回北京就要降半级……”她的忧虑其实也是李川奇昨天的忧虑,宁为鸡口,不做牛后,处长——尤其是手里有实权的处长——在省城里可算是个相当有能量的人物,走出去谁都要敬三分,至于北京的副处,说句不好听的,跟煤球儿似的,多得能拿簸箕搓。
“又不是让你回去就打报告,等有机会再说。”老丈人家和李家原就只隔了两趟街,说这几句话的工夫已经走了一多半,李川奇咳嗽两声,笑着岔开话题,“我就爱吃咱妈做的火腿炖甲鱼,就是太费事了,也不知道今天咱妈做了没有。”
女婿爱吃的菜丈母娘肯定记得比谁都清楚,当天午饭果然上了一道火腿炖甲鱼,甲鱼还是老家驻京办事处年前特意送来的沙地马蹄鳖,个头小裙边厚,从早上开始就小火炖在锅里,汤汁浓得能黏住舌头。李川奇边吃边夸,说丈母娘的手艺胜过国宾馆大厨,席间还和连襟一道陪着老丈人喝了几杯酒,聆听一番当年的革命往事,又说自己还要多向父辈学习,哄得全家上下个个开心。告辞出门之前,他将妻子推到丈母娘身边,笑说姑娘出门子了也还是惦记娘家,自己要回去值班,没法领着媳妇儿,只能拜托亲妈受累照顾两天。岳母不疑有他,等李川奇出了门,喜孜孜拉着女儿看了又看,说别看是小女婿,倒是真知道疼人。
她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
宋运辉从大年夜和爸妈吵了一架,便觉得这年过得索然无味。他家是外来户,本地没什么亲戚,初一除了几个邻居来拜一回年,再就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口头亲戚,想求宋运辉把自家孩子弄到化工厂里去当工人。宋运辉开始还好言好语地解释,说国企进人是要统一招考的,不是他说了算,来人眼一斜嘴一撇,说,哎呦呦,当了厂长就忘了当年掉进河里是谁拉你上来的啦?一条小性命,换一个工人指标还换不来?宋运辉看着一边赔笑一边沏茶让座的父母,心里说不出的憋屈。等人走了,父母又絮絮叨叨地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宋妈妈试探着问:“小辉呀,咱们也不贪心,可你是厂长……真的连两个名额也不行?”
宋运辉耐着性子道:“妈,我要是为两个名额让人举报了怎么办?”
宋妈妈哦了两声,这才再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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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乡下的冬夜既潮且冷。寒气从墙缝里透进来,丝丝缕缕地渗进被子,又和被子一起沉甸甸压在宋运辉身上,像块湿铁。临睡前宋妈妈给他在脚下放了个热水袋,这会儿已经凉得差不多了,但宋运辉仍然毫无睡意。他用脚把它推出被子,第N次翻了个身,这是他从小睡到大的房间和床,如今却这样陌生,甚至不如厂里那间小小的宿舍,更不如——他猛地坐起来,棕床不堪重负地嘎吱响了一声,露在背心外面的肩膀很快被冷气激起了一层栗。自欺欺人是世上最无用的事情,刚才那个瞬间,在他心头浮现的竟是嘉园卧室里暖黄色的灯光、床头柜上始终放着的那副眼镜,还有含笑凝视自己的李川奇。
宋运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紧闭上眼睛,重新滑进被子里头。然而脑子里的闸口一开就再关不上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年前回家那天早上李川奇是怎么扳着他肩膀从身后吻过来的,然后便是游走全身的抚摸,和叫人骨酥筋软到连指尖都动弹不得的又一场荒唐。他实在不愿意再细想下去,然而单靠回忆中的抚摸和亲吻已经让他周身渐渐回暖,像是某一次——或是每一次——被李川奇抱在怀里。
手机在床尾上搭着的外套里嗡嗡震动起来,本来他的手机号就没多少人知道,这个时间打过来的除了李川奇也再不会有别人。怕吵醒爸妈,宋运辉压着嗓子轻轻“喂”了一声,李川奇便也轻声笑道:“大过年的,这么早就睡了?”
宋运辉看了一眼房门,木门板不隔音,他能听见父亲吭吭清嗓子的声音,于是连头也缩进被子里,小声说:“家里老人睡得早,所以——”
“嗯,我想你了。”信号不太好,李川奇的声音略微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确定无疑,像半空中冷不防咔嚓劈下一道雷,然后没等宋运辉缓过神来紧接着又是一道。李川奇重复了一遍,似乎带着点笑意,又似乎极痛苦,字字都带着血沫子从心肺里呛出来,“——我想你了。”
宋运辉愣了愣,然后喉间低沉地笑出声来:“说错了吧,是不是少了个字?”他舔舔嘴唇,发现说出这个睡字并没有想象中困难,“我听着像是‘我想睡你了’。”
“小辉,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两件事分开呢?”李川奇说得很郑重,甚至过于郑重了一点儿,好像他们正在谈论的是件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没有性的关系是虚的,是不存在的空中楼阁,想你是想睡你的内在原因,想睡你是想你的外在表现,硬币总有正反两面,谁能从中间把硬币竖着切开?谁能做到想你但是不想C——睡你?还有,就算真的把硬币切开了,也还是有新的正反两面的。”
宋运辉先是顺着这个思路想了几秒,然后才反应过来李川奇一贯善于把歪理说得大义凛然,八成又是在往沟里带自己,便不肯再和他争辩到底是“想”还是“想睡”,问道:“这么晚了,您有要紧事找我?”
“早就想和你说了,不准和我说‘您’,不准,听见了吗?”李川奇少有遣词造句这么不留余地的时候,语气却又绵软得要命,像半大孩子在虚张声势地闹脾气,宋运辉听得有点想笑,反问他:“你喝酒了?”
“喝了点儿,不太多,不耽误我想你,”李川奇几乎是用呼吸说出了下半句,“也不耽误我想操你,都是一回事。”
怎么绕了一圈又回到这个话题上来了!宋运辉无语。被窝里安静极了,他能听到李川奇喉间吞咽酒液的响动,自己咽下口水和其他什么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吗?
“诶,你什么时候回来,明天?后天?”
“后天早上走吧,明天……家里有客人。”
“是姐夫还是妹夫?”
“都不是。”宋运辉立刻否认,“就是普通客人。”
李川奇也就不再寻根追底,两个人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可能是喝得差不多了,他比平常的时候话要多一点,不知怎么就从北京过年的庙会说到美国大学里的开放自由,宋运辉渐渐反上困来,随口道:“我没去过美国,随便你怎么吹,横竖我也不知道。”
“以后总有机……”手机电池有限,滴滴惨叫两声便自动熄屏关机,宋运辉呵欠着把发烫的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很快迷糊着睡了。
第二天雷东宝果然早早来了,穿着身新西服,雪白衬衫外头套件枣红色的鸡心领毛衣,胸口还用灰色毛线间隔出几条粗细不一的横纹,颜色配得时髦,织得也精细,不输镇上百货大楼里卖的上海货,一看就是家里有个贤惠女人。宋妈妈眼神黯下去,转身要去沏茶,又喊宋爸爸赶紧把最肥那只鸡杀了,雷东宝手足无措地拦住她,满脸涨得通红:“妈,您别忙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大年初二,女儿女婿回门。宋家的女儿埋在小雷家村后的山头上,别人家的女儿抱着七斤八两的大胖小子等着雷东宝陪她回娘家去。
宋妈妈“哦”了一声,解开围裙缓缓坐下,愣怔许久才回过神,再想站起来时觉得腿脚发僵,只好让宋运辉去送他。两个男人沉默不语地走出堂屋,走过场院,雷东宝临上车时宋运辉低声说:“其实,……你也用不着非要今天来。”
雷东宝摆摆手,又在胸口重重锤了一下,红着眼睛开车走了。
宋家这天没什么人来,家家户户都在招待娇客,愈发显得他们家里冷清清的,一家三口中午晚上凑合着吃点前两天的剩菜了事。那只肥壮公鸡得以逃过一劫,龙行虎步地在院子里来回巡视。晚上十点多,宋运辉已经收拾好行李睡下了,又接到李川奇的电话,问他是不是一定要明早从家里走,能不能今晚就回来。宋运辉觉得这人肯定又喝多了,无奈地说:“就是我想回去也没有车了啊,这都几点了。”
李川奇笑道:“你别管这个,想回来就赶紧穿上衣服出门,保证有车,还是专车。”宋运辉简直不敢相信,只听电话那边又问,“诶你家是在河东边还是河西边啊?这也没个门牌号,太难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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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短暂的不敢相信之后是更大的慌乱和不安,宋运辉脑子里瞬间浮起无数个念头:李川奇怎么来了?他来干什么?自己要怎么和父母说?说李川奇是厂里的同事?不,不行,李川奇是常上电视的,万一他们认出他怎么办?还有,要是别人认出他又怎么办?说市长亲自下乡调研吗?许多的问号结成一张密密的网,把宋运辉罩在中间,上天入地,无处可逃。
李川奇不知道他心里乱成了什么样,笑道:“刚才路边有座石拱桥,秀气,有筋骨,好看,我一下就想起你了。这就叫人杰地灵,不是这么个地方,也不会有这样的你。诶,过了桥怎么走?是不是快到了?”
“不,你别来——”宋运辉压着嗓子飞快地说,“现在太晚了,我没法和家里解释……”
“你就说厂里临时有事,非得你拍板不可,所以厂里派了车来接你,”李川奇张嘴就是谎,可听着又那么像是真的,“还有,司机晚饭都没吃,小宋厂长能不能管顿饭啊?”
宋运辉后背上细细一层冷汗,口气不由自主便软下去,最后变成近乎绝望的哀求:“真的,你别来,我明天天亮就走行不行?现在真的,太晚了,他们已经睡了,我,我不能让家里知道……”
李川奇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便主动把错揽到自己身上:“怪我想得不周到,让你为难了。这样吧,我现在调头往回开一点儿,在石拱桥边上停车,明天早上你直接上车就行,好吗?”他按一下空落落正在造反的胃,故作轻松地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那我也求你一件事吧。求你告诉我最近的小卖部怎么走?我去买点东西。”
宋运辉叹气:“乡下没有这会儿还开门的小卖部。”
“哦……知道了。没关系,明早见。”
李川奇主动挂了电话,宋运辉却越想越不对劲。堂堂一个市长,在车里等着自己,听他话里的意思还打算等一宿,他自嘲地扯起嘴角:宋运辉啊宋运辉,你哪来这么大的脸?不对劲之后紧接着是不忍心,李川奇问小卖部,那就是真的没吃晚饭,要去买吃的了,可是别说他们这边,连镇上也没有现在还开门的商店。而且夜里阴冷阴冷的,又饿又冷地在车里猫一宿,他想想都难受,何况是李川奇——李川奇只怕是打从落草就从来没遭过这个罪的。
思前想后犹豫了几分钟,宋运辉一咬牙,伸手够过搭在床尾的衣裳。穿好衣服,他拎着旅行包推开房门,穿过堂屋敲了敲父母的门:“爸,妈……”他一时想不出其他的理由,只能把李川奇的原话搬出来,“厂里临时有急事,我得立刻赶回去。”
屋里啪嗒一声开了灯,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宋妈妈有点急:“这大晚上的你怎么回去?哪有车啊?等明天早上不行吗?”
“厂里有司机来接,刚才打电话来说快到了。”宋运辉从小到大没和爹妈说过谎,每说一句都觉得更心虚一分,小声道,“真是急事,我不在不行的。”
宋妈妈开门出来,宋运辉略微低头,看见她头顶花白的发丝,心里又难过又酸楚,勉强笑了笑:“不是出事故了,你和我爸别害怕。”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宋妈妈握着他的手晃一晃,“小辉,妈不求别的,只要你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诶,我知道,妈您放心。快回去睡吧,堂屋冷。”宋运辉拎着旅行包就走,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了又站住,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妈,家里……有什么现成的没有,司机一路过来没吃饭。”
“有,有,我去热一下,你等一会,十分钟就好……”
宋运辉更心虚了,赶紧拦着:“妈,别热了,来不及,有点儿就行,车在路边等着我呢。”
年下谁家都不缺吃的,宋妈妈很快装了两只大号铝饭盒出来,又倒了一大罐头瓶的热水,边往塑料袋里装边嘱咐:“饭菜都凉,吃的时候就着热水,别伤了胃。”
宋运辉接过塑料袋,离开家的背影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石拱桥离宋家不远,他越走越快,最后简直跑起来了,等跑到近前,看见车里有一点明暗不定的火光。之前他倒不知道李川奇也抽烟。
他过去敲敲车窗,李川奇放下玻璃,脸上是毫不掺假的惊喜:“小辉?!你不是说明早——”
“嘘,等一会。”宋运辉绕到副驾那边飞快地上了车,边关车门边看后视镜里有没有人,“开车,快开车啊!”
李川奇便知道他是怕被人看见,正好为了开暖风也没熄火,一脚油门就蹿出去了。等开出村口,宋运辉紧绷着的神经才松下来,李川奇打趣道:“诶,怎么感觉像咱俩要私奔似的?”
他说得有口无心,宋运辉却像是脸上捱了记老大巴掌,热辣辣的,还没法反驳。是啊,半夜三更和爹妈撒谎,从家里出来跟着这人跑了,不是私奔又是什么呢?他定定神,把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压下去,说:“换我开吧。我路熟。正好拿了点儿吃的,还有热水,你先凑合两口。”
李川奇抿着嘴唇笑起来:“好。咱俩之间,我就不说谢了。”
宋妈妈装的饭盒份量十足,下面盛米饭的那盒压得特别实,上面那盒是满当当的熏鱼酱鸭、香肠咸肉,虽然是凉的,但一打开就能闻到油滋滋的香气。李川奇也是真饿了,几口就把米饭挖掉一个角,宋运辉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把还热的罐头瓶子递过去:“饭菜都是凉的,喝点热水。”
李川奇顺势握住他的手不肯放,柔声道:“小辉,你肯出来,我真的很高兴。”
宋运辉看过来一眼,实在忍不住要笑:“你先把嘴角的饭粒擦掉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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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饭盒吃到一半,李川奇已经饱了,不过两人也没再换手,仍是宋运辉开车。他是毕业进了化工厂之后才学的车拿的本,开得很规矩,大半夜的车速也控制在60左右,李川奇靠在副驾上懒懒地笑:“照你这个速度,回去也就快天亮了。道上没车,快点不要紧。”
宋运辉果然开快了一点儿,码表缓缓前进一格,时速65。平常他从市里回家怎么也得大半天的工夫,上午八点多走,下午两三点钟到家,要是这么算的话……宋运辉推推眼镜,问道:“你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在火车上了?”
“没有,我下午到的省城,没回市里,直接开车过来的。”这三个地方的位置大体是个三角形,从省城过来确实要近些,李川奇又说:“再说我开得也快。——就想着早点来接你。”
宋运辉许久没说话,余光里看见李川奇半合着眼,似睡非睡,显得最后边的半句话如同梦呓,亦幻亦真,勾着人奋不顾身地跳下去。他尽量抛开这些不想,专心开车,没过五分钟就又把车速降回到60,省道路况不行,大坑小坑全是补丁,开快了太颠得慌。
李川奇估计得很准,车进市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两人开了嘉园三楼的门,不约而同地生出一点“可算回来了”的念头。等宋运辉洗完澡,见李川奇正衣冠楚楚地坐在客厅里喝茶。便愣了一愣,李川奇起身过去抱住他,手掌在腰里摸一回,又滑下去揉了几把屁股,笑道:“没瘦,挺好。待会儿好好睡一觉,我尽量早点回来,嗯?我也不想去值班,”他摩挲一下宋运辉的侧脸,叹口气,“没办法。有人就爱搞这些形式主义。”
宋运辉犹豫了几乎觉察不出的一刹那,抬手搂住李川奇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他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他确定李川奇会喜欢这个。现在他已经挺会接吻了,舌头沿着唇线轻轻描画过去,这是在敲门,然后就可以长驱直入——
“……诶,小辉……你别,”李川奇退开半步,回味似的一抿嘴,屈起指节在自己唇角蹭了一下,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眼神在宋运辉锁骨胸口逐一掠过,“再亲我可真没法值班去了。”
“你今儿值班,昨天还大费周章地去我家?”宋运辉脑子里乱糟糟的,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我都说了我今天肯定回来,你何必……”
“那不一样。”李川奇把他额前半湿不干支棱着的头发拂下来,突然又有点儿不舍得把人扔在家里了,就征询他意见,“要不,跟我一块儿去吧。”
宋运辉经常值班,不过陪人值班还是头一回。李川奇的办公室和他上回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明显有了更多的个人风格,原来的沙发和茶几被换成两个开放式的大书柜,屋里能坐人的地方只剩下两个:办公桌后看起来稍微舒服一点的转椅,和办公桌前孤零零放在那里的一把折叠椅,他猜坐在那个位置上向李川奇汇报工作想必压力很大。宋运辉站在书柜前看了两眼,刚注意到精装硬皮的资本论和英文原版卡耐基是紧挨着放的,便被李川奇从身后抱住了,薄生生的耳朵背后落下个吻:“想看什么书?”
“……这是在办公室!”宋运辉下意识地扭头往门的方向看,——还好门上没有玻璃。
李川奇轻轻啃咬着他耳垂,两手自然不过地搂在他腰上:“我从里面反锁了,别怕。再说我的办公室也没人敢直接进来。”
“这根本就不是有没有人敢进来的事儿好不好!”宋运辉真有点急了,鼻尖上都冒了汗,“您不能这样,您不能……”
李川奇低声笑起来:“小辉,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他把宋运辉的衬衫慢条斯理地从腰带里扯出来,掌心直接贴着小腹,手指往下稍微去一点就能摸到耻毛,再往下则是裹在内裤里的阴茎,“才说的吧,不许和我说‘您’?这么快就忘了?”
宋运辉连怕带臊,脸涨得通红,急急改口道:“我错了,你,你!你别这样!”
“别这样?还是别这样?”李川奇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隔着内裤挑弄他下身,那二两肉完全不考虑宋运辉的感受,自顾自地充血膨胀,李川奇热乎乎的吐息吹在他侧颈上,宋运辉抖了一下,听见他在自己耳边笑着说,“嗳,这么快就硬了。”
真要命。身体是自己的,但鸡巴不是,那根玩意儿更听李川奇的话,憋在内裤里硬得发烫,连着阴囊都抽紧了,胀。宋运辉很想逃开,但他被牢牢禁锢在李川奇胸口和手臂之间,逃不出去。其实也无处可逃。不该陪他值班的。昨晚根本就不该跟着他走。可也不能明知道他在车里又饿又冷捱一宿不管。……要是真不管他,他会在车里待一宿吗?
宋运辉脑子转得乱七八糟,但是一点没耽误硬。李川奇也硬了,从身后一下一下顶着他屁股揉,手上动作越发刁钻,龟头顶端冒出的前液把内裤湮湿了硬币大的一块,他就把指肚按在这块湿了的地方揉捻。织物纹理反复磨过铃口的感觉太过鲜明尖锐,宋运辉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李川奇抓着他肩膀让他转过身,然后把人推到书架上靠着,毫不控制地吻过去。他已经见过李川奇最温柔的那一面了,现在李川奇也让他看见硬币的反面,一个充满占有欲的、甚至可说是凶狠的政客,和情人。亲吻如同吮血,不过也仅止于那一个吻。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特别想你,真的。”李川奇把宋运辉的裤子从里到外扯到膝盖,又扯开自己的腰带,两个人十指交扣着握住互相抵住对方小腹的阴茎。李川奇喘息着再次给他一个吻——这回是温柔的,“别怕,不做到最后,没有润滑……用手就行……嗯……就是这样……小辉……”
高潮如期而至,两个人的精液在耻毛上不分彼此地糊成一团,李川奇拿自己的领带背面给宋运辉尽量擦干净,那是条花色很讲究的新领带,时髦又不失庄重,宋运辉觉得怪可惜的。李川奇顺手给自己也擦了,把领带揉吧揉吧揣裤兜里,笑道:“你要喜欢今晚咱们接着用也行,绑手,绑前边儿,蒙眼,或者塞嘴里,你自己挑一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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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扪心自问,宋运辉估计他们八成等不到晚上就得再来一回。这不光是李川奇能不能忍住的问题,眼下他连自己都有点儿信不过。所谓欲壑难填,宋运辉也不知道该怪李川奇手段太高明呢,还是怪自己太容易沉沦在快感里无法自拔,以前隔三差五打个飞机已经觉得很爽,刚才那一次则像是给本来就饿了好几顿的人吃山楂片果丹皮,酸甜可口,生津开胃,当时能解片刻饥渴,过后只会更不满足。
两人很快整理好了衣服,又开了窗子放味儿,李川奇衣冠楚楚坐回办公桌后头,宋运辉却觉得他仍在继续爱抚自己——只不过不是用手。又黏又烫的眼神从脸上一点点往下移的过程缠绵露骨,最后久久停在腿间,欲望和温柔坦荡荡地从那双眼睛里满溢出来,令他口干舌燥,心头野火燎原。
这可算是最上等的调情,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可惜总有不识相的电话和不识相的人。过了会儿,门岗打电话上来说电视台想来拍一下市委领导假期坚守岗位的镜头,晚上的新闻用。宋运辉想着自己最好暂避出去,李川奇坚持说不必,并且泰然自若地向电视台的人介绍他,说今天自己特意请化工厂的宋厂长来探讨关于国企深入改革的几个实际问题。宋运辉礼貌微笑,无意中看到女主持人握手时用双手紧捧住李市长的右手,而且捧得好像也太久了些?——幸亏只是捧着,要是美女再凑近点细闻闻,估计还能闻到精液的膻涩味儿。这回宋运辉是真的想笑了,可又不能当场笑出来,最后平平抿着嘴唇转开视线,刚好错过李市长是如何得体而不动声色地抽出手的。
等终于应付走了电视台的人,李川奇先拽过宋运辉来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个,亲完了方搂着他笑问:“请问小宋厂长,你刚才笑什么呢?”不等他回答李川奇就再次吻上去,含着舌尖吮了许久,还十分不讲理地把大腿楔进他两腿中间,顺着大腿内侧一路往上揉,低声细语地承认自己精虫上脑出尔反尔,“小辉,不行,我可能等不到晚上了。”
宋运辉被揉搓得十分难受,刚才那点不满足尽数变成腹底隐约的震颤,难以启齿又无法忽略。他半推半就地脱了裤子跨坐在李川奇大腿上,两人的下半身光裸着贴在一起,上半身却还是衣冠整齐的。没有正经润滑,李川奇舔湿了自己的手指给他扩张,进去的时候比之前更难,也没那么容易碰到让人舒服的地方,宋运辉伏在他肩头尽力控制自己不要叫出声,李川奇侧过脸来亲亲他鬓角,提出个合理化建议:“需不需要领带?”
“有点疼,还不至于……嗯……”李川奇塞进他身体里的两根手指终于擦过前列腺,肠壁能同时感觉到指腹的软和指甲边缘的硬,敏感到可怕,紧接着似有似无的痒也从胀满钝痛中露出头来。宋运辉低声喘息着搂住李川奇,嘴唇贴着他耳垂,说不好那是一个吻还是一个要求,但好歹总算说出了口,“我——我不要那个。”
“好,那就不要。”李川奇揽在他腰上的那只手紧了紧,“要什么,不要什么,以后都可以直接跟我说。”
然而所有可以付诸言语的不要里肯定不包括“不要做了”这一项。勉强扩到三指,粗大性器便自下而上缓缓顶进后穴深处,缺少润滑的茎身牵扯着穴口那圈肌肉向内凹陷进去,宋运辉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以消解强烈的胀满感。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被撕裂了,本能地想向上逃开,但李川奇两手牢牢钳着他的腰,没等他得逞就又把人按回去继续钉在阴茎上,一逃一钉之间肉棒贴着前列腺重重碾了个来回,熟悉的快感随即从下腹涌起,渐渐压倒了所有不适,宋运辉咬着嘴唇不肯让自己出声儿,跟着就又被吻住了,李川奇一边握着他的腰上下颠簸着操弄,一边用舌头在他嘴里反复抽插,连动作的频率也同步,就像是在同时干着宋运辉的后穴和嘴,而且不管哪一处都在又软又热地吸裹着自己。这样完完全全拥有一个人的滋味太过美妙,李川奇干脆将宋运辉的两条腿分别搭上转椅两侧的扶手,然后奋力向上一次次挺腰,操得宋运辉必须紧紧搂着他脖子才能勉强保持平衡,所有喘息呻吟被堵在喉间变成闷哑的呜咽,再被两人混着津液吞落下肚。
这种几乎悬空的观音坐莲确实刺激,不过十来分钟的大抽大动,李川奇就觉得自己大概差不多了,腰眼一阵一阵发酸发紧。他腾出只手给宋运辉撸了两把前边儿,发现那个硬度明显也快了,便不再每次都操到最深,用龟头反复冲撞挤压浅处贴近前列腺的肠壁,手上也不再来回套弄,只反复一紧一松地攥着勃动不已的阳物,粗喘着松开他的嘴唇:“别忍,我拿手接着呢,”宋运辉闭着眼睛满脸通红地摇头,李川奇又是一顶,“射我衣服上,不要紧……”
宋运辉再要忍也忍不住了,铃口里一股股地往外出精,连着后穴里的肠肉也绞紧李川奇的阴茎不放。李川奇还想着弄在里头没法清理,结果咬着牙往外拔到一半就射了,精液大部分糊在穴口,又顺着宋运辉臀尖淌到他自己的大腿上,弄得两个人都狼藉不堪。
“哪天咱们在你办公室也来一回吧,”李川奇把宋运辉快抽筋的大腿从扶手上搬下来,顺手给他按摩几下,笑道,“对了,你那儿要是有沙发可千万别撤。”
宋运辉咽下了即将出口的那句“不要”,决定年后一上班就把自己办公室里所有的椅子都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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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李市长流氓起来固然十分流氓,然而不流氓的时候说话办事都很有一套。年后他拿了本斯坦福商学研究院的原版教材给宋运辉,内容是关于不良资产如何并购重组的。李川奇的态度很明确:宋运辉不能只盯着技术,那是工程师的事;高度决定视野,现在的他不能满足于工程师的标准,一厂之长需要更多地着眼于企业管理和战略优化。尽管宋运辉很以自己的专业水平为荣,但他也承认李川奇确实说得有道理,开始抓紧一切时间啃起原文书来。
宋运辉的英语水平其实在同届学生里算可以,不过大部分词汇都是化工领域的,有点对接不上。比如不良资产的英文缩写是NPAs,他老是和正甲醇NPA弄混,此外还有很多不认识的单词,只能搬出词典来一个个查,实在看不明白的便去问李川奇。李市长一口标准流利的美音之外,解释具体问题亦能切中肯紊,若不是性别不对,倒堪称是一段红袖添香夜读书的佳话。
过了正月十五,宋运辉的书看完了一小半,机关里过年的气氛也终于渐渐淡下去。这周的常委例会上开始讨论几个即将退休的副处级干部的继任人选,包括民政局和公安局的两个副局,下辖某县的副调研员,以及开发区管委会的副主任,其中尤以管委会副主任那个位置最受瞩目。现在不管哪里的开发区都是块实实在在的肥肉,管委会的政绩不看别的,只要能拉来投资就行,而且从招商引资到立项落地再到最后竣工投产,里面的猫腻可多了去了,征地、建设、配套、招工,哪一项也少不了实惠,是以两年前开发区刚组建的时候就有许多人钻头觅缝地要调去,老书记力排众议,美其名曰“步子要大,但更要稳”,任命几个五十多岁忠心耿耿的老伙计把班子搭起来了,岁数最大的副主任再有半个月就满六十周岁,这才满心不甘愿地打了退休报告。
市委书记本来还担心李川奇要把手伸到开发区去,提前让组织部预备了三四个履历漂亮的人选,年纪也都不大。想来李川奇后台再硬也不至于毫无根据地连续驳回组织部的提议,毕竟常委例会不是哪个人的一言堂,没想到这位向来不软不硬的年轻市长竟比他想得还要随和,略一犹豫就点了头。
“李市长这么快就通过了?”老书记端起紫砂杯喝一口茶,又呸呸两声把口中的茶叶吐回杯里,“万一还有更合适的呢?”
“组织部肯定会把综合条件最合适的同志放在第一个的,我信任组织部的眼光。”李川奇一脸春风和煦,还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认真说起来,我们也都归组织上管嘛!”
在场的八九个人捧场地笑起来,李川奇也笑了,挥挥手道:“我始终认为,单纯为了反对而反对是没有意义的,还是抓紧时间讨论下一个吧。县里的副调研员,按惯例是不是应该照顾一下民主党派的老同志?”
这确实是惯例,一个有级无权的虚名罢了,只有眼看要退休还停在正科的人才会拿它当宝。组织部甚至都没有推荐名单,宣传部提了个农村中学的校长,此人连续三十年自掏腰包给学校买图书,宣传部打算树个典型往上报,级别提一提更好看些,大家便也都同意了。接着就是公安局的副局长,李川奇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正打盹的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按理说他是有发言权的,可惜几个月看下来,这是个毫无主见的不倒翁。
“哦,还是个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李川奇向组织部长的方向转过头去,“组织部有什么提议啊?”
组织部长低头看看记事本,提出一个人来,是市局的政治部副主任。李川奇沉吟片刻,清清嗓子道:“个人一点意见,虽然主管刑侦的不是常务副局长,但这个人选至关重要,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安宁,更关系到社会秩序的稳定,经济建设也要有人保驾护航嘛。分管刑侦,以后就很可能要牵头侦破各种大案,最好还是由具有丰富实务工作经验的同志担任,”他征求意见似的看看老书记,又转头看组织部长,“市局政治部……好像一般都是文职?还有没有其他人选?”
这个意见冠冕堂皇,乍一听毫无私心,连老书记也觉得说得甚有道理:要是管刑侦的副局长不会破案,那不是成了笑话么。横竖这个副局长就是个干活的命,最有油水的指挥中心、计财、后勤管理这几块也还在他的人手里,更可以趁此机会向李川奇卖个人情,老书记因笑道:“李市长这个建议提得好!就是要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我记得,市局的刑警队长和特警队长应该也是正科?”
政法委书记判断了一下风向,连声附和:“我看刑警队长就很好,专业对口,去年不是还破了好几起陈年积案吗,追逃工作做得也不错,哦,对,还给经侦提供了线索……”
经营得好好一条路被断了,市委书记听到经侦二字就气不打一处来,他瞥了一眼李川奇,见李川奇若无其事低头做会议记录,又觉得是不是自己疑心太过:“那就刑警队长提一步吧,熟门熟路,把禁毒这些也抓一抓,社会安宁才能保障经济发展。”
李川奇微微一笑,点头道:“对,治安不好,招商也招不来。前两天我和几个在京的老同学也说起这个问题。区位优势我们拼不过沿海,那就只能在环境上下功夫了。”
又是一个全票通过。
涉及到人事任命的会总是要分外冗长,等几个人选都讨论完了,早就过了下班时间。李川奇让司机把自己送回嘉园,一开门就听见宋运辉正在书房里磕磕巴巴地念英文,桌上放着两盘子菜,怕冷了还用另外两个盘子反扣着。他脱了大衣挂在门口衣帽架上,边洗手边扬声问道:“不是下午和你说了不用等我吃饭么?”
宋运辉手里拿着书出来,笑道:“诶?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是啊。有人升官了,”李川奇甩着手从浴室出来,开玩笑似的说,“估计该给我送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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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宋运辉从上学那天起就是十里八乡念书最好的孩子,出名的神童,凡是教过他的老师都忘不了这个又灵又倔的学生,但会念书绝不等于宋运辉是个书呆子。一本《不良资产投资战略》看到现在,他觉得自己大体上猜出了李川奇的想法:眼下化工厂唯一称得上有竞争力的也就是新上的催化剂车间,其他几个车间的产品种类明显已经老化,和市场是个半脱节的状态,销售大部分靠部里给兜着底,表面上化工厂看着繁花似锦,其实大半得归功于前几年的技改大幅降低了成本,等于变相提高了利润率。然而化工部解散之后呢?保守估计,二车间香料三车间菊酸的效益至少会下滑一半,更别说现在就半死不活、产能严重过剩的一车间——各地纺织厂要么下岗要么倒闭,一车间生产的染料卖给谁去?上千万三角债确实是化工厂的不良资产,但同时也是个变数,甚至是个机遇,假如能把拖后腿的一车间和三角债组合成一个资产包,包装的溜光水滑,再找个下家以国企改制的名义接手,那么不但能甩掉包袱轻装上阵,还能得来一笔现金,想来不会太多,但改造二三车间的启动资金应该够了。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李川奇今天心情好,宋运辉便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说给他听,边说边去看他表情,不过李川奇脸上始终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等宋运辉说完了,正好煤气上烧的水也开了,壶盖被蒸汽顶的啪嗒啪嗒响。李川奇展颜一笑:“要不你先泡茶?我得再想想。”他饭后有喝茶的习惯,现在宋运辉也渐渐适应了,便弯腰从茶几下层够出两人平常喝的碧螺春,李川奇摆摆手,“这家的菜是越来越油了。今天喝大红袍吧,下次换家店。唔,要不明天吃川菜?”
宋运辉重新拿了一罐大红袍出来,往紫砂壶里倒了些,想起李川奇爱喝酽茶,又多捏一撮茶叶进去,笑道:“川菜就不油了?”他把厨房里的水壶拎过来,掀开茶壶盖倾进开水,略带涩意的清香袅袅升起,宋运辉斟满李川奇面前的茶杯,“水煮鱼说是水煮,其实都在油里泡着。”
李川奇端起杯子闻了闻茶香:“川菜也有不辣的,至于水煮鱼……你还是算了吧,吃了要受罪。”他只调笑了这么一句便正色起来,“说正经的,你想的这个方向倒是不能算错,可你想过没有,什么样的冤大头才愿意接手这种烫手山芋?哦,好的你都留下,坏的打包甩出来,这不是吃了肉还要拿骨头卖钱吗?稍稍动点脑子就知道没赚头的事,就夸出花来也没用。”
宋运辉两道浓眉苦恼地皱到一处,李川奇拿自己的杯子倒满茶递到他手上,安慰道:“要是你自学半个月不到就搞定了人家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还未必能解决的问题,斯坦福就该礼聘你去做客座教授了。慢慢来,不急。”
“问题是我没有好几年的时间可以慢慢来。假如部委调整的消息是真的,那我还有一个半月,不,乐观一点,按两个月算吧。部委调整的时候谁也顾不上我们这屁大点的厂子,等调整结束,大概就没机会操作了。”
“调整是真的,我有准确消息。不过你急得也太早了,现在不是还没乱起来么?”李川奇循循善诱地往他肚子里灌黑水,“很多机会是无法事前预见的,可能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稳扎稳打当然很好,但大部分时候我们只能随机应变,在短短的一眨眼里做出决定,到底是顺水推舟地推一把就好,还是无论如何也要达到目的,这叫尽人事;至于结果如何,那就得听天命了。”
宋运辉把那杯茶喝干,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当时我还以为老厂长肯提前一年退休,而不是坚持跟我对着干到最后,是想留点体面善始善终,其实……”他摇了摇头,语带唏嘘,“现在想来,老厂长可能早有预感。”
“小辉我问你,”李川奇伸手搂住宋运辉的腰,轻轻捻了一把,“要是你提前就知道会是现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局面,还会不会抢厂长的位子?”
宋运辉考虑了可能还不到一秒钟,脸上浮起个释然而轻松的表情:“明知故问了吧,我肯定要抢的,说不定下手还会更早。”
李川奇大笑着在宋运辉脸上随随便便一亲:“是啊,要不然我可上哪儿认识小宋厂长去呢?”亲完了,他看着宋运辉的眼睛低声说,“其实有的时候我真不希望你是小宋厂长,你做宋运辉就很好,小宋厂长太累了。”
宋运辉垂下眼睛淡淡道:“李市长……只会更累吧?”
“我也是人,当然会累。”李川奇端着他下巴抬起来,满脸笑意地再次看进宋运辉眼里,“而且一听你叫我李市长我就更累了。来,换一个。”
“……”宋运辉想了想,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叫不出“川奇”两个字,更别说是其他的称呼,简直越想越肉麻,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想不出来。”
“你想怎么叫都可以,只要不是‘李市长’就行。”李川奇还给他举例,“老李,亲爱的,李哥,darling,‘诶’,我觉得这些都挺好的。”
宋运辉设想了一下自己叫他“darling”的情景,第一次在李川奇面前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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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过了几天,市局新上任的副局长果然主动登门。李川奇住在嘉园不是秘密,家里的座机号码也是写在市委市政府通讯录上的,晚饭之后副局长打了电话来,吞吞吐吐地问李市长有没有时间和他碰个面,李川奇知道这就是要谈不能在办公室里谈的事儿了,态度温和又不容置疑:“九点吧。我在家。”
宋运辉手腕很稳地斟出两杯茶,又给壶里续上水,然后从沙发上起身:“你约了人过来,我在这儿不好,要不我今天上楼住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该看书看书,该干嘛干嘛,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李川奇笑着把他拉回沙发上,“再说,往后肯定有人求门路求到你这儿,到时候你躲都没地儿躲去。”
“我?我哪有什么门路,”宋运辉明白他的意思,有意扯开话题,“别开玩笑了。”
“谁开玩笑了?我就没少求你,”李川奇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伸手把宋运辉揽进怀里,又调戏了一句,“哪回都得求着小宋厂长让我走后门儿,是不是?”
宋运辉扭脸去看李川奇,看了许久才真心实意地感慨道:“刚认识你的时候,我无论如何想不到……”他想了想,觉得后半句不管怎么接好像都不太对,偏偏李川奇非但不以为耻,还催着他往下说:“说啊。想不到什么?”宋运辉抿紧嘴唇摇头,一双水汪汪的圆眼睛里满满都是笑,那笑意极动人,让李川奇看得挪不开眼。他把宋运辉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低头细细把玩着几根如玉的修长手指,半晌才开口道,“我说了你可能都不信。其实我也没想到。”
话说到这里也就足够了,李川奇拿过遥控器,从本市的电视台换到中央八套。他们平常看新闻的时候多,今天却靠在一处没头没尾地看了大半集电视剧,演的是大学里的一对小情侣,今天好了明天恼了的,无非是些他爱她她也爱他然而还有另一个他的俗套。倒是剧里的插曲挺好听,一个女声反反复复唱着“等你爱我”,李川奇听了两句就笑起来,眼神在宋运辉脸上轻快地一扫,低声说:“嗯,我等着呢。”
不知道为什么,宋运辉觉得这话比刚才语带双关的“走后门儿”还让人臊得慌。正好门铃这时候也响了,他匆匆起身往书房走,走到一半想起茶几上自己的茶杯没收,再想折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来了?”李川奇笑着往屋里让副局长,“大晚上的还让你亲自跑一趟,看来是要紧事。”
副局长有点笑不出来,勉强扯扯嘴角,顺口一记马屁:“我看着确实要紧,当然了,市长您的层次又不一样,说不定在您眼里根本不当个事。”
李川奇摆摆手,笑道:“不管什么问题,首先是要坦诚,然后再想办法沟通解决。你说说看。”
正所谓黄泥落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副局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被上边看成是李川奇的人了,不如尽早交个投名状,换个铁杆心腹的位置,便把自己知道的合盘道出。一件事是现在扣在看守所里的那几个假冒焦点访谈的记者,年后又交代出数起成功得手的诈骗案来,其中涉及到市建委负责招投标合同的一个科长,巧的是这人正是老书记的上一任秘书,怪不得当时给钱给得那么痛快,大概是早知道有这么伙记者在本市,而且可以拿钱买平安。李川奇听完问了句内行话:“涉案金额是多少?”
副局立刻答道:“他们说要了三十万封口费,不过都挥霍一空了,现在我们正在抓紧查赃退赃……”
李川奇叹口气,满脸忧国忧民:“肯花三十万封口,想必捞的更多。案卷材料完整可信吗?”
“案卷没问题。”副局补充道,“那几个记者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是明白人。”
“明白人才更容易犯错误。”李川奇沉吟片刻,道,“这样吧,按程序走,先报市纪委。”
“那还不是报了和没报一样?”副局小声抗议了一句,嘟囔道,“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干打雷不下雨。”
“我明白你的意思,”李川奇指着几上的茶壶示意他倒茶,“但是,不能越级汇报,更不能越级反映问题,这是组织程序,必须遵守。”
副局心说要是真不能越级汇报,我就应该去找我们局长说这个事儿,还上你家来干什么,面上却还是恭恭敬敬的,应道:“是,等我这边整理完材料就转交纪委。”
李川奇笑一笑,语带玄机:“这就对了嘛。毕竟我们是党的干部,不能像老百姓那样,受了委屈就拿着状纸去省里告,甚至去中央告,那干部和群众还有什么区别?”
副局长茅塞顿开,再说下一件事的时候就格外痛快。有个案子是他还没提刑警队长那会儿的,到现在也有四五年了,看卷宗呢,是一个老板持枪去抢另一个老板,结果被埋伏好的人民公安抓了现行,嫌疑人持枪拒捕,于是在亲自带队的局长指挥下当场击毙。蹊跷的是嫌疑人家属这几年一直在喊冤,检察院也多次退回案卷要求市局再做补充侦查,但凡是参与行动的警察都立功受奖。前一段这个案子终于判了下来,死者数罪并罚,所剩无几的财产也被当成非法所得罚没了。
“你是单纯觉得这人冤,想替他翻案,还是……”李川奇很有兴趣地笑了,“也好,追求进步毕竟是好事。这样,你回去把这个案子深挖一下,争取三月中下旬有个结论。”
“谢谢市长,谢谢谢谢,您看,我愁得要命的事儿,听您点拨两句就有方向了,以后还得多向您汇报工作!”副局知机告辞,临走穿鞋时从兜里掏出个黑色丝绒盒子,背转身挡住李川奇视线撂在门口鞋柜边上,边提鞋边笑道,“以前不知道您爱喝茶,再说我也不是行贿的那块料,没别的,下回给您带点茶叶来,土特产,土特产。”
李川奇含笑把人送出门,关门便直扑书房,哄着宋运辉在宽大的实木书桌上一顿好弄,且兴致分外持久。宋运辉射了两回,最后只剩臀尖勉强挨着桌面,两手向后支着身子,两腿架在他肩膀上摇摇欲坠,李川奇犹觉不足,果然权力才是男人最好的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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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三月初,老书记信心满满地准备去省里开会,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一个省委常委名额是跑不掉的,端看是宣传部长还是组织部长了,他不挑,何况也轮不着他挑。组织部长有实权,宣传部长容易出政绩,两个位置各有各的好处。就在他踌躇满志之际,兼着纪委书记的副书记来找他,说公安局转来一份材料,反映市建委的某某人涉及贪污受贿。老书记当然知道这个某某人是谁,捏着老花镜愣了片刻,语重心长地开口道:“查肯定是要查的,始终保持干部队伍纯洁性很重要,但是,”他用眼镜腿搔搔日渐花白的鬓角,堂而皇之地找了个理由,“两会期间,稳定必须是第一位的。纪委可以先查着,但一定要等彻底调查清楚了,再下结论。”
副书记对拖字诀心领神会,等到书记开会走了才在例会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说纪委正在对某些干部进行例行调查。没料到韬光养晦小半年的李川奇忽然锋芒毕露起来,首先追问“某些干部”具体是谁,然后又问“例行调查”的根据是什么,“例行”是怎么个例行法,问得副书记一时语塞,讷讷报出了当事人的名字职务。李川奇含笑道:“纪委监督工作的重要性我不说大家也清楚,如果我们的干部真出了问题,那就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没有讳疾忌医的道理。别说是个科长,就是我,该查也一样要查。当然,我更希望纪委秉公调查之后告诉我,也告诉群众,这是个好干部,没有问题。”
众人很是表扬了一番李市长的觉悟,但烫手山芋又扔回副书记手里。他想着最多半个月老书记就该从省里回来了,拖过半个月还不容易么,便替自己描补道:“市公安局转过来的材料很详实,但是时过境迁,纪委一项项去核查需要时间……”
李川奇点头做理解状:“咱们政府部门的工作效率确实应该提高。”
这边市纪委的态度还暧昧着,那头省城的会议上却已传得沸沸扬扬。大会开幕式那天,上访的钉子户不知怎么竟堵着了一拨正待入场的人大代表,声泪俱下指名道姓地控诉官商勾结,害得遵纪守法的老百姓上无片瓦遮头、下无立锥之地,又将提前复印好的材料往他们手里塞。虽然负责维持秩序的武警马上以最快的速度将人拖走,但这些材料在随后几天里随着分组讨论几乎传遍了整个代表驻地,很快老书记就知道了。他也算是有决断的人,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决定弃车保帅,又主动去找省委书记交心谈话,一再检讨自己最大的错误是当初没看出来此人党性不纯。省委书记颇为推心置腹地和他说,这一届的新总理基本已经定了,就是当过央行行长的那一位,最看重反腐。上面正愁没有典型,这事又已经在代表中传开了,不少人都知道此人以前是你的秘书,省里就是把你报上去,中央也未必会批准。不过,要是只进省委,挂一个副省级的职务,不入常,倒是没什么问题。
省委委员少说也有五六十个,不入常的副省级等于是送进了养老院,还不如市委书记。老书记这会儿便想起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好处来,试探着口风说,既然市里出了这样的事,自己开完会就直接回去了,从上到下好好抓一抓廉政建设。省委书记正色道:“革命工作不是讨价还价,更不能挑挑拣拣。再说,就是按资历你也该进省了。”老书记还想争取一回,省委书记又给他透了一句底,“和你搭班子的小李,组织上正在考虑给他适当加加担子。未来总是属于年轻人的,你说是不是?”
要是这次如愿进了省常委,老书记还真不在乎市里怎么折腾,何况光是自己留下的那些人就够李川奇忙活个一年半载的。他突然想明白了,李川奇这是趁自己来省城开会的时候两头同时动手,省里架空自己,市里杀鸡儆猴,然而大势已去,不论怎么不情愿,会议最后一天,他光荣地全票当选为省政协副主席,省委委员。
这消息传回市里,纪委的工作效率嗖一下就起来了,对照着公安局转过来的材料,加班加点,不到一周就把小小科长查了个底朝天。不过所有的受贿金额都被他推到已经倒台的开发商头上,又坚称自己从来没有行贿,而且所作所为老领导毫不知情。李川奇倒觉得此人尚存忠义古风,不肯背主,殊为难得,晚上看本地新闻的时候顺口和宋运辉感慨了几句,说人有三衰六旺,日后怎么样都是说不定的,要是自个儿也有树倒猢狲散的那天,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一步,也算值了。
这话其实很不吉利,宋运辉皱皱眉,反驳道:“第一,你没提拔亲信,第二,你没结党营私,第三,你也没有贪污受贿,哪里就说到这些了?”
李川奇笑着摇头:“只要我提拔了谁,那别人就会把他当我的亲信,甚至他本人也会这么认为,久而久之可不就成了结党营私?你照应我一把,我报答你一回,没事的时候还好,到了真有事的时候,说不清的。要想不被拖下水,就只有赶紧划清界限了,要是能直接把别人咬出来更好,争取重新站队。”
宋运辉不是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正如现在厂子里也都说财务科长和工会主席是他的人一样,假如出了点什么事,宋运辉自己都觉得应该替他们扛一把,然而要是实在扛不动,他也不会傻到把自己填进去。他只是很难想象李川奇会有被别人划清界限或是咬下水的一天,翻来覆去地想了半晌,总算找到个李川奇没有做过的,轻声说道:“起码你没有受过贿。我当初送你那两万你都没收呢。”
李川奇拍拍他的脸,笑道:“钱是没收,可我收了个这么大的活宝贝啊,千金难买的。”说着便起身从门口拿过个丝绒盒子放他面前,“你那块老上海早该换了,天天早上看你上弦的时候调时间。”
盒子里是块崭新的手表,表盘不方不圆,素净雅致又很特别,12点位置下方有个Ω标识。李川奇用它换下宋运辉手上的国产上海表,来回端详端详,十分满意:“以后你就戴这块表吧。”宋运辉推推眼镜,低头又把那块欧米伽摘下来了:“我……我还是喜欢我自己的表。”
“这表不张扬,也不花里胡哨的,你戴正好,你别考虑那么多。”他耐着性子解释了好几句,宋运辉却怎么也不松口,最后李川奇似笑非笑地问,“行了我猜到了,哪个女同学送你的吧?”
宋运辉抬头瞪他:“是我姐!我姐……我姐养兔子挣的钱给我买的表。”
李川奇眉毛挑挑:“亲姐?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宋运辉低声道:“她不在了。”
李川奇微微一怔,伸手抱紧了宋运辉拍拍他后背:“别难受了,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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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李川奇资历不够,年纪也太轻,主持工作可以,但直接升任市委书记肯定不行,解决办法是由省委做主在前头加个“代”字,对上对下便都有了交代。红头文件是全国两会正式召开那天发下来的,内容简明扼要:某某同志即日起不再担任本市市委书记的职务,李川奇同志即日起担任市长兼代市委书记,从此他就是本市名正言顺的党政一把手了。消息一公布,市公安局的副局长欢欣鼓舞干劲十足,觉得自己果然押对了宝,其余人更是琢磨着如何尽早向新书记表忠心——也不知是谁最先传出来的,李书记在北京的关系那可是特别的硬。
这一年全国两会上最值得关注的大消息有三个,一是领导人换届,尤其新任总理素以铁腕闻名;二是李川奇的父亲果然升了半级,任国务委员;第三就是让宋运辉提心吊胆了好久的部委改革了。
这次精简机构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大,一刀就砍掉了十五个部委,原来的化工部、石油天然气总公司和石油化工总公司三家合并,捏成全新的石油和化工局,归国经委管理,下属的各油化企业也纷纷重组,或按照临近地域,或按照生产流程,或按照资产规模,组合出若干大型集团公司。市里的化工厂既不靠油田,又不靠港口,资产勉强算个中游水平,在乱纷纷的兼并联合中成了被遗忘的角落。更要命的是,许多常年的老客户表示不打算续签下半年的购货合同了,他们在新组建的集团内部找到了同类产品的供应方,价钱更好商量不说,内部流通还可以节约一笔不菲的税费。
这个局面宋运辉曾经预料过,但他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盘点了库存产品之后,他果断地让一二车间在四月末提前进入了停机检修状态,工人奖金停发,每月只拿一百多的基本工资;菊酸三车间从上次爆炸之后始终没有恢复到三班倒的状态,本来要上的新反应釜也暂停了,工人轮流上白班,上一天休两天,除了基本工资之外,上一天班格外给十五块钱的津贴。唯一能满负荷运转、奖金照发的新车间就成了大家心里的香饽饽,好多人偷偷摸摸提着烟酒去厂办找宋运辉,求他把自己调到新车间,宋运辉烦不胜烦,过了几天干脆把自己的办公室搬到新车间的调度室旁边了,这才得以清净不少。
危机时刻看什么都是救命稻草,他想起李川奇讲的不良资产处置,便自己动手把化工厂的各项资产债务一样样写在纸上。资产这边有待收的货款、库房里的存货、厂房设备,还有账面上越来越少的现金,加起来大略应该有个七八千万的样子,负债那边主要是应该付给别人的原料和设备款再加上国开行批下来的两千万贷款,最多三千五百万,其实厂子的资产还是远大于债务的,但单靠新车间养不活其余三个车间,继续照这样下去现金流也维持不了几个月。
宋运辉盯了许久纸面上的两列数字,先是下意识地推推眼镜,又在新车间和两千万贷款之间重重画了条线,接着把其余的通通圈在一起,然后叠起这张纸放进了衬衫左胸的口袋。
晚上李川奇一看那张纸就笑了,先是表扬宋运辉聪明,“一点就通”,夸完了再摇头:“不过你这个分法还是不对,矫枉过正了。上次你是只想把不好的甩掉,这回呢,又只想把好的留下。小辉啊,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可不行。”他顺手接过宋运辉手里的钢笔,在资产这一列下面又加上『土地』两个字,笑着问宋运辉,“厂房设备难道是飘在半空的?土地也很值钱啊。”
宋运辉点头表示明白了,李川奇细看了一回纸面的数字,笑道:“你们厂的情况其实比我想象中要好。不过我得问你一句,你对自己有个什么打算?是只要盘活厂子就行,当不当厂长无所谓呢,还是想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干下去?”
宋运辉有点惊奇地看他一眼:“盘活厂子,然后等着别人来摘桃子?算了吧,我还没那么大公无私。这是我费尽心血的地方,我要保住它,那就首先要保住我自己。”他想起以前在评书里听到过的一句话,便顺口说了出来,“——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李川奇看向他的眼神十分激赏,不由分说地把人搂住了亲过去,舌头伸进宋运辉嘴里搅了个遍才退出来,轻声道:“你要不是这样的人,当初也不会提着外卖来敲我办公室的门了,是不是?”
宋运辉略一犹豫便点头承认:“是。”说着把那张纸朝他面前推了推,语气里隐约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恃宠而骄,“诶,先说正事好不好?”
李川奇指指玄关,“帮我把门口包里的钢笔拿出来,你这支笔尖都写钝了。”
等宋运辉拿着钢笔回来,李川奇已经把资产和负债搭配着分好了,库房存货、代收货款和待付的原料设备款是一拨,剩下的那些归到一处。他示意宋运辉另起一行开始写,悠然念道:“关于中小型国企改制重组的具体实施步骤意见——”
“改制?!”宋运辉刚写到“中小型”几个字,冷不丁被改制刺了一下,抬头问李川奇,“从国企改股份制?”
李川奇点点头,正色道:“国家最近有政策,鼓励中小国企自行改制,改制过程中一并深入清理三角债,这个政策对你们化工厂来说再合适不过。而且国企包袱太多,尾大不掉,光是退休职工的工资和医药费就够你受的,包括现在放假在家那部分人,改制之后可以轻装上阵,劳资成本至少降了三分之一。再说,要想让你继续当这个厂长,也只有这个法子,”他轻轻按住宋运辉肩头,用气声蛊惑道,“整个厂子都姓宋,不好么?”
宋运辉定定看了李川奇几秒钟。李川奇表情不变,唇角微带笑意,也不催他,按在他肩头那只手缓缓抚上宋运辉侧颈,继续念下一句:“第一,由市委市政府牵头,设立平台公司和配套的专项办公室,收购包括紧俏化学品及应收应付款项的资产包,并由专项办公室负责后续清偿工人事宜,拟拨清偿资金——唔这里你先把数字空着,等核算完了再说。”
宋运辉低头奋笔疾书。
“第二,其余资产需经专业评估后,经过招投标流程交由有资质的股份制公司收购。”
宋运辉边写边问:“哪来的股份公司?”
“会有的。”李川奇捏捏他耳垂,笑道,“你赶紧去注册一个,不就有了?”
“就算有了公司吧,我哪来的钱收购厂子?”
“你不用管那些,先把公司注册好就行。”李川奇打了个呵欠,“等这次全套流程走下来你就该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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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转天一清早,宋运辉便跟李川奇开口要人。李川奇还没全醒,搂着他迷迷糊糊地说:“我不是在这儿呢嘛,你要就拿去。”宋运辉笑道:“那可不行,我得跟你要个别人。”
“你跟我……要个别人?你想要谁啊你?”李川奇彻底精神了,半坐起来露出结实的胸膛,“再说一遍,我刚才肯定是听岔了。”
“没有,我认真的。”宋运辉从床头柜上拿过眼镜戴好,“股份制公司总要有股东吧?我想过了,直接用你的名字太显眼了,你找个信得过的人挂个名,我分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给你。”
“你跟我还用得着搞这些?多余。”不知在被子底下让人摸到了什么地方,宋运辉很可疑地脸红起来,李川奇笑着说,“连小宋厂长都是我的,要什么股份啊我。怎么,找不着人当股东了?”
“那倒不至于。”宋运辉说得胸有成竹,“我想给财务科长和工会主席少分点儿股,每人……唔,百分之二吧,不给好处谁还给你卖命。还有几个车间主任也得意思意思,剩下的咱俩再分。”
“哟,这可真是学坏了。”李川奇摩挲着他后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能给干股,得让他们出钱买,这才能算是和你彻底绑在一条船上。”宋运辉细一琢磨,深以为然。
上班之后,他先让财务科长用最快速度注册一个股份制公司,接着说了改股份制之后想让他集资入股的事,财务科长一听就懂,感激涕零的同时,也觉得十分为难。他家里负担重,存款加在一起不过两万多块,宋运辉眼睛都没眨一下地收了,在手里掂一下再交回给财务科长,让他把新公司的台账先立起来,这就是第一笔收入,算百分之二的股。
中午他又找几个车间主任开了个小会,刚避实就虚讲了个改制的大概,几个车间主任已经面露喜色,纷纷向他表忠心,最机灵的更是立刻改口叫上了“宋总”。宋运辉一挥手,笑道:“你们都是厂里的老人,再怎么改股份制也不能抛下你们瞎改。我给你们留了内部股,价儿也是内部的价,一股五万块,年年分红,你们心算一下就知道了,稳赚不赔的事。”
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有人是观望,还有人是犹豫。和宋运辉最熟的要算是新车间的主任,当初是宋运辉力排众议把他提到这个位置上,他对宋运辉既佩服又感恩,便率先开口问道:“我想入股,但是厂长你知道的,我进咱们厂还不到五年,手头不太宽裕……”
宋运辉颔首道:“这样吧,你们自己商量,我不管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只要凑到五万块就算一股,回头分红了再按比例自己分去,怎么样?也别急着现在答应,和家里人都说一声,后天告诉我就行。”
下班之前,宋运辉把工会主席找来单独谈话。此人的好处是做事细致,不十分揽权又肯听话,虽然没什么主见,但他管了十来年工会那摊子婆婆妈妈的破事竟没有出过篓子。宋运辉打算让他负责新公司的总务,待遇也介于财务科长和车间主任之间,拿六万块换了两股。
赚钱的事儿就没有不积极的,国企改股份制之后油水只会更足的事早就传开了,一二三车间加动力车间的四个主任第二天都说家里人没意见,也凑齐了五万块,唯独新车间的主任只拿来三万,和宋运辉商量:“厂长,能算我0.6股吗?要不你再等两个月,我想法找人借点儿……”
宋运辉沉吟片刻,表示自己还要再考虑考虑。等到把几个车间主任打发出去之后,他借着催化剂车间废品率太高的由头把新车间的主任留下,推心置腹地说:“我知道你刚结婚,手头紧,拉着你入股其实也是想帮你一把,咱们催化剂现在卖得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但大家伙都是一股五万,我不能单独为你破例。要不这样吧,我借你两万,你也凑上一整股,什么时候宽敞了什么时候再还我。”这回新车间主任是真感动了,两只眼睛红通通的,站在宋运辉的办公桌前半天说不出话。宋运辉正色道,“你要真过意不去,就想办法把废品率给我降下来,废品率越低,以后咱们的利润就越好。去吧。”新车间主任狠狠一点头,往外大步走的那个架势就跟董存瑞要去炸碉堡差不多。
法人代表是宋运辉的新公司一周后拿到了营业执照,注册资本是很不起眼的两百万——这是现在化工厂账上仅剩的现金了。同时,在市委书记的亲切关怀之下,市国资委派出的评估小组也以最快速度正式入驻化工厂,这帮人最会压价,价值五六千万的固定资产愣是给折旧到了三千万出头,应收账款更是直接打了个对折。算下来应收账款、应付原料设备款和库存产品加在一起的资产包价格也就一千五百万,按照六成交上级财政、四成当地截留的土方针,只要账款能追回一半就稳赚不赔。国资委的头头就此心思活络起来,请示市委书记能不能成立个公司收购这部分轻资产,李川奇当即同意,又从这笔款项中划出五百万来安置化工厂的工人,至此,这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大戏上半场便算是圆满唱完了。
宋运辉如愿——虽然只是一半的愿——甩掉了沉疴多年的三角债,顿觉神清气爽了不少,可能是心理作用的关系,连在床上都比平常起兴,稍微摸两下就很在状态,李川奇也就格外得趣,前半夜开着灯弄了一回,快天亮的时候醒了,摸黑又做一回,完事儿了宋运辉犹自搂住李川奇脖子不放,汗津津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过了半天喘匀了,问:“收了他们的入股钱又迟迟不交易,要是再没动静,我那几个车间主任可就该造反了。”
“宋总着急了?”李川奇低低笑道,“我一个发小的表妹前天才回国,姓梁好像,华尔街回来做投资的,正好能周转一笔三千万的现金,为期三个月。等交易流程走完,再向银行贷笔款子还她就好。——幸不辱命啊。”
宋运辉从令人昏昏欲睡的余韵里振作起来,迫不及待的问李川奇:“那,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
“她说起码要来看一眼才肯答应帮忙周转,应该是明天到。据说小姑娘也是斯坦福出来的,算是我校友。”宋运辉听完没再说话,李川奇突然想到了什么,失笑道,“你放心,我看不上她,”说着探手往宋运辉小腹下头摸,“——她肯定没有这个物件儿,对不对?”
但他俩当时谁都没想到,这个姓梁的姑娘看上的居然不是李川奇,而是宋运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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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对资方和金钱双倍的合理尊重,宋运辉决定亲自到省城机场去迎接这位重要客人。为表重视,他特意换上了李川奇“买小了”的那套西装,让车队把厂里最好的尼桑大蓝鸟开出来,还准备了接机牌。只是宋运辉并不知道对方的全名,本来想直接在接机牌上写『梁小姐』的,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妥当,这年头叫女孩子“小姐”很容易引起误会,最后灵机一动,用英文写了『Miss Liang』。这样一来,他和他手里的接机牌就都太醒目了,像是在灰扑扑的到达大厅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会发光的小说男主角一样,而且还是那种台湾言情小说的男主角。很多人都在偷偷看他,但宋运辉丝毫没注意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全心全意地盯着旅客出口,整个脖颈和后背都挺得笔直。
之前宋运辉没想过梁小姐长什么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她长什么样,然而远远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必定是那位梁小姐了。毋庸讳言,她生得很美,但这美还只是第二位的,她眉眼间的骄傲和自信比美貌本身要更加耀眼得多。有时候这样的女人反而会被怀疑是无脑花瓶,可能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唇膏颜色刻意挑了深色老气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髻,身上也是中规中矩的深色小西装铅笔裙加高跟鞋。她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拎着电脑包快步走出到达通道,目光在到达大厅里扫了半圈,先是落到『Miss Liang』上,又很自然地转去看宋运辉,恰好和宋运辉投过来的视线撞在了一处,于是她坦然地笑起来,大方而洋派地向宋运辉伸出手:“你好,我是梁思申。”
“你好,我是宋运辉,化工厂的……”
“哦我知道。我就是为化工厂来的。情况现在怎么样?”梁思申很自然地把手里的箱子和电脑包都交给宋运辉,示意他往外走,“还在正常生产吗?”
“对,一切照常。”宋运辉有点儿蒙,拿不准梁小姐这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在她即将成为债主,而且还是几千万的债主的份儿上,帮着提个包拎个箱子……好像也不是不行?他想了想,问道,“梁小姐现在什么计划?是先吃饭再回市里,还是先回市里再吃饭?”
“饭就不吃了。我刚刚吃了飞机餐,不饿。我们直接去化工厂可以吗?”梁思申看了看表,“来得及在下班之前到吗?我想见见你们的厂长——啊,Excuse me,I have to get the phone。 ”她从衣袋里取出手机,边接起电话边示意宋运辉继续往前走,在旅行箱轮子和地面摩擦的杂声中用英文和电话对面的人争论。宋运辉听懂了个大概,她在说对方保守,严重低估了中国未来的前景,以及对实体经济缺乏信心,原话是“lack of confidence,or courage”。
这通电话一争起来就没完没了,两方谁都说服不了谁,眼看着梁思申就要径直走过那辆尼桑大蓝鸟,宋运辉没办法只能喊了她一声:“梁小姐!”梁思申这才如梦方醒地转身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匆匆以“Let's just wait and see”收了尾。
司机赶紧下车帮忙把梁思申的箱子装进后备箱,宋运辉拎着电脑包拉开另外一边的后排车门,梁思申惊讶地挑高了眉梢:“等等,你怎么坐这里了?不用开车吗?”
宋运辉笑道:“抱歉,您大概是误会了,我不是司机。”
真正的司机此时拉开车门坐回到驾驶位上,问宋运辉:“厂长,我们直接回去吗?”
“对,走高速直接回厂里,梁小姐想看看咱们厂现在的情况。”宋运辉转向身旁的梁思申,掏出新印的名片双手递过去,“再自我介绍一次吧,我是宋运辉,化工厂的厂长,欢迎您到我们厂来考察。”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梁思申嫣然一笑接过名片,道,“其实早该想到了,司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气质,sorry,我不是有意的。”
“哦,没关系,这叫歪打正着,”宋运辉笑道,“刚才您还说要见厂长,这不就见到了么?回市里还得差不多两个钟头,您想问什么就问吧。”
梁思申眼波向着宋运辉盈盈一转又立刻收了回来:“宋厂长,等我看完了贵厂再问问题可以吗?”
“当然可以。”宋运辉顺手将电脑包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笑道,“虽然工作第一,不过有句话叫‘人是铁饭是钢’,饭总是要吃的。等看完了我们厂,我请梁小姐去吃本地风味,不知道梁小姐肯不肯赏光?”
梁思申十分清楚自己什么角度最动人,便微微侧了头,嘴角含着三分笑意试探道:“那当然好。就怕宋厂长回家晚了,太太要不高兴。”
宋运辉脑海里竟立时浮出李川奇的脸。——说起来自己好像还没看过他不高兴是什么样子的
?他飞快地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挥散了,笑着摇了摇头:“不会的,梁小姐大可以放心。”
“真的,宋厂长不妨把太太也叫上,吃饭嘛,人多热闹些。”没有得到明确答案的梁思申是不肯罢休的。她细看了宋运辉两眼,越看越觉得好,长相气质衣品都没得挑,就是放到华尔街那帮人尖子里头也很过得去了,而且还没有那帮人身上的市侩气,“再说我在国内也没什么朋友,很想认识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呢。”
宋运辉哪里能立时想明白梁思申心里这些千回百转,便坦然承认:“我没有太太,也没有女朋友。要是梁小姐想要人做陪,我们厂里有几个去年刚进厂的女大学生,我这就打电话叫她们来……”
“这样啊,那就不用麻烦了。”梁思申抬手拔下后脑发髻上的簪子,左右一晃脑袋,丰盈的长发带着波浪散下来,发尾几乎拂到宋运辉脸上,她的美里便又多了一点艳,“梳得太紧了,揪着头皮有点疼,我先放开松快一会儿,宋厂长不介意吧?”
“不介意,梁小姐请便。”
又过了一会儿,梁思申好像是睡着了,头一歪一歪地渐渐往他肩头靠过来,宋运辉躲了两次,最后还是被梁思申靠上了肩膀,那头黑发里散出淡淡的香气,一缕缕往他鼻孔里钻。宋运辉的第一感觉是这个香精的味道调得很高级,要是能知道成分配比的话想必不愁销路,紧接着他的手机响了,梁思申“惊醒”过来,从他肩头猛地弹开,连说了好几遍sorry。
与此同时,李川奇在电话里笑着问他:“接到人没有?要不晚上我请吧。好歹也有她哥的面子在。——还有,我可都听见了啊,她怎么你了就sorry?”
宋运辉匆匆说了句“有时间再细说”就挂了电话,没过多久梁思申的电话也响了,她接起电话,甜甜地叫了声“川奇哥”,嘴角却幅度很小地向下一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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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李川奇在电话里跟她说了什么,梁思申先是很痛快地连着嗯了几声,然后一双眼睛灵活之极地往宋运辉这边滴溜溜转过来,风情万种中犹带些许羞赧,宋运辉被那眼神烫得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不知所措,索性扭脸去看窗外路边大片盛放的油菜花。只听梁思申笑语晏晏地问:“川奇哥,吃饭没问题,不过我想再带个人过去行不行啊?”接着她略微一顿,笑道,“好的好的,没问题川奇哥,我这边结束了就打电话给你,你可要好好尽地主之谊呀。”
挂断电话,梁思申的笑容便不见了,开口时很有几分为难:“宋厂长,是这样的,我家有个朋友在你们市里工作,听说我出差过来就想请我吃饭,推辞掉呢,不太好,可我跟他之前又不熟……”她满脸恳求地看着宋运辉,“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宋厂长,你能陪我去吗?”
宋运辉心想你都叫他“川奇哥”了还说你们不熟?便犹豫着婉拒:“这个,不合适吧?毕竟我们也是第一次见面,也不是很熟……”
梁思申眨眨眼睛,说得毫无压力:“企业家的品格才是一个企业能走多远的决定因素。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可直觉告诉我,宋厂长言出必践,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不是吗?”
这就是强行往上扣高帽了,怎奈宋运辉这当口有求于人,骑虎难下,只好点了头。
有了这顿饭在前面等着,参观化工厂的过程便难免有点走马观花,但宋运辉能看得出梁思申事前做了不少功课,比如转到新车间的时候,她就详细地问了催化剂成品的技术参数和出厂价格,默默心算了几秒,有点吃惊地问他:“你们的产品质量可以和德国同类产品媲美,但价格只有他们的三分之二!所以为什么不发展出口呢?”
“我们也想做出口贸易,现在是客户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客户在哪里。”宋运辉苦笑着推推眼镜,“计划经济已经结束了,但后遗症还在。”
“真是太可惜了……”梁思申喜欢,甚至可以说是享受赚钱的快感,对这种供求错位的情况真心实意地感到遗憾,“如果你们在美国有代理的话,只要他会说英文,再有个美国的银行账户,我敢担保,要求你们供应催化剂的厂家会在代理办公室外面排长队的!”
“对,我们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宋运辉立刻就坡下驴,“不知梁小姐有没有兴趣给我们厂做代理?这边报个保底价,剩下的除了运费不管多少都是代理提成。”
这笔买卖确实有利可图,唯一的问题在于前期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不是兼职能承担的。梁思申思忖再三,更加遗憾地一摊手:“Sorry,听起来非常诱人,但我更喜欢现在的工作,暂时不考虑转行。”
宋运辉笑道:“没关系。梁小姐是不是很小就去美国了?”
“对,很小,上小学的时候。——Wait,你怎么知道的,我有口音吗?”梁思申皱皱眉毛,“我还以为自己普通话说得很好呢。”
“不,和那没关系,”宋运辉抬手指指自己的太阳穴,“思维方式。您的思维方式已经完全是美式的了。”
梁思申想了想,点头道:“我承认这一点。”他们脚下的泥地很松软,尤其是高跟鞋,每走一步鞋跟都要扎进泥里去,所以梁思申走得不太稳,有两次几乎崴了脚。她站在原地叹口气,索性大大方方伸出手去挽住宋运辉的手臂,笑着说,“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去吃饭了。”
这餐晚饭规格很高,李川奇在市里最好(亦即最贵)的西餐厅订了位置,司机在门口停车的时候梁思申端庄地坐着没动,直到宋运辉绕过来为她拉开车门才下车,还顺势搭住他的手,看上去就像是宋运辉把她从车里牵出来的。宋运辉下意识地抬头往餐厅方向看了一眼,刚好和坐在窗边的李川奇打了个照面,李川奇含着笑对他轻轻一点头。宋运辉明明没干什么,不知怎么被他一笑就有点心虚,刚想松开梁思申的手,梁思申反而十分自然地再次挽住了他的胳膊,软绵绵又富有弹性的胸脯紧贴着上臂,一阵香风再次扑上鼻端,宋运辉浑身一僵,脑门冒汗,低声抗议道:“梁小姐,这样……不太好吧?”
梁思申奇道:“有什么不好的?这不过是基本的社交礼仪啊。”说着又笑起来,“宋厂长,你没必要这么紧张,我们是去吃饭,不是上战场。”说实话,宋运辉的心情倒是确实和上战场差不多。
穿着衬衫马甲的服务生拉开门,梁思申挽着他的胳膊走进去,下巴微扬,后背笔直,短短几步路也走得摇曳生姿。李川奇风度翩翩地站起来对他们这边一挥手,梁思申走到他近前才松开宋运辉,甜蜜蜜地叫了声“川奇哥”,李川奇俯身轻轻一拥,又打量她一回,方笑道:“哎呀,十多年不见,转眼间思申也长成大姑娘了!这要走在街上,我可真不敢认你了。”说着转向宋运辉,惟妙惟肖地惊讶起来,“小宋,原来思申说要带来的那个人就是你啊!”又笑着对梁思申说,“真没想到你会认识小宋厂长,怎么样,是不是年轻有为?我们是邻居,很熟的。来来,坐下点菜,我们慢慢聊。”
梁思申坐进靠门口的卡座,笑吟吟地说:“是啊,宋先生非常出色。我们聊得很愉快。”
“很愉快?那好啊。”李川奇边说话边在她对面落座,又扬手叫服务生,“这边的西餐也就是走个形式,吃不惯不要勉强。”
宋运辉见桌上的第三副餐具放在李川奇那边,便在李川奇身边坐下,李川奇借着桌布的掩护在他大腿上飞快一摸,指尖几乎要碰到大腿根儿,宋运辉脸色微变,梁思申关切地问:“宋先生怎么了?不舒服?”
“不,没有,我就是不太习惯用刀叉,”宋运辉随口扯出一个理由,“怕在你们二位面前出丑。”
“没关系,”李川奇和梁思申异口同声地说,但下半句就很不一样了。
“我不会笑话你的。”这是梁思申。
“服务生,把这边的刀叉撤下去,”李川奇说,“给我们两双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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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服务生送过来两双筷子开始,梁思申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点菜时宋运辉和李川奇共看一本菜单,她自己看一本;等着上菜那会儿宋运辉倒是主动搭话了,但聊的都是国企改制的趋势,毫不旖旎;而且没说上几句李川奇便把话题岔开,说今天自己请客是为了招待学妹的,只叙旧,不谈公事,小宋厂长要是想聊别的,不妨改天单独请客。宋运辉想了想,竟然表示同意:“也好,我们厂的事说起来就话长了,还是你们先叙旧。”
此时半冷不热的面包和绿油油带着水珠的沙拉已经上了桌,李川奇因笑道:“先吃饭再叙旧也一样。思申,我刚才问过了,这里没有气泡水,我们点瓶红酒好不好?你哥跟我说了你酒量不错。”
梁思申含笑摇头:“我哥胡说八道呢,川奇哥你还不知道他?千万别信。再说我出差的时候也从来不喝酒。”
这要换了别人肯定尴尬得不行,李川奇仍然能面不改色地微笑:“是啊,女孩子家多个心眼儿不是坏事,我就不劝你喝酒了,”说着偏头问宋运辉,“你陪我喝一点儿,可以吧?”
梁思申更觉得不对劲了。其实她和李川奇之间差了七八岁,又从小出国,此前只见过一次,还是匆匆一瞥那种。校友倒是真校友,但她进斯坦福的时候李川奇早毕业了,从哪边算都压根不到有旧可叙的程度,直到很后来才从几个哥哥那儿听得只言片语,说李川奇是个“风流人儿”。此番她欣然赴约,原本是打算借李川奇刺激一下宋运辉来着——雄性动物么,别管感情上多迟钝,见着竞争对手十有八九就开了窍,而且竞争对手越强大,斗志燃烧得就越旺盛,跟猛兽打架圈地盘差不多。男人其实也挺贱的,哪怕开始没把自个儿当回事,一旦有人来争就会立刻觉出她的好来,过去十年间她这一手用得出神入化,从高中橄榄球队的四分卫到华尔街崭露头角的证券分析师都屡试不爽,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不灵了。眼看着对面两个男人用筷子消灭掉一模一样的两份牛仔骨和意面,坦然得像是吃西餐就天经地义该用筷子似的,偶尔还彬彬有礼地举杯互碰一下,梁思申心里越来越别扭,强按着情绪和李川奇撒娇:“川奇哥,宋先生刚才和我说他没结婚,也没有女朋友,可我总有点儿不敢信。既然你们这么熟,那你跟我说实话,他这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呀?还是随口说说骗我的?”说着眼角余光便朝斜对面的宋运辉软软地勾过去。
宋运辉手里的筷子略微顿了顿,李川奇再次偏过头,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他沾了少许番茄汁酱的唇角,悠悠开口:“小宋厂长都和你说到这个了?看来确实是聊得很愉快啊。”他哈哈一笑,抬手在宋运辉背上拍两下,力道轻得可以忽略不计,基本等于抚摸,“小宋厂长身上呢,优点很多,我就不具体夸了,不过在我看来他最大的优点是诚实。起码我们做邻居这几个月,可从没见到有女的出入过他家,对吧小宋?”
于是两个人齐齐去看宋运辉,宋运辉点头点得很真诚:“是啊,其实我也不太在家里住,这几个月厂子里忙。”梁思申一怔,紧接着便反应过来,笑嗔李川奇睁眼说瞎话,分明是帮着宋运辉糊弄自己。李川奇连说了好几个不敢,又向宋运辉抿抿嘴,眼角浮出细细几道笑纹。
“先生女士对不起!您点的甜品我们暂时做不了请问能不能换个别的?”服务生从坐在卡座外侧的宋运辉斜后方冒出来,语速飞快,鞠躬的速度更快,“不好意思给您带来的不便请原谅!”
梁思申摇头拒绝:“我不吃,甜品太容易长肉了。你们点吧,别带我。”
李川奇大笑:“别呀,你一点儿也不胖,刚刚好。”
梁思申坚决不肯,问了服务生洗手间在哪里,说自己要去补妆,便袅袅婷婷地起身走了,临去犹向宋运辉莞尔一笑,大有恋恋不舍之意。李川奇随口点了份苹果派加冰激凌,一杯咖啡,又让服务生把账单拿过来结了。等到服务生走远了,宋运辉本以为他会问自己和梁思申到底是怎么聊到结没结婚上去的,也没打算撒谎,没想到李川奇绝口不提这事,先是将瓶里剩下不多的酒分进两人杯里,晃着杯子慢条斯理地说:“可惜了,第一次跟你吃西餐,菜差劲,酒更差劲。等我下回找瓶好点的酒,亲自下厨,保证味道正宗得多。”
宋运辉也觉得这酒又酸又涩,只配拿来蘸食堂里皮厚馅儿少的饺子,结果一看账单,这么瓶玩意儿居然敢要688!一顿饭吃下来花掉小两千块而且还没怎么吃饱,就算不用自己掏钱宋运辉也觉得有点儿奢侈了,李川奇付过账,抬手把盛着苹果派和冰激凌的盘子推到他面前:“派是热的,小心点别烫着了。”他歪着嘴角笑笑,有点不怀好意,“尝一尝,挺好吃的——知道这个甜品别名叫什么吗?”
宋运辉挖了一勺苹果派加冰激凌,入口先凉后热,甜中带着微酸,确实好吃。他捏着雕花勺子摇头:“不知道。”
“它的别名很有意思……”李川奇刚说到这里,梁思申已经补好了妆,精致美艳地回来了,将坐未坐的时候还抬手看了看表。宋运辉知道她这是想走的意思,便放下勺子站起身来:“也不早了,我送梁小姐回宾馆。”
“顺便带我一个吧,我让司机先回去了。”李川奇也起身,绅士地向梁思申伸出手,“不过既然小宋厂长在,我还愁什么?远亲不如近邻嘛!”
梁思申暗暗咬牙,看来今晚是没法请宋运辉去宾馆房间喝茶了。她笑吟吟地挽住李川奇的胳膊:“川奇哥,能在这里再见到你可真好!”
再上车时李川奇和梁思申便坐了后排,宋运辉坐副驾。司机先把梁思申送回去,又开回嘉园,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的时候宋运辉好像听到身后的李川奇轻轻笑了一声,等他开了门,李川奇一刻不等地从背后搂过来,吻着他发尾后颈低声说:“我告诉你,那个甜品又叫‘冰火两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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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运辉从没听过“冰火两重天”的说法,但落在后颈上的吻温柔而滚烫,带着明显的暗示意味,让他觉得这肯定不是句正经话,八成又是什么新姿势,脸上便有些热。他自顾自脱了外套,又弯腰换鞋,结果屁股被李川奇顺手之极地捏了好几下,捏完了还要发表感想:“小宋厂长身上优点可太多了,屁股翘,腰也细,”他的手滑到宋运辉腰上去,又顺着腰线一路往他下腹探,把已然微微抬头的阳物拢在手心里揉一把,“而且前边后边都这么敏感……”
“别摸了,”宋运辉攥着他手腕挣脱开来,脚步匆匆地径直往卫生间走,“喝完酒想上厕所,憋硬的,敏感什么敏感。”
这个解释听上去合情合理,或许能骗过李川奇,可惜骗不过宋运辉自己。他自认不是个性欲强烈的人,然而李川奇的亲吻和抚摸却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撩拨得欲念高炽,所以要么是李川奇段位太高,要么就是自己确实敏感,更大的可能是两者兼而有之。宋运辉无从得知别的男人是不是也能从后面得到快感,甚至光靠被刺激前列腺就可以射精,他觉得这样不太正常,但李川奇显然不做如是想,李川奇——他控制不住脑子里渐渐清晰的画面:李川奇从上方俯视下来,汗水顺着脸颊淌到下巴,然后一滴滴掉在自己胸口,还有那双始终专注凝视着自己的眼睛。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流淌过每一寸皮肤,然而洗不掉宋运辉的羞耻和恐慌,他发现自己硬得更厉害了。
很快李川奇也洗完了澡,左手一杯热茶右手一根雪糕地进了卧室,敞着浴袍前襟冲宋运辉笑:“没什么的,这就是个情趣,也不难,用不着紧张,”他把茶杯递给他,“喝一口,别急着咽,在嘴里含会儿。”宋运辉不渴,但还是照做了。茶很热,入口片刻就烫得舌尖发麻,李川奇摸摸他的脸,低声软语地哄:“小辉,给我口一个吧?”宋运辉犹豫片刻,咽了茶,跪在他两腿之间俯下腰去。
他嘴里又热又软又湿,刚被含住李川奇便忍不住从牙缝里嘶地吸了口气,伸手去摸他头顶,呼吸急促地要他吞得再深一些。宋运辉现在已经很会吃了,吸吮的时候脸颊偶尔会凹进去少许,滑溜溜的舌尖开始沿着冠状沟来回舔弄,后来就用舌面裹住茎身,让龟头紧贴着微微起伏的上颚摩擦过去,爽得李川奇几乎控制不住要在他嘴里疯狂抽插的念头,伸手抚上他头顶:“等等,你先停一停。”结果宋运辉又是一吸,差点儿把他直接吸射了,这才抬起头来舔了舔嘴唇:“这应该就是‘火’了吧?‘冰’……哦,懂了,雪糕给我。”
他撕开雪糕外面的袋子咬了一大口,再次俯身含住李川奇紫胀热硬的那根东西,半融的雪糕从龟头上一路化下去,那种凉和刚才的烫对比太强烈了,李川奇一个激灵,粗喘着哑声道,“过来,太远了我够不着你……”宋运辉鼻子里唔唔两声,像是在答应,人却没动地方,舌头灵活之极地搅着越化越小的雪糕往他阴茎上蹭。李川奇觉得雪糕化出的又凉又黏的水儿好像已经顺着铃口淌到里头去了,然后再被宋运辉给吸出来,要是再多吸两下怕是连精都要跟着出来了。好在雪糕很快就化没了,宋运辉重新喝了口热茶含着,眼睛里也像有汪活水似的,可又不是泪,李川奇能肯定那不是泪。
冷热交替到第二回,李川奇就射了,退得还算及时,只溅到宋运辉下巴上一两滴,随后就被他很珍惜地吻去了,之后的不应期刚好用来给宋运辉扩张。他润滑用得多,两根手指已经捅出咕叽咕叽的动静,宋运辉紧贴在他怀里,每次指尖按压到前列腺的时候就轻轻一颤,眉头蹙着,看着有些受不了的样子,但肠肉又裹得很紧,前边夹在两人小腹中间的性器也硬到十二分,李川奇低声笑:“怎么老皱眉,到底舒不舒服,嗯?”
宋运辉不吭声,喘得愈发急促,李川奇慢慢加到三根手指,弄得他要到不到的,一把细腰开始跟着手指抽插的节奏摇晃个不停,这才翻身压上去,一入港便抵住了紧贴着前列腺那处肠壁连磨带碾,宋运辉本来也快了,没几下就被干得出了精,阴茎连着小腹和腿根都一抖一抖的,后穴里更是紧紧夹着李川奇不放。李川奇低头在他肩膀和脖子交接的地方咬了一口,嘬吻着那点皮肉含糊不清地说:“这么受欢迎,开心吗?”说着便又开始抽拽扯动,每次都尽根而入,阴囊沉甸甸地拍打在穴口下方,饱满的龟头更是把深处手指够不着的肠壁彻底拓成属于自己的形状,穴口很快被磨成淫靡的湿红,紧紧箍着茎身根部,于是李川奇抽送得更猛。宋运辉高潮还没完全过去就被再次拖进狂风暴雨般的快感里,脑子里接近空白一片,身体更是直接向快感投了降,挺腰送胯地主动迎着李川奇,李川奇越发得了意,第二次分外持久,干得宋运辉整个下身狼藉不堪,润滑前液精液乱七八糟糊在穴口,又黏答答地顺着臀沟淌到床单上去。
这场激烈的盘肠大战太过耗费体力,宋运辉射完第二次几乎是秒睡过去的。睡到下半夜渴醒了,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到个杯子,里头是冰火剩下的小半杯茶水。一口凉茶喝下去,宋运辉自舌根到心口霎时间都清明了,那句含糊的“这么受欢迎”从纷乱的记忆碎片里主动跳出来。
此时李川奇也醒了,打着呵欠问:“还有水吗?给我也喝一口。”
“我给你倒去。”
宋运辉掀开被子要下床,又被李川奇搂回去:“那就不喝了,你别起床,冷。”
他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试探着问出了口:“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了?”
李川奇身体一僵,这基本等于一个“是”。宋运辉舔舔嘴唇,语气更轻,也更不敢确定:“——吃醋了?”
“嗯?不行我真困了,什么话咱明早再说不行吗?”李川奇又打一个呵欠,“快睡觉。”
“……哦。”宋运辉觉得这是个更加确凿无疑的“是”,把杯子放回床头,扯了扯被子准备睡。他都快睡着了,听见李川奇说:“其实我没不高兴,我就是觉得……”
宋运辉打个呵欠,拍拍他横在自己腰上的手:“快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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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申第二天再看见宋运辉时,第一感觉就是这个人不一样了,不对了。她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儿不一样,但感觉上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虽然待自己还是一样的客气周到,甚至比昨天还要绅士,但开会时他特意坐在桌子对面,又叫了年纪挺大的财务科长来做陪,理由是具体数目由专业的人来说会更清楚些。
她将一多半心思放在这笔交易上,其余的注意力则用来观察宋运辉。他自厚厚一叠资料中抬起头,接住了梁思申的眼神,还给她一个微笑,那微笑是客气礼貌的,却看不出有多少亲近的意思。梁思辰暗暗咬牙:明明昨天在机场刚见面的时候他是很惊艳的啊!不过这笔生意倒很做得过,最多三五个月的时间,百分之六的利息,又有李川奇牵线,不怕化工厂不认账。
“梁小姐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们真的很有诚意的。”拿了股份的干劲就是不一样,财务科长满脸堆笑,末了还不忘吹拍一句,“现在国企改革的多了,大部分都是已经蛀空了,丢个空壳子出来糊弄人,像我们厂子这样的优质资产打着灯笼也难找,梁小姐真有眼光。”
“我没问题了,也很愿意和宋厂长合作,”一听这话,财务科长脸上立时露出喜色来。梁思申微微一笑,抬手理了理脸畔的发丝,视线跳过财务科长,专注地看着宋运辉说,“不过,这笔现金暂时不在国内,在海外的一个离岸账户,想转进来还要花点时间,不知道宋厂长……好不好再耐心等几天?等款子到位了我马上签合同。”
宋运辉坦然笑道:“没问题。谢谢梁小姐相信我,相信化工厂,我自然也相信梁小姐。今天中午我请客,我们去吃本地特色。”
“好啊。”梁思申小女孩儿式地嘟一下嘴,抱怨道,“昨天的西餐啊,不好吃也就罢了,我回去还闹肚子疼,肯定不干净。”
“是吗?我觉得还好,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可能是梁小姐刚来,水土不服?”宋运辉丢给财务科长一个眼色,财务科长会意,凑趣地接了一句:“水土不服那就更要吃本地菜了,我知道一家,做得干净,东西又新鲜,不如——”
梁思申想和宋运辉单独吃饭,很不愿意饭桌上再添个旁人,但宋运辉已经笑道:“好好,那就听你的,去哪家点什么菜我一概不管。哦对了,你再叫上工会主席,人多热闹点。”
昨天晚餐时梁思申已经说了出差时不喝酒,宋运辉就没有让服务员上酒,桌上只有橙汁可乐一类软饮,财务科长也掂掇着女士口味点了几个清淡偏甜的菜,末尾的主食是砂锅鸭馄饨。工会主席拧开瓶盖给梁思申倒了一杯可乐,介绍道:“鸭馄饨是这家店的拿手,梁小姐尝一尝就知道了,别处再没有这么鲜的。”
梁思申将可乐转手放到宋运辉面前,眯起眼睛笑得很甜:“哎呀,我从来不喝碳酸饮料,只喝新鲜果汁。宋厂长帮帮忙?”
宋运辉笑笑,问进包间上菜的服务员:“有没有鲜榨的橙汁?”
“有汇源,百分之百果汁,橙汁苹果汁都有!给您拿一个大盒的过来?”
宋运辉从钱包里找出张三个人头的五十块钞票:“去买五斤橙子,让厨房榨成橙汁,快点。”
梁思申心里十分熨帖,觉得宋运辉实在是知情识趣,低头笑道:“诶,我不是这个意思——太麻烦了,喝茶也是一样的。”
财务科长心想还不都是钱闹的,脸上依然笑着捧场:“这怎么是麻烦呢?梁小姐是我们的贵客,只要我们能办到的,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办到,”他把一盘火腿春笋转到梁思申面前,“来来,这个笋是一早从山里挖出来的,嫩得很,梁小姐尝尝。”
梁思申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却迟迟没有抬头——她在宋运辉侧腰上隐隐约约看见个红印子。隔着白衬衫,看得不是十分清楚,说不准那是胎记还是吻痕,甚至只是她眼花看错了也有可能,然而女人的第六感在她脑子里警铃大作,还掺杂着无法出口的气恼:宋运辉明明就有女人,昨天李川奇是帮着他合伙骗自己呢!大概是太想做成这个事儿,打算派宋运辉来使美男计吧?这也太瞧不起人了。女人做投资不容易,尤其她还这么年轻,十个里有九个都把她当冤大头糊弄,凭一沓子语焉不详的打印纸和云山雾罩的夸口就想从她手里扎一笔钱走,没想到宋运辉看着老实可靠,却比那些人更可恨。
梁思申端起手边茶杯抿了口茶水,越想越觉得宋运辉心机深沉,全忘了是自己先打他主意的。没过多久鲜榨的橙汁送进来了,确实是鲜榨,橙汁里还带着丝丝缕缕的果肉。服务员倒进杯子里的时候梁思申故意一碰她胳膊肘,服务员手一抖,足有小半杯橙汁直接倒在了梁思申腿上,顺着线条流畅的小腿一路往下淌,直淌到鞋里去。服务员忙不迭地扯了纸巾给她擦,梁思申脾气很好地摆摆手:“算了,擦也擦不掉的,算了算了,”说着去看宋运辉,“能不能麻烦宋厂长送我回宾馆换个衣服?”
宋运辉不好拒绝,起身开车送她回宾馆去。他原想在楼下等着的,梁思申又说昨天洗手间里有蟑螂,她很害怕,又不敢打,一宿都没睡好,要宋运辉上楼帮她看看。宋运辉心说好歹也是市里最好的四星级宾馆,怎么会有蟑螂,但梁思申说得特别肯定,他又问了一遍:“真的有蟑螂?”
“真的有!”梁思申又要去挽他胳膊,宋运辉不着痕迹地躲开,梁思申咬着下唇,脸上急得红扑扑的,“你刚才不是还说相信我么?”
宋运辉只能点头:“好,我上去看看,有蟑螂就帮你打死。好吧?”
梁思辰笑起来:“嗯,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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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全天下四星级的标准间都是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门上用阿拉伯数字标着房号,房卡刷开门之后插进玄关处的卡槽,屋里所有的灯滴一声全亮,空调呼呼地吹,电视停留在上一次出门时的那个台,一眼能看到窗边略微八字对放的两张半圆的靠背椅,还有一角雪白的床单。梁思申进门便踢掉了高跟鞋,然后手扶着墙半弯下腰,干净利落地把左腿上被果汁染了的丝袜拽下来,长吁一口气:“这玩意儿黏糊在腿上,难受死了!”
宋运辉一路都跟在她后头,险些直直撞上去。他后退半步,脚后跟卡在门板上,有些难堪地垂下眼,却又正好看到她浑圆饱满的屁股。那裙子太紧也太显身段了,再一弯腰,他甚至能看见裙子上隐约凸起两条从胯骨向腿心倾斜而去的内裤边儿,再往下是大半条白生生的腿,连膝窝处青色的血管都一下子撞进眼睛里。
这,这就太尴尬了。宋运辉简直想马上转身出门下楼,梁思申若无其事满脸天真地回头对他笑:“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有点儿太大大咧咧了?”她低头看看,自己一条腿穿着丝袜一条腿光着,干脆低头伸手把还穿着的那条丝袜也扯下来了,十个脚趾头踩在地毯上怪活泼地动了动,笑道,“彻底解放了!反正袜子是一对儿的,左腿的报废了右腿的也没用。”
宋运辉应付地笑了两声,心说有用没有我没研究过,但您刚才那一低头走光可走得够彻底的,我都看见你内衣花边了。既然女孩子这么坦荡,这会儿他要说走反倒枉做小人,宋运辉指指卡槽对面的洗手间,正色道:“厕所里有蟑螂是吧?我去看看。哦你就别进来了,万一真有蟑螂再吓着你。”
他身手敏捷地闪进洗手间,偷偷松了一口长气。梁思申对他的好感是毫不掩饰的,这姑娘……怎么说呢,从身材到眼神再到举动都是美国式的热辣,宋运辉又不傻,自然看得出。他知道梁思申的家世可能不比李川奇差多少,自己若能和她有点儿什么,不说少奋斗二十年吧,起码眼前这点事儿肯定毫无问题。但这样直接、奔放、“大大咧咧”的姑娘当同事当合作伙伴都没问题,唯独没法去喜欢,他喜欢……宋运辉的思路像突然卡住的齿轮,顿了一下。他还真说不出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脑子深处那个模糊的轮廓也让他不愿意再深想下去——他已经把自己卖了一遍了,不能再卖第二遍。
洗手间里灯光不是太亮,他猫着腰在角落里仔仔细细地找起蟑螂来,全没留意到身后的门已经毫无声息的开了,梁思申光着脚站在门槛上,冷不防开了口:“你先找着,我来冲一下腿,橙汁太黏了。”她猫儿般踮着脚尖从他身边过去,把花洒够到手里,扳开了龙头便对着白花花的腿冲起来。
“你别……诶,起码让我先出去你再冲啊!”宋运辉无奈极了,美国回来的都这么奔放吗?可李川奇好像也不这样?
“——啊?你说什么?”梁思申“不经意”地把手里的花洒一扬,温热的水柱直冲宋运辉喷过去,从头到脚登时淋了个透湿。她赶紧关掉龙头,上前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看这怎么话儿说的……”
宋运辉抬手揩掉脸上的水,又抽出西装内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还好,没湿。他尽量让自己语气温和一点儿:“能给我条毛巾吗?”
梁思申赶紧去拿了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浴巾,歉意地说:“真对不起,都怪我不好。这样,咱们先出来,然后我马上去给你买衣服,宋厂长,这件事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计划吧?”
宋运辉站在一地水洼里,彬彬有礼地微笑说:“梁小姐不要多心,这点小事也不必放在心上。”
孤男寡女湿淋淋呆在洗手间里毕竟不是那么回事,他半侧身从梁思申身边绕出去,头发还往下滴答着水。梁思申也赶紧跟上,双手将浴巾捧到宋运辉面前,然后眼睛便微微眯了起来——西装里面,湿水的衬衫半透明地贴在宋运辉胸口,一簇簇爱痕红得刺眼更刺心。紧接着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在她心里激烈地打起架来,一个和稀泥说得了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三条腿儿的爷们满街都是,何必非要这有主儿的干粮不可;另一个则忿忿不平,我就不信这穷乡僻壤的柴火妞儿能有我好!就算这人有主儿了又怎么了!宁吃仙桃一口不啃烂杏一筐!
宋运辉从她手里把浴巾拿过来,先擦了擦头发和脸,又草草擦几把身上的水。他想来想去,这事儿不好被别人知道,还是得打电话给李川奇。当着梁思申不好太随意,宋运辉先规规矩矩叫了李书记,又问他今天中午有没有时间,安排了别的事没有。李川奇笑道:“谁在边上呢?说话这么假模假式的。”
“我在梁小姐的宾馆房间,不小心弄湿了衣服。我家的备用钥匙您不是有一把么?能不能麻烦您让秘书跑一趟,帮我取套衣服过来?”宋运辉说得很客气,电话那边的李川奇边皱眉头边笑:“不小心?弄湿了?是她不小心还是你不小心?”
宋运辉假笑:“哎呀那真是麻烦您了,谢谢谢谢。”说着便挂了电话。梁思申抽抽鼻子,觉得有点不对劲,试探着问道:“宋厂长,你和川奇哥这么熟啊?”
“还行,远亲不如近邻嘛。”宋运辉打了个喷嚏,顺手拿浴巾裹住自己上半身,像是突然间发现午间新闻特别好看一样,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电视。
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房门被敲响了。梁思申去开了门,发现李川奇竟然亲自来了,手里提了个纸袋,冲她点了个头便直奔宋运辉而去,将纸袋交到他手里,又问:“小……小宋厂长,你是想自己回去还是坐我的车?”
“我得回趟厂子,车在楼下呢。你先回去吧。”宋运辉随口道。这话太家常也太亲密了,怎么听都不是邻居,梁思申脑子里咔嚓一个雷,留下那些爱痕的根本不是什么柴火妞儿——
李川奇转头对她笑了一笑,眼尾的纹路好看地弯着:“哎呀,真是,小思申这是要水淹三军了?”
她恍然大悟。
——怪不得!取向正常的男人怎么能不对自己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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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那天之后,梁思申有三四天没看见宋运辉,来陪她游玩周边景点的是几个年龄相仿的姑娘,大部分是厂办的,也有化验室的,长得还凑合,不过都不如自己。问起宋运辉的时候她们口径统一地说小宋厂长开会去了,不过她觉得他要么是主动避嫌,要么是被李川奇拘管住了,梁思申倾向于前者,因为她拐弯抹角打听了一下李川奇的情史,虽然此人也确实堪称风流吧,但从没听说过他和男人不清不楚过。
好歹受了十几年美式教育,她知道尊重别人包括要尊重别人的取向,之前也做得很到位,公司里有个实习生娘里娘气的,大概是gay,她发誓自己不但没歧视过他,还特意在msn上给他发了个彩虹来着。她只是从来没想到这事儿会发生在自己感兴趣的男人身上,于是胸口憋着的那股气就更没有目标了,怪李川奇意志不坚定吗?还是怪自己的魅力不足以打动宋运辉和他的取向?——而且,真的,宋运辉一点儿也不娘啊!
资金如期汇进境内,转眼就到了正式签约的日子。梁思申自觉受了辱,本想合作就此告吹,但生意人的精明终究占了上风:签!稳赚不赔的好买卖为什么不做?去化工厂签约之前她着意打扮了一番,宋运辉也准时西装笔挺地出现在会议桌对面,帅得带点攻击性,梁思申看了又看,还是没看出哪怕一丁点的娘气儿来。她咬着牙用谁也认不出来的字体签名,合同上冠冕堂皇地写着这是笔十年期的外商投资项目,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这钱不过是在化工厂账上转一手而已。闪光灯哗哗响成一片,三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记录他们如何交换装帧精美的合同,如何握手微笑,梁思申下意识地笑出八颗牙齿,自牙缝里小声问道:“合同是真的对吧?我怎么觉得我们在演戏一样。”
宋运辉仍然握着她的手以便拍照和取景,同样从嘴角挤出几句话回答她:“多谢梁小姐帮忙,市里要树个国企改革的典型,不知怎么就落我们厂头上了。”
梁思申猜到这必然是李川奇的手笔,皮笑肉不笑地说:“应该的,宋厂长年轻有为嘛,哦,应该改口叫宋总了。”
宋运辉微笑着松开她的手,转身轻轻一点头,工会主席便按事先准备好的数目给报纸和电视台的记者们发红包,嘴里絮絮念叨着“车马费,招待不周,不成敬意啊”;紧接着有人引着国企改制专项办公室的主任过来和他们握手合影;然后是本市电视台的一个女主持人和宋运辉套近乎;之后又有好几拨人先后来和宋运辉寒暄。等这些闹嚷嚷的热闹好不容易都过去了,会议室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梁思申绷着脸单刀直入:“宋厂长,宋总,我想和你谈谈。”
宋运辉坐下,又抬手示意让她也坐:“鞋跟这么高,又站这么长时间,脚该疼了吧?不管你想和我谈什么,都先坐下再说。”
梁思申没坐,站在原地俯视着宋运辉:“首先我得告诉你,川奇哥不是你想的那样。”宋运辉眉毛淡淡一挑,没吱声,梁思申正色道,“川奇哥跟你说过吗?他以前女朋友可多了,换得也频。别人都说,也就是83年严打的时候他岁数还小,再大几岁非得按流氓罪抓起来不可。”
宋运辉笑笑:“所以呢?和我有关系吗?”
“所以他喜欢女的呀!”梁思申睁大了眼睛看他,“这还要我怎么说?川奇哥不是……不是……”
宋运辉一只手托着下巴,仿佛有些倦意似的叹了口气,心想,我还真的希望过他不是。然后又笑笑:“你要说的就这些了?”
梁思申脸上现出一点痛心的神色:“我就是觉得惋惜……”她恰到好处地一顿,丢出下一张牌,“而且川奇哥和嫂子出了名的相敬如宾——”
宋运辉并没有像她预料中那样震惊或是受伤,相反,他向后靠着椅背,两手十指交叉着放在腿上,这是个很放松的姿势。梁思申甚至怀疑他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等等,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她惊诧地问:“你知道?川奇哥告诉你他结婚了?”
“他用不着告诉我啊。”宋运辉看起来冷静极了,“梁小姐,你并不太懂国内的形势,或者说,约定俗成的惯例。当然我也不知道美国是什么样的。我们这么说吧,全国所有的城市,不论大小,直辖市也好,县级市也好,你找不到一个市长或者市委书记是没结婚的。不但要结婚,还要家庭幸福,计划生育。”他堪称优雅地换了一下二郎腿的方向,顺手弹掉裤脚上沾着的一点尘土,脸上很难说是不是一个微笑,“这是人人都能想到的事情,你也用不着特意提醒我。”
“你既然知道,那你还……?”梁思申发现自己真的不懂宋运辉是怎么想的,宋运辉眼角扫了一下桌上摆着的那份合同——属于梁思申的那一份,略微歪了歪头:“梁小姐,我觉得你有时候完全是美国人,有时候又非常……唔,传统。至于什么时候美式,什么时候传统,取决于哪种更符合你的需要。”
这话何止一针见血,简直尖刻。梁思申瞬间涨红了脸,觉得自己的人格被侮辱了,又想不出足够力度的话反驳。这时宋运辉缓缓站起来,说:“而且我也不太明白,想请教一下梁小姐:我的邻居、朋友,本市的市委书记,为什么应该向我说明家庭情况?我又为什么需要知道我的邻居、朋友,本市的市委书记的恋爱史?梁小姐能否解释其中的逻辑?或者美国的邻居之间都是这么坦诚,需要自报家门到这种程度?”
“宋运辉!”梁思申像所有被气疯了的年轻姑娘一样愤愤跺脚,结果脚下的高跟鞋咔嚓一声掰断了细跟,还崴了她的脚。宋运辉抬眼看看她:“你穿多大的鞋?”梁思申把脸一扭,宋运辉也不再问她,掏出手机来打了个电话:“厂办谁有空?去外边买双拖鞋回来。”
当天的庆祝晚餐,梁思申就是西装套裙加拖鞋参加的,宋运辉少见地酒到杯干,菜吃了没几口便醉得人事不知。他这段时间都自己开车,司机知道他不在厂里住,但是不知道他现在住哪儿,问又问不出来,最后没办法,直接拉回他原先那间宿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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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几个月以来,李川奇和宋运辉形成了许多默契,有些默契……怎么形容呢,简直有种真心实意过日子的感觉。比方说吧,假如今天确定会晚归,尤其是晚到不能一块儿吃晚饭的情况下,他们现在会主动跟对方打个电话说一声,不管是加班、开会还是应酬,都会大略提一提,并且尽量不要回来太晚,或者太醉。所以李川奇知道宋运辉今天晚上有应酬,且应酬的就是梁思申。不过他其实没怎么当回事儿,从梁思申主动拉着宋运辉的手下车开始他就看出来了,这小丫头对他的人有想法,可惜了,想也白想。也许小辉现在还算不上对自己死心塌地,但他心里不可能再容得下别人了,这点儿自信李川奇还是有的。
自信归自信,快半夜了宋运辉还没回来,李川奇难免要在心里画上个问号。梁思申这小丫头出国很早,是个黄皮白心的香蕉人,好的不知道学了多少,美国人性解放那一套看样子倒是都学会了,要是她放出风流手段来,也不知道小辉能不能抵御住资产阶级糖衣炮弹的袭击。李川奇在客厅里踱了两个来回,喝了一杯已经泡得很淡的大红袍,还是拿起了手机。
电话始终没人接,嘟嘟嘟的回铃音响足一分钟,自动断了线。李川奇重拨了一次,仍然是响足一分钟,仍然没人接。他把茶壶重新加满热水,去卧室换了衬衫和西装,然后又打了一次宋运辉的电话,这次响了四五声电话就被挂断了,再打已经变成了“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还是故意不接?李川奇皱皱眉,拿起玄关的车钥匙开门出去了。他也不知道宋运辉现在在哪儿,但李川奇不想再这么等下去,他得把他带回来。理智上他知道或许和梁思申在一起对宋运辉才是最好的,那丫头祖父母这边儿是老革命出身,外祖父母那边儿是事业有成的海外华侨,只要能得到两边老人的认同和接纳,宋运辉简直可以说是男版的麻雀变凤凰,最起码比跟着自己要好多了,但是,但是——
宋运辉是我的人,只能是我的人,他想。这种无可名状的独占欲强烈到他甚至不愿意去考虑另外一种可能:假如宋运辉确实也看上了梁思申,那又怎么办?李川奇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狠狠一攥,用力得关节泛白,紧接着又松开。人生际遇大半是不由人的,人这一辈子能选择的和能得到的其实都不多,这个道理李川奇早就明白了。
也就是在李川奇出门的那个时候,梁思申正在宋运辉宿舍里睡觉。庆功宴嘛,她也喝了不少,散局时头昏沉沉的,要不是昏了头,她也不会非让司机跟着前边宋运辉那辆桑塔纳开不可,这一跟,就跟到化工厂宿舍区里来了。桑塔纳的司机搭着宋运辉的肩膀,一溜歪斜地上楼梯,她就靸着粉色的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在后面走,她那辆蓝鸟的司机拦也不是劝也不是,更不好伸手去拉,尴尬地蹲在两辆车边上滋滋猛抽烟。过了会儿,桑塔纳的司机自己下来了,他站起来往对方身后张望了一眼,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梁小姐呢?”
桑塔纳司机挤眉弄眼地笑笑:“还在小宋厂长屋里呢呗!操他妈的,你没看见,刚才一进门儿,差点直接脱了衣裳往上扑!你说姓宋的这个运气,厂长也当了,外商也日了……”
蓝鸟司机把快嘬到过滤嘴的烟头丢到地下,拿脚碾灭了,也嘿嘿嘿笑起来:“什么外商啊,要我说就是个出口转内销的鸡,什么玩意儿只要一沾上洋字就他妈值钱……”
两人嚼了几句缺德冒烟的舌头,又意淫了一番宋运辉宿舍里的春光,这才把车开回车队院里,骑上自己新买的摩托往家走。大半夜的,道上没车没人,俩人骑得就快,险些在十字路口和右边拐弯过来的一辆轿车撞上,还好轿车反应快,方向盘一打,躲过他俩继续往前开,两个司机惊魂未定,破口大骂。骂了几句,蓝鸟司机反应过来:“诶,刚才那车,车牌是不是00001?我没看错吧?”
那还真是李川奇的车。想来想去,他觉得宋运辉要么被梁思申带回宾馆,要么就是回化工厂了,最后决定先来化工厂看看。他以前来过一次化工厂,不过是在白天,走马观花的转个圈看一眼就走了,虽然大体知道宋运辉宿舍在哪儿,找起来也费了不少事,摸黑上楼时还差点被楼道里的破自行车绊了一跟头。等真站在走廊尽头那扇木门前的时候,李川奇的心跳得厉害极了,脑子里更是天人交战,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了“我现在掉头就走,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念头,但他终于还是缓缓伸出手去,握住了门把手,不抱太大希望地一推。
——门竟然应手而开!
屋里酒味很冲,还能听到一点细微的鼾声。李川奇深呼吸一口气,先回手关上门插好插销,然后在进门右边的墙上摸到了垂下来的灯绳,他捏住了一拉便立刻灯光大亮,晃得人眼前发花,屋里的一切都无所遁形:两张没有被褥的光板单人床,宋运辉侧着身子蜷在左边靠墙的床上,梁思申睡右边靠窗的那张床,仰躺着——打着小呼噜的是梁思申。两个人的衣服都穿得好好的,就是梁思申的睡姿有点过于奔放,及膝的裙子已经快翻得什么都能看见了。
李川奇刚才绷得快断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他定了定神,过去拍拍宋运辉的脸:“小辉?”
宋运辉皱着眉头,眼珠儿在薄薄的眼睑下面滚动,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小辉醒醒,回家了!”李川奇又拍拍他的手,“快起来。”
宋运辉眉头皱得更紧,嘴里胡乱呜噜了两句什么,李川奇没听清,觉得他这样还挺有意思的,像个还不怎么会说话的小孩儿一样,便笑着揪了一下他耳朵,半扶半拽地把宋运辉拖起身,弄到楼下车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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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宋运辉是被最后那一下刹车晃醒的。李川奇绕到副驾这边给他开车门,正迎上宋运辉茫茫然的眼睛,像是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就伸手去拉他:“还能自己上楼吗?到家了。”
宋运辉怔了几秒钟,低头搓了两下脸,再抬头时就清醒了不少,口齿含糊地说:“我后来打电话给你了?”
李川奇的手稳稳地悬在半空等着他:“不是,我打电话给你了。”宋运辉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任由李川奇架着他上了楼进了门,替他换下衣服,用温毛巾擦干净脸和手,又倒了杯温茶送到他嘴边:“来,喝点水。”
宋运辉半趴在床上喝水,眼神向下投进杯口里,浓黑的睫毛也扑簌簌眨着垂下去,嘴角漏出来的几滴水顺着下颌一路淌到脖子胸口,透出种迷迷糊糊的乖巧,格外招人疼。等喝完了水,李川奇把他的眼镜拿掉,搂着他柔声哄道:“赶紧睡,半夜渴了就叫我。”宋运辉没说话,两条胳膊却已经搂住了他脖子,脸埋在他怀里不算,身体也跟着紧贴过来。他平常少有这么缠人的举动,李川奇颇为惊喜,抬手在宋运辉后背上轻轻顺了几下,低声说:“好了,睡吧。什么都等睡醒了再说,好不好?”
他也确实有几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得提醒宋运辉,比如说他们厂的门岗太松,大半夜的有车要进厂门,值班门卫收下一包好烟,一不盘问二不登记就放了行;再比如说宋运辉的司机,竟然能就那么把厂长扔在光板床上,还是和梁思申同处一室,最可恨的是连门都故意不锁。幸亏是他去了,要是第二天早上让别人一推门看见,怎么解释得清楚?这种心思不正的人不能用,尤其是不能当小车司机;还有……就是梁思申了。
李川奇说完了门岗和司机的事儿,似笑非笑地探宋运辉的口风:“说起来,思申家里条件确实不错。不过你俩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她肯定不会交实底,没关系,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宋运辉正仰着下巴刮胡子,老式剃须刀片的刀刃在轮廓分明的下巴上缓缓拖过,不甚明显地滞了一下,雪白的剃须泡沫里便湮开细细一丝鲜红。他没停手,刀片在贴近鬓角的脸颊上转了个弯,李川奇站在他身边对着镜子打领带,似乎无意地又添了一句,“哦,思申应该比你小两岁,岁数呢,也算般配。”
锋利的刀刃贴着喉结上方走过去,这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好时机,但宋运辉还是开了口:“你是这么想的?”
李川奇打着欲擒故纵的主意,嘴里便说得十分大度:“我怎么想的不重要,这件事取决于你。如果你只是需要一把梯子,梁思申……比我合适。”他调整好领带结的位置,朝镜子里的宋运辉笑了一下,那种体面的、滴水不漏的笑法,“她只是个小丫头,没什么心眼儿,好办。她家可能不太容易接受你,但如果你想的话——”
宋运辉低头扭开水龙头,让水流把刀片上沾着的泡沫冲掉:“暂时我还没想好,但是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手势如常地把剃须刀轻轻放回原处,说,“我再考虑考虑。不管怎么样吧,……谢谢。”
李川奇一听就知道他这是想岔了,索性把话说得更透:“不,你这么说就是还没明白。我绝不是在往外推你,只是出于客观角度告诉你,还有这么一种选择,一种可能性,我不能替你做主决定每一件事,懂吗?”他抬手搂住宋运辉裹在浴袍里的腰,将人轻轻拉进自己怀里,贴着他耳朵低语,“我真正的意思是,不管你想要什么,或者不想要什么,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只要你和我说,只要我知道,我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你达成所愿,哪怕是——”
他突然觉得有点说不下去,宋运辉若即若离地靠在他胸口,半阖着眼睛追问了一句:“哪怕是什么?”
李川奇避而不答,在宋运辉眉间轻轻一吻,又叹了口气,“小辉这么好,这么优秀,我只怕自己能给你的还是太少了。”他把宋运辉抱得更紧了些,连带着想起昨天晚上这人手手脚脚都缠在自己身上的那份旖旎,便用手掌隔着睡袍揉捏里头的窄腰翘臀,大腿也有意无意地插进宋运辉腿间磨蹭,轻声道,“今天上午我应该没什么事,中午再去也可以……”
宋运辉下半身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一点:“啊,我早上有个会,改制这边乱七八糟的事儿太多了。”他很抱歉地笑笑,还吻了李川奇的唇角,诚恳保证,“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好不好?”
这个保证实在太像真的了,李川奇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头,直到快下班的时候他接到宋运辉的电话,说自己临时要出差一趟,广东那边的客户说产品出了问题,现在闹着解除合同打官司索赔,销售科长之前就已经过去了,结果根本沟通不了,涉及到复杂的产品参数问题,对方指名要他亲自出面谈。还有就是梁思申睡在他宿舍的事儿已经在厂子里传开了,他怕梁思申脸上不好看,不如先躲几天,等梁思申走了再说,八卦少了一方主角自然就传不起来了。李川奇无声地苦笑一下,他能听见电话里车轮经过钢轨缝隙时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说明火车已经开了,摆明了宋运辉是先斩后奏,他能说什么呢?何况宋运辉还主动说一定尽快回来。
又过了三天,宋运辉仍旧出差未归,梁思申先抻不住了,打电话约李川奇出来吃个饭。李川奇婉拒说自己工作太忙,吃饭就算了,有什么事不妨直说,梁思申吞吞吐吐地表示她就快回美国了,临走前想找川奇哥和宋厂长一起聚一聚,顺便为自己酒后失态向宋厂长道歉。李川奇不好替宋运辉表态,只说自己这两天也没看见小宋厂长,大概是出差了,不如你打个电话给他,又不是什么大事。谁知梁思申竟小声抽泣起来:“川奇哥,他,他不接我电话……我也找不着他……”
李川奇心里一凛,好不容易应付完梁思申就打了宋运辉的手机,这次干脆连嘟嘟声都没有了,直接就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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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梁思申说是要走,其实又在省城留了好几天,开始还是存心拖拉,存着或许能联系上宋运辉的念头,后来就是真走不了了。连续暴雨导致机场跑道积水,航班大面积延误,候机大厅墙根坐着一溜苦等航班消息的旅客,看着和春运时挤火车的民工也没什么差别,一个个捧着机场发的盒饭愁眉苦脸,头顶时不时还会掉几串水珠下来。
大雨像是永远不会停了,沉重的灰色雨云压在李川奇心上,甚至没有余裕让他多打几次宋运辉的电话。本市北面临江,南面有湖,靠近江边的几条街道上积水已经没过了脚面,临街的门面房在门口堆了膝盖高的沙袋,但屋里还是潮得墙角生霉。老百姓本能地开始往家里囤吃的和瓶装的矿泉水,蜡烛猪肉青菜电池悄无声息地涨了价,每个人都寄希望于天气预报会带来好消息,但听到的总是“明天到后天大雨,局部地区有暴雨”。只有孩子们天真不知愁,上下学的路上挽起裤腿快乐地趟来趟去,试图从浑浊的水里捞起一两条小鱼儿。
李川奇调了五十台大功率水泵去严重内涝的老城区抽水,又去沿江的几个乡镇依次走了一遭,将草袋水泥砂石这些抗洪物资分发下去,最后和驻军领导打了招呼,本来是想请求部队随时准备支援的,然而驻军刚刚接到了开拔的命令——上游的形势更加严峻,附近三四个省的机动力量都在往上游调,怕是暂时顾不上本市了。江水浩浩汤汤向东奔流而去,穿着军用雨衣的李川奇站在被雨水泡得发酥的堤坝上想,要是这回江堤保不住,自己大概就是有史以来任期最短的市委书记,先前所有的盘算都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不过,只要老头儿不倒,他就算这次受了处分也必然还有出头之日,只是他走之后宋运辉恐怕就要难了。
“李书记,我们组织了党员突击队,还有团员突击队,保证每天二十四小时堤上都有人……”乡党委书记一步一滑地赶过来向李川奇汇报表态,身后还跟着个给他打伞的。李川奇现在也不好追究他哪来这么大的派头,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掷地有声地说:“要层层明晰,责任到人,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大堤,保一方百姓的平安!”他最近上火,嗓子是哑的,说到后来几乎是在嘶声呐喊,情绪却极为饱满,在场的人都跟着振奋起来,几个年轻小伙儿当时便喊出了“人在堤在”的口号,李川奇又和这几个小伙一一握了手,鼓励了他们几句,这才大步走下江堤。
坐进车里的时候他浑身又湿又冷,唯独心口那一小块还存着点热乎气儿。天黑得差不多了,司机问他是回市区还是去下一个乡,李川奇一摆手:“去下一个乡吧。待会儿我上堤,你抓紧时间找地方吃口热饭。”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他一眼:“书记,刚才你包里手机响了,两次。”李川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个座机区号是省会的,另外一个是北京家里的电话。他先回拨给家里,老头儿开门见山地问他具体情况到底怎么样,李川奇只能苦笑:“我刚从堤上下来,离历史最高水位还差半米,雨要是还不停,也就这一两天的事儿。看上游能不能挺住吧,现在谁也说不好。”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突然冒出一句:“一号到七号这次都做好了去一线的准备,你也必须给我钉在最前线。”
“我知道。您放心。”他疲惫地喘了口气,“我有数。”
这通电话持续的时间不长,李川奇正在犹豫要不要回拨另外一个号码,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他的眼睛瞬间微微睁大了,又很快恢复了平常的表情,按下绿色的接听键:“是我。你回来了?”
大滴大滴的雨点打在宋运辉身旁的车窗上,接着蜿蜒而下,在玻璃上淌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水渍,他听不出李川奇的语气有什么异样,就像两人今天早上才一起洗漱出门上班似的,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在火车上,不过就快到站了。”
李川奇“哦”了一声,停了半晌,笑道:“出差忘了开手机漫游了,是不是?”
宋运辉一路上都在考虑这个电话到底打不打,什么时候打,打通之后李川奇要是口气不对,自己该怎么顺势提起搬出来的事,要是李川奇不让他搬出来又该怎么说服,真是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李川奇会主动给自己找好台阶,再巴巴儿递到脚底下。他还没来得及承认自己是把手机卡抠出来了,李川奇又说:“也怪我没想到,当时办号的时候就应该直接给你开了国内漫游。回来就好了。广东热吧?”
宋运辉下意识地就顺着他的问话答了个“热”,李川奇缓缓松了口气:“本来该去接你的,但是我今天不一定能回去,尽量吧。这几天下雨,在江边防洪呢。别等我吃饭,你自己先吃。哦对了,你是不是要先回厂子看看?我记得你们厂子地势相对还高一点的,这几天那一片都没什么事。”
火车渐渐放慢了速度,很快就要进站,宋运辉心里千头万绪,无数个念头潮水般涌上来又退下去,一时脸上似悲似喜,变幻不定,刚下定决心长痛不如短痛,李川奇又轻轻说了一句:“你家那边也没什么事,不过河水涨得厉害。我怕临时来不及,找人把二老暂时安顿在镇上招待所了,回头你打个电话过去就行,二老很担心你。”
已经准备好腹稿的种种说辞突然间都没法出口了。宋运辉怔了半晌,恍惚间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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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宋运辉在出火车站的地下道里先后踩进三四处水洼,皮鞋灌水之后走一步就咕叽一声,很不舒服,但他还是决定先回化工厂看看。李川奇没猜错他,下这么大雨,他又好几天不在厂里,确实不放心。好在化工厂地势高,目前为止还没什么大面积的积水,不过车间和宿舍都漏了雨,总务处用石棉瓦把车间漏雨的地方大概其挡了挡,聊胜于无,宿舍只能等着雨停了再修。宋运辉转了一圈,看厂里还算运转正常,就临时叫中高层到他办公室开了个短会。他这次出差去广东,最大的成果不是留住了一单合同,而是和几家私营化肥厂搭上了线,这些厂用的是国营厂卸下来的生产设备,想要不改设备不改流程就只能用菊酸。虽然分开看每家规模都不大,但是加在一起的订货量足够暂时维持住三车间,而不是立刻一刀砍掉。
听完这个好消息,三车间主任差点儿喜极而泣,十年前他当上车间主任的时候菊酸还是厂里最赚钱的产品,谁知道风水转得这么快,眼看着菊酸车间成了壮士断腕那个腕。宋运辉看着他笑了笑:“也不能就此觉得万事大吉了,还是老厂长提出来的那个路子:边生产边优化,边优化边升级,谁能提出下一步的产品设想,我给谁发奖金——重奖。”众人都嘿嘿笑起来,宋运辉又说,“最近下雨,大家都辛苦点,该值班值班,回头会把水泥草袋分发到各车间各科室,安全第一,尤其咱们刚出完事儿,更得谨慎。”
车间主任和科长们纷纷点头应是,宋运辉顺势散了会,又把车队队长单独留了下来,问他开小车的那俩司机到底是谁的关系。车队队长答得也很痛快:“开桑塔纳的是交通队副队长的小舅子,所以咱们厂的车在市里一般都没事。开蓝鸟那个是食堂采购大老刘的亲弟弟。怎么,厂……宋总对他们不满意?”
宋运辉笑着一摆手:“没事儿,我就随便问问。行了,你回去吧。以后跑长途送货这种有奖金有补助的活儿尽量轮着干,一碗水端平嘛。”
回嘉园的路上宋运辉给老家镇上的招待所打了电话。小地方,互相之间都认识,招待所接电话的是他当年的初中同学,一听宋运辉说要找宋大夫,立刻猜到他是谁,连声感慨这些同学里还是他最有出息,又说最近的雨有多邪性,小雷家村口的桥都冲垮了,承包鱼塘的廿四小时不停泵地往外抽水,以前给龙王庙烧香是求雨,现在倒好,供着整个儿的大猪头,敲锣打鼓地求龙王爷千万别下了。足足说了五分钟,对方这才意犹未尽地啊哟一声:“差点忘了正事,你看我,一说起来就收不住,马上帮你接分机啊!”
等了三四声,电话终于被接了起来。宋运辉听见爸爸故作镇定又饱含期待地喂了一声,紧接着就问:“小辉吗?”妈妈在旁边一口一个“是不是小辉打电话来了”,听得他心里又酸又堵,既责怪自己没本事照顾父母,又不得不、不能不感激李川奇早早替他想得这样周全。其实他很想和父母多说几句话,可话题绕来绕去又回到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抱孙子”上,以前宋运辉还能任凭他们唠叨,最多辩解两句“缘分没到”、“事业第一”,如今却多听一句都受不了,因为他知道已经不是那么回事了,有李川奇这三个字横着梗在心里,像一团火时刻暖着他,也像一根针时刻扎着他。
父母的唠叨和莫比乌斯环一模一样,用不着逻辑,说不上哪儿是开头,也没有结束的时候,反正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宋运辉越听越烦躁,湿透的皮鞋一脚一脚地点在油门上,差点闯了红灯。最后他用厂里有事的理由草草挂了电话,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想:雨到这会儿还不停,不知道李川奇今晚能不能回来。
雨一直在下,窗玻璃被大雨点子敲得哒哒响,有两次宋运辉错听成了敲门声,腾地站起来转头去看门口,过后又暗暗懊恼于自己的反应过度。他等到很晚,李川奇始终没回来,也没有电话,不过宋运辉在本地新闻里看见了他。电视台的镜头给得很足,李川奇反穿着军用帆布雨衣,黑色胶面上蹭了几道黄泥,额前的湿发随意地捋到头顶,憔悴得几乎带点狼狈,愈发显出那句哑了嗓子的“人在堤在,保一方百姓,护一方平安”确实发自于肺腑,因而也就更能打动人心。剩下的就是几个一晃而过的镜头:李川奇弓着腰握住铁锨往草袋子里装砂石,姿势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在临时搭起来的防雨棚里对着地图标出几个需要严防死守的薄弱点;走访积水的老城区,穿着黑胶皮雨靴,从积水里一路趟过去。
电视台还能去江堤上跟拍,说明应该问题不大,只要雨停了就好了——宋运辉并不是个善于宽慰自己的人,但眼下也只能这么想。所有人都和他一样盼着雨停,然而大雨不通人性,连着下了半个月,新闻联播里天天在报洪水的消息,东北三江流域的洪水离本市太远,还没什么切身感受,湖北江西那可就在上游啊!万一扛不住溃了坝……各式各样的小道消息仿佛一夜之间就传得人尽皆知,光是宋运辉听到的就有三四个不同的版本。
有人说怪只怪三峡大坝修得不好,去年年底截流可不是截出乱子来了;还有人说武汉已经全淹了,九江还在拼命顶着,要是九江也顶不住就该轮到他们这儿了,上面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保住长三角,尤其是上海,别的地方牺牲了也就牺牲了;又有人说上面已经下了死命令,决口了就拿人命堵,到时候这些平常享福的头头脑脑一个也别想跑。人心惶惶中李川奇反倒没了动静,连电话都没有。宋运辉每天晚上守着本地新闻看,能看出他一天比一天疲惫,黑眼圈快比眼睛都大了,嗓子也越来越哑。直到今天晚上,虽然新闻第一条里还是代市委书记李川奇如何如何,宋运辉却发现所有镜头都是之前几天已经播过的,只不过重新剪辑了一遍而已。
——李川奇怎么了?电视台记者撤回来了?难道江堤真的垮了?!宋运辉正在坐立不安,突然手机嗡嗡地震起来,值班的总务科长说刚才市政府打电话来通知,让各家企业先把准备的物资调拨去抗洪前线,这事他不敢做主,来请示宋运辉。宋运辉脑子里刹那间转了好几转,最后拍板:“马上调!你让生产调度给车队司机打电话,就开咱们厂的车去!”
放下电话,他飞快收拾了几件李川奇的衣服,用塑料袋严严实实地裹了好几层,拎着下楼开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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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沿江的乡镇不止一个,宋运辉也不清楚现在李川奇在哪儿。但他想着,临时调动物资肯定是堤上出了问题,李川奇既然说了“人在堤在”的话,这种情况紧急的时候十有八九是要现场指挥的,总务科长刚才无意中提到市政府让把车开到码头东边的村口,自己只要跟着物资走就很可能见着他,哪怕不说话远远看上一眼,知道人没事就行。
江边的码头离省道不远,怎么走宋运辉知道个大概,但他没想到路况会这么差。省道这两年被超载的大货车压得坑坑洼洼,晚上前灯一照路面亮得反光,哪哪儿都是水,而且雨越下越大,开着雨刷视野也模模糊糊的,只能凭感觉往前开,桑塔纳像艘船似的劈开水面,车顶时不时因为碾过水坑起伏一下,宋运辉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心里出了汗,生怕车轮带起的泥水灌进排气管,再把发动机憋灭了。下了省道之后那两三公里的土路和烂泥塘没两样,轮胎陷进去要空转半天,眼见着后面的卡车前灯越来越近,宋运辉直接把油门踩到了底,后轮原地轰轰转着,甩出大团大团湿黏的胶泥,就是死活不动地方。正无计可施,前面呼啦啦过来七八个穿着雨衣的小伙子,二话不说帮他把车尾抬出泥坑,宋运辉赶紧摇下窗玻璃:“谢谢谢谢啊!请问,你们谁知道李书记在哪儿吗?我有急事儿。”一听是来找李川奇的,小伙子们很痛快地回身一指,说再往前开能看见右侧道边有片空地,李书记的车停在那儿,刚才他们就是和李书记从堤上一块下来的,他应该是上车休息去了。
宋运辉道过谢,按照他们指的方向又开了几百米,果然在路边看见辆车,前排的小灯还亮着,放倒椅背的副驾上隐隐约约像有个人,角度关系一时看不到脸。他突然有点心慌,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没过脑子就打了把方向盘径直拐下泥路,结果前轮立刻再次陷进吸饱水的松软泥土里,大半个车后轮还架在路边,右前灯已经快怼到地上了,整个车斜着架在那儿动弹不得。车里的人大概听到了动静,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看,没看到什么就又重新躺回去,这个抬头的动作可能两秒钟都不到,但是已经足够了,那个眉眼,那个鼻子,像黑沉沉雨夜里的一束光,除了李川奇还能是谁呢?莫可名状的慌悄然变作心头一点孤勇,宋运辉撑开伞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着走,鞋里灌进来的泥水凉得他打了个寒颤,脚步却越来越快。
半梦半醒间,李川奇听到车窗嗒嗒响了两下,比雨打玻璃的声音要大得多,再一睁眼就看见了宋运辉,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可梦境又不可能这么真切。他想都没想就推开车门,潮漉漉的空气裹着土腥涌进来,冲淡了车里的烟味儿。
“小辉?大晚上的,又下雨,你怎么来了?”一句话没说完嗓子已经哑得破了音,李川奇指指后排,“雨太大,先进来再说!”
宋运辉拉开车门收了伞,李川奇也从前排座位中间的缝隙勉强挤过去,摸摸宋运辉的手,发现他只有手心还是温的,指头冰凉冰凉,就拢在自己手里握着,说了几句话之后的声音更哑:“嗓子实在不行,就没给你打电话,担心了?”
宋运辉嘴里没说话,不过眼神什么都说了。他从李川奇湿漉漉的头发一点点往下看,从胡子拉碴的脸,到软塌塌泛黄的衬衫领子,再到蹭着泥的裤子,最后半弯下腰,伸手碰碰李川奇泡得青白浮肿的脚背。小脚趾侧面有个将破未破的大水泡,里头淤着深紫色的血水,宋运辉不敢动,低声问:“怎么磨得这么厉害?”
“雨鞋不合适,大。没事儿,现在不疼了,就是自己下不了手挑破它。”他欠起身来把前排的灯关了,车里车外一片漆黑,只能听到车顶上越来越急的雨声,气势像千军万马狂飙而至。李川奇坐回宋运辉身边,又去握他的手,这次是十指交缠的握法,“天刚黑的时候发现好几个管涌,刚刚才堵住。这时候过来太危险了。”李川奇在黑暗里无声地微笑起来,嘴唇贴上宋运辉的侧脸,一个轻巧、亲昵、带着烟味儿、还有些扎人的吻,“可是你来了。真好。”
宋运辉抬手去摸他的脸,有胡茬挡着,看起来不是特别明显,但李川奇其实瘦了不少:“你得洗个澡,睡个觉,吃点东西。再这么熬个几天,堤没垮你就先垮了。”
李川奇往下滑了一点儿,枕在宋运辉肩膀上摇头,尽量简短地回答他:“今年全国最大的事是抗洪,洪峰也就这几天了,我走不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保住江堤是“有功”,坚守第一线是“无过”,只要李川奇始终在最前面顶着,哪怕溃堤也能交待得过去;但他要是不在的话,就算洪峰过后堤坝完好无损,难保以后不会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就一句话就够李川奇受的:中央领导都亲临一线的时候,你在哪儿呢?一旦定下基调,再往下可以借题发挥的就多了。宋运辉很快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叹了口气:“嗓子已经这样了,少抽点烟吧。”
李川奇久久没回答他,吹在宋运辉颈侧的呼吸渐渐变得缓慢悠长,靠在他肩膀上的头也越来越重,片刻之间就已经坐着睡过去了,手里还扣着宋运辉的手不放。宋运辉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动,李川奇反而将他握得更紧,哑声喃喃道:“别走。”说着又往他身上靠了靠,宋运辉竟一时分不清这句是不是梦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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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这晚的雨势忽大忽小,始终没停过,车顶像打鼓一样响了整夜,而且旁边就是随时可能溃坝的大堤,说不害怕是假的,宋运辉一晚上都没怎么睡,不过李川奇倒睡得很沉,大概是这几天累过了头,一旦放松就顶不住了,哪怕后排空间局促得伸不直长腿也照睡不误。快天亮的时候宋运辉把他叫醒,说自己该回去了,李川奇先是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然后意识到自个儿到现在还枕在宋运辉左边肩膀上,瞬间有点尴尬,赶紧坐直了清清嗓子,虽然声音还是哑,听着已经比昨晚要稍微强点了:“胳膊压麻了吧,我给你揉揉?能开车吗?要不你稍微等一会,我找个人开车送你。”
“不用揉,也不用找人送,我缓缓就行。哦,差点忘了,给你带了两件干净衣服,在那边车里,待会儿拿给你。还有,打火机给我用用。”李川奇掏出打火机,连着烟盒一块儿塞到他手里,宋运辉一愣,“给我烟干嘛?”
“那你要打火机干嘛?”
“你脚上的泡得赶紧挑破啊!我有指甲剪,先烧一下,消消毒,把里头的脓血放出来,然后再贴个创可贴——诶你别……唔……”宋运辉真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更不知道李川奇怎么反应这么大,把自己压倒在后座上又亲又摸的,那个架势简直像要当场脱了裤子开干一样,只能拿没麻的右手使劲推他,“不行,真的……不能在这儿……”
时间地点都不合适,李川奇也明白,可他还是头一回体验到被人这么知冷知热地心疼着是什么滋味,确实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他含着嘴里的耳垂重重一吮,很不舍得地松开,额头抵住身下的胸膛冷静了半晌才重新起身,又伸手把宋运辉也拉起来,飞快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遮脸:“没事儿,我大概是睡迷糊了,所以……”
宋运辉心说,先正常说了好几句话再突然“睡迷糊了”,敢情你这还带后反劲儿的?他一边腹诽一边欠身把前排的灯打开,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打火机,用火苗把指甲剪的弯刃仔细烧过,最后拍拍自己的膝盖,一系列动作做得有条不紊:“好了,脚拿上来。”
李川奇老老实实抬腿,同时还试图继续说服他:“真的,真是睡迷糊了。”
“别动。”咔哒一响,宋运辉贴着水泡最底下剪了个口子,脓血大滴大滴涌出来,他抬头对李川奇微微一笑,“不用解释了。真也好,假也好,有什么要紧的?”
“好吧,我承认了,刚才那句是假的。不是什么睡迷糊了,就是突然特别想。”李川奇眨眨眼睛,眼角弯出几道浅浅的细纹,“所以我现在可以摸着良心说这句话了——小辉,我从前没有骗过你,以后也不打算骗你。”
“好,”宋运辉很轻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不过,宋运辉并没有如愿静悄悄地来再静悄悄地走,他的车斜着挂在路基边坡上,李川奇找了十几个天亮之后来换班的民兵帮着给抬了上来。当着外人谁也不好再说什么,甚至连眼神都控制得很小心,最后公事公办地握手告别:“李书记再见。”“好,宋总再见。”
可能李川奇的运气确实不错,之后几天本地的雨势渐渐转弱,除了湖边低洼的几个村落受了灾之外,其余地方的江堤勉强还算完好。上游江西的大洪峰也终于被顶住了——亲临前线的一号首长亲口喊出“坚持再坚持”五个字,就算顶不住也得顶。至于其中填进去多少人力物力,乃至于多少人命,可能永远是笔糊涂账了。
洪峰过去之后,沿江视察的不是一号首长,而是以作风铁血著称的二号领导,李川奇当时正在堤上,下来和二号握手的时候形象很粗犷,一脸络腮胡子,两腿泥。总理着实夸了他几句年轻有为、保堤有功,又望着远处灾民的帐篷感慨:“老百姓连年遭灾,真是民穷财尽啊!”李川奇心有戚戚地说:“年年治水,年年发水,还是光治标不治本。这次洪灾导致桥涵、山塘等小型水利工程一千多处被毁,直接经济损失四千万元以上,这不是单纯拨款能解决的问题,我们首先需要专家深入规划基础水利工程,不然就无法摆脱这个死循环,还是年年治水年年发水。”二号听了点点头,领着陪同人员和随行人员在江边又看了一会,便上车向下游去了。
该刷的脸刷了,该说的话也说了,李川奇总算是松了口气。当天傍晚他把手头的事情简单交代下去,就让司机开车送自己回嘉园,到家洗澡刮脸换衣裳的精心拾掇一番,到宋运辉回来的时候还是个风度翩翩的李川奇。这回可就真是小别胜新婚了,宋运辉主动跨坐在他身上吞吐,李川奇仰躺着伸手去摸他前边儿,边摸边挺胯往上狠顶。两个人都挺长时间没做过了,交代得也就比平时快,第一回合结束的时候新闻联播还没结束,正在说外国人民怎么水深火热呢。李川奇懒洋洋地搂着宋运辉,下巴往电视里一指:“看见那辆大越野了没有?回头你换一辆吧。”
“哪哪儿都是用钱的地方,我换车干嘛?”宋运辉又仔细看了两眼电视,摇头道,“再说这车也不像厂长开的啊。”
“啧,还厂长呢?宋总,别人都改口了,你自己心里老不改口也不行啊。”李川奇在他汗津津的后脊梁上呼噜两把,循循善诱,“别的不说,刚开始下雨那几天,你要是开这个车,能直接回家把二老接进市里,桑塔纳就肯定不行。怎么样,考虑考虑?”
听他这么一说,宋运辉还真有点儿动心。这时床头李川奇的手机响了,他脸上本来带着笑的,一看电话号码笑得就有点僵,不过别人很难发现就是了。接起来口气倒是还算正常:“喂,是我,有事?……对,我上午见到了。……什么?……好。可以。好的,待会见面再说。”
挂了电话,李川奇欲言又止地看着宋运辉,宋运辉笑道:“又要出去了?”
李川奇摇头:“我不出去,是有人要过来。小辉,能不能帮我个忙?”
“……好,我明白。”宋运辉坐起来披上浴袍,掩住大腿根湿润鲜明的红痕,踩进床边的拖鞋,“我上楼去睡。你别忘了把窗户开一会儿。”
李川奇从背后搂住他,脸上表情很复杂:“小辉。”
宋运辉没回头,也就错失了李川奇的纠结和挣扎。他拍拍李川奇扣在自己腰里的手:“不用这样,真的,我就在楼上啊。”
二十分钟后,宋运辉站在四楼的客厅窗前,看见楼下缓缓开过来一辆黑色皇冠,车里下来一个穿着连衣裙的中年女人,并且他认出了路灯下那张眉目寡淡妆容精致的脸——自己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拿了一笔几乎像是从天而降的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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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其实李川奇没料到她会选在今天过来,但他看上去很从容,好像早就知道似的,为妻子开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和煦的微笑,这也是他从小受到的言传身教的一部分——永远不要慌,更不要让别人轻而易举地看透自己。
“我刚回来,屋里可能有点乱。”他从鞋柜里找出一双男式拖鞋,弯腰放在妻子脚边,“怎么样,来的路上有积水吗?”
“走高速过来的,看着还可以。”她刚进门就闻到浓重的烟味儿,再一看,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还有没完全熄灭的烟头袅袅冒着烟,便关心了李川奇一句,“怎么最近抽烟抽得这么凶?”
“哦,前一阵在坝上的时候总得后半夜才能睡,不抽烟熬不住夜,后来就越抽越多了,没办法,大家都抽,”李川奇把半盏残茶浇进烟灰缸,笑道,“是不是熏得慌?你随便坐,我去开窗。”
他从客厅走到厨房,拉开南北两边的铝合金窗扇,湿热的夜风穿堂而过,舔在皮肤上有种黏黏的感觉,像是若有若无的抚摸,吹得她瑟缩了一下,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地探出触角。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她在单位里不太和其他女同事往来,但无论她怎么刻意划清界限,也免不了传出些很难听的闲话,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要起疑心,是不是因为一直没有孩子李川奇才对她这样冷淡,虽然他本人从来没说过什么。前两年还只是娘家妈劝着她抓紧时间生一个,今年连生物钟也开始滴答滴答地催命:她比李川奇大三岁,实岁快三十九了,一旦女人过了四十……她的视线定定地落在李川奇后背上,眼眶渐渐泛起酸意:夫妻一场,难道最后只剩下相敬如宾四个字吗?
“川奇,今晚我留下吧。”她走到丈夫身边,温柔地挽住他的胳膊,“前几年我们都有自己的事业忙,总是两地分居,听我爸说这次中央要表彰抗洪模范,树一批典型,你八成是要进省的。如果暂时不进省的话,我想办法调来市里也可以,我们……我们该要个孩子了。”
“都这么晚了,你想开车回去我也不放心啊。”李川奇略微垂下眼睑,犹豫了片刻,似乎有些难于启齿,“只是我在大坝上呆了一个多月,白天晚上连轴转,累得不行,今天确实是……你能理解的,是不是?”
妻子的表情更加温柔:“我知道。这些日子你累坏了吧?累点儿也值得,能让总理夸奖的人不多,这个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对你将来只有好处。”她还想再说几句,李川奇打了个呵欠,再自然不过地将胳膊抽了出来:“真困了,我先去睡,”他指指卫生间的门,“洗漱在那边,你自己拆个新牙刷就行。”
要想知道有没有别的女人在这间屋子里住过,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看卫生间,多少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的,不过她进去转了一圈,倒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台面上柜子里没有化妆品,梳齿上和下水道口也没有长发,她甚至特意扫了一眼马桶垫圈——抬起来的。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然而往好处想,至少他能另寻个地方安顿情人,还算是尊重自己。世界上或许的确有忠于婚姻的丈夫,但她非常清楚,自己的父亲不是,哥哥不是,李川奇也不会是。
卧室里的烟味儿更呛,李川奇睡得很沉,连有人上了床又偎到他身边去都没醒。她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终于感觉到有了睡意,刚朦朦胧胧地合上眼,李川奇放在床头的手机就响了。李川奇腾地坐起身,捞过手机来按掉闹钟放到脸边:“对是我。……什么?……洪峰不是昨天就过去了吗?!……嗯,嗯,好,你先把青壮年劳力组织起来顶上去,我马上就到。”见妻子睡眼惺忪地按亮台灯,李川奇边穿衣服边沉声道,“才回来大半天就出事,这帮人……唉,我说什么好,领导可还没走远呢!”
“江堤出险情了?危险吗?大半夜的,要不然你等天亮再走……”
“不行,这时候多少双眼睛看着我呢。”李川奇匆匆系上腰带,嘴里嘱咐她,“车马上就到小区门口等我汇合,我得走了,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看大坝的具体情况,你也不用等我,该回去上班就回去上班,等这边理出个头绪我再去看你。”
“……好。川奇,你多注意安全。”她也坐了起来,“我送送你吧。”
“不用,你睡你的。”李川奇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外走,“我要是能回来就给你打电话。”
他大步走到门口,换好鞋出去,嘭一声大力把门带上,然后直接上了四楼,从兜里掏出钥匙串,摸索着插进锁孔。屋里黑漆漆的,有种长时间没人住的灰尘气息,好在四楼和三楼的结构完全一样,李川奇毫无障碍地摸进卧室上了床。宋运辉大概在他开门的时候就醒了,也可能是根本没睡,李川奇从背后抱上来的时候还躲了一下,低声问:“你怎么……”话问到一半,李川奇已经吻上他后颈,手也撩起睡袍的后摆,径直找到还很湿润的入口,试探着按了按:“嗯?我怎么了?你觉得我不该来还是不能来?”
宋运辉埋在自己臂弯里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反手握住李川奇沉甸甸的物件儿,掂在手里半笑半叹:“诶,你啊……”
李川奇往前挺了挺腰,差点儿直接顶进里头:“小辉这是在说我呢,还是说它?”
宋运辉强行翻了个身,搂着李川奇的脖子吻过去,轻轻喘息着说:“现在你睡的可是我的家,我的床了。”
李川奇把他压在自己身下,两条胳膊蜷着支在他脸畔,语气温柔:“那我们以后就住四楼,我天天睡在你的床上,还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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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第二天宋运辉照常上班,李川奇则难得地一觉好睡到近午时分,起来时楼下的皇冠早已开走了。他这才打电话给妻子,说自己正准备往回走,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饭。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淡淡地说自己马上就到省行了,下午还要开会,李川奇马上表示完全能理解,又体贴地劝她工作上不要太拼。他们之间能说的话也不过是这些,勉强讲个五分钟已经是极限。
宋运辉本来以为李川奇说住四楼是床笫之间信口拈来的甜言蜜语,没想到李书记竟然是个言出必行的好干部。他有几次很想问李川奇当初为什么要走这层关系给自己贷款,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或者是他潜意识里根本就在抗拒这个问题——管它为什么呢,他是用厂子的资产抵押换来的贷款,又不是偷的抢的,合理合法。钱就是钱,只要把钱用好,到时候能还上贷款就行了。
虽然后来江堤确实又出了几次不大不小的险情,但最要命的大洪峰毕竟是过去了,下雨的日子也渐渐稀疏起来。进了九月,洪水终于全线回落,大半个中国都松了一口气。一号首长第二次视察江西的时候发表了重要讲话,表示抗洪抢险已经取得决定性的伟大胜利,各级班子也心领神会:要想丧事办成喜事,关键在于树好典型,搭台唱戏。一号亲临前线,自然是起到了最为关键的领导作用;副总理五下长江,两上东北,又亲自指挥堵口抢险,堪称浓墨重彩、大功一件;堵决口牺牲的十九名革命烈士要整理出英雄事迹,由他们的战友组成报告团;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在洪水中涌现出来的先锋模范要考虑到,李川奇也是其中的一份子;至于愤怒地骂出“豆腐渣工程”的那位,他心里再痛恨腐败分子也知道全国上下需要鼓舞士气,不得不和光同尘,大唱颂歌,可惜天生一脸凶相,看谁都像琢磨着要把人剥皮塞草。
表彰大会赶在国庆前正式召开,李川奇也是参会人员,可以名正言顺地早好几天回北京,但他有点儿不舍得宋运辉,甚至可能到了昏头的地步——他问宋运辉要不要去北京玩两天,并且还希望他能答应。
“我还是不去了吧?”宋运辉没怎么考虑就拒绝了,“洪水下去了,我也该回家看看。一个是大半年没回去了,再一个,我家就在河边,不知道墙基这回被水泡了没有,要不要修。打电话他们光说不要紧,没亲眼看见总是不放心。”
李川奇试探着问:“要把二老接过来吗?也都上了年纪了……起码市里医疗水平比老家好一点。要不就在公园附近租个房子,公园今年上半年改造的不错,这样二老还能有个散步解闷的地方。”
“……以后再说吧。”宋运辉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尽管这个建议他听了不是不心动的,“我刚当上厂长的时候就问过他们这事。我妈说城里没法养鸡养猪,也没有菜园子,她住不惯;我爸说他走了村里人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不方便。拖来拖去好几年了,不急在这一时,而且他们身体也还可以……再过两三年看看。”
李川奇自然想得到宋运辉为什么说要再过几年。他叹口气,抬手捏住他下巴来回晃晃:“别对我那么没有信心行吗?”
宋运辉笑笑,转开话题:“这回在北京能呆几天?”
“还不知道,应该不会超过一星期吧。”李川奇越凑越近,说话时的气流轻拂过宋运辉的嘴唇,最后变成一个堪称柔情蜜意的吻,还有留出余地的承诺,“我尽量争取早点回来……”
只不过每次回北京李川奇的日程都排得很满,一个星期算是快的。留学时的朋友要见,发小儿也得乐呵乐呵,至于陪着老头儿去参加他们一群老朋友的聚会,那就更不能错过。其实这种聚会的目的并不完全在于老一辈们联络感情——说得再现实一点,都是土埋胸口的人了,谁也不知道自个儿什么时候就要盖着党旗送进八宝山,聚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把下一代的关系网拉出来,各家的出息孩子私下里多接触接触,结一份善缘,日后也好守望相助。李川奇前几年在国外留学,老头儿带着他叔叔家的那个堂哥来了两三次,堂哥大概也交到了朋友,再加上李川奇升得太快,等到老头儿再带他来的时候总有些人看他不顺眼。等两代人开始各聊各的,便有人假作不知,一脸关心地问他:“诶,你家孩子在景山还是史家小学?几年级了?”
李川奇脸色如常,端着酒杯微笑:“目前我还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念幼儿园啊?那你要孩子可够晚的。”那人一指桌子对面,“那谁,比你还小一岁吧,孩子都十一了!”
李川奇坦然承认:“那可比不了,我还没有小孩儿呢。可能是儿女的缘分没到。”
“什么缘分不缘分的,这事得讲科学!”那人用大伙都能听到的小声问,“去医院查了没有?是你的问题还是……”
“没查,算了吧,我不想给我爱人太大压力。”李川奇摇摇头,脸上笑得略微有点苦,旁人一看便觉得自己明白了,反而同情起他来——老婆比自己大不要紧,还不能生!“再说,这样两个人都能把更多精力放在工作上。说句实在话,女同志想做出点成绩来不容易,我也理解支持我爱人。”
到底是老婆不能生还是不愿意生啊?众人互相交换着眼色,然后有人出来和了两句稀泥:“话不能这么说。不管是谁的问题,现在医学进步了,该治就去治,两口子还是得有个孩子,这样感情才稳固嘛!”
李川奇笑道:“那也未必,夫妻之间不一定非要孩子才能维系,周总理和邓奶奶没有孩子,不是也恩爱了一辈子吗?”
得,无产阶级老一辈革命家都搬出来了,谁敢说不对?这个话题就算是翻过去了。然而聚会之后没过几天,便有人拐弯抹角问到李川奇的连襟那儿,说听说你小姨子不能生,这么多年李家都没说什么,真是找着好女婿了云云,把李川奇岳家上上下下气了个倒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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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离京之前李川奇去了趟岳家,像是头天晚上刚听到流言似的,又急又气,在岳父岳母面前说得几句话就红了眼圈,口口声声地说自己那些话本来是为了护着妻子的,当时那个场合,那个氛围,他们两口子不论如何都不能任人嚼舌根,谁知道被有心人传出去就走了样。他说得太过真诚,老岳父如刀似剑竖起来的两条眉毛渐渐放平些许,叹口气刚要说话,李川奇赶在他前头表了态:“您放心,我没糊涂,我爸也不会让我乱来,”说着眼神向同样眼眶通红的妻子轻轻一瞥,随即又收回来往老丈人脸上看,口气十分恳切,“我保证,除了她给我生的孩子,我谁也不要,谁也不认。要是真没有,那就是我们没这个命。”
岳母平常再疼女婿也是看在闺女的面子上,忍不住要插嘴问他:“那到底……你们去医院查了没有?”
李川奇摇摇头:“妈,您就当都是我的问题吧。千万别怪她。”
“查什么查?我看你应该去查查是不是老糊涂了!”老丈人铁青着脸把茶杯重重墩在桌上,“现在还可以说是他们不想要孩子,你让医院查,查出谁有病合适?两家的脸还要不要?”
李川奇这出负荆请罪唱得相当到位,岳父也能听出“谁也不认”里的言外之意,甚至替他想好了理由:不招人妒是庸才,谁叫女婿升得太顺了呢。等他终于回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例会之后最先来找他的是办公室主任,请示要不要给领导换个秘书。他本以为是自己最近不常在办公室,秘书哪儿出纰漏了,办公室主任考虑了一下措辞,谨慎地陪笑道:“那倒没有,就是吧,毕竟是个年轻女同志,对不对,领导以后要视察下乡什么的,这个……不太方便。”
李川奇左边眉毛微微挑起来点,猜到八成是妻子和办公室打了招呼,起码也是暗示了些什么,几乎压不住心里的烦躁——她实在太多事了,而且手也伸得太长。这件事的分寸很难掌握,要是妻子一发话自己就换了秘书,没事也得被传出事来,还会显得自己软弱可欺;坚持不换就更不行了,前两天才闹过一波,正是弦儿绷得最紧的时候,她既然特意说了这事,那面子就必须要给足。他斟酌片刻,聊闲天儿似的说:“原来的秘书表现还可以,我看换就不用换了,再加个男秘书吧。一来能帮着分担一点事务性的工作,而且你说得也很有道理,”他向办公室主任笑笑,“不愧是咱们市的大管家啊。”
这句话说得非常温煦,但却绝不是夸奖的意思,办公室主任连后背的汗毛都直竖起来,心说这就叫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这会儿李川奇的注意力已经放在桌上积压数日的文件上去了,一边拉抽屉找钢笔,一边随口问:“还有什么问题?”
“没了,没了。我这就去安排,争取下班之前到位。”办公室主任识相地退出去,李川奇揉揉眉心,捡着那些已经抄送过一大圈儿、重要性基本为零、最后汇总到自己手里走个程序的红头文件草草翻了几份,越看越看不进去。他放下笔打了三四个电话,最后一个是打给宋运辉的,开口就问他能不能早点下班。
“应该能吧。”宋运辉看了看表,“我去动力车间和新车间看看情况就可以走,假如不出意外的话。怎么了?”
李川奇存心压着嗓子,几乎全是气声:“也没怎么。我突然想起来有个事儿得求宋总帮忙,等回去了再说?”
“电话里不能说?”
宋运辉的声音顿了一顿,李川奇知道他不出意料地想歪了。他甚至能在脑海中描摹出他现在的样子,宋运辉紧张的时候要么猛推眼镜要么直咽口水,无论是纤长的手指还是滚动的喉结都诱人极了。他故意往手机上吹了口气,低声说:“还真不能在电话里说,得等我回去。”
“…………好我知道了。待会儿见面再说。”宋运辉不敢保证再让他说下去还能说出什么来,赶紧挂了电话,结果没过五分钟手机就又响了,这回是个不认识的号码,接起来是个男的,口音特别重,得竖着耳朵使劲听才能从三句里勉强听懂一句:对方让自己现在就到化工厂门口去,接一个……什么信来着?好像还得看?
宋运辉满头雾水地放下电话,边回忆这段时间厂里是不是和少数民族谈过生意边往厂门走,远远看见辆白色的越野车停在门外,心想这少数民族还挺有钱,销售科开价的时候可以适当高一点。
门岗值班的大爷就站在越野车旁边,点头哈腰地迎过来:“宋总您来了?”车边靠着的那人看他两眼:“里就四宋印飞呀?”说着掏出手机啪啪啪按键,过了几秒,宋运辉的手机果然响了,那人点点头,挂了电话,把车钥匙拔下来往他手里一递,又翻出张皱巴巴的纸,“今连信坎的哼田怒地行洋舰,恩乐西100啦,油是满哒,喔厚送到呐。里签下名。”宋运辉更加迷糊,手里那把车钥匙接也不是还也不是。他想问那人这车到底是怎么回事,对方倒是态度很好,可惜语速太快,宋运辉什么都没听懂。两边正在比比划划连猜带蒙,宋运辉的手机又响了,李川奇含笑问他:“车到了没有?喜不喜欢?”
“你买的?!”宋运辉往旁边走了两步,小声问,“我不是说了我不用换车吗?这个最少也得五十万吧!”
其实老款的丰田4500现在都快六十万了,但李川奇没打算告诉他,避重就轻地说:“这车是渠道来的,比较便宜,也就比帕萨特稍微贵几万,你别管钱的事,给你你就开,再说买都买了,也不能退……”
宋运辉还真想过换辆帕萨特,报价二十五万,没舍得下手,但这车明显比帕萨特档次高多了,什么渠道能便宜成这样?他半信半疑地问:“真不能退?”
“不给退。”李川奇轻轻咳嗽一声,“你先把车开回来,我不是说了吗,有事求你,电话里说不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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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新车开着比陈年的桑塔纳舒服得多,底盘高,车里敞亮,视野也宽阔,方向盘灵敏又省力,连听个广播都自带立体声效果。一辆好车的魅力凡是男人就无法抵挡,宋运辉刚坐进去的时候还想着这车自己肯定不能要,既然没法退就得尽快找个下家卖出去,顶多赔个一两万,运气好说不定能原价出手;然而等他一路开回嘉园,心里的打算已经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不就是比帕萨特贵几万么,再说,买都买了,难道他还真能不领李川奇这个情?
就这样,宋运辉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并且下意识地忽略了另外一个事实:其实从收下那部摩托罗拉的手机开始,他就再也没有斩钉截铁对李川奇说“不”的可能了。当然,包括在床上。宋运辉不知道李川奇在北京这些天有没有和别人做过,也不想问,但要是单从表现上看的话,他觉得应该没有。太多了,做完去清理的时候李川奇费了半天劲才勉强导干净,像某种半凝固的胶冻,顺着大腿内侧一路淌下去,在纤细的脚踝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被温热的水流冲进下水道。
“下次试试在车里?”一套清理做下来,两个人又湿漉漉地半垂半挺,李川奇眨掉睫毛上的水珠,建议道,“特别刺激。你肯定会喜欢的,我保证。”
宋运辉不太坚决地摇头:“算了吧,万一别人看见……”
李川奇大笑:“你不懂,刺激就刺激在随时可能会有人看见,要不遭那个罪干嘛?腰都伸不直。”
宋运辉想了想,仍然摇头:“我倒无所谓,你要是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
李川奇心头一暖,抬手关了花洒,又拿浴巾裹住宋运辉,从后头搂住他的腰:“小辉,我有个正事儿和你说,——你们厂最近现金流怎么样?”
“还行,一辆车钱肯定有,”宋运辉挺认真地说,“这车到底多少钱?给个实数,回头转给你。”
“我送你的就是我送你的,‘送’是什么意思你不懂?”李川奇推着他往门外去,顺手扯了门后的浴袍虚虚披在自己肩头,“问你呢,现金流怎么样,短期能抽出多少资金?”
“不影响生产的话,最多也就四五百万吧。怎么了?”
“福建那边有个渠道,能拿到便宜的进口车,还有成品油,车是新车,价钱大概是市价的三分之二,成品油更低。别的货也有,但是这两样最赚钱。”李川奇笑道,“所以四五百万就太少了,有八百万到一千万的本金,在里头周转个大半年,你连银行的贷款都能还得差不多。”
“什么渠道这么厉害——”宋运辉一下子明白过来,眼睛睁得圆溜溜地小声问他:“……走私?”
“对。据我所知,已经做了四五年了,当地的关系也维护得不错。规模很大,整个东南沿海,高档进口车至少有一半是他们弄进来的。”
“这条渠道是谁的关系?你的?”宋运辉随即想到一些更具体的细节问题,问道,“都是像这次的车一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堂哥的。部委撤并,他趁机拿了笔补偿下海了,不知怎么寻摸着了他们。车好像是得先交两成定金,其他的我没深问,估计他也知道的不全。”李川奇笑笑,“不过这点你可以放心,打着老头儿的旗号做生意,他不敢坑我。而且规模做到这么大,背后要是没人早被抓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宋运辉点点头,闭上眼睛不言语了。李川奇也知道这件事干系非小,不是俩人在床上一拍脑门就能决定的,故此也不再多说什么。过了很久,他听见宋运辉轻轻叹了口气,便一翻身将人扣在怀里,低声道:“别想了,我就是知道了个来钱快的路子,所以和你说说,没有别的意思。你想试试也可以,怕有风险不想趟这趟浑水也可以,愁什么。”
“贷款啊……”宋运辉又叹口气,“你不知道,欠人钱的滋味儿不好受啊。”
李川奇噗地笑了:“这有什么的,现在不都说嘛,欠钱的是大爷,要账的是孙子。要是你们还不上贷款的话,银行才该愁吧?再说,不影响生产还能抽出四五百万,已经很不错了。有的厂子基本工资都保证不了,一个月就发几十块生活费。”
宋运辉听见银行俩字,不期然地联想起那张从楼下仰望过来的、平淡到乏味的脸。他回身紧紧拥住李川奇,嘴唇贴在他喉结下面一点的地方蹭了蹭,李川奇拍拍他后背:“怎么了,回家这一趟不开心?”
“就那样吧。说不上开不开心,回去看一眼,再多给点钱,”宋运辉没提父母逼着他去相亲的事,也没说雷东宝现在的老婆刚断奶就又怀上了,说是无论如何要把这个也生了,正满世界地躲计生的人,这些对他和李川奇都没有意义。他苦笑,“我也就剩这点本事了。”
“别胡说,宋总本事大着呢。”李川奇笑得胸腔都跟着震,贴着宋运辉的耳朵轻轻说,“我这几天觉都没睡好,算不算你的本事?”
与此同时。
省国开行的处长楼里,李川奇的妻子面无表情地从三四个药瓶里倒出药片,仰头干吞下去之后,她撕掉了那些药瓶上的标签,然后把厚厚一摞检查单放进床头柜下方的抽屉,最上面是病历本,封面没有姓名,只写着女,39岁。里面则是给她的最后宣判:经B超检查,卵巢小,萎缩,卵泡不明显,考虑卵巢早衰,建议周期性补充雌孕激素。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两行热泪终于姗姗来迟。李川奇缺席了她作为女人最好的岁月,而她即将就这样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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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李川奇给指的这条路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宋运辉跟财务那边打了个招呼,想先挪五百万出来,怎奈财务科长死活不答应,宋运辉好说歹说才给打了个对折,两百五十万,而且理由十分正当:现在这年头的骗子这么多,招数更是防不胜防,宋总毕竟年轻,要是上了当怎么办!既然财务科长这样老成谨慎,宋运辉索性把他派去福建和对方接洽,自己留在厂里盯着生产,到第三天一清早,财务科长迫不及待地把电话打到他手机上,让厂里赶紧多派几辆罐车过去,要不明天后半夜到的这船“货”就该被人抢光了。
宋运辉放下手里的筷子,抬眼看看桌子对面的李川奇,嘴里问道:“除了成品油之外呢?”
“宋总,车是一锤子买卖,谁也不能一个月买一辆新车,但是油就不一样了,车总不能不烧油吧?这才是细水长流。”财务科长嘿嘿笑了两声,“再说了,这个价钱,就是买回来屯着给车队用都划算,一年少说能省个十来万。”
化工厂的罐车都是运液体化学原料用的,内壁要保证耐酸碱耐腐蚀,装成品油肯定没问题,不过需要彻底清洗一遍,防止残留的原料和成品油发生化学反应。宋运辉盘算一下时间,口气笃定地答应道:“好,车最迟今天下午出发。”
厂里一共四辆罐车,宋运辉派出去了三辆,六个司机换着班地开,就这样一个来回也用了将近四天,总共拉回20吨汽油10吨柴油,彻底装满了车队空了好几年的地下储油罐。财务科长跟车回来之后看见宋运辉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还是太保守了宋总,这点油在人家那边根本不算什么,手指缝里漏下来点就够了。中石油一吨柴油卖一千七百八,其实成本就一千,我们倒手一千五卖给油库,这个价肯定有人收,每吨净赚五百,汽油赚得更多,这可是、这可是对半的利啊!”
宋运辉不动声色地将他一军:“那,还是两百五十万?”
财务科长有点尴尬,搓着手靠过来低声说:“宋总,短时间内,账上腾个八百万出来还是可以的,不过最多只能用两个来月,年前清账肯定得收回来。”
宋运辉微微颔首:“那就八百万。这样,油库那边也是你负责联络,谈成了一吨给你……唔,三十块钱提成。”
财务科长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一万十吨,八百万就是八千吨,一吨提三十块,八千吨就是……二十四万!二十四万啊!他干了大半辈子都没攒到三万块钱,入股的时候还带头交给了厂里,眼看儿子也到了娶媳妇的岁数,这笔钱足够他风光体面地办一回喜事了,剩下的刚好留给小两口傍身。盘算已毕,他再看宋运辉那简直就像看活财神一样,当即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应承下来,说自己正好有中专同学在市里的油库当个小头头,请他给牵个线也就是一瓶酒一句话的事,请宋总放心,一定办得利利索索的。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宋运辉含笑敲打了财务科长一句,“这本账我就交给你了,不光账上要明白,更要心里有数。”
财务科长连连点头,心里还有点说不出的敬畏:“宋总我知道。”
全国各地油库粮库的情况都差不多:账上有个精确数字,头头脑脑心里还有个大概的数字,至于库里到底有多少油多少粮,谁也说不清楚,不过肯定是和前边两个数儿对不上的。就算领导下来检查,八成也是翻翻账,开开会,最多在仓库门口转一圈了事,哪怕真碰上了认死理儿的也好办,从别的库里先借过来顶上,检查完了还回去就是,都是一个系统的,总有香火情在,再说下次说不定就轮到对方朝你借了。
然而这次想准备什么都来不及,李川奇到油库检查事前连个招呼也没打,还特意选在刚过中午的时候,油库领导有的还没从饭店回来,有的正在午休,还有的今天根本就没来上班。李川奇随便找了个操作工带路,领着市经委和市计委的人直奔库房而去。术业有专攻,几层楼高的大型地上油罐就竖在那儿,里头有多少油,怎么看,李川奇一概不懂,但他能看懂操作工的表情:这一会儿瞄瞄仓库门口,一会儿偷眼看看自己的脸色的样子,要是没鬼才怪。
他把十几个储油罐都转圈看了一遍,抬手握拳抵在嘴边轻轻咳嗽两声:“这个储油量,和市里备案往上报的,对不上吧?”
操作工更不敢说话了,白着脸赶紧摇头,计委副主任在李川奇身后笑着建议:“李书记,您看,是不是把油库领导叫来给咱们讲讲具体情况?”
李川奇点头道:“也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油库是怎么回事,还是油库主任最明白了,对吧?”
他们在仓库里呆了将近半个小时,在女下属宿舍床上午休的油库主任才飞车赶来。副主任比他早到了五分钟,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见主任来了赶紧迎过去,低声问:“李书记大概是发现了,咱们怎么办?要不……一劳永逸,烧了吧?”
油库主任差点被他给蠢死,喝骂道:“你他妈不想活了?这他妈不是你原先那粮库,烧了就烧了,油罐一烧就炸了知道吗!真炸了谁也活不了!”前脚冲副手逞完了官威,后脚对上李川奇的时候油库主任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谄笑道:“李书记,您看您来视察我也没出去迎接,实在不好意思……”
李川奇一挥手,不以为意地道:“工作干好了,迎不迎接无所谓。我看库里的储油量有点对不上,是不是今年抗洪抢险的时候支援兄弟单位了啊?”
“……是的是的!李书记您知道,今年抗洪抢险的运输量太大了,还有各种工程机械,我们当时很多手续都顾不上走……”油库主任马上顺坡下驴,连表功带推诿,李川奇笑着点点头说:“对,紧急情况特殊处理,不能搞教条主义,只要事后把手续补上也就是了。抗洪抢险也不能白用国家的油嘛!冬季水利工程大会战马上就要开始了,也有大量的工程机械和运输任务,到时候你们油库的担子不轻啊。”
油库主任点头如小鸡啄米:“李书记您说得对,下一步我们的工作重点就是完善手续,充实库存,争取在冬季水利工程大会战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李川奇圆满地结束了检查,没过两天,始终没给财务科长回话的那个老同学就主动打来了电话,柴油汽油各订了六千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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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只要找到了下家,“做油”来钱的速度堪比印钞机,最起码比老老实实搞化工生产要快得多。八百万的本钱不够一口吃下这笔大单子的,财务科长和福建那边谈了几天,最后达成共识:下一船“货”到港之前先付六成的头款,装运的时候再付尾款,那时油库给他们的定金也该到了。
国企的通病是提货痛快给钱磨蹭,最后还得回扣开路,上到签字的笔,下到具体经办的章,都得喂上油水才能运转自如。宋运辉已经做好了每吨再让一个点纯利的心理准备,没料到第一次提了四千吨货之后对方结款结得竟然十分痛快,专为“做油”开的新账号里数字唰唰飞涨,宋运辉也没有食言,十二捆崭新的四人头大钞用报纸包了两包,又亲手交到财务科长手里:“辛苦了,回家好好歇两天再来上班。这是你应得的,拿着。”
财务科长昨天后半夜才从福建回来,本来确实有点累,这会儿一手捧着一包钱跟打了鸡血差不多,笑得见牙不见眼:“不用歇不用歇!下一船那边说得再过两三个礼拜,到时候我就缓过来了,正好跟着去。”他这趟跑得很顺,自己都要把自己当个大器晚成的人物,又无旁人可炫耀,犹如衣锦夜行,忍不住自以为轻描淡写其实眉飞色舞地对宋运辉说,“宋总,可惜你没看见,那帮油库的人到了地方,一看海滩上埋着腰那么粗的油管子,当场就懵了!带队的悄悄来问我,‘老哥,你这门路怕是通天了吧’?回来这一路上啊,一个个的伺候我跟孝顺亲爹似的!”
宋运辉很轻很慢地点了两下头,眼神堪称温和地落到财务科长脸上,嘴角似是而非地勾起一抹笑意。那表情里带着上位者漫不经心的威严,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只手翻覆间便能定下许多人的命运。尽管宋运辉比自己的儿子也没大几岁,财务科长心里却再次本能地生出了敬畏,赶紧解释:“宋总,您可千万别误会,我都这个岁数了,还能分不清轻重吗?再说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都不用说了,我信得过你。”宋运辉一挥手打断他的话,再笑起来的时候压迫感就淡了许多,“家里什么时候办喜事告诉我一声,我也去喝杯喜酒。”
一千二百吨的油分了三次提货,不过就是两个多月的事,油库那边钱也给得痛快,到转过年去的一月底,“做油”的账户里已经有了将近一千八百万的现金,真正是富得流油。有这笔钱撑腰,化工厂改制之后的头一个年过得比哪年都好,采购的鸡鸭鱼肉米面油一样样发下来,还多发了一个月的基本工资,厂里从上到下人人欢声笑语,都说这回改制算是改对了。几个有股份的中层领导除了每股五万块的分红,每人又得了一个摩托罗拉的中文汉显BP机,宋运辉笑吟吟地把烟盒大小的黑色机器依次发下去,半认真半玩笑地说:“从今以后大家可就拴上绳儿了,我不管是什么时候,也不管你们在哪儿,BP机一响,半个小时内就得回厂里报到。”催化剂车间的主任当初入股时就得了宋运辉的好处,这会儿感激得不行,抢着表忠心:“宋总您就放心吧,就算正和老婆‘那个’的时候BP机响了,我也肯定裤子一提就走!”
大伙儿笑得更厉害了,有人感叹还是年轻人有精力,四十岁往上别说主动和老婆那个,就是老婆主动要那个,自己都得好好寻思寻思有没有那个劲。就在一片欢声笑语里,财务科长扬声道:“我儿子初二结婚摆酒,大家那天一定都来啊!”他转向宋运辉,眼神里全是感激,“宋总,我想来想去,没有比您更适合做证婚人的了……”
宋运辉一怔:“我这,诶,没结婚就当证婚人……不太合适吧?”
“合适合适!”“我看挺好!”“对对,谁都不如咱们宋总合适!”众人七嘴八舌一通起哄,宋运辉推脱不得,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下班之前他接到李川奇的电话,说要挺晚才能到家,让他自己先吃饭,不用等,口气很平常,之前他开会开晚了也总是这么嘱咐一句。宋运辉知道年底各种各样的会肯定不会少,没当回事地随口答应下来,结果开到楼下的时候发现平常停车的车位被人占了,是辆挂省会牌照的皇冠,再抬头一看,三楼的客厅里灯亮着,窗外还晾着正在滴水的被套床单,很有个过日子的模样了。
他犹豫了几秒钟,叹口气,找了个远点儿的地方停好车,拎着手包和餐馆打包回来的两个菜上楼,经过三楼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李川奇现在是在市委开会,还是就在这扇门的后面呢?
宋运辉发现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可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确切的答案。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半低着头从三楼门口拐过去,上楼,开门,换鞋,从李川奇扔在茶几上的烟盒里拿了根烟,点着之后慢慢地抽了两口,白天所有的热闹和高兴也如轻烟一样散去。宋运辉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类似于失落或者说沮丧的情绪了,尽管理智上他知道那笔贷款是银行的钱,换句话说是国家的钱,和李川奇的妻子个人没有关系,但是,她能轻而易举地决定两千万甚至更大现金的走向,自己就只能钻头觅缝地找钱、感恩戴德地拿到贷款,再拼命想办法赚钱还贷。他也知道现在不管干什么都免不了求人,然而他唯独不想求她——因为李川奇夹在当中,所以更不想求她。
得早点把贷款还上,宋运辉想。
至于李川奇…………他刚想到他手机就响了,像某种心有灵犀。李川奇很轻快地问他:“吃饭了吗?要是没吃就等等我,会刚开完,我差不多再过十来分钟——”
“啊?你没回来吗?三楼灯亮着,我刚才上来的时候还以为你在三楼找东西呢。”宋运辉在烟灰缸里揿灭了快烧到手指的烟头,疑问得惟妙惟肖。李川奇稍微停顿一下,很快接上:“我差不多再过十来分钟到小区门口,你直接出来,我们晚上在外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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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李川奇开到小区门口,远远看见前面路边白色陆地巡洋舰的车尾灯闪了两闪。他刚才倒没想到这个。宋运辉不是肯乖乖坐在副驾上由着别人开车的性子,李川奇也一向很欣赏这一点,无论是马、酒还是人,都是越烈越够劲。只是这么一来,有些他打算在车上讲的话就没机会出口了,只能拖到吃饭时再说。
他们找了家门口写着“内有包间,空调开放”的饭店,落座之后才发现包间和空调确实都有,就是打了个折扣:包间是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大小刚够放进去一张中号圆桌面;空调则和隔壁的包间共用,挂在墙上的空调室内机被三合板当中分开,这边一半,那边一半,相当公平。
包间的环境打折,但最低消费不打折,两百起步。李川奇上来先要了瓶八十八块的口子窖,等服务员把酒送进来,又拿着菜单退出去,李川奇用商量的口气问:“听说这酒还可以,度数也不高,怎么样,陪我喝一点?”
宋运辉就知道他这是不打算开车回去的意思了,耐人寻味地笑笑,点头答应:“好啊。不过我酒量有限,怕你喝不尽兴。”李川奇只笑着摇摇头,没说什么——这包间也实在没法说什么——仰头干了一杯,宋运辉就跟着他喝,喝完了还亮亮杯底,示意自己没耍滑。
这顿晚饭其实吃得很闷,也很快,菜刚上到一半,酒瓶子已经空了。宋运辉半斤酒就喝得满脸酡红,朝李川奇笑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要命:“再来一瓶?我觉得今天状态不错。”
李川奇也笑:“不喝了,宋总万一借酒撒疯,我可招架不住。”
“我?你也太小看我了,就这点儿酒,不至于。”宋运辉撑着桌子边缘摇摇晃晃站起来,后背撞上两个包间之间的隔板,嘭咚一声。他转过身,肩头蹭着板壁,踉跄着往外走,右手掏了两三次都没伸进裤兜里去,李川奇叹口气,起身拉住他的胳膊:“小辉,别逞能了。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结账。”
宋运辉定定地看着李川奇,忽然展颜一笑:“我真没醉。至少到现在为止没醉,”他抬手敲敲自己的太阳穴,“脑子还是清醒的。”
李川奇也不和他争辩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也知道你有话想跟我说,但是,不能在这儿。”他把宋运辉快要滑到鼻尖的眼镜轻轻推上去,顺势摸了摸他的脸颊,“你等我去把账结了,然后我们另外找个地方,好吗?”这个推眼镜的动作太过温柔,甚至可以用小心翼翼来形容,李川奇的眼神又是那么恳切,宋运辉和他对视了半晌,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如果说一男一女去开房还多少有包二奶轧姘头的嫌疑,两个男的喝高了就近开间房睡一觉就显得要合理很多。而且宋运辉也确实有点上头了,进门之后胡乱扯开衬衫领扣就往床上一倒,两条腿还垂在床边。李川奇帮他把鞋袜脱掉,又把腿放到床上,宋运辉动了动脚趾头,理直气壮地要求:“渴了,水。”等李川奇把矿泉水瓶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就突然停下来,低声说:“其实你用不着这样的。我支使你,你大可以掉头就走……”
“我为什么要走?”李川奇就着宋运辉刚沾过唇的矿泉水瓶喝了好几口,“这话听着不对,你想让我往哪儿走?”
宋运辉狠下心来,别开脸不看他:“你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吗?那我提示提示你,——三楼。”
“小辉,我知道你不喜欢三楼,我们可以住四楼;要是你还觉得别扭,那再换个地方也行。我不在乎住在哪儿,我在乎的是和谁住。可是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正在往外推我。”李川奇叹口气,“你得相信我。该去,不等于我想去,更不等于我要去。”
“我也想相信你,但你不能总是这样——”宋运辉说到一半便停住了。“这样”,这样什么呢?这样和我在一起?这样冷落你老婆?这样让你老婆帮我拿贷款?哪一条他都没法说出口,然而所有他说不出口的李川奇都明白。
“我当然能。”李川奇眉梢一挑,“以后你就知道了,到了一定阶层之后,这样的情况太正常了,正常到……假如不这样才是异类。”
宋运辉忍不住又把脸转回来,眼睛睁得滚圆看着李川奇,还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真的假的?你们红二代……都……都喜欢男的啊?!不会吧!”
李川奇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摇头道:“我天,想哪儿去了你!还是有人喜欢女的的……不对,应该说大多数人都喜欢女的……嗐,我让你绕糊涂了。这事儿和取向没太大关系,我的意思是说,感情和婚姻其实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有人选择忠于婚姻,有人选择忠于感情,这都没问题,大部分人很贪婪,两样都想要,也没什么不对的。我说到了一定阶层之后这样很正常,是因为只有足够的权力和金钱才能保证同时维持住婚姻和感情。”宋运辉轻轻动了动嘴唇,几乎没发出声音,但李川奇听见了他的问题,轻声说,“小辉,我说过选择权一直在你手上,不管你选择什么,都由你决定,我没有任何异议。如果你要知道我的选择的话,”他低头看着宋运辉的眼睛,郑重地说,“我选择忠于你,直到你离开我为止。”
绝望和狂喜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爆发,在宋运辉心里烧成燎原之势。此刻他知道自己确实有选择权,也知道李川奇确实会尊重他的选择,但问题在于他从来没有给过自己别的选项,从命运的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他唯一的选择,唯一的答案,只有李川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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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男人喝了酒之后反应确实会变得迟钝,两人缠在床上又吻又摸地弄了半天,宋运辉后边都扩张得差不多了,前边的阴茎还东歪西倒地伏在耻毛丛里,李川奇并不比他好多少,也就将将半勃,硬度不够。最理智的办法当然是就此打住,免得给对方留下不够愉快的经验,但欲望从来不肯和任何人讲道理,既然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已经说了,那剩下的就是做爱,而且必须要做,现在就做,非做不可。
李川奇有点粗暴地撸着自己的家伙,手上很用了点劲,露在虎口外面的龟头被攥得略略发紫。宋运辉盯着它看了会儿,下意识地舔舔嘴唇,主动换了个姿势,跪趴在李川奇腿间,把半软半硬的阳具含进嘴里吸得啧啧有声。光看那个享受的表情就知道他吃得有多投入,两边脸颊吸吮时会凹进去一点儿,吸两下再换用舌尖绕着龟头转着圈地舔,连顶端铃口里渗出来的东西也舔去了,就像微带咸涩的前液是什么珍馐美味一样。他比李川奇醉得更厉害些,吃得没轻没重的,偶尔牙尖不小心碰到茎身就挑起眼梢往李川奇脸上瞟一眼,李川奇也正好低头看过来,手掌在他头顶轻轻一揉。得了鼓励,宋运辉变本加厉地吮他吞他,龟头抵到喉咙口,茎身包在舌面和软腭之间,每咽一次口水都能感觉到它在变硬,最后涨成沉甸甸的一根,大到不像是个文明人该长着的物件儿,撑得嘴角生疼。
“唔……”李川奇带着喘息的声线沙哑迷人,“你现在……太会吃了……”
宋运辉松开嘴里的阳物,舌尖意犹未尽地沿着他耻毛边缘凸起来的腹筋轻轻舔了一道。李川奇这会儿是真控制不住自己,按着宋运辉的腰把人压在床上,不管不顾地往里进。他们今天用的是安全套上自带的那点儿润滑,份量很少,摩擦感和撕扯感格外强烈,李川奇甚至觉得阴茎像要被穴口生生撸掉一层外皮似的,但这点儿微不足道的疼反而让他更爽,而且宋运辉后穴里头热得要命,也软得要命,肠肉像什么活物似的直往他那话儿上裹,李川奇操得也就越来越猛,进出之间穴口很快被磨成靡艳的湿红。
“轻、轻点……啊……”宋运辉喘息得近乎呜咽,脚趾也难耐地蜷缩起来,把床单都揉出了皱褶。李川奇根本没听见,咬着牙又是一个深顶,龟头重重碾过紧靠前列腺的肠壁,然后向更深处横冲直撞而去。宋运辉捱不住他这么个操法,唇间漏出两声缠绵之极的呻吟,这回李川奇倒是听见了,越发兴不可遏,又汗涔涔地俯身吻他,唇齿厮磨间低低问道:“怎么,不在家里做就这么来劲,嗯?”宋运辉颤抖着抿紧嘴唇摇头,但不管他嘴上是否承认,身体总是不会说谎的,刚才还软趴趴的阴茎现在已经从耻毛里挺了出来,李川奇伸手摸了一把,对他亮出手心:“你自己看看,湿的。”宋运辉满脸酡红地勾着他的脖子吻过去,李川奇非常受用,随之而来的挞伐也更加深入,席梦思床垫跟着他挺腰送胯的节奏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不行了……要、要射了……啊……”宋运辉没多久就眼神散乱地呻吟出声,李川奇其实还差得远,不过他也不介意让宋运辉先射一回,高潮之后的后穴又是另一番滋味儿了。他磨着那点最敏感的地方,把宋运辉直接推上足以魂飞魄散的峰顶,然后片刻不停地开始自己的冲刺。紧缩痉挛的肠肉被再次剖开,宋运辉一把细腰不自知地颠簸扭动着,但无论如何努力都逃不开楔进来的巨物,短短片刻的高潮似乎永无止尽,直到李川奇的阳物搏动着喷射在他身体深处。
“别动……让我抱会儿。”李川奇喘得厉害,心跳得也厉害。快感尚未完全退去,他能感觉到怀中的心跳和自己同步,像两个人分享同一颗心。
宋运辉出了很多汗,酒劲儿也下去了一点,高潮之后熟悉的疲倦感缓缓袭来。他闭着眼睛靠在李川奇肩膀上,含糊地说:“我想,过完年先把贷款还了。”
“十年的长期低息贷款,这才刚到一年,你急什么?”李川奇很快地皱了一下眉,他知道他说的是哪一笔贷款,也猜得到他为什么要赶着还,“没必要提前还贷,除非你想贷一笔更大的。”
“主要是不想欠别人的人情。”宋运辉低声说,“欠你的我认了,别人的……欠着难受。”
“那你手头现金够吗?”李川奇没问过他“做油”的细节,所以不清楚具体金额,“两千万不是个小数,别把厂子流水都抽空了,总得留点钱应急吧。”
“一次全还上肯定不够,不过可以先还一半啊。”宋运辉唇角一勾,笑得美滋滋的,“三个月不到,小一千万净利呢,做油来钱真快。光靠厂里正常盈利的话,大概真的要还十年,要是赶上销路不好,都不一定还得上。”
“我还是觉得这个追求不欠钱的经营思路有点偏。你想想,贷款投入生产实际上是用别人的钱给自己赚钱,现在提前还款等于把能白用十年的钱扔了。”李川奇笑道,“何况现在做油才开了个头,这笔钱正好做本金。要是年后再来一两笔大单子呢?就算你不想做油,资金充足总不是坏事。”
宋运辉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是还有点别扭,小声说:“这钱不还上,我老觉得自己矮半头似的。”
“小孩儿脾气。”李川奇笑着在他修得很利索的鬓角边亲了一口,“我要是你,那我得意还来不及呢,你仔细想想去,到底谁比谁矮半头。”
宋运辉阖着的眼皮下面眼睛滴溜溜一转,随即不出声地埋在李川奇肩窝里笑起来,而且确实有点儿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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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第二天上午,宋运辉和李川奇前后脚回了嘉园。宋运辉停车的时候发现三楼客厅的灯居然还亮着,等他洗完澡出来准备上班,楼下的皇冠就已经开走了,估计是他们要赶下午的飞机。李川奇过年得回北京,得阖家团聚,宋运辉现在很能理解这一点,不过他自己这次就不打算回家过年了,理由堪称充分:他答应了财务科长年初二给他儿子做证婚人,就算开车回去,最多也只能在家待一天,大年初一下午就得往回开,实在太折腾了;另外国庆放假的时候他已经回去过一次,家里一切都好,房子漏雨渗水的地方雷东宝也找人修过,父母更是说了好几次让他安心工作,不要担心他们。这么一想的话,似乎不回家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横竖今年不回去还有明年,但宋运辉心里明白,这些都是他为自己开脱的借口,他只是……越来越不愿意面对父母而已,和回不回家没有关系。
这事儿宋运辉一个字也没和李川奇说,说了总感觉像在邀宠,潜台词是“我已经回不去家了就只有你了”之类的。他不想用这种方式示弱,也没有必要示弱。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也好,关系也好,十之八九都是想逃的逃不开,想要的求不来,和姿态高低关系不大。三楼等了一夜的那盏灯姿态算是够低了,有用吗?
至于李川奇为他准备好的八样高规格年礼,宋运辉下午就拎去了老厂长家。他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但老厂长分外热情客气地把他让进屋,又让老伴上了茶水和点心,两人端着茶杯一时相对无言。后来还是老厂长先开口夸宋运辉会做人,这时候还肯来看自己,说着说着就真情实感起来:“真老喽,确实比不上你们年轻人,敢想敢干,是吧,路子也粗。没想到啊没想到,还真让你做成了。”宋运辉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笑得十分诚恳:“说实话,论能力、论魄力,您都比我强得多。要是您年轻三十岁,不,二十岁也行,那我就安心在您手下当个技术拔尖的工程师,保证您指哪儿我打哪儿,——可惜啊。”他轻轻把茶杯放回去,笑着对上老厂长藏在皱纹里的浑浊眼睛,那眼睛里有怀疑,有审视,有算计,但更多的是遗憾和不甘,可惜啊,岁月不饶人。至今宋运辉都不确定借着锅炉爆炸闹事的那帮人背后有没有老厂长的手笔,不过现在看有没有都不重要了,起码当年自己刚进厂的时候,一口一个“我徒弟”的情分应该是真的。
“师傅,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他站起来,向老厂长微微一欠身,“下次再来看您。”
第二天是除夕,宋运辉无处可去,又不想一个人呆在家里,索性去厂里值班,年夜饭也是在食堂吃的,比平常丰盛不少,有鸡有鱼也有圆子,至于味道就不要强求了。十点多钟的时候李川奇打电话过来,大概是晚饭时喝了点酒,口气听着懒懒的,问他家里冷不冷,又问阿姨做了什么好吃的。宋运辉随口答道:“年年还不都是那些,鸡鸭鱼肉的换着样儿来呗。农家菜,说不上好吃,就是油水足,实在。”
“你这个态度可太对不起阿姨的手艺了啊,去年那盒腊肉香肠你忘啦?”李川奇咂咂嘴,十分不拿自己当外人地提要求,“小辉,过完年回来顺手给我捎点怎么样?真的,没吃过更香的了,吃一回能惦记一年。”
“行吧,我知道了,”宋运辉笑着敷衍他,还给自己留足了到时候开脱的余地,“今年家里做得少,万一吃光了你可别怪我啊。”
“我不信。阿姨就算做得再少,还能不给你预备着?”李川奇不上当,压低嗓子调戏他,“这样吧,我要是吃不着腊肉香肠,就吃你,怎么样?”
宋运辉脸皮也厚了不少,答应得很痛快:“可以啊。那我就更不能带了,你说是不是?”
“完了完了完了,你现在真是学坏了。”李川奇含笑长叹,“看来要想吃上阿姨的手艺,还是得初二半夜接你去。你就折腾我吧你。”
“你不用来,而且来了也吃不着,——明天我就得回市里了。”宋运辉抬手推推眼镜,其实心跳得快极了,“财务科长的儿子初二结婚,请我去喝喜酒,这个面子肯定要给的。”
“唔,就是你说去福建盯着做油的那个?那你不但要去,还得给个大红包,越大越好。”
“别人随份子随个一两百,我也不好给太多,给多了那不明摆着有问题吗?再说,我又不是没给他提成,哦还有年底分红,加起来大几十万,别说娶一个儿媳妇,就是娶上三个五个的也够用了。”
李川奇被这话逗乐了,心说这真是搞技术出身的人,再怎么聪明在人情世故上也终归差一层,就往深里说了一句:“不是够不够用的事儿,大伙儿给一两百,你也一两百,怎么显出你来?想干大事就得有千金买马骨的气魄。你再好好想想。”
宋运辉略一沉吟:“你是说,花花轿子人抬人?唔,也不全是……我明白了。往来账目他心里都有数,光给应得的还不够,必须让他死心塌地。”
“所以还得跟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透。”李川奇眼角余光里看见门球无声地转了小半圈,便笑道,“好了,其他的等我回去再跟你细说。”
门球一滞,紧接着又转过另外半圈,妻子端着茶水进来,轻声道:“喝点茶解解酒吧。咱爸今晚和你说了想把你调进省里的事没有?”
“嗯,说了。不过我觉得太快了点儿,”李川奇随手删掉刚才的通话记录,接过杯子握在手里,“现在进省,资历不够,成绩也不够,光级别提半级有什么用。”
“我爸说,计委去年春天刚改组,现在叫发计委,省发计委还缺个常务副主任……他可以去想想办法,应该问题不大。”她几乎贴着他身边坐下,很快地抬头看他一眼,声音更轻了,“而且,这样对我们也好。”
李川奇叹口气:“行,我知道了,初二我亲自跟咱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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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李川奇不愿意现在进省,也不全是为了和宋运辉之间的那点事,至少他初二那天和岳父说的不是这个。他想要一个从上到下都带着他李川奇烙印的城市,哪怕以后他人走了,哪怕再过个十年八年,老百姓心里仍然记着他的好处,干部们每当遇上棘手的事都要感慨一声要是李书记还在就好了,这才能叫做“民心可用”。要想做到这个程度,政绩和个人魅力缺一不可,这两样李川奇都不缺,但更重要的是时间——眼下他头上那个代书记的“代”字儿还没来得及拿掉呢。
起码这番话在他自己家里是很管用的。老爷子听完了许久没吱声,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有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微微一笑:“你啊,从小就心大。我看你这是想立根据地了,怎么,还想弄个井冈山出来?”李川奇摇头道:“哪能呢。小打小闹不算什么,一个地级市而已,您想想南边,叶家那可是一个省啊。”“唔,叶家……叶家早没人了,”老头儿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这帮小的别的地方不像叶帅,倒是一个比一个风流。”李川奇正色道:“所以说啊,树大招风,咱家和叶家可比不了。我的岁数在这儿呢,顶天干个市委书记,再往上,只怕要等您退休。步子慢才走得稳,您让我小马拉大车,累死了也拉不动啊。”老爷子又是很久没说话,但李川奇知道他没睡着,也就耐心地等着。最后老人眼睛半睁半闭地一颔首,手指尖朝门口点了点,示意谈话到此为止,他可以出去了。
然而岳父比亲爹要固执得多,也恳切得多,一言以蔽之曰: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吗。李川奇说想要一个稳固的后方,岳父就说站得高方能看得远,进省可以调动的资源要比市一级多得多;李川奇说在市里待了还不到两年,连自己的班底都还没搭好,岳父就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反正班底没成型,省里有大把人可以用,经济建设未来几十年都是重中之重,经济口和宣传口向来升得比别人快,抓个典型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李川奇说在市里还没做出什么成绩来,只怕到省里也不好开展工作,岳父就说经济体制改革在省里一样可以搞,而且发计委现在正缺懂行的领导,只愁工作没人干,绝无被架空之虞。李川奇还要再说什么,丈母娘不乐意了:“小李啊,就是没有你们刚才说的这些好处,哪怕为了夫妻团聚,你也该想办法往省里活动,怎么路都给你铺好了还不愿意走?”
“妈,别这么说川奇。他也是这半年刚铺开摊子,一时不愿意另起炉灶,我……能理解。”妻子贤惠地替他分辩了一句,李川奇弯起眼角对她笑笑,她回望他,低声道,“要么我想办法调去市里吧。”
丈母娘还是不太满意,搡了一把身边的老头子:“你说句话啊。哦,川奇的事业要紧,咱们家妞妞的事业就不是事业了?”
李川奇知道解释不通,又不得不解释:“妈,我真不是那个意思。这几年正好是出成绩的时候,您想想,总不能我种了树,我浇水施肥,最后把果子留给别人摘吧?”
岳父把抽到一半的烟在烟灰缸里捻灭了,笑着说:“好了好了不谈这些了,先吃饭,川奇啊,今年你可得好好陪我喝几杯,醉了就在家里住一晚上,我打电话跟你爸说。”
李川奇也笑道:“爸,咱爷儿俩喝酒肯定没问题,不过我下午就得走,市里明天还是我值班。”
老丈人往餐厅走的脚步很短暂地顿了顿,紧接着就是一长串哈哈朗笑,边走边想当初:“还是年轻人有事业心啊!我年轻的时候逢年过节也总值班,你妈就包了饺子往办公室送,拿毛巾棉袄一层层包着,打开的时候还热乎呢!妞妞啊,你……”他想起自己的闺女好像不会包饺子,李川奇恰到好处地给了个台阶:“回头我给她包饺子,爸妈放心吧。”
谁都知道这话不过是随口一说,但丈母娘还是很高兴,饭桌上频频往李川奇碗里布菜。李川奇也给妻子夹了两筷子削得很嫩的芥蓝:“过年这几天大鱼大肉的,我就想吃点青菜,可算是吃着了,还是妈这儿好。”哄得丈母娘一边说你们家里什么没有,一边笑得合不拢嘴。老丈人把喝空了的酒杯重新倒满,抬手又和李川奇碰了一个,随口问他抗洪那会儿怎么就敢赌上游不会大范围分洪,至于调进省里发计委的事倒是一字也不再提了。
中午这顿女婿酒喝得十分到位,李川奇险些没赶上飞机,好在妻子要等到假期最后一天再走,省了不少事。下了飞机他先打给宋运辉,说自己差不多再过三个小时就到家了,宋运辉中午也喝了酒,这会儿刚睡醒,打了个大呵欠才答道:“李书记,咱得先说好,明天我可不陪你去值班了啊。”
“嗯?为什么?”
“因为明天我自己也值班啊!正好咱俩各值各的,谁都不耽误。”
“忘了和你说了,我今年不值班。”李川奇听他懒洋洋里带着得意,还很是理直气壮的那个语气,忍不住笑道:“所以我完全可以陪宋总去值班。说起来,我还没去过你办公室呢。挺好奇的。”
“你…………我真是……”宋运辉恨恨一拍床,他完全能猜到李川奇现在脑子里肯定没想好事,还有脸上待笑不笑的表情,和眼角微眯的样子,“那我明天也不去了!”
快要走到行李转盘处的李川奇大笑起来。“我保证,你明天就是想去都去不了。”他意有所指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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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他们这晚没有在家里过夜,也没开房。李川奇到家之后先是冲了个澡醒酒,然后开着宋运辉那辆巡洋舰带他去了江边。冬天是枯水期,江水退出去很远,堤坝外侧露出宽阔的江滩,足够停车的,而且有江堤挡着,也很难有人发现他们。这一路上车里都放着英文歌,不是老掉牙的昨日重现,也不是去年夏天满大街放着的世界杯主题歌,那是一把懒洋洋软绵绵的女声,微微带点儿哑——宋运辉那时还不知道这叫爵士——总之气氛可以说相当不错。不过他仍然觉得紧张:李川奇想必不是专门带着他来听音乐欣赏江景的,他有这个心理准备,可万一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就在宋运辉胡思乱想的时候,李川奇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停好车,拉起手刹,向车窗外长江江心的方向凝望了一会儿,轻声说:“洪水来的时候,我就穿着雨衣在江堤上。那水大极了,离坝顶最多就这么远,两尺不到吧。”他伸开胳膊比量了一下长度,“雨鞋不太合脚,里面还灌了水,一步一滑,滑倒了可能就掉进江里去了。洪水可不认识你是市长还是书记,下去就是个死,尸首大概都捞不上来。那会儿我想,我这三十多年……真正为自己活着的时候其实也没几天。”
这几句话说得很平淡,却能从中窥见李川奇最脆弱的部分,“为自己活着”几个字更是一下子击中了宋运辉的心。小时候他努力学习,为的是考上大学,对得起姐姐放弃的录取通知书,让爹妈能抬起头来做人;从学校到工厂一路拼命拼下来,宋运辉是别人眼里的好学生、好儿子、好领导,如今几千号人的生计,甚至性命,都沉甸甸压在他肩上,然而此刻宋运辉发现自己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曾经为自己活过吗?
李川奇停顿片刻,搭在手刹上的右手轻轻覆上了宋运辉的手背:“结果那天晚上,你就来了。撑着伞,站在车外头,我隔着车窗看着你。”
李川奇最后那句话其实只说了一半,但一半也就足够了。宋运辉反扣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地紧锁着,关节和关节互相硌得发痛,仍要紧紧握着不放。他隔着档把倾过身去吻李川奇,准确地说更像是在撕咬,要把李川奇活吞进肚子里似的,李川奇也由着他咬,低声笑道:“你啊,其实性子特别野,就是看着乖,别人都被你骗了……诶你轻点儿你……操!”
宋运辉吮掉唇边那点微不足道的血丝,呼吸急促地埋在他颈窝里,舌尖轻轻拂过那块儿皮肉,似乎正琢磨着如何下口,舔得李川奇全身轻飘飘发软,只有两腿之间的那根东西自顾自地硬着,硬得他心慌气短又药石罔效,必得宋运辉来治才行。他解开腰带,拉下裤链,把阴茎从裤子里放出来,又把座位调到最后,让宋运辉脱掉裤子跨坐到他膝盖上来。
空间还是太小了,宋运辉要略微低头才能不撞着车顶,尾椎则抵着方向盘下缘,但后穴吞李川奇的鸡巴却吞得特别馋,甚至连放在手套箱里的润滑都没怎么用。他肠道里满满含着已经捂得温热的润滑,李川奇龟头刚进去一小半就觉出来了,爽到“唔”一声眯了眼,喘息着搂住宋运辉的腰:“下午等我回来的时候自己弄的吧……这几天想我了?”
宋运辉喘得比他更厉害,咬着下嘴唇不肯搭茬,后背很快沁出薄薄一层汗,大腿的肌肉紧绷着,从肩胛骨往下寸寸都是活的,那把细腰左右轻轻一扭,粗大的茎身就又被吞进去一截。顺着阴茎从穴口里淌出来的润滑把李川奇的耻毛湿成了绺,还有几滴一路淌到鼓胀的阴囊上,痒得李川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碰着里头哪儿了,宋运辉紧贴着他耳朵低低呻吟出声:“……想、想你不行吗……啊……”
他后头的那个“啊”只叫出一半,像根羽毛似的轻,正好搔在人心尖儿上。李川奇在他肩头恶狠狠嘬了一口,咬着牙说:“以后……多这么想想我,听见没有?”实在等不及宋运辉自己动,李川奇两条大腿架着人向上颠了一记,颠得宋运辉搂着他脖子直哆嗦,穴肉都跟着绞紧了几分,那话儿勃得硬邦邦的,像根棒槌顶在他腹肌上。李川奇伸手圈住宋运辉的阴茎撸了两把,是催促也是鼓励,宋运辉便小幅度拧着腰起落,穴口和茎身摩擦出湿淋淋的淫靡声响,只是混在音乐里听得不太分明。李川奇本来是往后靠在椅背上的,此时使劲伸着胳膊把车载音响给按掉了,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宋运辉喉间的呻吟和进出时咕叽咕叽的下流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宋运辉像是这会儿才觉出臊来,又一时刹不住车,边耸腰起伏自己操弄自己,边搂紧他脖子断断续续地央求:“别、别关——”
“我不想听别人,只想听你……”李川奇回手捻开宋运辉龟头最顶端的开口,指腹摁上去一下一下转着圈儿地揉,这下宋运辉叫得更收不住了,起落间屁股啪啪地打在李川奇大腿上,几乎每下龟头最粗的肉棱都能紧贴着前列腺碾过去。他觉得自己马上要被操透了、操射了,后穴里一阵阵酸麻难耐,铃口也跟着又胀又酸,像有根细细的筋脉从后穴里一直扯到那处似的,前后就此连成一体——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就要射了,只要再操一下那儿,一下就行——
冠状沟再次刮过离前列腺最近的肠壁,宋运辉在高潮里颤抖着伏在李川奇肩头,射精高潮和前列腺高潮叠加在一起简直像是海啸,摧枯拉朽把他拍在底下,随后顺着两个人连结在一处的器官又席卷了李川奇。
“我没骗你吧,车震好不好?”李川奇缓了一会儿,用中控把后车窗开了条缝,“再等两个月开春了,咱俩找个野林子什么的,幕天席地的做,怎么样?”宋运辉装睡着了不吭声。
彼时他们都没有想到,开春之后刮来的不是和煦的春风,而是一场席卷了整个东南的狂风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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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国家机器的运转当然有许多轰轰烈烈的高光时刻,就像去年抗洪那样,调动部队和民工的规模之大堪比当年的渡江战役;然而更多时候它只是静水流深地微微转动几个齿轮,虽然并非完全无迹可循,但大多数人要么根本看不见,要么看见了也不懂。
比如说吧,公安部有一位分管边防出入境和打击走私犯罪的副部长,姓周。周副部长不但缺席了去年年底的公安部例行工作总结会和英模表彰大会,而且在之后的春节团拜和公安部春晚上也没有出现,普通老百姓不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甚至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位副部长,但对某些人来说,周副部长无声无息的消失也就等于敲响了警钟。
毕竟曾经在部委里混过,李川奇的堂哥比别人消息要更灵通一些,周副部长被“双规”的消息他是年前听说的,不过那时还不能确定。部委里的小道消息和菜市场里的本质上没什么不同,有人说周副部是心脏出了问题去301做支架了,还言之凿凿地说一共做了三个支架,大伤元气,需要休养一阵;也有人说是周副部的情儿在外头打着他的旗号做买卖,把周副部连累了,和纪委交待清楚问题就行,起码保住级别退休问题不大。说的人不过是随口议论,但堂哥和福建那边搭上线之后也影影绰绰地知道点内情,提心吊胆地等到年后两会——什么样的支架三个月也该差不多养好了——结果还不见人出来。于是他开始慌了,收拾了几样茶叶好酒去老爷子家探口风。
李川奇留学的时候不常回国,那会儿堂哥以为李川奇应该会留在美国,往老爷子家走动得很勤,孝顺非常,这几年他才渐渐来得少了,逢年过节吃顿饭而已,闹得现在想问个什么都不好直接开口。他拐弯抹角地刚提起个周字,老爷子眉头一动:“你和他有来往?”
“我不是……现在做点儿小生意嘛,进出口什么的。”堂哥避重就轻地说,“跟合作伙伴吃饭的时候见过一次。”
“没别的了?”
堂哥赶紧摇头:“真没有,就吃过那一顿饭。”
“海关总署,中纪委,还有中南海,同时收到了举报信,说他收受贿赂,以权谋私,是厦门大规模走私的保护伞。信上写的案值太大,总理当场拍了桌子的,第二天就被双规了。”老爷子敲了敲藤椅扶手,目光灼灼盯着他的脸,“说,这事儿里头有没有你?”
现在这位总理可不是个和稀泥的性格,他上次拍桌子的时候骂出了那句著名的“豆腐渣工程”,再上次拍桌子的时候全国有几千万工人下岗分流……堂哥口干舌燥地咽了口唾沫,本能地想瞒,又觉得肯定瞒不过去,张着嘴半天也没说出句囫囵话来。老爷子叹口气,挥了挥手,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很平静:“尽快收拾干净,最后有事没事就看你造化吧。”
堂哥从老爷子那儿出来,第一时间就给李川奇通风报信去了。只是手机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他翻出电话本,心急火燎地找出李川奇办公室的固话号码打过去。这回倒是有人接了,秘书公事公办地告诉他,李书记现在正在和省委组织部的领导开会。
直到省委组织部的人找上门来,李川奇才知道岳父这两个月已经背着自己活动上了,而且看样子活动得颇见成效。他现在是省管干部,只要不是往省委常委或者副省长这一级提,在省内调动是不必经过中央的,只要省委组织部下达任命就可以。现在组织部副部长亲自从省里过来,和颜悦色地问他想没想过再加加身上的担子(这通常是组织部准备提拔干部的说法),难道他能一口咬定自己不愿意进省?李川奇迟迟没表态,脸上笑得很诚恳,也很为难,组织部领导端起茶杯喝了两口,笑道:“怎么,有困难?年轻人要有胆识,不能有畏难情绪,真有困难不要紧,可以和组织上提嘛!”
李川奇正色道:“部长,我不是有畏难情绪,不过确实有几点不成熟的想法,您先听一听?”他见对方点了头,开始条理清晰地列出自己的理由,“第一,您也说了,我是年轻人。不到四十岁的市委书记,哪怕是个代市委书记,全国统共也没几个吧。再要加担子,我自知资历不够,尤其是缺少主政经验,想挑担子也挑不起来。还有,眼看今年的春耕和水利修缮工程就要开始了,去年抗洪的时候总理亲自和我说要搞好水利建设,我和总理还要了专家,要了经费,现在万事俱备,我不能虎头蛇尾啊,万一以后再见到总理,总理问我江堤修得怎么样了,叫我怎么回答呢?我得把这件事儿做好,上对得起总理的嘱托,下也要对得起老百姓。”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又把更大的领导也给拉出来做背书,组织部来的几个人互相对了对眼神儿,副部长笑着问:“说了半天就这两条?不是有好几点吗?”
“当着明人不说暗话,我的家庭情况部长您也都了解,档案上写着呢。但我确实是抱着为人民服务的心,想踏踏实实地为老百姓办实事。这时候组织上要是提拔了我,我前脚进省,后脚别人就得冲着我背影啐痰,说我李川奇靠亲爹不算还要靠岳父,”他摸摸自己的脸,笑道,“部长,我不想被人戳脊梁骨,也不想让长辈承担这样的骂名。”
组织部副部长沉吟片刻,问他:“听说你们市有个成功改制的示范企业?”
李川奇点头:“对,市里的化工厂本来因为三角债导致亏损,从国企转为股份制企业之后,一年不到已经扭亏为盈了。”
“这样,你总结一份改制经验送上来。现在是个国企都说要改制,结果改完了还是亏损。你写个经验,看看能不能推广,”组织部副部长笑咪咪地说,“回头有了示范推广的成功例子,你再兼个省国企改制办公室的副主任,也就名正言顺了,——这也是为老百姓办实事嘛!”
李川奇连声答应,心里明白老丈人活动得还欠点火候,而且对方也不愿意为了人情破坏官场上不成文的规矩,索性双方各退一步,大家都有面子。等他用江鲜招待过省委来人,又把他们送出市委大门,这才得知了周副部被双规的消息,脑海里首先想到的是:该让宋运辉搞个离岸账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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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注册离岸账户需要时间,改制经验推广需要时间,调查厦门走私还是需要时间。李川奇意识到这三者之间在赛跑,谁能抢先冲线至为重要,但他对后两者只能旁观,想延缓也毫无办法,只能催促宋运辉立刻结束“做油”,同时把这笔钱转到离岸账户去,并且把厂里的生产账做平。宋运辉有点心疼近乎于利滚利的现金流,李川奇劝他:“如果这波风头很快过去,那以你现在手里的本钱,继续做下去很容易,但如果你撞到枪口上,以你现在的本钱,倾家荡产也很容易。”宋运辉犹豫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假如再做一轮呢?最多半个月结束,马上就要来新船了。而且离岸账户也不是明天就能办下来的,这笔钱闲着太可惜了。”
李川奇笑起来。他承认自己相当喜欢宋运辉这会儿眼睛里的贪心,因为宋运辉有时候看他也是这个眼神,明晃晃的,带着种不想松手的犟劲儿。“好吧,那就最后一轮。”他还是让了步,“我估计上面动作没那么快。但是这一轮结束就必须收手,挣多挣少都得停。”
四月初,举报信终于从中纪委转到了海关总署;财务科长再赴福建,最后一轮“做油”结束;同时改制经验的省级推广介绍会正在积极筹备。
四月末,中纪委和海关总署联合督办的“四二零专案组”正式成立;和厦门的往来账目基本结算完毕;经验介绍会圆满结束,省发计委把确定改制试点目标的研讨会提上了日程。
六月上旬,“四二零专案组”组建了九人小组,对举报信的真伪进行评估,并同时向中纪委和海关总署提交了初期行动方案,由一个海关侦查处的处长带领几个精兵强将,从广州潜进厦门,对几个重要嫌疑人进行预防性的监视布控;将近三千万的现金分别转入了列支敦士登、瑞士、百慕大群岛和北美洲岛国圣卢西亚的四个离岸账户;省里将改制试点目标初步拟定为省会的汽车运输总公司,李川奇也开始需要每周抽出一天去省里参加改制具体方针的讨论和拟定。
六月下旬,专案组初步掌握了走私植物油和成品油的证据,领导小组奔赴福建,准备对几个关键人物同时实施抓捕。直到这时为止,李川奇的估计都是正确的:渔网缓缓撒开,收网迫在眉睫,而宋运辉基本算是抢在渔网合拢之前溜出去了。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专案组正摩拳擦掌准备抓人,前期监视布控的小组传来消息,抓捕名单上的九人已经在两天之内全部出逃。专案组从上到下全都傻了眼,开始往回倒查泄密的人到底是谁,查来查去,这个黑锅莫名其妙地扣到了李川奇堂哥头上——有不止一个人作证,曾经听他说过海关系统里有人要倒大霉,而且时间非常微妙,就在六月上旬行动方案提交之后那一两天。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有些时候难免需要更加谨慎一些,正主既然已经跑了,这会儿再着急忙慌地抓谁都没用。堂哥也知道自己要倒霉,比上次更加胆战心惊地去见老爷子,想和他解释自己纯属喝完了酒瞎吹牛逼,谁知道胡说八道怎么会那么灵,结果连门都没进去。警卫员出来说领导病了,正在休息,暂时不能受打扰。
这一“病”也就算是表了态,第二天堂哥果然被请去协助调查。不过专案组仍然顾忌着老爷子的影响力,也没给他上什么手段,就是找了个偏僻的招待所把人往里头一扔,好吃好喝好招待,四个武警换上便装一天二十四小时的轮班盯着,断绝和外界的一切信息往来,再给两本稿纸一根油笔,让他自己交代问题。这二十年堂哥过惯了好日子,冷不丁连撒尿洗澡都没有自由,想抽根烟还得和人赔笑脸,那个难受劲儿就甭提了。他心里翻来覆去琢磨怎么还没人出手捞我,老爷子是不是想弃车保帅,下一秒又安慰自己毕竟是亲侄子,和亲儿子也差不多,再说又不是什么大事,家里肯定会想办法的。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熬了半个月,堂哥还是没等到来捞他的人,终于坐不住了,抱着“你不仁别怪我不义”的念头抓过纸笔埋头就写,第一个咬出来的就是李川奇,这其中有多少由嫉妒化成的恨意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你们不是问还有谁参与过走私吗?李川奇啊!上次他问我有没有门路买车,我告诉他了!他肯定和走私那伙人牵上线了!你们不是问还有谁知道举报信的事吗?李川奇啊!我一知道就马上通知他了!这么年轻就爬到厅局级,他可能干净吗?你们去查他!去查他啊!堂哥头也不抬地在稿纸上唰唰狂写了十来页,咬完李川奇又把和自己做过生意的那几个人全卖了,最后三四页是他在部委写惯的套话,先进行深刻的自我批评,触及灵魂那种,然后大表忠心,只盼着上头能看在他积极交代问题、有重大立功表现的份儿上从轻处理。
这份字字血声声恨的交代材料让整个专案组再次从上到下全傻了眼。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参与走私?向走私团伙通风报信?这可能吗?兹事体大,他们不敢擅作主张,一纸内参递上去,迟迟不见任何批示回复,别说批示了,连个圈阅都没有,沉默得十分诡异。
这份内参李老爷子当然也看到了,而且还看了不止一遍。当天深夜,救护车便闪着红灯开进了李家,301给出的初步诊断是大面积脑出血,伴有颅压升高和脑水肿;也就是当天深夜,总理在内参上做了批示:『无论涉及谁,我们都要把他一查到底,都要把他追查出来,没有任何困难,不会碰到任何阻力。如果有阻力,我也要打破这阻力,把案子查清楚。』
李川奇得到老爷子脑出血的消息已经是半夜了,没有火车也没有飞机,只能第二天一早再回北京,然而就在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两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一左一右地迎过来把他夹在中间:“李书记,我们是四二零专案组的,纪委想请您去了解几个问题,您看您现在方便吗?”
李川奇深吸一口气,控制住了自己,始终没有回头向楼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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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界定李川奇到底算是专案组的座上宾还是阶下囚。当时和他本人说的是协助调查,但一切待遇都比照双规,比如睡觉不能关灯,也不能独处,六个人分三组二十四小时贴身“陪同”等等。此外还有不止一个人来给他做思想工作,而且是白脸红脸轮番上阵,讲完政策接着再讲感情。
上午唱白脸的坐在他对面摆出一副审犯人的架势,说你想想,你这个身份,这个级别,没有证据我们敢随便动你吗?我党的方针一贯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既然把你叫来了,就肯定有问题,至于问题大小,要看你的表现。我奉劝你不要抱着侥幸心理,实话告诉你,到目前为止,不管哪个级别的干部,凡是已经走到这一步的,还没有一个能蒙混过关的,你也不例外。李川奇苦笑着说我对组织一贯忠诚,可是我也得知道我哪儿做错了啊?对方冷着脸瞪他半天,最后扔出“不老实”三个字,走了。
等到吃完午饭就换上了唱红脸的,推心置腹地说有句话叫纸里包不住火,还有句话叫墙倒众人推,就算你不交代,总有别人愿意立这个功,本来不是你的问题也成了你的问题,到时候你还能解释清楚吗?还不如早点说了早点出去,我们不用在这儿熬着,对你自己也好。本来呢,上面有规定,外面的消息是不许和你透露的,我今儿个破一回例,李老上午在301刚做完手术,现在还在ICU里,老人家年纪也大了,难道你不想早点儿去看看他吗?你就忍心让家里人为你担惊受怕吗?李川奇恰到好处地动容了片刻,心说就最后这句话值钱——要是老头儿眼下没住院,料你们也没有这个胆子;至于担惊受怕的家里人……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离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不知道小辉现在发现了没有。
宋运辉差不多也就是那个时间前后察觉出不对的。他没有每天目送李川奇去上班的习惯,那未免太过肉麻了,不过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他俩倒是经常会打个电话,一般是要加班的那个人主动打给对方,说一声不用等自己吃饭。今天催化剂车间换了两种原料,宋运辉本来打算等成品的气相色谱分析结果出来再走,估计怎么也得到八点之后了,但是李川奇的手机一直没人接,响了半天回铃然后自动挂断。他开始以为李川奇正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这也是常有的事,可是直到五点李川奇还没回电话,这就有点反常了。于是宋运辉又打了一遍李川奇的手机,仍然没人接,办公室的直线电话也没人接,最后他通过市委总机转到李川奇办公室,秘书公事公办地说,李书记接到通知,从今天开始去省委党校脱产学习。
——不对。
——这不对!
宋运辉脑子里警铃大作:如果真是去党校学习的话,李川奇不可能不提前告诉自己,更不可能打电话不接,一定是他出了事。他挂掉电话,马上用内线打给财务科长,问他“那笔账”做得怎么样。财务科长本来笑呵呵的,一听这话立刻紧张起来,压低声音回答:“本来那笔账就走的是不记名票据,不经公司账户也不过公司财务,中转用的是个假名户头,现在原始台账已经烧了,账上也是平的,库存原料跟着改过数——”
他越说越细,宋运辉直接打断他:“我只问你,现在查账能不能查出来?”
财务科长更紧张了:“宋总,是不是真出问题了?”
“就是给你提个醒,万一有人问到你头上,做好思想准备,该怎么说心里要有数。”宋运辉语速很快,“你也明白这钱有多烫手,如果你这边说漏了,咱俩肯定都要进去,钱也得吐出来。”
财务科长分到手的钱有一多半已经花在儿子的婚房和婚礼上了,小舅子在镇上盖楼还朝他借了不少,这会儿哪还能吐得出来。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宋总您放心,我知道怎么说……这件事,您从头到尾都完全不知情。”
宋运辉沉默了几秒钟:“辛苦。等事情彻底过了,再给你一百。”
财务科长当然明白宋运辉是省略了后头那个万字,但当时他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百万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出了口长气,是放松也是叹息:“谢谢宋总。”
宋运辉放下电话,疲惫地把脸埋进掌心。既然李川奇被控制了,那他们迟早也会问到自己这里的,他脑子里飞快地回想着和李川奇认识以来的事,买车,做油,再往前是化工厂改制,锅炉爆炸的善后,还有嘉园的房子和那笔贷款——
原来不知不觉间,李川奇已经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了,可他现在能为李川奇做什么呢?
宋运辉没有留下等化验室出结果。下班前他开车直接去了省城,刚出厂门就打了李川奇当初给他的那个电话号码。接电话的女声一如他记忆中的冷淡,丝毫不带烟火气。他自报家门,说自己想和省行领导汇报一下提前还贷的问题,电话那头也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宋运辉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便掂掇着问道:“不知您今晚有没有时间?我最多再过一个半小时到省城,想请您吃个饭,上次贷款的事我还没好好谢谢您呢。”
对面又淡淡地“哦”了一声。宋运辉本来想问她知不知道李川奇在哪儿,想来想去又咽回肚子里,反倒是她先开了口:“你想提前还贷,应该是为了川奇吧。”
宋运辉左打方向盘,拐上往高速入口去的匝道,嘴里盒盒干笑了两声:“您这话说的我不太明白。主要我们厂改制之后经营情况有了很大进步,现金流在半年内就回正了,正好可以把省行的贷款还上,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嘛,您说是吧?”
“……没用的。”她轻声说,声调非常平静,而冷,“对不起我要下班了。如果还有事,明天上班之后再联系。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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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党校学习”不过是看在李老爷子面上给李川奇盖的一块遮羞布,瞒下不瞒上,该知道的人在当天中午之前就都知道了,比如李川奇的岳父。给他带来这个消息的人平常和李家没什么交情,倒是和另外一家走得很近。这家和李家的情况有些类似,接班人是四个儿子中最有政治天分的那个,妻子也娶得最好,从基层干部一步步升到了市委书记,眼看今年就要进省常委了。
李川奇的岳父和来人关起门来谈了半个多小时,除去那些不可省略的场面话,真正说服了他的只有一句:不管李川奇升得多快,他还是过于年轻了,就算两届之后也才四十多岁,这个年纪想进政治局常委都勉强,更别说是中南海。他原本是很看好女婿的,不然不会答应这桩婚事,但现在看来,李家这条大船已经开始原地打转,眼看要被拖进漩涡,他实在犯不上跟着一块儿沉底。而且,就算用尽老脸把女婿捞出来又能怎么样呢?履历上的污点是擦不掉的,他也实在没有把握李川奇从此就会一心一意站到自己这边,那就不是个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人,自己家的几个儿子又不争气,指望日后李川奇给他们保驾护航,还不如指望自己长命百岁实在点。
中国式政治的关键就在于心照不宣和模棱两可,李川奇的岳父没有表态,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两口,冉冉升起的水汽茶香似乎将老年斑都润得更活泛了些。来人也识趣,当即起身告辞,临走前说:“听说李老现在的情况比较,”他做了个很遗憾的表情,嘴角却带起一点不明显的笑意,“——说不定明年春天就要增补国务委员了。”
这场远在北京的谈话是宋运辉没有能见到李川奇妻子的原因之一。送客之后没过多久,李川奇的岳父打电话给女儿,先是告诉她李川奇已经被双规了,然后让她不要再跟任何与李川奇有关的人接触。她怔了一两秒钟,问:“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挺严重的。我刚才去医院看了亲家,下了手术台到现在还没醒。”她问的是李川奇,但父亲没有正面回答,“这样,你请个假吧,回来多少伺候两天,毕竟是你老公公,别让旁人挑理。”
“爸,川奇那边,您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她声音放得很低,每个字里都是不自知的哀求和委屈,电话那头的父亲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容易,实在过不下去就别勉强自己,现在不是旧社会了,离婚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爸就剩你这一个心思放不下,以后爸给你再找个比他好的,啊?”
刚才她只是委屈,听完这几句话之后才真的掉了泪。她新婚就被李川奇扔在国内的时候没人想过她不容易,婚后将近十年没孩子被戳脊梁骨的时候没人想过她不容易,眼下李川奇出了事,家里突然就知道她不容易了?还要特意把“找个更好的”也挑明了讲,是啊,当初能找到一个李川奇,怎知现在就找不到更有前途的呢?六月底七月初南方正是热的时候,她却从心里往外的冷,冷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这边不作声,那边以为女儿还是心里放不下李川奇,又说:“你听爸一句劝,这事儿已经通天了,谁帮忙也没用,你离他远点才是真正为他好——”
平生第一次,她主动挂了父亲的电话,心里有点隐隐的痛快,只是这点儿痛快并不能持久,在接到宋运辉的电话之后就消散了。如果不是父亲消息灵通的话,连她都不知道李川奇出了事,那这个叫宋运辉的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他会对李川奇的事那么上心,那么着急?所有那些她以前不愿猜测的、不想怀疑的细节一瞬间涌入脑海:结婚快十年,李川奇和自己同房的次数加起来不到二十次,每次都不肯开灯草草应付了事,而且……他从没主动碰过她的胸,从来没有。
月亮转了半圈,露出千疮百孔的背面。所以李川奇不肯来省里,也不说让自己调去市行,因为他身边一直都有人。所以李川奇那套房子里没有女人来过的痕迹,因为和李川奇同居的根本就不是个女人。她边听电话里宋运辉赔笑奉承自己,边回忆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一面之缘的印象太模糊了,她只记得那天李川奇特意打电话过来,让她想办法照顾照顾市里的化工厂,她有点高兴,一口答应下来。终于有件事是李川奇拜托自己去做的了,夫妻之间可不是就该彼此帮衬?然而直到这一秒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帮的其实是每天和丈夫同床共枕的情人。
被忽视被欺骗的愤怒和恨意翻卷奔涌,但她不会承认自己心里也同时藏着无法出口的羡慕。就算必然徒劳无功,至少他正在为李川奇四下奔走,而她除了家里给她的路之外没有别的选择。她好像从来也没有过别的选择。
当天晚上,专案组的人给她打来电话,很客气地问她是不是批过某笔贷款——就是宋运辉的那笔。她照实说了,最后不忘强调:“本来这笔贷款是应该上会讨论的,直接放款确实在程序上有所欠缺,但是我觉得既然抵押物符合条件,国企资质也没问题,而且又是川奇开口和我说的,就……请问,是那笔贷款出问题了吗?”对方含糊其辞地敷衍两句就挂了。
宋运辉好容易才等到次日的上班时间,但连着打了好几遍电话都没人接,只能去省国开行问。看在他塞进窗口的两盒好烟份上,门岗的脸色倒是不怎么难看,一圈电话打下来,笑着说:“哎呀,真不巧,专项贷管处的处长今天请假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
“那谁知道呢?”
宋运辉说了声谢谢,茫然地走下省行门口高高的台阶,然后就接到了厂里打来的电话,工会主席慌里慌张地让他赶紧回去,又压低声音说得飞快:“有人说是什么专案组的,刚才把财务科所有人和账都抄走了!宋总,怎么办?”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宋运辉定了定神说:“没事,我马上回去。你先让几个车间主任看着生产,尤其是新车间,才投料一定不能停,明白吗?”
“明白,可是宋总……”
宋运辉挂断电话,揿下手里的车钥匙,丰田巡洋舰驯顺地闪了两下灯。——他要开着罪证回去自投罗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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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运辉是在下高速路口的收费站被带走的。场面搞得很大,四五辆警车如临大敌地闪着警灯一字排开,不明就里的收费员还以为是要抓什么杀人放火的重犯,结果从车里拖出来的是个高瘦的年轻人,毫无反抗地把两只手腕端起来等着上铐子,长得倒是真不错,斯斯文文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是个坏人,可惜了。
“宋运辉,我们因为什么事抓你你心里有数,别装糊涂。”带队的两个人一个是纪委的,一个是海关的,大概事先商量过,这句话说完了马上就有下一句等着,“你想跑是跑不掉的,只有好好交待问题才是唯一的出路!”
“我本来就没想跑。”宋运辉镇定地说,“我也不知道你们想让我交待什么问题。”
带队的两个人交换一下眼神,然后朝身后挥挥手。很快有人拖着脚镣过来锁住宋运辉脚踝,重镣,非常沉,两个脚环之间的铁链子有成年男人手腕那么粗,铁链子上还拴了个实心的铁球,戴上之后别说是跑了,走路都要拖着脚。身后伸过来几只手把宋运辉搡得跌跌撞撞,脚镣冰冷沉重地压在脚背上,边缘处的毛刺狠狠磨他的皮肉。
“有没有问题你说了不算。”宋运辉上车之后被一件警服外套蒙住了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斜前方副驾位置上有人说,“放心,装不知道和真不知道我们还是能分清楚的。”
他被带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然后有人扯掉了他头上的外套,把他按在一张冰凉的铁椅子里坐下,强光台灯直对着脸照过来,审问他的人藏在光背后的暗影里。宋运辉知道他们在打量自己,好几道眼神像刀子一样剜他,他就挺直了脊背由着他们看。
“宋运辉,宋总,久仰大名,终于见面了。”首先开口的是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啧啧,你身上的问题可不少啊。你看咱们先从哪个开始谈?是侵吞国有资产,非法挪用专项贷款呢,还是贿赂国家干部,参与大规模走私?”
“我真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们厂是在市委市政府全程监督指导下进行改制的,是省级国企改制示范单位,不仅让现有工人免于下岗分流,清理了积累数年的大量三角债,并且还主动承担了一部分退休职工的养老医疗包袱,您说这是侵吞国有资产?呵。”宋运辉半是无奈半是嘲讽地笑了一声,“要是多几个像我这样‘侵吞国有资产’的倒好了。”
“宋运辉!老实点儿!官话套话我们比你会说,用不着你在这儿唱高调,给自己评功摆好!”第二个声音要年轻得多,也急躁得多,上来就是一通呵斥,“说,你和代市委书记李川奇之间是什么关系,他收了你多少贿赂!”
“我和李书记是楼上楼下的邻居,”这个问题让宋运辉的心不可避免地颤了颤,但他依然按照事先统一过的口径说下去,“远亲不如近邻,我觉得也可以算是朋友吧。交往不太深的那种朋友。”
“唔,‘交往不太深’。嘉园三楼四楼的两套房是你买的?”
“是,司法拍卖,正规途径。”
“那你为什么送给李川奇?这还是‘交往不太深’?”
“不是送,房子一直在我名下,我租给李书记住的,不行吗?”
“租房合同呢?”
“没有协议,就是口头说了一声。”宋运辉回答得很从容,“协议什么的就是个过场,我相信全市百姓的父母官不会赖账,不用签协议。”
“相信市委书记不会赖账,所以放心挪用公司账上的专项贷款?”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先把挪用贷款的问题算到李川奇头上,然后走私贪污一样样罪名往下扣就行了。宋运辉抬手擦掉眼角被强光晃出来的泪,绷着脸摇头:“我是搞技术出身的,主要抓产品,抓质量,抓生产,不管具体的账,最多每个月末看一下报表。挪用贷款?我还真不知道。”
“宋运辉我警告你,不要狡辩,不要负隅顽抗!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李川奇积极帮你联系,在手续不规范的情况下强行贷款,你怎么解释?”还是那个急躁的声音,大概另一个人正在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出破绽吧?
宋运辉十指交叉着放在身前,手腕上冰凉的铐子时时刻刻提醒他不能说错一句话:“新官上任三把火,当时我刚当上厂长不久,李书记是新来的市长,都有一腔抱负,谁不想做出点成绩呢?有了贷款我们厂就能盘活新车间,李书记也能有一笔政绩,帮着说句好话不是很正常吗?再说李书记也管不到省里的银行批不批贷款啊,我们厂的财务科长当时和我一块去的,他能作证,事前我和经办人不认识,而且是对方主动提出特事特办的。”
过了半天不见再有人问话,沉默慢慢累积成不安和压力,宋运辉在椅子里动了动,冷不丁有个更苍老的男声开口问他当天贷款的细节,具体到每句话每个动作,他才知道审讯的人已经换过一轮了。和那种死活不开口的犯人比,宋运辉的态度算是很合作的,问什么说什么,但话题一往李川奇身上引,他就紧咬着“不知道”“和李书记没关系”“朋友之间正常交往”三句话,连那辆丰田巡洋舰也推得一干二净,说是自己一直想换辆越野车,又没有门路,只好去求李书记,后来听说是李书记托亲戚买的,李川奇应该也不知道是走私车,自己就更不知道了,说起来他们都是受骗者。
宋运辉被带进来的时候将近中午,眼下审讯的人已经换过三四轮,问话间隙里他能听到他们吸溜茶水的声音,也在几次开门的瞬间闻到走廊上飘进来的淡淡食物香气,却始终没有人给他一口水喝,更别说是吃的了。渴和饿也是审讯手段的一种,到最后宋运辉连唾液都分泌不出来,只能一下一下地干咽,空空如也的肠胃饿到抽痛,还有永不关闭的强光始终照在脸上,强光背后的阴影里不同的人反复问他差不多的问题,每一个问题最后都指向李川奇。
——这才是第一天,宋运辉想。他不敢想自己能坚持几天,可他必须坚持下去。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下去的。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门又一次打开了,有人匆匆进来说了几句话,他只断断续续听到“袖子”“科长”“就刚才”“已经不行了”几个字,然后就闻到了近在咫尺的饭菜香气,宋运辉闭着眼睛摸到水杯,什么都不想地一口气喝下去。喝得太猛,几乎呛进气管,那时他还不知道,就在离他很近的另外一间审讯室,财务科长用衬衫袖子拴在椅背上坐着自缢了,没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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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案税额总计几百亿的大案子,肯定会有人掉乌纱帽甚至吃枪子儿,专案组成员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但谁也没想到第一条人命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形式出现。审讯财务科长的是个走门路刚抽调进专案组没两天的副科级关员,实指望在大案里捞点功劳,最好能直接调进海关总署,所以相当积极,虽然分给他的人不那么重要,也没有轮班换审的待遇,他还是熬鹰似的和财务科长对着熬到半夜,三十六计也使得差不多了,就出去抽了两根烟聊了会儿天的工夫,前后最多二十分钟,谁成想那哭丧着脸口口声声“我配合”的老家伙居然能干出这事!
事已至此,追究监管疏忽固然要紧,但不妨先缓一缓,当务之急是赶紧定上性。负责李川奇这条线的是纪委的一个处长,在审讯室门口略微站了站,屏着呼吸往屋里看了两眼,皱着眉问:“你问出什么来了?笔录给我看看。”
年轻关员顶着排泄物的恶臭进了审讯室,拿出薄薄几页纸,轻飘飘的,正反两面写的那些字就值一条人命。顶头上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挪用公款,参与走私,——就这些?”人死了虽然是个麻烦事,可临死前还要大包大揽把所有问题都认到自己头上,只能说明背后还有更大的蛀虫,一个做账管账的,哪来这么大胆子?他从衣袋里掏出钢笔,旋开笔帽,想了想又放回去,重新把笔录交到脸色煞白的年轻关员手里,指尖在纸上戳了两下,“这儿,‘听从公司老总的命令’,‘大部分非法所得均用于贿赂’,添上去。”
年轻人的脸色非常不好,但什么也没问就照做了,还很有主观能动性地再次进了审讯室,用余温尚存的食指在笔录改动的地方揿下两个鲜红的指印。领导再次拿过笔录,从头至尾又看一遍,边看边熟极而流地打起官腔:“具体经手人在已经交代的情况下竟然畏罪自杀,看来目前我们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下一步的工作还需要深挖重点人物,重点关系,账目清查也要抓紧。”他抬眼看了看满脸忐忑的下属,挺和气地笑笑,“你通知死者家属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要尽量安抚家属的情绪,避免给我们的工作造成不必要的障碍,明白吗?”
好好的大活人,早上乐乐呵呵出门上班去就再没回来,再见面时已经变成殡仪馆冰柜里冻得梆硬的尸首,而且舌头顶出嘴唇,脖子上一圈紫色的淤痕,身上也有伤,打眼一看就不是善终,家属的情绪要是能安抚下去才怪。财务科长的老婆儿子被一大串贪污走私挪用公款的罪名吓得不敢来找专案组的麻烦,又不甘心就这么认了,索性用红油漆在白布上写下血淋淋的“还我人命”横幅,披麻戴孝堵住化工厂大门,一天二十四小时放着哀乐,连放了一个礼拜,口口声声地要宋总亲自给他们一个交代,宋运辉越不现身他们闹得越欢,别人怎么劝都没有用。
宋运辉不知道厂子那边现在正鸡飞狗跳,但他影影绰绰猜到财务科长一定出了事。除了那天听到的几个词儿之外,针对的重点也变了,他们不再直接问他和李川奇有没有财物往来,转而开始问他指使财务参与走私的细节,同样的问题一次又一次地反复问:谁替你和走私团伙牵的线,谁充当了你的保护伞,非法获利怎么转移的,是不是贿赂了高层领导干部。房间里没有窗,强光台灯对着脸一照就是好几个小时,宋运辉彻底失去了生物钟,没法睡觉,也无法估计自己已经在这儿呆了多久。虽然像第一天那样完全不给食水的情况再没出现过,但食物和水的份量都很少,勉强能吃个半饱而已,对方又总是在他最困最渴最饿也最接近崩溃的时候加大审讯强度。这种手段说不上有多高明,不过一向很有效,有好几次宋运辉都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甚至李川奇的名字已经挂在舌尖上了,分分钟会脱口而出,然而最后都被他艰难地干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救李川奇,但至少可以选择不做那把捅向李川奇的刀。
只是并非人人都像宋运辉这么想。这天早饭之后,负责唱白脸的那个推门进来递给李川奇一张纸,脸上表情复杂,在“果然如此”里还多少带着点同情。李川奇接过来一看就皱了眉——那是份打印的离婚协议书。他们没有孩子,不涉及抚养权的问题,也没有共同债务,故此条款很清楚,也很简单,统共不过五六行字:双方因婚后长期分居导致感情破裂提出离婚,女方自愿放弃共同财产,也不要求赡养费。
“刚进来的时候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唱白脸的屈起食指轻轻一弹那张纸,女方那边的落款已经签好了名,也盖了私章,当初结婚的时候老爷子送的一对老田黄,印文是李川奇亲自刻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看看,这个迫不及待啊,宁可净身出户也要赶紧甩掉你,说明什么问题你自己心里不想想吗?半个月了,你还想着体体面面的回去当市委书记呢?别做梦了。”
妻子不是个有主见的人,不会这么当机立断,这张离婚协议想必出于别人的授意。岳父当年就因为及时和老伙计们划清界限逃过了好几波冲击,后来又主动站到几位老帅这边,积极揭批四人帮,现在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就并不意外。让李川奇真正在意的是,这张离婚协议能送到自己手里,说明专案组也不是铁板一块,但却始终不见家里有消息送进来。老爷子真的病重到这个地步了吗?还是……不,他定了定神,要是老头儿不在了,或者宋运辉真的说了什么,估计自己连现在这个待遇都没有。
写交代材料的笔是现成的,李川奇合情合理地略微踌躇片刻就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签完长叹一声:“是我耽误了人家。这样也好,也好。能帮我带句话吗?就说,我对不起她,希望她以后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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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案子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专案组也从最初的九人小组渐渐膨胀成几百人的庞然大物,每个相对独立的小组都牢牢攥紧自己手里的线索,同时暗搓搓地力争压过别人一头。
福建那边负责清查海关干部的小组进度就很不错,还传出几句走私头目当初的狂言,“不怕领导讲原则,就怕领导没爱好。只要领导有爱好,我就能投其所好”。这话对负责李宋这条线的纪委处长来说是个很大的启发,道理其实是一样的:不怕嫌疑人不开口,就怕嫌疑人没牵挂。李川奇最在意的是他的前程,一坦白前程就完了,所以必然不会老实交代;倒是宋运辉这边大有可为,他到现在还不肯说,无非是专案组还没找到他真正重视的东西,或者在乎的人。但这个在乎的人会是谁呢,宋运辉没结婚,没有女朋友,在厂子里也没什么心腹——唯一可能是亲信的财务科长还自杀了——眼下好几个中层干部正在四处活动,想捡个现成的老总当当,剩下的……那就只有家人了。
这两天他们忙着查账,对照票据一笔笔核算流水的工作量太大,腾不出人手来,处长就把好不容易糊弄着处理完财务科长后事的关员派了出去,让他和宋运辉的父母了解一下情况。也是凑巧,那天他们小组向地方征用的两辆车都不在,这人跟派出所临时借了辆警车,在镇里就特意把警笛警灯全打开了,一路闪灯响笛地穿过镇上的十字路口和两三个村子,最后在宋家门口停下的时候招来一大群人围着看。
本来他想得挺好,宋家的房子体面又洋气,三层小楼,大铝合金窗,还是拿文化石包的面,在村里堪称鹤立鸡群,这钱不是宋运辉给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在农村住了一辈子的人能见过多少世面,自己把情况说得严重点,吓唬吓唬他们,老头老太太一害怕,直接招了也说不定。海关的制服看着和警服差不多,他戴上大盖帽,虎着脸穿过院子进了堂屋,扫了一眼还没完全收拾完的饭桌,开口就问宋运辉一共向家里转移了多少赃款。没等宋家二老反应过来,第二句话也出了口,是对着宋爸爸说的:“想保住宋运辉的命,就必须坦白交代,积极退赃!”
他这两句话都故意说得很响亮,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立时炸了锅,七嘴八舌呶呶不休,盖过了宋妈妈手里的两个瓷碗摔碎在地上的轻响,却没盖过宋爸爸的惊呼:“你说什么?!你——小辉妈!小辉妈!!”年轻关员扭脸一看,宋妈妈左手捂住胸口,右手颤巍巍地向前伸着,脸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身体不听使唤地一点点往下瘫。宋爸爸两腿发软地冲到老妻身边,从她兜里掏出速效救心丸的小葫芦瓶,颤着手去抠瓶盖,慌乱间越急就越抠不开,最后还是回过神来的年轻关员帮他弄开的,然而就耽搁了几秒钟的工夫,宋妈妈已经手足痉挛,牙关紧咬,怎么捏下颌掐人中也没用,连只有小米粒大小的速效救心丸都喂不进去。
“送医院!快!车就在外头!”已经处理过一回人命的年轻关员实在不愿意再闹出任何乱子,一边在心里哀嚎自己怎么这么倒霉,一边架着宋妈妈往院门口拖,眼看差两步就到了,又差点和门外冲进来的壮汉撞上——雷东宝听说消息之后立刻赶来了。
雷东宝也是开车来的,二话不说抄起宋妈妈的腋下和膝窝抱到自己车上,又把宋爸爸也推进车里坐好,一溜烟直奔镇医院,年轻关员开着警车跟在后头。镇医院条件有限,一看就说治不了,让他们赶紧往上级医院转送,雷东宝又开着车往县里去,他一路上听着后座丈母娘出气多进气少,吐息时的气流震得喉头一声连着一声地嗬嗬作响,像是正在把体内仅剩的生命力尽数呼出去,不知怎么就流了满脸的泪,擦了好几遍也擦不完。
县医院的值班大夫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雷东宝眼睛红得吓人,转头薅住年轻关员的衣服领子狠狠锤了两拳,吼:“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让你给我妈偿命!”年轻关员开始还自觉理亏,这会儿挨了揍,血性又热起来,大声道:“我是按程序向犯罪嫌疑人宋运辉的家属了解情况!执行公务!”雷东宝又打了他一拳,咬着牙的样子像要吃人似的:“你说什么?小辉是犯罪嫌疑人?!胡说八道!你他妈——”
“家属!来签一下病危通知书!”护士急匆匆拿着单子过来,见多了生死之后的语气是程式化的安慰和温柔,“病人正在抢救,家属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宋爸爸手颤得没法签字。雷东宝站出来,从护士手里拿过笔:“我签。我是她女婿。”
签完字,没人再吵了,大家都盯着抢救室紧闭着的门。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医生从那扇门里出来,无声地摇了摇头。宋爸爸直接傻在那儿,年轻关员也愣住了,雷东宝抹了两把眼泪,去缴费窗口把费交完,回来坐在宋爸爸身边半天没吱声,最后憋出一句来:“爸,要不咱把妈埋在萍萍旁边吧,做个伴。”
宋爸爸老泪纵横。
年轻关员不是不想再问问宋运辉的“赃款”到底给了家里没有,不过他也知道再问下去肯定要挨打,思量再三,决定直接回去,哪怕只是带回一个母亲去世的消息,估计也够刺激宋运辉的。结果熬夜开回市内的时候发现差不多整个专案组都集中到李川奇所在的招待所去了——今天凌晨李川奇突然说想和他们组长“深入谈谈”,这一谈就直谈到现在,而且就在“谈”的时候,北京传来消息,李老已经恢复了清醒,昨天半夜从ICU转到了特护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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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按规定,和涉案人员见面至少得有两个人同时在场,尤其是像李川奇这样的中高级干部,不但需要两个人见证对方说了什么,还有种互相监督的含义在里头。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纪委处长和李川奇到底说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蠢到钻头觅缝地去打听,只知道谈话尚未结束,专案组这边已经接到了头儿的电话,让他们马上对宋运辉“解除措施”,翻译过来就是立刻放了。这个消息一出来,别人最多是有点儿果然如此的失落感,唯独那个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向上司汇报最新情况的关员格外忐忑,本来想尽办法才调进专案组,这会儿又绞尽脑汁琢磨怎么才能调回原来的单位,哪怕是去港区查柜也行。
审讯室里的强光台灯关上了,宋运辉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这点。他不太适应地眨眨眼睛,视网膜上仍旧残留着强烈的光感,看什么都像是一抹暗淡的残影。有人走过来,弯腰给他打开手铐,又蹲下开脚镣,同时送到手边的还有水和饼干——不再是少得可怜、只够打湿嘴唇的一个杯底儿,而是没开封的一整瓶水。宋运辉迟钝地紧紧握住那瓶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那人把压在他脚背上的镣铐拿开,客气地笑道:“宋总,真不好意思,我们也是执行上头的命令,没办法,委屈您了。您的车就在外头,您看您是自己走,还是叫人来接?”
很奇怪,宋运辉的第一反应不是“终于结束了”,而是“这会不会是在骗我”。他缓缓转了转眼珠,低声问:“我现在就可以走了吗?”对方笑着向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宋运辉按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他领回了进来时被收走的腰带钥匙手表钱包手机,然后上了自己的车。车里有新鲜的烟味,油箱也几乎空了,这些天明显没闲着,但宋运辉没空在乎这个,他现在只想好好吃顿饭,再回家洗个澡,踏踏实实地睡一觉——也许还可以给李川奇打个电话?他按下开机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电池没电了,备用的第二块电池在家里。
宋运辉乐观地想,既然自己能毫发无伤地出来,那李川奇肯定也没事,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家里等着自己了。然而不管是三楼还是四楼都没有人,宋运辉这些天让他们熬得狠了,连失望的劲儿都提不起来,草草吃完回来路上买的包子就倒在床上睡了过去。但他睡得并不安稳,先是梦见李川奇也戴着手铐脚镣,每个脚印都带着血,脚镣上拖着的铁球有人头那么大,再仔细看就发现那铁球其实真是个人头,嘴巴还在不停开合着,嘴里喷着血沫,牙关咬得格格响,拼了命地想去咬李川奇的脚后跟。宋运辉看得又急又怕,那人头竟然转过脸来向他呲出两排尖牙。李川奇想都没想就把脚塞进人头的嘴里,脚趾头被嚼得咯吱咯吱的,他脸上却一点没有痛苦的表情,还伸手朝宋运辉摆了摆,既像是让他到自己身边来,又像是在挥手告别。
这个梦实在算不得什么好意头,宋运辉被吓醒了,看看表,不过才过了四十来分钟。他喝了多半杯水,重新睡下,不知怎么就梦到了姐姐,两根粗长的麻花辫搭在肩膀上,穿着花裙子,站在一片绿树荫下面对他笑,不说话,只眼睛笑弯成两道月牙儿。那年姐姐拿到他的录取通知书时就是这么笑的,后来她说要嫁给雷东宝时也是这么笑的,笑得像全世界的幸福都在自己手里。宋运辉忘了姐姐早就不在了,又惊又喜地朝那片绿树荫跑过去,可是怎么跑也到不了姐姐跟前,她仍然不远不近地对他笑,笑着笑着,身上的那条花裙子渐渐变成了血红色。好几年了,他从来没这么清晰的梦到过姐姐,这还是第一回。睡梦中的宋运辉小腿猛地一抽,再次醒了。他抹掉额头上的冷汗,略微定了定神,下床把手机和备用电池拿过来,装好,开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李川奇,关机。宋运辉不死心,重拨一次,还是关机。他皱着眉想了会儿,打给市委总机转李川奇办公室,秘书的口径和之前一样,说李川奇去省委党校脱产学习了。宋运辉皱着的眉头这才略微舒展了一些,假如李川奇的问题已经定了性,那肯定不是“脱产学习”四个字能长期掩饰过去的,可能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回家了,或者现在正在飞机上也不一定。
第二个电话是打给家里的。其实他和父母的联系不怎么频,一个月一两通电话而已,这回大概有二十多天没联系了,也该问问二老怎么样。电话嘟嘟响了半天,宋运辉耐心地等着,他知道爸爸经常上山采药,或者给人出诊,妈妈耳朵又有点儿背,要是在灶屋里的话,一开始没听到也很正常。等了五六分钟还没人接,宋运辉索性挂了电话,打算等晚上吃饭的时候再打回去。
第三个电话打给厂办,这回倒是很快就有人接,工会主席没好气地“喂”了一声,宋运辉听着不对,问他:“我出差这几天厂里出事了?哪个车间?”工会主席焦头烂额了十来天,这下可算找到主心骨了,忙回答道:“不是车间的事!宋总,那个,财务科长家里来咱们厂闹,说要你给他们个交代,还要丧葬费和精神损失费……喂,喂?宋总,你在听吗?”
宋运辉想起财务科长当时说“宋总您放心”的样子,胃里像突然之间被装满了石头,沉甸甸往下坠着。他闭了闭眼,镇定地说:“好,我马上过去。你先把家属请到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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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上访闹事打官司说到底都是体力活,不管心里有多大的冤屈气愤,白天黑夜连轴转地熬上小半个月也就散得不剩什么了,更别说还是下火似的七月天。财务科长的老婆比他小着两岁,前几年不到五十就办了因病内退,病历本和处方摞在一起得有半拃厚,就这样还拖着病歪歪的身子坚持到现在,最后的念想只剩下一个:我家的人不能白死。不给说法可以,不给钱不行,不给她就撞死在厂子大门上,反正老头子没了她活着也没意思。
至于具体该要多少,儿子跟她说过几次,不过她到现在也没怎么搞清楚。丧葬费是肯定要有的,上班时间被人带走了,死了,这得算是工伤吧?工伤就有抚恤金,他们打听过了,去年锅炉爆炸那次的死亡抚恤金是八万,科长的待遇肯定比工人高,起码得十万,还有抚养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交通费,以及这几天她去医院吊水的医药费,零零碎碎算下来,要个二十五万一点也不多。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还没等宋运辉表态,工会主席先就嘬着牙花子摇了头。丧葬费和补助金这块一直是他管,老厂长那会儿是“一刀切”,工伤一万五,工亡五万,也就宋运辉上任之后这次事故多点儿,工亡的那几个给到八万块,科长家里上来就翻了三番还拐弯,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以后就不好办了。见他摇头,科长的儿子瞪着牛眼把桌子拍得山响:“我爸在厂子里兢兢业业干了三十年,结果说没就没了!一条人命啊!一条人命不值二十五万?!”
宋运辉看着他的眼睛摇头,缓慢而清晰地说:“按国家规定,不值。”
财务科长的儿子大怒,噌地跳起来,隔着桌子一把薅住宋运辉的衬衫领子,手背上青筋暴起,连揪带搡,嘴里喷出隔夜的酒气:“你他妈再说一遍试试?!老子一巴掌呼死你!”宋运辉天生不是那种壮实体格,这些天下来就更单薄了,脸色煞白煞白的,全靠两手抓着桌沿才没有被带倒。工会主席见势不好,赶紧过去掰对方的手,还没等使上劲,财务科长的儿子已经直着嗓子嗷嗷喊开了。当妈的一听儿子嚷疼就疯了,一边哭叫一边冲过去抱着工会主席的胳膊往下拽,拽不动就拧,就咬,咬得都见了血,工会主席拼命甩胳膊想让她松口,甩了三四下的样子,她果然松开了,嘴唇上的血被涌出来的涎水和白沫盖住,身子软软地往下倒。财务科长的儿子这会儿眼里只能容下宋运辉一个人,两手捏着他脖子使劲摇晃,根本没往他妈那边看,每个字都从牙缝里蹦出来:“姓宋的!我们全家还一直当你是个好人!”工会主席大喊:“放开,快放开!你妈抽过去了!赶紧打120!”财务科长的儿子这才松了手,扭头扑到亲妈身边嚎哭,嘴里一声声哭的是现在爹妈都让厂子害死了,自己家破人亡连赔偿都没有云云。
宋运辉呛咳着掏出手机打了120,报完地址挂掉电话,紧接着又打了110。财务科长的儿子一听他说出“我要报警”这句话,立刻扔下亲妈直奔宋运辉而来,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还报警,我弄不死你——”宋运辉看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他答应过财务科长一百万的,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尤其是不能让他们觉得这钱是他们闹来的,语气就越发严肃:“有人正在威胁我的人身安全,影响正常生产秩序,还有敲诈勒索。具体地点?化工厂会议室,对对,请尽快。”
“你,你敢报警?”财务科长的儿子有点发虚,试图先发制人,“好啊,你报!你报!你们把我妈弄死了,我还要报警呢!”
话音刚落,他仰躺在地上的亲妈喉间喀喀响了两声,嘴里又涌出一大口粘痰来,眼睛也睁开了。工会主席放下心来,大声道:“没见过你这种口口声声咒自己娘去死的儿子,想钱想疯了?老子娘都拿出来讹人!待会儿公安局来了看你怎么解释!”
宋运辉用眼神止住还要继续说的工会主席,拉过把椅子坐下,疲倦地揉揉眉心:“现在两条路,要么,除了丧葬费之外再给你们家十万,”“——什么?就十万?你们还讲不讲道理了?!”财务科长的儿子又往前迈了两步,手指几乎戳到宋运辉脸上,宋运辉抬手架住他掌缘,轻轻拨开面前的手,冷冷道:“要么你就等公安局过来,跟他们讲讲道理,看能不能讲明白。自己选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十万块虽然和之前的心理目标差距不小,但是有钱拿总比上公安局好,何况他自己心里也猜到老子八成死得不光彩,真要追究起来说不定十万都拿不到,当下半推半就地点了头。宋运辉让工会主席手写了一份协议,又打电话让出纳拿十万现金过来,一手交钱写收据一手在协议上签字摁手印。
等把人打发走,也快到下班时间了,宋运辉在厂里上上下下巡视过一遍,有两个车间主任看见他的时候表情不太对,宋运辉权当没发现,翻了翻生产投料记录,轻描淡写地提了两句跑冒滴漏的问题。正说着,兜里的手机响了,李川奇的号码。他一下子没了敲打这帮白眼狼的兴致,迫不及待地接起电话,只听李川奇笑吟吟地问:“宋总,晚上想请你吃个便饭,有件事跟你说——放心,好事。不知道宋总肯不肯赏脸啊?”
宋运辉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和李川奇说,此刻又觉得来日方长,不管什么都不必急在一时,便也笑着反问他:“什么好事?难道李书记又要升官了?”
李川奇打了个哈哈:“具体的见面再说?”电话里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贴着宋运辉耳畔低语,也像是替他说出心里的话,“这些天我真想你。”
宋运辉有点不知道怎么接,随口道:“我这就下班,你呢?”
“我在回家路上。”李川奇说,“你回来敲门就行。”
通话记录往下两条是老家的座机号码,看看也差不多到了家里吃晚饭的时间,他挂了李川奇的电话就顺手重拨过去,这回终于有人接了,哀乐声里冒出嘶哑的一声“喂”,震得宋运辉几乎无法思考,下意识地问:“谁?是谁出事了?”
“小辉你快回来吧,咱妈……”这是雷东宝。
“滚!让小畜生滚远点!他惹的祸,把他妈坑死了啊……”这是歇斯底里的宋爸爸。雷东宝低声说,“咱爸正难受着,不是冲你。你赶紧回来,孝子出殡那天得打幡捧罐……”
“我没这个儿子!没这个儿子!让他滚!”电话那头一阵吵嚷大乱,然后就断了,再打总是忙音,不知道是摔了电话还是扯了电话线。宋运辉摇摇欲坠地伸手扶住身边的路灯杆子,大口大口喘着气,却还是觉得缺氧,眼前一阵阵发黑。刚才的片刻喜悦像肥皂泡似的破了,露出生活惨痛的底色。他知道自己得回家去,不是嘉园那个家,是几百公里外那条河边的家,他从小到大的那个家,可是手一直在发抖,险些握不住突然又开始振响的手机。他听到李川奇在问自己走到哪儿了,也听到自己控制不住的呜咽声和破碎的吐字:“我妈走了,我刚知道,我要回去……”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厂里。我,我马上就走,我刚刚才知道……”
“等我十分钟,你现在这样不能开车,我马上就到。”李川奇看后车隔得还很远,干脆越过双黄线直接调头,心里画了个问号,难道那帮人连老人也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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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李川奇开得很快,远远看见宋运辉的车停在厂门口,车旁边是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花圈,淋过好几场雨,纸花和挽联都掉了色,勉强能认出上边写着的慈父大人千古。他下了自己的车,拉开巡洋舰的车门,副驾上的宋运辉已经不哭了,只有眼圈还是微红的,嘴抿得很紧,姿势和表情都过于安静,或者说有点木钝钝,像和这世上的一切都隔了一层坚韧的翳,让人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做才能安慰到他,可他又真的想为他做点什么,不管什么都好。
油表快要到底了,李川奇发动车子拐进不远处的加油站,从车窗里递出两百块。等着油箱加满的几分钟里,他拿了瓶水给宋运辉,轻声细语地问:“家里现在具体什么情况,能跟我说说吗?”
“早上我打电话回家没人接,我以为是他们出去了,刚才又打,雷东宝说,我妈……我妈不在了,”宋运辉握着那瓶水,想不起来要拧开,也想不起来喝,就那么握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瘦削见骨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一根根浮凸起来,“我爸说,是我惹来的祸,害了我妈……”
“雷东宝是家里的亲戚还是邻居?”李川奇很自然地就着他的手拧开瓶盖,收回手的时候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宋运辉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李川奇的心也跟着往上一提,好在宋运辉最后并没有躲开他的碰触,只是也没有其他的回应,过了会儿才低声说:“雷东宝……以前是我姐夫。我不在家的这些年,他一直很照顾我爸妈。”
加油站的工人拎着油枪在车侧挥了挥手,示意已经加满可以走了,李川奇一边踩下油门一边说:“所以,你现在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只有……”他看了眼宋运辉,把嘴边的咱爸换成叔叔,“只有叔叔说的那几句话,对吗?”
宋运辉茫然地看过来,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李川奇已经想好了全套说词,十分笃定地开口:“少年夫妻老来伴,阿姨突然去世,叔叔肯定很难过,很悲痛,甚至一时无法接受现实。人类的本能就是这样,每当遇到自己接受不了的事,就要给自己找个转移痛苦的借口,或者说是对象。学生考试没考好,不肯承认是自己笨,就怨题出得太难了,要么就是老师没讲过;企业效益不好,看不到自己的产品落后,直接怨体制不行,私人小厂把大厂顶黄了;叔叔现在也差不多,阿姨去世,没有别人可怪,可不就怪到你头上了?叔叔大概是觉得,如果你在家,阿姨说不定就不会——其实生老病死的事,你在不在能有多大分别?”他从眼角瞥了一眼宋运辉,觉得那双眼睛里的翳似乎消散了些许,于是又加了句话,“等这事完了,想法劝叔叔来市内住吧。上回我跟你提过的,毕竟城里医疗条件好。你说呢?”
他这番话无意中和雷东宝那句“咱爸正难受着,不是冲你”隐隐对应上了,宋运辉又本来就不愿意相信妈妈去世和自己有关,一时间竟觉得李川奇说得很有道理。他低头想了会儿,越想越难受,轻声说:“要是我能早点说服他们搬到市里来就好了……”他想到自己上次回家已经是去年国庆的事,而且又为了什么时候结婚让他们抱孙子的问题闹得不欢而散,还有临走时妈妈含着眼泪站在门口目送自己的身影,心里痛得说不出话,只有两行热泪无声地滚滚而下。
“故土难离,他们这一辈子都住在那儿,亲戚朋友邻居也在那儿,到了市里谁也不认识,所以不想搬。这也不是你的错。再说,谁也没长着前后眼,”李川奇伸过手来握住他的手,“想哭就哭出来,没事儿,别把自己憋坏了。”
宋运辉忍不住喉间的抽噎:“我妈、我妈年底才到六十……她这辈子,一天、一天福也没享过……我连她最后的心愿都满足不了……我、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李川奇暗暗松了口气,宋运辉能把情绪发泄出来是好事,刚才那个心如死灰的样子才真的吓人。他让宋运辉尽情哭了一会,又劝他说,操办后事需要有足够的精力和体力,有些丧仪程序必须他亲自完成,不好让别人代替的,趁还没到家,哪怕睡不着也该闭眼养养神。宋运辉今早才重获自由,本来就没完全恢复,精神头不够,又哭得昏昏沉沉的,开始还是闭着眼在椅背上半睡半醒地靠着,后来渐渐就真睡过去,李川奇想把手抽回来,然而宋运辉紧紧握着他不肯放,稍微用点劲往外抽就皱起脸要醒,李川奇只好由着他握,好在路上车不算多,可以把速度尽量放慢,也不用怎么换档。
下半夜两点多,车子经过黑漆漆的镇子,乡下的路灯杆基本是个供人贴小广告和“我家有个夜哭郎”的摆设。从镇上回家这段路宋运辉闭着眼也比李川奇熟,两个人换了位置,宋运辉开了十来分钟,想起一件事来:“待会儿我把车停在村外,你在车上等我,可以吗?对不起,但是……”
“我知道。虽然我很想陪着你,但我在场确实不太合适。”李川奇柔声说,“这事儿你不提我也要主动提,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小辉,你和我之间永远不用说谢谢和对不起,太生分,都是应该的,用不着说。”
宋运辉深深地看了李川奇一眼,很快把视线调转开。他在村口停了车,却并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向李川奇伸出手,“给我根烟,抽完我再走。”
李川奇摸出烟盒,扥出一根叼着点上,抽了两口才拿下来交给宋运辉,宋运辉没怎么太犹豫就接了过来,李川奇干脆把身上剩下的多半盒都给了他:“少抽点。等天亮了我去镇上取点钱,有事给我打电话。”
宋运辉默默点头,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深浓的夜色里。村头几户人家的狗敏锐地狂叫起来,然后一点点向村子深处蔓延开,这些狗已经不认识村里最出息的那个年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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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乡下人熬不得夜,来帮忙的和来看热闹的邻居们头半夜就散了,刚才的狗叫也逐渐消停下去,灯火通明的院子里几乎悄然无声,要很仔细听才能听到一点窸窣,那是花圈上的纸花在夜风里颤动的声音。宋运辉站在院门口,两只脚拼命想迈过门槛,可是怎么也动弹不得。恍惚中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也许自己只是被魇在一个太过真实的梦里,而且梦见的就是姐姐走的那天,连细节都相差无几:他也是在厂里知道了噩耗,也是开了好几个钟头的车赶回来,到家的时候也是后半夜,甚至连跪在棺材边的也是雷东宝——可是那一次雷东宝没有披麻戴孝。
这不是梦。
死亡的气息裹缠在带着香烛味道的空气里,丝丝缕缕渗进出窍出到一半的魂儿,宋运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腿脚,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个跟头,两只手本能地撑住地面,砂砾深深嵌进皮肤里。他没觉得疼,也没意识到自己弄出了多大的动静,只是跌跌撞撞地向大敞着门的堂屋里走,几片黄表纸烧透之后的黑灰打着旋儿落上他的脸和头发,那么轻,又那么沉,压得永远挺拔的后背佝偻下去,肺里的空气跟着冲过喉头,带出短促低沉的抽泣。宋运辉在遗照前噗通跪倒,嘴唇微微一动,无声地说了句“妈我回来了”,然后伏下去磕头,前额紧贴着冰凉的砖地,眼泪扑簌簌打在地上。
雷东宝揉揉通红的眼睛,递过来三支香,哑着嗓子说:“你先给妈上柱香吧,上完香把孝服换了,跪我这儿来。”他跪在棺材左边稍微斜一点的地方,面朝门口,本来应该是孝子跪在那儿给亲友还礼的,他做的也都是孝子该干的事,“我和爸商量过了,坟地就在萍萍边上,今天找人去做坟圹,后天一早下葬……”
宋运辉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没听见。砖面的纹路幻化成遗照上的脸,温柔又带点局促的笑着,似乎随时会从那张黑白照片上迎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问他路上顺不顺,吃了饭没有,然后去灶屋烧水给他卧两个荷包蛋。以前姐姐总说妈偏心,她的荷包蛋从来没有那么甜,然而从今往后世上没有姐姐,也没有妈妈了。他两手死死抠着砖缝,嗓子里有东西密密实实地堵着,哭不出声,眼里却有流不干的泪。这眼泪一下子勾起雷东宝的伤心,他记得萍萍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出声光掉泪,那几滴水珠儿把他的心都化在里头,自己能把她娶回家是雷家祖上烧了高香,可怎么就,怎么就没有福气和她过完一辈子呢?雷东宝越想越难过,咧开嘴放声嚎啕,惨痛极了,像受了伤被逐出狼群的野狼在旷野里哀嚎,四邻的狗很快不约而同地再次狂吠起来。
动静闹得太大,刚睡下没多会儿的宋爸爸被惊动起来,靸上鞋拉开房门,一眼看见堂屋地上匍匐着的宋运辉,气得两手直哆嗦,一边哆嗦一边劈头盖脸地打下去:“你还知道回来?!你回来干什么!治死你妈不够,还要治死你老子?我们老宋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东西!亲戚朋友沾不上光就算了,你在外面犯了法,把警察招到家里来,当着街坊四邻的面审问我和你妈!”到底是上了年纪,巴掌落下来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痛了,但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宋运辉像是心肝五脏都被鞭子狠狠抽了一记。他惊讶又惶惑地抬起头来看着父亲,马上被重重地掴了个耳光,脸上浮出红色的手印,宋爸爸犹觉得不够,反手又是一下子更狠的,打得宋运辉嘴角冒血,“小畜生,你妈就是让你吓死的!你怎么还有脸跪在这儿?!滚,滚出去!滚得越远越好!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宋运辉彻底傻了,不知道疼,也不知道躲,呆呆跪坐在火盆边上,两眼发直地盯着面前的棺材角,脑子里炸成一片废墟,耳边反反复复飘荡着几句梦呓般的呢喃:真是我害死了妈妈?是我吗?是我吗?他甚至都没看到宋爸爸越说越气,弯腰抄起了地上小指粗的火筷子,也不知道雷东宝拖着跪麻了的两条腿扑过去抱住宋爸爸的腰,苦苦地劝着别动手。半个月以来累积的巨大压力终于压垮了宋运辉,担心、绝望、后怕、悔恨、自责、愧疚,所有的情绪被搅成一片混沌,最后归于虚无,像是在心口开了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无声无息地吞噬掉一切,连同他自己在内。
“爸,爸,你想想,要是小辉真犯了法,人家能把他放回来吗!”雷东宝正在壮年,宋爸爸挣了几下没挣动,直着脖子喊道:“他要没犯法,警察会上来就让我们退赃款?!赃款——呵!这房子,这装修,不都是你操持的?哪一样是小畜生花的钱!人人都说宋家出了个好儿子,好儿子有什么用!苦熬苦挣供他念完大学,翅膀硬了,一年到头不一定回来一趟……”宋爸爸老泪纵横地对着亡妻的照片说,“孩子他妈,咱俩错了,错了啊,当初就该让萍萍去念大学,咱们对不起萍萍啊……”
宋运辉用袖口慢慢擦掉脸上的泪,奇怪于自己听到姐姐的名字竟然不再难过了,然而就连这点奇怪的情绪也很快散得无影无踪。他抬手在胸口按了一按,起身撕了白布披在肩上,腰里扎上孝带,去门口拿了一叠黄表纸,然后重新跪下来,一张一张地把纸续进就快熄灭的火盆里。灼热的火焰把眼泪烤干了,包括那些还没来得及流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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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雷东宝后娶的媳妇儿是个阿庆嫂一般的人物,开着镇上生意最好的饭店,会来事,也有手腕,知道睡在身边的活人怎么也比不上住在心里的死人,越发要周全大度贤惠到十二分,赶着天刚亮就送来了热腾腾的早饭,在灵前上过香,磕了头,又当着宋家父子的面掏出一沓捆着牛皮纸封的百元大钞交给自家男人,大大方方地说:“东宝,该花钱的地方你就花,不够家里还有。”雷东宝犹豫着扭头去看宋运辉的脸色,只看到半张神情淡漠的侧脸,便不很坚决地往外推了一下,她把钱硬塞进他手里:“这是你替萍萍姐尽孝,应该的。”这次雷东宝没有再拒绝,感激地看她一眼,闷声闷气答应下来,女人再不多留,自去镇上照管饭店的生意。
又过一会儿,帮忙的街坊四邻也来了。这里头大多数人那天都赶上了警车堵门的热闹,间或有一两个运气不好错过的,昨天也有人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补上了实况回放。尤其是看见棺材旁边披麻戴孝的一直是雷东宝之后,口口相传的消息从“老宋家的大学生儿子坐牢了”顺理成章地自动进化成“老宋家的大学生儿子枪毙了”,有几个曾经上门为女儿提亲被婉拒的,明面上叹息着表示当初就看宋运辉生得单薄,不像个有福寿的样子,心里却有些幸灾乐祸:你家儿子不是眼光高得凡人看不上吗?行啊,这回上西天找仙女儿去吧。连最厚道的那些乡邻也忍不住要感慨,好好一户儿女双全的人家如今就剩下老宋自己,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可谁都没想到宋运辉竟然能回来。众人脸上有些讪讪的,倒是比昨天灵堂刚搭起来的时候收敛了很多,不过也免不了背后嚼舌头就是了。
上午九点多,镇上的殡葬用品店又给宋家送来了四个花圈,不但是他们店里最贵的那种,而且挽联下款分别落着化工厂、市工商联、市改制专项办和市委办的名字,来头一个比一个大。小院里无声地掀起一个浪头,像风兴之所至地转了向,刚才议论最欢的几个婶子也不肯再说什么,正打算往回找补两句的功夫,院子里突然静了下来。穿着重孝的宋运辉目不斜视地从人群里穿过去,径直出了院门,在很多双眼睛的窥伺里上了停在河边的越野车,就是上次他回家开的那辆,村里很多人见过,听说是进口的,满村的老爷们小伙子都跟着眼热,这回有人偷偷摸摸狠啐了一口,不知道是啐人还是啐车。
宋运辉跪得太久,走路姿势有点不自然,上车的时候李川奇伸手拉了他一把,又隔着裤子碰碰他膝盖:“肿了没有,挽起来让我看看?”宋运辉坐在那儿没吭声,李川奇叹口气,“是叔叔骂你了吧?他现在心情不好,不管说什么你就听着,别往心里去,等他缓过来就——”
“……不要紧,我没事,能理解。”宋运辉眼珠微微一动,开口打断李川奇,条理还很清楚,“明天估计要到中午才能结束,你要是有急事要处理就开车先回去,我可以坐长途大巴,一样的。”
“不一样。”李川奇的语气很温存,也很坚持,“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别的事都能先放一放,但是你不能。”
宋运辉终于肯把眼神转到他身上去,那双曾经那么生动的圆眼睛里此刻连悲伤都没有,更不会有别的情绪,瞳孔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其实,我爸说得都对。”宋运辉轻声说,“他说完了,我就一直在想,要是那年死的是我就好了,要是当初放弃录取通知书的是我就好了,要是他们没有生下我——”李川奇万万没想到宋运辉会这么想,下意识地低声喝斥了一句,和宋运辉的最后几个字同时出口,“不许胡说!”“……就好了。”
“生老病死,这是自然规律,不是你的问题——”
“不,就是我的问题。有人来找他们调查,或者说是吓唬,我妈有高血压和冠心病,而且胆小。”宋运辉垂下眼睛,盯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指,“是我太贪心了。我什么都想要。要上大学,要当厂长,要挣钱,要挣更多的钱,最后……最后就是这个结果。”
钻牛角尖的人一时半会儿很难说服,何况宋运辉也不能离开灵堂太久。李川奇没办法,回手拿出放在车门内侧的牛皮纸档案袋,沉甸甸地交到宋运辉手里:“五万块,早上去信用社取的。你回来之前谁垫的钱,雷东宝?”宋运辉一点头,李川奇说,“花了多少还给他,发送老人这钱天经地义就该你出。”
宋运辉拿了钱,推开车门要走,李川奇在他身后说:“小辉,刚才你说自己贪心的时候,什么都说了,可就是没说我。我呢?”踏出车门外的那条腿顿了顿,宋运辉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脚步蹒跚地走回那个小院里去了。
如果说李川奇送来的花圈不过是挣了个虚名的话,在乡邻们看来,宋运辉出门一趟就能抱回一包钱,这才证明他真的有本事,而且本事很是不小。这年头儿腐败点怎么啦?没有实权想腐败也腐败不成!唯独宋爸爸越发眼里冒火——这钱哪来的?哪来的?分明是用亲妈的命换来的!他憋了满肚子的气,翻来覆去躺了大半天,在院里吹打班子的唢呐声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正看见雷东宝端着个海碗进来,恭恭敬敬地叫他“爸”,又说知道您肯定没胃口,这是拿笋干和野蘑菇下的面条,感动得他差点把眼泪掉进面碗里。
要说宋家这个爱钻牛角尖的犟脾气还真是祖传的,等到第二天一早起灵出殡的时候,宋爸爸当场宣布:摔盆打幡一应事项用不着劳动宋厂长大驾了,让雷东宝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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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儿子大概是中国人最大的执念,像刻在骨头上一辈辈传下来的。计划生育政策宣传了十几年,村里还有人领着老婆东躲西藏一个接一个的生,小品里起了个恰如其分的名儿,叫“超生游击队”。生完了罚款交不上,宁肯让乡里扒房牵牛搬电视;孩子太多养不起,没断奶的小丫头片子狠狠心也就送了人,可要是没有个带把儿的,顶门立户、开枝散叶、养老送终这些事指望谁去呢?宋爸爸让女婿——还是已经死了闺女的女婿——摔盆打幡,等于把宋运辉从根上一笔抹倒,为此甚至不惜自认绝户,一点余地都没留。是以这两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大伙齐刷刷地扭脸去看宋运辉作何反应,有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已经在等着他大闹灵堂,谁知宋运辉什么话也没说,脸上也没有明显的表情,只是站起来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便主动让开了棺材前方的位置,默默地退到旁边。
四邻八舍看得满头雾水,难道宋运辉是抱来的,不是亲生儿子?那也不对啊,老宋家儿子有出息,考上大学不说,又进国企当了厂长,这事全县都知道,要真是抱来的,亲爹妈早该上门沾光认亲了。再说,哪怕不是亲生的,好歹他还姓宋不是?找个两姓旁人来打幡算怎么回事?请来看时辰方位的先生最先反应过来,连连摇头:“老宋,过了,太过了,何必呢?”
雷东宝没想到老丈人会闹这么一出,毫无心理准备,这会儿和别人一样慌了神,哑着嗓子叫了声爸,又去看低着头的宋运辉,嘴里颠三倒四,也不知道是在解释给谁听:“爸,爸,您别这样!平常我孝顺您是应该的,可道理不是这么个道理,事儿也不能这么个办法啊!小辉在这儿呢,怎么也轮不到我——”
“我问你,”宋爸爸两眼一瞪,宋运辉犟起来也是这个表情,“你是不是叫我爸?”见雷东宝毫不犹豫地点头,他又问:“以后要是我老了不能动了,你管不管我?”雷东宝斩钉截铁答应道:“管!”宋爸爸抬手抹掉老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有朝一日我到寿了,你能不能把我和萍萍他妈埋在一块儿?”雷东宝眼泪也下来了,挨着宋运辉肩膀跪下,语气近乎哀求:“爸,您别和小辉赌气了,这个话让他心里怎么过得来……”宋爸爸摆摆手:“别说废话,我就问你,到时候能不能置口棺材发送了我,你就说能还是不能!”雷东宝满脸涨得通红,转头去拉宋运辉的胳膊,一边使眼色一边摇晃:“小辉你赶紧说句话呀!”
雷东宝其实没用多大力气,宋运辉却差点被摇晃倒了。“大哥,爸说了算,我没意见。”他始终垂着头,整个人脆得像是秋风里的芦苇,声音和眼睛一样又干又涩,“你不用考虑我。”
“东宝,能还是不能?”宋爸爸追问的时候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狠劲儿,雷东宝被逼得没办法,一个响头磕到地上,咬着牙应承下来:“爸,我给你养老送终!”
“好,咱爷儿俩今天说定了!拿着,摔!”宋爸爸在众人的唏嘘声中把犹带余温的烧纸盆儿递给他。雷东宝咽了口唾沫,又看两眼宋运辉,右手接过盆来往地下发力一摔。泥盆儿四分五裂,先生高呼起灵,吹打班子卖力地奏着哀乐开路,雷东宝一手擎着幡儿,一手搀着怀捧遗照的宋爸爸,八个壮小伙子抬着棺材跟在他俩身后往外走,棺材沉重的边角几乎紧贴着宋运辉的脸蹭过去,他想要是真撞实了倒也好,可惜又没撞上。
除了出殡队伍里没有真正的孝子之外,这可以说是一场很气派很体面的白事。宋家是外来户,在村里没什么亲戚,不过胸前别着白花的婶子大娘们照样捂着脸哭得有声有色,偶尔腾出嘴来小声议论几句老宋平常看着脾气挺好的啊,怎么就做得那么绝。宋运辉一开始还能隔着段距离跟在队伍后面,后来越走腿越沉,渐渐也就被落下得越来越远,等他拖着脚走到小雷家后山脚下,已经将近正午时分,太阳在头顶晒着,山上静悄悄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边忽然有人递过一瓶水。李川奇轻声说:“喝点水,太热了,要中暑的。”宋运辉点点头,勉强咽下去几小口,李川奇看着难受,伸手搀住他胳膊肘,“我陪你上去。”
过了一两秒宋运辉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刚回过神儿来似的问:“你怎么来了?”
李川奇心里越发不好受:“我一直开车在你身后跟着,还叫了你好几次,你不知道吗?”
宋运辉移开眼神,没有回答,李川奇也没再问下去。问不能解决问题。他现在能做的就是陪着他,虽然那同样不能解决问题,但是至少总会让人觉得好过一些。
他们在后山上呆了很久。宋运辉坐在妈妈和姐姐紧挨着的两盔坟中间,神色安静,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他觉得妈妈和姐姐应该听得到他心里想什么,妈妈可能还在生自己的气,那至少也有姐姐听得到,所以用不着说出口。雷东宝确实顾念旧情,姐姐喜欢花,几年功夫,他快把山腰里这块小小的平地修成花园了。从这里望下去就是雷家的大半个院子和屋顶,她们会愿意看见雷东宝吗?她们会愿意看见自己吗?宋运辉的眼神从山下雷家的院子里收回李川奇身上,他正在认真地看着墓碑上姐姐的照片,她们……会愿意看见自己和李川奇一起上山来吗?每一个问题他都永远无法知道答案。
临下山的时候,宋运辉给妈妈磕了三个头。李川奇伸手把他拉起来,然后自己也跪下去,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每次额头都碰到了地面。宋运辉想说你没必要这么做,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其实也不必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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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李川奇没问宋运辉任何问题,直接把车子开上返程的方向,这种无声的体贴比任何安慰都实际,他确实只想尽快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再不回头。中国人讲究个叶落归根,然而他现在无枝可依也无根可归。想到这点的时候宋运辉下意识地去看李川奇,李川奇也侧过脸端详了他一眼,跟他打商量:“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吃点清淡的东西垫垫胃?回去至少还得三四个钟头,我怕你扛不住。”
宋运辉没有马上回答他,就这一犹豫的功夫,车子正好经过春红饭店。雷东宝和老板娘并肩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跟个干部模样的人在说话,大概是雷东宝说错了什么,老板娘抬手拍了他一下,亲昵里带着嫌弃地笑起来,雷东宝便也跟着笑了,边笑边弯腰抱起个穿开裆裤的娃娃,疼爱地亲了又亲,胡茬扎得孩子直躲。
“……小辉?”李川奇跟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见饭店一楼几乎满座,生意很好的样子,顺口问他,“你想去春红饭店?”
宋运辉摇头,并没意识到自己眼里浮起一层薄而锐利的泪光:“不是。走吧。”
李川奇开车很稳,没等上高速宋运辉已经在副驾上睡着了,收费口连着的两三道减速带也没能把他颠醒,只是每颠一次头就从座椅靠枕上滑下去一点,最后窝成个十分拧巴的姿势,李川奇怎么看怎么担心他会扭断脖子,想开口叫醒他又犹豫着舍不得。昨天李川奇找了个能和专案组靠上点边的发小打听消息,宋运辉在里头受的什么罪他全知道了,连谁下令来找宋家二老,又是谁来具体执行,他心里都有本清清楚楚的账。平心而论,要是那些缺德手段尽数用在李川奇自己身上,他没有把握能坚持住半个月只字不吐,更别说还有宋妈妈这件事,小辉真的太累了,也太难了。
如果单以外表而论,此刻苍白憔悴的宋运辉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神采飞扬、眉眼间才气和傲气同样逼人的小宋厂长几乎判若两人,但当初的惊艳已经沉淀成更加执著浓烈的情意,李川奇忍不住频频转头去看他,混合了诸多情绪的目光掠过宋运辉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和脸颊,那一瞬间李川奇心里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念头,最后自己跟自己咬牙发了一回狠,眼神却越发柔软了。
回程开到一多半,放在仪表盘边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李川奇看一眼号码,赶紧接了,老爷子十分和煦地问他:“我住院也有些日子了,准备什么时候抽空来看看我啊?”李川奇笑:“我这不是,在党校学习嘛,前几天走不开。”“学习班,嗯,学习班该办完了吧!”老爷子也跟着他打机锋,口气听不出明显的喜怒,“你岳父都来看了我好几趟了,说是过两天还要带着闺女来。”李川奇立刻接上去:“爸,世上没有甘蔗两头甜的事,按理说,您比我见得多啊。”老爷子沉默许久,最后叹口气:“真没想到。你还没到四十,他急的什么呢?”“这种事……总是越早越好。井冈山会师的肯定比保卫西柏坡的值钱。”李川奇眼梢一瞥宋运辉,发现他满头满脸的细汗,眼球在眼皮下面动得很快,像是马上要醒了,就想把这个电话快点打完,低声说,“这样吧,我尽快回去,争取明天接您出院。对了,您能出院吧?”老爷子打个哈哈:“也行。不过,你这个学习班,照我看,也不能算白上。”他慢悠悠地说,像是在什么会上做总结发言,“要好好钻研,提高理论水平,从而进一步联系实践,——啊?”
李川奇听得出来,这番套话的关键在于“学习班不能白上”,正好他也是这么想的,便随口附和道:“我明白。这次学习真是受益匪浅,具体细节回去再和您说。”
等李川奇这边放下电话,宋运辉也彻底醒了。他抬手揉了下僵疼的脖颈,不太意外地问:“你要回北京?”李川奇点头:“我得回去一趟,还有些后续问题要处理。”他看着后视镜里宋运辉的脸,轻声说,“跟我一起回北京,好不好?”
宋运辉的反应比预想中的更平淡一点儿,但态度倒是基本上和李川奇猜得差不多:“不太合适吧?”
“你可以当成是来北京出差,或者旅游也行。”李川奇说,“得学会放松,不要立刻就把弦儿绷得那么紧。”
宋运辉倦意横生地把胳膊肘支在窗框边沿上,手掌托着半边脸颊,嘴角轻轻一扯,说得很客气:“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我能不能不去?最近……有点累,想在家休息几天。”
李川奇其实是不太放心宋运辉的精神状态,怕他一个人呆着会胡思乱想,钻牛角尖,可这话眼下不能明说,即便说了宋运辉也肯定不会承认,索性耍起了赖:“你看,我那天下午刚出来,电话都没来得及给家里打一个就陪你回了老家,你就不能也陪我回趟老家?”
这个理由明明是他胡搅蛮缠现场瞎编的,偏偏听起来非常公平,宋运辉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什么话反驳,于是李川奇说得更顺口了:“最重要的是,除了你,别人我现在都信不过,你知道吗,”他这两天也没刮胡子,看起来很有几分落拓,“就前几天,我‘被’离婚了。所有手续半天之内就全办完了。真够利索的。”
被父亲赶出家门,和被妻子弃如敝屣,这两者之间哪个更惨一点?宋运辉有点分不清楚。但当李川奇握着自己的手说“我只有你了小辉”的时候,他听到脑子里有个低沉的声音在冷笑。那好像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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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这天他们回到嘉园过夜,打算第二天一早再去省城,搭最早的航班回北京。更确切地说,这是李川奇一个人的打算。宋运辉没问他任何问题,包括之后的行程安排、之前怎么会牵连到他们身上、以及李川奇被离婚的细节等等,仿佛所有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因此不必了解,也不愿了解。虽然宋运辉本来就不是事事打听事事过问的性格,李川奇还是觉得有点不太对头,像宋运辉的皮囊仍在原地,而魂灵已离座他去,不知所踪。这种无法言喻又十分清晰的感觉噎在李川奇心里,让他必须立刻说点什么打破沉默。
“你一天没吃饭了,饿不饿?”李川奇问。
宋运辉的反应很正常,只是稍微慢了半拍:“哦对,你也一直没吃。我不挑,什么都行,你定吧。”
宋运辉还能马上想到自己,李川奇稍微放了点心,绕了点路带他去吃江鲜。这个季节白鱼和鳊鱼正当令,宋运辉吃得比往常少,但每样菜都动了一两筷子,李川奇又多放了点心:能正常交流,正常吃饭,看来问题应该不是很大。亲人骤然离世,一时肯定无法接受,但生老病死这个坎谁都逃不过,不在的人已经不在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他相信小辉是个聪明人,总能想开的。
嘉园三楼被搜查过没有李川奇不知道,四楼依旧是老样子。厂里有人闹事那天宋运辉走得急,空调没关,开门的瞬间积攒数天的冷气扑出来,黏糊糊的潮热里忽然冒出一小块深秋。李川奇泡了壶铁观音,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看了新闻联播的最后五分钟,天气预报,和接在天气预报之后的本地新闻。内容没什么新鲜的,无非是形势一片大好,但这么安稳的、并肩而坐的晚上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失而复得的滋味最为动人,李川奇忍不住唏嘘,伸手去搂宋运辉,低声道:“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人有三衰六旺?这回的事是我连累了你,可咱俩还是一起扛过来了。”他说得动情,环在宋运辉腰上的胳膊也跟着略微收紧,“我这人以前从来不信命,党员么,都是无神论者。直到这次才信了,有你在,是我命好。”
宋运辉垂下视线,没迎合也没躲闪地由着他搂了好一会儿,直到茶杯上方的热气彻底散尽才开口:“我先去洗澡了。”
这个澡洗得很久,久到足够做完至少两次彻底的清洁,里外前后都洗到那种。听着浴室里的水声,李川奇有点犹豫:头七没过就做爱当然有点不太好,但假如小辉恰好就需要这种俗世的快乐抚平失去亲人的创痛呢?自己是应该婉拒还是给他他想要的?如果婉拒的话,小辉会不会觉得更受打击?他正考虑假如顺水推舟地做了会有什么后果,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两分钟,宋运辉整整齐齐地穿着浴袍出来,向李川奇一点头:“我洗好了,你洗吧。”
李川奇几乎真的以为那是个暗示,或者说邀请,直到他洗完了澡,半裸着走进卧室,发现宋运辉已经睡着了,且睡得很沉,整个人蜷缩在床边,给他留下了大半张床的地方。李川奇无声地叹口气,觉得自己刚才大概想太多了。他轻手轻脚地上床去,从身后把宋运辉瘦削单薄的身体慢慢拢到怀里,尽量让他能舒展点儿,但宋运辉就算睡着了也还是犟,一定要蜷成一团,煨灶猫似的,骨头支棱着硌在李川奇胸口。
第二天中午,飞机降落北京机场。李川奇把宋运辉安置在离家不远的宾馆,自己去医院接老爷子出院——手续已经办完了,只等他去露个面走个过场,以示父子情深,双双无恙。老爷子的身体情况比他预期中好得多,甚至用不着坐轮椅,自己拄个拐杖就能慢慢走,大概传出来的情况有意夸大过。至于到底是谁出于何种目的加以夸大的,李川奇多少能猜到一些,他也知道老爷子肯定在其中推波助澜,至少是给了对方错误的信号,如果那个饵不是自己的话,他得承认这是个相当漂亮的局。
“和那边谈过了?”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往东南方向一指。
“是,见了一面,聊了聊。”李川奇笑着承认,“两虎相争,不是东南,就是东北,也没有选择余地了。”
“还是早了点。”李老爷子抹抹嘴角,语气里有点遗憾,“本来想等你再进一步……”
“爸,我要是现在拿不出态度,这一步就肯定没希望了。”李川奇很少打断父亲的话,难得态度这么坚决,李老爷子倒来了兴致:“你是怎么想的,说说。”
“您的意思是想让我成为胜负手,起码得是胜负手的一部分,所以暂时保持中立,”李川奇搀着父亲慢慢往前走,语速也慢了下来,“理论上这是最好的局面,但是实际上……行不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谁也容不下第三方势力了,尤其这个第三方是我的时候。”
李老爷子点了两下头:“也有道理。下一步什么打算?”
“站了队,总要有些好处的。”李川奇嘴角微微扬起,“您不是也说了吗,党校不能白上。这回您就当不知道吧,看看到底我在别人眼里值什么价钱。”
“你老丈人那边呢?”
“他站队比我们年轻人可积极多了。”李川奇低眉顺眼笑得温和,“太着急也有坏处——赌本不够是上不了桌的。”
他们已经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走出一段距离,李老爷子有点累,拍了拍儿子扶在自己小臂上的手:“走吧,回家吃饭。”于情于理,这顿饭都应该在家里吃,李川奇抽空给宋运辉打了个电话,想告诉他一声,结果打不通,关机。吃完饭老爷子又把他叫进书房去呆了半下午,出来时已经是晚饭时分,亲戚来了不少,算是场小规模的家宴,李川奇又代老爷子应酬了一番,中间借着去洗手间又给宋运辉打了几个电话,还是关机,这会儿他就有点急了。直到八点多的时候电话仍然不通,李川奇借口说自己还约了人,出了家门直奔宾馆,直接问前台宋运辉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前台服务员被问懵了,说和您一起来的先生没出门啊?哦先生不好意思我们的晚餐时间马上就要过了,您看您二位需不需要到餐厅用餐?
李川奇一摆手,上楼刷开房门进去,看见宋运辉好好地靠在床头看电视,一颗心终于回到原处。他深呼吸了两次,尽量控制着自己轻声问:“我打了好多个电话,小辉你怎么不开机啊?”
宋运辉想了想:“上飞机时关的机,后来……忘了吧。”
李川奇不知道说什么好,走过去单腿跪在床边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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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李川奇之前真的没意识到宋运辉的精神状态这么不对,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往那上头琢磨,毕竟宋运辉大面儿上看着确实没什么异常,该吃吃该喝喝,说话办事也都不离谱,就是稍微有点儿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他也能给宋运辉找出理由解释:谁亲妈去世能不难过呢?缓些日子也就过去了。如今仔细一想,连着遇上了这么多的事儿还能“没有异常”,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李川奇甚至觉得有些后怕——要是自己不在的这几个小时里宋运辉越想越想不开、最后做了傻事呢?他搂着宋运辉的胳膊不自觉地绷紧了,语气却愈发温和:“不要紧的,下次记着开机就行。”宋运辉含糊地“嗯”了一声,李川奇轻轻拍着他后背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没几下已经拍得宋运辉打出个呵欠:“有点困……我想睡一会儿。”
“好,你先睡,”按理说他应该回家住的,但李川奇不放心把宋运辉一个人留在宾馆里,几乎没犹豫就决定留下过夜,顺手拿过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小,“我去冲个澡,很快的。”
从那天晚上开始,李川奇就不怎么出门了,即便出门也尽量把宋运辉带在身边,不管谈什么事都不避着他。领导干部嘛,级别够了,带个司机秘书之类的心腹很正常,李川奇没有刻意介绍,也没人会多嘴多舌去问。只有一个海关总署的督查在酒桌上格外看了宋运辉两眼,又和李川奇多喝了一轮酒,很有点羡慕地表示,还是李兄有识人用人的本事,司里新分来的大学生一个个牛逼哄哄的,有好处跑得比谁都快,一到干活就虾米了。李川奇把两人面前的杯子重新倒满,笑道:“中央机关嘛,能进去的都不是善茬,要想舒服自在还得往下走。——我听说,这回腾出来的位子可不少。”对方感叹地举杯:“位子多,抢的人也多,英雄所见略同,难哪!”于是两人又干了一杯。李川奇捏着杯子,闲聊天儿似的随口报了个名字出来,脸上还是笑着的:“这事儿还真得你伸手帮个忙。年轻人特别要求上进,想到艰苦点的一线关去呆几年,树个典型,在领导心里留点好印象,像樟木啊,红其拉甫啊,或者阿拉山口这些都可以。”他很快地看了眼宋运辉,嘴里继续往下说,“你看,既然拐弯抹角托到我这儿来了,也不好不帮他办。”
他说的这几个地方不是高原就是风口,穷山恶水,托关系打人情死都不愿意去的经常有,主动要求去的还从来没听说过,这哪是什么树典型要上进,明摆着是李川奇要把人往死里整。督查知道这就算交换条件了,也不点破,随口打上了官腔:“说起来,现在这么知道努力、又不怕吃苦的年轻人可不多啊,难得!”李川奇垂下眼睛笑一笑,附和道:“可不是。”
散了局,又婉拒了对方“再找个地方坐坐,我请”的建议,李川奇原本想等着宋运辉主动发问的,一晚上等来等去始终没等到,最后临睡之前自己说了:“我提的那人,就是……”
“就是当初去我家的那个,我猜到了。”宋运辉顿了顿,觉得李川奇既然示好,自己似乎也应该表个态,“唔,挺好的,谢谢。”
李川奇被他这句谢噎得胸口发闷,缓了口气才说:“暂时没法让他偿命,那就受活罪吧。不管他在不在海关系统,也不管他今后想干什么,只要我知道他在哪儿,他就要受一辈子活罪。”他用嘴唇轻轻贴上宋运辉的脸颊,“做错事的人不是你,是他。所以不要总是责怪自己,听话,不关你的事,真的,我保证。”
宋运辉扯出一个三分勉强七分苦涩的笑:“其实用不着这么费事。人生在世,谁还不是受一辈子活罪呢?”
李川奇叹口气,伸手把床头的灯关了:“睡吧。”想想忍不住加了一句,“其实我就是想让你心里稍微痛快点儿。”
宋运辉睁着眼睛,从突如其来的黑暗里慢慢剥离出李川奇英俊的侧脸轮廓。夜太长了,他可以看他很久,看着看着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晨勃把李川奇活活硬醒的。算下来从他被调查组带走那天开始,他们差不多快一个月没做过了。一开始两个人不在一起没见面还好说,回宋运辉老家那几天也顾不上想这些,现在每天形影不离的,晚上又搂着睡,免不了要挨挨蹭蹭,尽管知道宋运辉不是有意的,但是生理现象真的……不受人控制,况且他还正在壮年。更鼓舞李川奇的是,虽然不如自己那么剑拔弩张,不过宋运辉也并非毫无反应,伸手下去隔着内裤摸两把,明显能感觉到变化。李川奇一直很喜欢在早上办事,还没醒全的宋运辉有点慵懒又有点迷糊,被晨勃的阴茎一点点操开的时候大腿根都在抖,表情和呻吟是不加控制的欢愉赞叹,仅仅是回忆起来都让人硬得难以忍受。他太怀念那滋味了,情不自禁地吻上宋运辉微张的嘴唇,就像此前无数次一样,同时手指也顺着内裤边沿滑进去,从还没被唤醒的柔软阴囊开始抚弄,挑逗地反复绕过耻毛里的茎身底部,再继续一路向上。
宋运辉立刻就醒了,眼神里残余的困倦很快散尽,转为清明,身子跟着下意识地往后躲闪了一下。他躲得过于明显,李川奇动作一滞,在亲吻的间隙里喘息着问:“……还是不想做?”
宋运辉犹豫了一下,可能有个一两秒钟的样子,对于李川奇来说足够久了,简直漫长,而犹豫本身就是种回答。李川奇几乎要不管不顾地继续做下去——这会儿鸡巴不怼进宋运辉屁股里就他妈快炸了——但最后他还是咬着牙爬起来,挺着裆里的帐篷往卫生间走。宋运辉跟在他身后,靠在卫生间门口看了半天,李川奇还没搞定。
李川奇终于抬头看过来,满脸满身的汗。宋运辉和他对视一眼,径直进去,跪下,张开嘴含住面前那根紫涨涨的阳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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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李川奇的脑子开始还是清醒的,第一反应是得赶紧往后退,撤出来,只是身体并不打算听脑子指挥,任由宋运辉上来就把那话儿吃进去大半截。而且他含得非常……坚决,完全没有松嘴的意思,即便李川奇一再推搡也绝不肯放。阴茎是男人最敏感的地方,李川奇最先感受到的是宋运辉嘴里暖热的温度,然后是湿软的口腔黏膜,和质地略带粗糙的舌面,龟头被吸吮得微微胀痛,但又极舒服,本能地要往更深处顶送——这时候再想让他退出来已经不可能了。哪个生理没毛病的男人能抗拒这个呢?他粗重地喘息着,按在宋运辉头顶的手渐渐从推变成了摸,最后又转成按,按着他吞得再深入一点,直到宋运辉的嘴唇紧贴上蜷曲的耻毛为止。
刚才他撸得太急切也太粗暴了,刺激过于强烈反而很难射出来,这会儿宋运辉用唇舌轻轻流连勾挑,再加上吸吮时微弱又下流的动静,喉头吞咽时的压迫推挤,轰然没顶的快感让李川奇双膝发软,颤抖和酥麻自尾椎末端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他觉得自己大概快坚持不住了。灯光把宋运辉所有的表情都隐藏在阴影里,从李川奇那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和近乎于柔顺的姿态。然而不等李川奇多想什么,高潮霎那间摧枯拉朽般席卷了他,积攒许久的浓稠精液一股股涌出铃口,猝不及防间宋运辉咽了一部分,来不及咽的那些呛得他连连咳嗽。
李川奇手忙脚乱地把宋运辉搀起来,又赶紧拧开龙头接了杯水递到他手里:“赶紧吐出来,漱漱口。”宋运辉撑着洗手台的边缘站直身子,接过水杯浅浅抿了一口,在嘴里打个转吐掉,还想再漱一口时,李川奇已经扳着他下巴吻上来了,一个漫长的、带着精液腥膻气味的吻。
“我想回去了。”亲吻结束的时候宋运辉说,“今天就走,行吗。”
李川奇一愣:“这么快就要走?”
宋运辉唇角向两边扯开个弧度,然而殊无笑意:“出来好几天了,我想回厂里看看。北京再好,也不是……家。”
李川奇没考虑就点了头:“好,那我们今天就回家,我去订机票。”宋运辉垂着眼不说话,只睫毛轻轻扑闪了两下,李川奇在心里叹口气,用食指关节蹭了蹭他脸颊,“不想做的事儿,不用强迫自己做。下次别这样了,嗯?”这句话说得太轻巧了,宋运辉想,顺风顺水如李川奇恐怕也未必能事事如愿,何况是自己呢。
回到市里的当天下午宋运辉去厂里转了一圈。开饷的日子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宋运辉没签字,财务科长的位置空着,剩下的会计出纳又没人敢出头,工资就一直拖着没发,厂里冒出不少说怪话的和消极怠工的。现在既然宋总回来了,钱也当天到手一分不少,出头蹦哒这些人立马识相地把脑袋缩回壳里去,全厂上下一片欣欣向荣。只是宋运辉总觉得大家投向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什么,既敬且畏,甚至有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远远点个头就绕开了。
他被看得不太舒服,也就没在厂里多留,直接回了嘉园,开门时李川奇正好在打电话,脸上带着点儿恰到好处的笑,放在什么场合都不违和的那种。宋运辉没兴趣旁听,刚要进卧室避开,李川奇抬手比划了一下,那意思是让他过去,跟着又按了免提,电话里传出一个苍老的男声:“……等了好几天,你这孩子,回北京也不过来一趟。今天中午我打电话给亲家才知道你回去了,嗐,你说说你……”
李川奇抬头向宋运辉笑笑,一边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推过去,一边随口应付道:“知道伯父忙,就不打扰了。再说我也没什么要紧事,老爷子住院的时候脱不开身,这回出院了,总得回家看看不是,否则我这个儿子也太不称职了。”
一个叫“亲家”,一个叫“伯父”,怎么算都是笔糊涂账。宋运辉猜出电话那头应该是李川奇的前岳父,更不想听下去了。他起身要走,却被李川奇重新按回沙发上坐下,只听对方的语气从透着亲切的埋怨变得略带愧疚:“川奇啊,我知道你为了妞妞的事还在生气,我也能理解。咱爷俩不说那些虚的,其实都是赶巧了,妞妞——唉,妞妞这之前就回家哭了好几回了。她没说你一句不好,就说自个儿想要个孩子,你说我这当爸的……等你有了孩子就懂了,儿女都是债啊!”
李川奇眉梢唇角渐渐浮出几分寒意,声音倒听不出什么异样来。他细细摩挲着掌心里宋运辉的手指,温煦平和地说:“伯父放心,我没多想。这几年确实是我耽误了她,要是以后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好好,你能想开我就放心了!不过这件事归根到底是我家妞妞做得不对,这样,川奇啊,我听说你不久就要进省,要不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咱们尽量争取一步到位,直接调回北京来吧?”
宋运辉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李川奇偏不肯放开,嘴里愈发正气凛然:“都是为人民服务,个人怎么能挑三拣四呢。再说,我相信组织上肯定会把我安排到最合适、也最需要我的地方去,伯父您说是不是?”
虽然李川奇婉拒了对方提出的补偿,但双方都充分表示了自己的体谅和善意,和前岳父聊天聊到这个程度也就可以了,至于这善意到底是真是假并不那么重要,善意可能是真的,背后捅刀子也同样是真的,要是这一刀把人捅死了,说不定下黑手的人哭得比谁都大声。
挂了电话,李川奇笑道:“你跑什么啊,一进门就往卧室走,是不是累了想休息?”
宋运辉摇头:“不累。就是觉得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边上不太好。”
“怎么不好了,这有什么可瞒着你的?”李川奇说得非常自然,“我所有的事,对你来说都不是秘密。”
宋运辉沉默许久,李川奇甚至看不透他到底相不相信这句话。但他十分确定,自己刚才真的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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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政府机构的效率永远是薛定谔式的忽快忽慢,慢起来可能上访个十年八年没有回音,快起来却也快得惊人,比如这次的调令。李川奇是省管干部,按理说一纸公文走个程序就够了,然而不知道是出于重视还是安抚,省委组织部长亲自前来,在市常委专门召开的扩大会议上当众宣布了任命:李川奇同志即日起任省发计委主任、党组书记职务,兼任省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同时不再担任本市代市委书记、市长职务。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里的众人各怀心思。有人想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等李川奇走了,说不得要活动活动,争取挪个好位置;还有人想起了原来的老书记,那也是意气风发了大半辈子的人,结果进省之后只在人大混了个副职养老,对比之下李川奇可说是手握实权、威风赫赫。省委组织部长考虑的更多了:省发计委就是以前的计委,换汤不换药,不管是国土开发,国企转制,还是招商引资,重点项目建设,总之凡是和经济有关的,发计委都能名正言顺地插进手去。虽然这回李川奇的行政级别没动,还是厅局级,不过从计委一把手直接到常务副省长也不是没有先例的,照这个速度也许四十岁之前就能踏进省部级的门槛,说不定还有机会更进一步……他不动声色观察着李川奇,半是羡慕半是感叹地想,后生可畏啊。
调到省发计委的事儿李川奇是当天晚饭的时候和宋运辉说的,他最近就每天早上去点个卯,清闲得很,宋运辉也不太加班,所以晚饭吃得早,六点多不到七点的样子。晚霞把西窗映得金红交错,显得宋运辉的气色好了很多,虽然表情还是倦倦的,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听完只问了李川奇一句:“哪天正式上任定下来没有?”
李川奇把盛好的汤放在他手边,回答道:“这个不急,下周一早上先去单位报到,然后再看具体情况。”
宋运辉点点头:“两三天的时间,唔,有点赶,不过用来搬家也差不多够了。”
“谁说要搬家了,瞎想什么呢你。”李川奇夹了一筷子笋尖放他碗里,笑着说,“快吃饭。”
“你刚才不是说……”宋运辉抬眼往桌子对面看过去,和李川奇的视线正好撞在一处,两个人目光胶着片刻,宋运辉轻声确认,“你过两天就去省里工作了,对吧?”
“对,但是工作调动不等于我一定要搬到省城去啊。”李川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嘉园挺好的,通勤现在也方便了,我没打算搬。”
“从省城回来得将近三小时,还是不下雨不堵车的情况下,你,”宋运辉觉得李川奇在胡说八道,或者干脆就是发了疯,“——打算天天通勤?”
李川奇笑笑:“稍微起得早一点儿,早上车也不多,我估计五点五十出门问题不大;晚上不好说,我争取准时下班,或者早走半个小时,哦你不用等我回来吃饭,多少留一口就行。要是实在太晚了你就先睡,我回来的时候尽量不吵醒你。”这番话他说得很自然,也很顺,像是已经反复考虑过了每一个细节,“人能通勤,化工厂搬不走,你也离不开化工厂,我呢,又舍不得让你每天通勤五六个小时,所以还是我来吧。”
宋运辉一时间无话可说——能说不能说的全让李川奇说尽了。他只觉得胸口闷得上不来气,像是有头大象突然一屁股坐在那儿似的。窗上最后一缕霞光渐渐散去,李川奇起身开了灯,暖黄的灯光凭空把眼前种种都镀上层温馨深情的底色,从冒着热气的饭菜到含笑的李川奇,甚至包括宋运辉自己,几乎像是个十全十美的家,尽管他正在心底无声地抗议着:不是的,不是,家……不是这样!
那么,家,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呢?
宋运辉耳边依稀响起小河流淌的水声,兔子啃咬青草的窸窣,灶屋里风箱扯动时的呼哒声,姐姐笑着让他头抬高点别把眼睛累坏了,母亲鞋底蹭过堂屋砖地的动静,还有父亲美滋滋抿了一小口酒,再啪地把酒杯放回桌上那声响。那是他曾经厌倦过、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也是他无人可以分享、再也无从归去的家。
眼眶鼻子酸得厉害,宋运辉不再说话,埋头大口大口地吞饭,碗里那点笋尖眼看要没了,李川奇抄起筷子夹了点别的菜给他:“今天中午又没吃?”宋运辉没吭声。他最近很少有饿的感觉,而且睡得再早第二天都会犯困,怎么都睡不够似的,记忆力也跟着受影响,确实经常忘了吃午饭。李川奇见他不说话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很轻地叹了口气。
这几天想请李川奇吃饭喝酒的人很不少,李川奇基本都给推了,倒是自己花钱请司机吃了一顿饭。他对这个司机还是比较满意的,主要是嘴严,而且不该问的事从来不问,再加上是退伍兵出身,真要他出去办点什么事的时候虽然不怎么出彩,但是也没掉过链子,这几样综合起来看就很难得,老实不是毛病,只要别自作聪明就好。司机和李川奇坐在一个桌上难免有点儿紧张,李川奇随口和他聊了几句,直到司机放松下来才开口问他愿不愿意继续给自己当司机。这下司机更紧张了,搓着手说:“李书记,我没什么不愿意的,就是吧,过完年我才谈了个对象,本地的,她家本来就嫌我是外地的,要是再跟您去省里,这……这两地分居的,它不是个事儿,您说对吧?”
李川奇看着司机那小心翼翼的劲儿,笑了:“我理解我理解,要是通勤呢?早上稍微走早点儿,晚上八九点钟回来,能接受吗?”
司机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通勤的话我肯定是没问题,可这每天起早贪黑的……您真通勤啊?”
李川奇扬起手来叫服务员结账,顺口交代下去:“礼拜一早上五点五十,在嘉园小区门口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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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曙色熹微,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了起来,五点半。
李川奇几乎立刻醒了。他伸手按停了闹钟,动作轻缓地下床,但床垫还是跟着小幅度弹动了一下。宋运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滚到双人床上还带着李川奇余温的那边,大半张脸埋在软绵绵的枕头里。等李川奇洗漱回来看到的就是宋运辉毛茸茸的后脑勺,和露在薄被外的半截瘦削肩背。他穿好昨天临睡前找出来的干净衬衫,打了个妥贴的领带结,然后右手按着领带末端弯腰下去,在宋运辉耳边悄声说:“小辉,今天我可能回来得晚一点儿,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宋运辉睡得很沉,睫毛安静地垂下来。李川奇又看了他几秒钟,暖热的呼吸轻拂过耳后颈窝,然后直起身,走出了卧室。片刻之后大门轻轻咔哒一声,宋运辉随即睁开眼——眼神清醒极了——捞过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七。他扔开手机,长吁一口气,虽然明知道不可能睡得着了,还是再次把脸埋进李川奇的枕头。
李川奇正式调进省发计委已经一个多月了,谁也没料到他竟然真能坚持每天花五六个小时通勤。发计委的办公室主任开始以为是自己给安排的房子不够好,领导看不上眼,用通勤给人脸色看,赶紧去和相熟的开发商打招呼,开发商也识做,说上半年才盖好的那个别墅小区随便挑没问题,只求下次求过来的时候能给抬抬手。办公室主任觉得这回总应该办到位了,掂掇着和李川奇透了点口风,李川奇略微一想也就明白,笑道:“这样吧,刘副主任的住房问题是不是也没解决?这个人情我替刘副主任记着。另外,只要合法合规,我们当然要按规办事,不能卡,更不能拖,发展房地产也是新的经济增长点嘛。”办公室主任唯唯而退,从此再不敢乱拍马屁。李川奇不但照样通勤,没什么事的时候还要早退一个小时,久而久之下面科室也形成了默契,文件尽量赶在下午四点前报送主任办公室,再晚主任可能就下班了。
平日早退也就早退了,然而总有些场合是李川奇不能不去的。比方说吧,最近省里的开发区正在争取升到国家级,好拿到更多的优惠政策,为了表示对开发区整体升级的重视,国家发计委派出的评估团下来的这两天就必得由他亲自陪同,基本上就是个三陪的日程安排:上午陪着去开发区实地视察,下午陪着开会讨论,晚上陪着应酬喝酒。好在评估团带头的几位资格老,岁数也都不小,熬不得夜,连喝带侃十一点半就结束了。办公室主任买完单,又安排好了把评估团送回宾馆的车,一回头看见李川奇,赶紧迎上去:“主任,您看您是不是也就近开个房间休息?都这么晚了……”
李川奇看着也有几分酒意了,抬起手来冲他摇了两下:“不用,我……回家。”说着拉开身边的奥迪车门。办公室主任这一晚上光顾里外忙活了,倒是没怎么喝酒,清醒得很,赶紧伸手在车门边上挡了挡,怕他撞头。李川奇已经坐进车里,又放下车窗嘱咐了一句:“明天早上不要安排去开发区看工地了,找两个已经投资生产的厂商过来,他们说比我们说有用。”
快到半夜,路上的车已经不多了,司机等他的时候已经打过好几个盹了,精神很足,上了高速之后车速很快上到110,照这个速度开大概两点就能到家。李川奇抽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宋运辉的短信,心里有点儿说不出口的失落。他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又放回包里,抬手按亮顶灯,把几份需要赶着处理的文件拿出来,摊在膝盖上翻开。
车子停在嘉园门口的时候果然刚过两点,李川奇一步两级台阶地上楼,掏钥匙开了门,但是门里没有灯光,也许宋运辉已经睡了。那一瞬间他心里的失落感又一次泛了上来,而且比刚才要强烈得多,也要痛苦得多,甚至让人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李川奇摸着黑靠在身后的门板上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换了鞋,草草冲了个澡,上床的时候心情已经基本平复得差不多了,他定好闹钟放在床头,又习惯性地搂住宋运辉的腰,整个人贴着他后背。宋运辉有点别扭地动了动,李川奇知道他没睡着,心情突然好了不少,柔声说:“今天……唔,确实有点晚,吵醒你了?真对不起,快睡吧。”
过了许久,宋运辉轻轻翻了个身,脸贴着李川奇胸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这么折腾,你说你何必呢……”李川奇起得早,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又喝了酒,其实这会儿已经差不多睡着了,嘴里乱七八糟不知道嘟囔些什么,搭在宋运辉腰上的手却一直不肯放开,紧紧搂着往自己怀里按。宋运辉开始还试图挣扎来着,可惜完全没有效果,后来只好由他去,慢慢不知什么时候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的闹钟依旧在五点半准时响起,李川奇一听手机震动的嗡嗡声立刻条件反射地要伸手关掉,结果发现自己的左胳膊被宋运辉当枕头用了,枕得发麻,动弹不得;右手则搭在宋运辉屁股上,有点儿不太舍得拿开;宋运辉本人正茫茫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双圆眼睛半睁半闭,带着种混合了脆弱和坚韧的美,让人只想亲上去,可又不太敢。
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在不屈不挠地震动。李川奇经过一番抉择,终于挪开了右手,关掉闹钟,宋运辉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李川奇用嘴唇碰碰他肩膀:“小辉,我胳膊麻了,你先抬头。”
“……下次要是太晚了,就别折腾了。”
李川奇轻声笑:“这不是折腾。我起来了啊,你再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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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一个运转正常有序的企业并不需要当家人时刻把注意力放在生产细节上,或者亲自去维护客户关系,只有和政府部门以及银行的关系是必须由老总负责的。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改制后的化工厂比之前受化工部管辖的时候更加稳定,几个有实权的车间主任和销售科财务科互相牵制平衡,甚至在宋运辉和财务科长双双缺位的那半个月里也没弄出什么大乱子——大家都在观望,都在等别人先出头,自己好去当黄雀在后的那个黄雀,结果最后把宋运辉等回来了。
所以这一天销售科长特意来汇报说有个新客户希望能请宋总吃顿饭的时候,宋运辉很有点疑惑:“是想要折扣吗?出厂底价你心里有数,权限我也放给你了,能答应的就直接答应,你不能答应的找我也没用啊。”
销售科长比他还疑惑:“宋总,问题就在这儿。人家没要折扣,还说可以直接先付全款,唯一的要求是想和您见个面。”
宋运辉推推眼镜,问:“他们要买什么?催化剂咱们是按合同下料的,车间负荷满了,没法插队。”
“没说催化剂的事儿。”销售科长看了眼宋运辉的脸色,没发现有什么异样,这才试探着说下去,“要不……宋总您去见见?这可至少是千万级的合同啊。”
“好,你安排吧。”宋运辉想了想说,“尽量约在中午,时间定了告诉我就行。”销售科长如释重负地出去了,没过多久就打电话给宋运辉,说是对方约在今天中午,地点在市里最出名的那家生猛海鲜。
宋运辉更疑惑了,现在全国上下都是买方市场,尤其改制之后,只有买家挑剔他们质量价格的份儿,销售科的人每个月都能交上来一摞请客户吃饭招待费的发票,还没听说买家上赶着要预付全款请人吃饭的。等双方见了面,一交换名片,对方是个地产公司的老总,姓王,宋运辉就笑着问了一句:“看来,王总有意向化工领域发展?”
王总没正面回答,只是摇头叹气:“宋总有所不知,房地产现在也不好干啊!”他指着桌面正中最显眼的那只龙虾借题发挥道,“外人看着房地产业就像这龙虾似的,威风极了,其实呢,两个钳子都给人绑上了,说蒸就蒸,说煮就煮,威风气派都是虚的,——诶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来,我敬宋总一杯!早就听说宋总年轻有为,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啊!”宋运辉举杯和他一碰,慢慢喝尽了酒,王总叫一声好:“宋总果然豪爽!”
对方态度放得越低,宋运辉越觉得不对劲,放下酒杯笑了笑:“王总,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虽然年轻,没经验,这个道理总是懂的,您要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王总把宋运辉面前的杯子重新倒满了,笑道:“要不我怎么就喜欢和宋总这样的敞亮人打交道呢!甭管什么事儿,它痛快!”说着使个眼色,他带来的那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儿立刻会意,把销售科跟着宋运辉过来的几个人一股脑儿领了出去。转眼包间里只剩宋运辉和他两个人,这才进入正题:“宋总,我实在没办法,只能豁出老脸求你来了。”
原来这个王总不是别人,就是想送别墅给李川奇还没送出去那个开发商。他看上了开发区和市区中间的一块地,想搞个大体量的楼盘,分好几期开发的那种,目标客户是市区和开发区的年轻人,以小户型为主,卖点主要在于每户都有落地飘窗,而且有电梯,妥妥击中了年轻人追求时髦浪漫的心,当然价钱也相应高出一大截。问题在于这块地的性质不是住宅用地,而是农业用地,想开发小区得先变更土地用途,需要七八个相关部门一致通过才能上会讨论,眼下这个报告就卡在发计委这一关。李川奇不肯收他的别墅,王总打听来打听去,打听到这位宋总从李主任还是李市长的时候就是他的白手套,两个人还是住楼上楼下,想必李川奇非常信任他,故而直接找上门来。
“实话实说,这笔合同金额不大,宋总未必看得上眼,也就是意思意思,我呢,诚心诚意想和宋总交个朋友,不求别的,只要宋总能帮我给李主任带句话就行,至于成与不成都没关系。”王总举起杯来一仰头,三两白酒就下去了,“宋总,感激不尽,我先干为敬!”
宋运辉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有点拿不定主意。在他的印象中,李川奇不贪财,也好像没收过什么好处,但要是就此替李川奇一口回绝,似乎又有越俎代庖之嫌。更让他介意的是,对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和李川奇之间的关系,不然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带句话就能管用呢?他斟酌片刻,谨慎地说:“王总您可能误会了,我和李书记——李主任,只是邻居,恐怕这个话我还真不一定能带到。”
王总苦笑:“能跟李主任做邻居的就不是一般人了,宋总,帮帮忙。”
宋运辉不置可否,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结果下午销售科长就来报喜,合同签了,一千五百万,刨去成本利润大概有个三百万左右。
这天晚上李川奇没加班,回来的时候宋运辉正在客厅里喝茶。他先去抢了杯茶喝,笑道:“还是家里好。你吃饭了没有?”
宋运辉垂着眼睛又倒了杯茶:“中午有饭局,吃得晚,不饿。给你买了红焖大虾。”
“不饿也多少陪我吃点儿,来。”李川奇把人拉到餐桌边上,宋运辉剥了两只虾,分了一个给李川奇,剥第三个虾的时候说:“今天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说,‘开发区边上那个项目要是成了,5%的干股’。”
李川奇端着碗想了片刻:“哦我知道是谁了。都求到你这儿来了?怎么样,什么感觉?”
宋运辉叹口气:“没什么感觉,有点怪。我开始还以为……算了。哦,王总还和厂里签了笔合同。”
“所以你就觉得有责任给他传话?”李川奇忍不住抬手摸摸宋运辉的脸,宋运辉迟疑了一下,没有躲,“诶,以后慢慢你就习惯了,来求你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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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中央早就明令禁止房地产商占用耕地搞住宅开发,但如果有个足够好的理由的话——比如说为了开发区升级做配套建设,从而进一步提升招商引资的软实力——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能赚钱的事迟早总是要有人做的,区别只在于时机把握得准不准,以及拜的菩萨到底灵不灵。
李川奇这两个月虽然没有刻意表现过什么,不过大家都知道他刚从调查组里毫厘未损的脱了身,而且紧接着就“进步”了,而不是按惯例平调或者降半级。于是由开发区管委会提交上来的申请文件按照正规程序在几个省委常委的办公室周游了一圈,留下了若干个“拟上会讨论,转XX同志阅”的签名,竟然真的一路顺风地上了省常委的例会,而且破例让管委会的正主任和李川奇两个人也列席参加。
不管是什么议题,只要能到上会讨论这一步基本就等于通过了,最多是细节上有所调整。李川奇报告上一开始写的是20公顷,几个常委都认为太多了,盖个小区用不着那么大。管委会主任前几年征地的时候也颇得了些好处,眼看着差一二年就要到站退休,去国外和儿孙共享天伦之乐,越发没了和李川奇一争高下的心气儿,这时候仗着资格老,咳嗽一声:“只要做好长期规划,我觉得20公顷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目前看来,一次性全部建好肯定不现实,但可以分批次开发,这是有先例的。”
李川奇笑着接上话头:“分批次开发当然是很重要的一方面,另外,只有住宅的小区实际上是没有吸引力的,也起不到提高开发区招商引资竞争力的作用。我们需要有配套的公园、广场、道路,也需要教育设施、医疗设施,市政设施,商业中心,等等。这些都要占用土地,也极大的提高了建设成本。”他抬起手来,做了个一把抓起的手势,“如果把地块放大,最大化利用社会资本,在开发住宅的同时完全可以把这些配套设施也一揽子完成。”
“……照你这么说的话,那可就不光是个住宅小区了。”省长对这个话题似乎有点兴趣,“基本和市区一样了嘛!”
“是。日本的首都圈,美国的东西海岸,都自发形成了类似的模式,证明它是有生命力的。”李川奇笑着说,“只要稍微加以引导和改进,相信也会极大促进我省的经济建设。”
“大家怎么看?”省委书记环视左右,众人脸上都露出显而易见的赞同表情,便例行公事地又问了一句,“——有没有人不同意?”李川奇进省以后的第一个提议就这样轻松地获得了全票通过。
能求到宋运辉面前的人当然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王总想都不敢想李川奇手笔这么大,一上来就是20公顷,乐得浑身上下轻飘飘的,脚上拴根线儿都能当风筝放出去,深觉自己找对了人。别说买回来的这个酸那个酸还能转手卖出去,其实算下来没花多少钱,就是东西全砸在手里,这一千多万也花得物有所值。为了表示对宋运辉的感谢,也为了进一步巩固关系,过了几天他又从省城专门送过来两轴画,尺寸极大的那轴指名是给李川奇的,另一轴则大半都是空白,只画了两只半虾,一从水草。
宋运辉对书画基本不了解,但齐白石画虾按个算钱的轶事还是听说过的。他开始还以为是王总搞错了,把贵的那幅送给了自己,结果李川奇晚上回来展开那副快有一人高的画轴细看时,发现左上角题着“韶峰叠翠”,落款是傅抱石。欣赏够了,他小心翼翼地重新把画卷起来,问宋运辉:“最近不等钱用吧?”
宋运辉摇头:“离岸账户里的钱还没动呢。”
“那就好。”李川奇弯腰把两幅卷轴收进书柜下层,笑道,“既然手里有钱花,那画就先留着,以后送人也可以,拿到香港拍卖也行。唔,你还没有护照吧,港澳通行证呢?办了吗?”
“护照我有,不过大概过期了。刚进厂的时候本来有个出国考察的名额,后来……总之没能去成。”宋运辉抬手推了推眼镜,睫毛轻轻往下垂过一个角度,刚好挡住瞳仁,“说来话长,不说也罢。”
李川奇完全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也听得出宋运辉说到“没能去成”时那点儿微妙的遗憾和不甘。公费出国考察的名额在九十年代初正经是个稀罕物儿,不光能见世面开洋荤,还能用省下来的补贴买两样家用电器带回国内,所以很多国企把考察名额当成某种变相的奖励或者说待遇,得达到一定级别之后再论资排辈,宋运辉当时刚进厂,再是业务骨干也轮不到他,前面不知道多少领导排着队呢。他犹豫片刻,在心里提前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才问:“小辉,我们出去玩几天散散心好不好?香港或者澳门都可以,办个港澳通行证现在也不麻烦。”
能散的心事,在哪儿都一样能散,不能散的心事,在哪儿也散不了,宋运辉想,然而最后说出口的理由四平八稳:“人太多了,算了吧?”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李川奇还是很失落,甚至可以说是失望。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尽量避免和宋运辉有过分亲昵的接触,尤其是在两个人都清醒的状态下,此刻他觉得自己做的所有这些也许都没有意义。李川奇看着宋运辉的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但那些不止一次反复想过的话始终还是无法出口,他挫败地伸手紧拥住他,并不抱希望地低声问:“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一点呢?”
宋运辉把下巴抵在李川奇肩膀上,轻轻蹭了蹭他的侧脸,像是安慰,也像是回答。
“已经很好了,”他说,“我情愿的,我……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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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之间的关系大多数时候并不需要“我爱你”和“对不起”的仪式感做界定,宋运辉曾经以为李川奇调进省里之后他们自然就会到此为止,但李川奇明显不这么想;至于宋运辉的那句“不后悔”,听在李川奇耳朵里基本可以等同于赤裸裸的情话了。他在心里反复回味了好几次,越想越上头,也就越发觉着之前的所有坚持都是值得的,心如死灰怎么了?只要天天持之以恒地往里加柴火,照样有死灰复燃的时候,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毛主席果然不愧是伟人。
那天晚上他们互相依偎着睡了很踏实的一觉。李川奇本来有心趁热打铁干点儿别的,又觉得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做不做反而不是那么要紧,而且自己最近确实累得不轻,万一不在状态操之过急也不好,索性等到周末——他搂着宋运辉无声地笑起来:没想到这会儿倒真品出点柴米油盐过日子的滋味了,挺好。
第二天上午,办公室主任来请示说中午有个饭局,就是之前那个国营汽车运输公司的改制项目,如今改得差不多了,马上要更名开业,想请具体指导和经办的几位领导吃顿饭,正式表示一下感谢,地点就定在省里的国宾馆。其实这事儿李川奇最多只能说参与了一半,等到后来进入实际操作阶段的时候他就被调查组带走了,但总算是他在省发计委做出的第一件实事,因此李川奇略一考虑也就答应下来。既然是饭局,当然是应酬比吃饭重要。他现在的身份和当初在改制小组挂名指导的时候又不一样,理所当然坐了主位,也理所当然地灌了两耳朵相当有技术含量的精巧马屁,几乎听出耳油。李川奇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亲切微笑,心想这改制和没改制的不同大概就是钱落到谁兜里去的区别,至少这谀词如潮的功底可还是体制内的,没有二十年以上的勤学苦练肯定出不来这个效果。
国宾馆的主体建筑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助的时候盖的,优点是环境优美房间敞亮,缺点是包间里没有洗手间,再大的领导也得亲自出门去上厕所。酒过三巡,李川奇起身出了包间,结果没走两步就在走廊里遇上了王总,更准确地说,是王总看见他之后立刻满脸堆笑地迎过来,掏出名片双手递给李川奇:“李主任您好,本来我还想专程请您和宋总吃个便饭,没想到这么巧……”李川奇接过名片微一颔首:“王总不用客气。”王总顺势和李川奇握了握手,笑着一指前面没几步的另一扇门:“李主任,既然咱们有缘分,碰见了,我怎么也得敬您一杯酒,您可千万别推辞,我订的包间就在那儿。”
李川奇含笑看了王总一眼,脚下却没动。据说这人是个狠角色,早年在省委混得风生水起,允许辞职下海的时候又果断做第一批弄潮儿去了,省建公司有几年还得从他手里分包活儿干。王总也捕捉到了这一眼,赶紧解释:“没有别人,就几个银行的朋友。我现在也是等米下锅啊。”
20公顷的地,就算楼盘能分期开发,前期三通一平和给农民的补偿款也不是小数字,更别说上交给省财政的土地使用费了——这个可是不能分期的。说起来这局王总赌得很大,要是开发区能真正开发起来,这20公顷足够他往后三代丰衣足食,可要是赌输了……李川奇明知王总是想借自己的面子,还是点头答应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王总大喜过望,赶紧抢前两步推开包间门,喜气盈盈地大声说:“李主任请进!各位,我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李川奇李主任!”李川奇斯文一笑:“听说有金融界的精英人士在这儿……”他的视线在左手边略微停了停,桌上唯一的女性——他的前妻——脸上猛然间没了血色,抓着桌布边缘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面前的高脚杯跟着摇晃几下,最后终于翻倒,和骨碟碗筷撞的稀里哗啦一片响,杯中红酒也全都泼在她身上。李川奇脸上笑容不变,眼神也很快就转开,“……我代表发计委,当然也代表开发区管委会,感谢大家对我们工作的鼎力支持。”
银行不归发计委管,但李川奇的这声谢也没人敢真接着,桌边坐着的五六个人纷纷站起来表态,都说这是自己应该做的,银行的职责就是要服务于经济建设云云。王总在边上给他一一介绍,这个是建行的某某人,那个是农行的某某人,还有中国银行和工商行的,单凭能把这些人攒到一块儿组个局,就能看出王总确实能量不小。等王总介绍到国开行的时候,李川奇歉意地笑了笑:“真对不住,我来得唐突,刚才把女士吓着了。要不要我让司机去买件衣服回来?”
“不用。”她定了定神,让自己抬起头来直视李川奇,眼神十分复杂,连她也说不上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离婚三个月了,她还被困在这里,迟迟不能调回北京,李川奇却安然无恙,甚至步步高升。他不再是她的丈夫了,但他仍旧待自己周到而客气。他从来没喜欢过自己。他根本不在乎离婚的事,说不定正中下怀。分不清是哪一条事实更加伤人,让她平淡的脸上难得起了片刻波澜,“李……李主任太客气了。”
李川奇不再多做坚持。让服务员拿了只干净的杯子,往杯里倒了浅浅一点儿红酒,姿势优雅地举杯祝酒:“借花献佛,愿各位前程似锦。”
所有人都欢笑举杯,她知道自己也该这样,可是她做不到。
李川奇饮尽杯中酒的同时,她捂着胸前淋漓的酒渍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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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工作日中午的饭局那就是真吃饭,最多喝点酒,没安排什么余兴节目,毕竟大多数人下午还要上班,而且说实话,关系也没铁到那个程度。等散了局,奥迪从国宾馆开出来,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川奇的脸色,老老实实地说:“领导,后箱里有两箱五粮液。刚才我吃完饭回车里,有俩人搬着酒过来说是您买的,这是发票。”说着递过来一张纸,看李川奇半天没接又缩回手去。吃饭时服务员说五粮液暂时没了,运输公司的老总只好要了茅台,李川奇想了想,记起王总那边桌上放着的好像是五粮液的瓶子,遂对此人的长袖善舞又有了新的认识,这是怕自己不高兴,提前打招呼赔不是来了,而且分寸也把握的刚好。两箱酒差不多三千多一点不到四千,正经当个事再特意退回去不值当的,显得小题大做,收下可不是就等于把刚才那点不愉快一笔勾销了?也怪不得这人哪儿都吃得开,谁都能搭上线。
“嗯,先搁车里放着,”李川奇说,“你想喝就拿走。”
司机赶紧摇头:“领导,经常开车的人不能喝酒,万一酒瘾来了管不住自己,容易出事。我不喝酒。”
“那就等你摆喜酒的时候用。”李川奇明显心情不错,还开了句玩笑,“开车不喝酒,总不至于连自己的喜酒都不喝吧?”
司机不再推辞,喜气洋洋、满脸放光地憨笑起来,稳稳把车开进发计委的院子:“好嘞!谢谢领导!”
和前妻的偶遇其实对李川奇几乎没有影响,如果硬要说有的话,他只是觉得有点儿奇怪,之前她一直瞧不上这些应酬,尤其是企业老总组的局她从来就没去过,怎么现在变得这么随和?前妻的事李川奇想过就算,随手从左手边拿过份文件翻开,看见落款是省检察院还愣了一下:现在他的主要工作都围绕经济线展开,和公检法不发生交集,检察院的公文怎么送到这边来了?他边疑惑边草草看了一遍,原来是有个案子除了已经查明的行贿受贿之外,可能还涉及非法经营、扰乱市场秩序,具体到某些细节上不太好定性,希望发计委能派个人去协助一下。多部门合作倒不是什么新鲜事,该配合的也要配合好,李川奇提笔签了个阅字,又多写一句转法规处酌办,刚想把文件放到右边已经处理完那一摞的最上头,突然觉着似乎有个名字很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是在哪儿听过。他盯着犯罪嫌疑人雷东宝几个字又看了两个来回,终于记起来了,小辉的前姐夫就叫雷东宝。
宋运辉没怎么说过自己家里的情况,零星漏出几句,李川奇也只是连拼带猜地知道个大概。他能理解小辉父母偏爱雷东宝的心情,毕竟凡事都怕比较,出息了却长年累月不在身边的不听话的亲儿子,和女儿没了仍旧常来常往、四时八节孝敬不断的前女婿,两相对比之下恐怕谁都要说前女婿更贴心,可闹到亲儿子扫地出门、前女婿养老送终的地步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雷东宝的事儿,有心帮忙的话其实也能帮得上,然而一想起之前宋运辉在亲爹和前姐夫手里受了多大的委屈,他是真不愿意伸这个手。以德报怨的是圣人,李川奇知道自己离圣人还差得很远,能不落井下石已经很好了。
李川奇本来不想让宋运辉知道这事儿的,怕他听见雷东宝的名字心里难受,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临睡之前宋运辉主动问他:“公安局那边你有路子吗?”
李川奇胳膊圈在他腰里,脸上若无其事地笑:“哟,我们宋总犯什么案子了?说来听听。”
“不是我,是雷东宝,我以前的姐夫。我听了个大概,说是送礼让人举报了。”宋运辉垂下眼睛,语气听着很低落,“今天有人求到我这儿,说我爸想把房子卖了给雷东宝补窟窿,谁都劝不住。”
“这话谁告诉你的?”李川奇皱皱眉头,“怕你不帮忙,特意搬出你爸来吓唬你?”
“……也是病急乱投医吧。”宋运辉想起电话里哭着哀求自己的那把女声,轻声说,“这事儿我爸确实干的出来。房子是他的,要卖要拆要烧都随他高兴,我就随便问问,你不要为难,能帮上忙更好,帮不上也没办法,你又不管这一块。不过,乡下的老房子,就是卖也卖不上多少钱,我想着,要是窟窿不算大,就帮他补上算了,权当是还了他这些年帮着照顾我爸妈的人情,从今往后我就不欠他什么了,你说呢?”
李川奇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怎么花钱宋总说了算,不用问我。”
“那钱本来就应该有你一份,我当然要和你商量。”宋运辉记起自己答应财务科长的事,“等这阵风头彻底过去,我得再拨一百万出去,买命钱。”
李川奇半天没吭声,只搭在宋运辉身上的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直到宋运辉快要睡着的时候才听到李川奇叹了口气,说他太心软了,以后怕是要吃亏。宋运辉想说吃亏是福,最后却不知怎么秃噜出一句“你不会让我吃亏的”,李川奇听得得意,在他耳边亲了一下,又含着耳垂来回吮了几道,吮得宋运辉有点痒,闭着眼睛笑起来:“别咬……诶!你属狗的啊?”
李川奇松开嘴里薄生生的耳垂,伸手去拽宋运辉的睡袍,笑道:“亏是肯定不让你吃,问题是,你想不想吃点儿别的?”他扣住宋运辉结实细韧的腰不放,低声说,“明天不上班,来点宵夜怎么样?好久没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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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涟漪似的吻渐渐从耳垂扩散到别的地方,李川奇用嘴唇厮磨着他的肌肤,温暖湿润又珍重爱惜,那些几个月来宋运辉以为已经彻底消失了的渴望瞬间苏醒,几乎每个吻都能勾起一次不由自主的轻微颤栗。李川奇觉出宋运辉的反应格外强烈,埋在他颈窝里低低笑了两声,又在他锁骨上留下个牙印,力度很轻,说是舔也可以,然后潮热的呼吸喷上肌肤,宋运辉无措地张了嘴,想叫什么又没叫出声,因为两根手指已经伸进嘴里戳搅。他本能地含住,吮吸,喉结一动一动地吞咽,下身也勃得越发厉害,几乎发痛,阴囊沉甸甸坠着。
“小辉,之前……想过没有?”李川奇隔着宋运辉的内裤来来回回摸他性器,像在盘个什么玩意儿一样,重点是最下面的阴囊和最上面的龟头,“我不在家的时候是不是自己撸过,嗯?撸的时候想我了吗?”宋运辉啜着他的指尖摇头,鼻子里黏腻腻地嗯了两声。李川奇把湿淋淋的手指抽出来,声音哑得起了沙:“别光是‘嗯’,告诉我。”
“没想过,也没自己弄过……真,真没有,”宋运辉两手搭在他肩膀上,呻吟着再次摇头,“你别这么……不行我受不了……啊……”
“胡说,”李川奇吻上他的嘴唇,喃喃道,“——我才真的要受不了了。”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那种欲望很强的人,不管是对于权力、地位、金钱还是性。从青春期开始李川奇床上就没缺过人,但他又挑剔得厉害,所以大多数是一夕之欢,最长的关系可能也不到一个月,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睡而不操,生生当了三个多月的和尚,而且毫无怨言。
床头的润滑很久没用,靠近瓶口的部分已经有点凝住了,李川奇捏着瓶身用力一挤,噗地喷出一大团,尽数糊在宋运辉会阴上,透明黏稠的啫喱从会阴缓缓向下流到穴口。李川奇试验着按了按,勉强进了个指尖就被夹住了。他柔声哄着怀里的宋运辉:“太紧了,尽量放松点儿,嗯?”宋运辉点头,然后伸手去摸自己的阴茎,不管不顾地重重撸了几个来回,李川奇笑:“想先射一次?”宋运辉不说话,只挺着腰把龟头怼到他小腹上,嘴里喘得不行,李川奇右手给他扩张着后面,左手捻开宋运辉铃口,大拇指的指甲沿着铃口往下重重压进充血的粘膜,鲜明锐利的抽痛和随后从疼痛中生发出的快感让宋运辉无意识地呜咽起来,浓稠的白精喷得李川奇满手都是。射精的快感其实很短暂,撑死也就几秒钟,宋运辉前面刚刚射完,还没缓过这口气,插在后穴里的手指已经熟稔地找到了前列腺的位置,又勾又按又揉地径直招呼上去,宋运辉脑子里轰地一声,模模糊糊地想,别停,不要停,操我,求你——
他大概也真的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因为李川奇渐渐露出点要把他剥皮吮血生吞入腹的狠,一边按着他前列腺一边问他想要手指操他还是想要鸡巴,然后不待宋运辉开口鸡巴就操了进来,像要把他楔进床里似的捣到最深处。久未开拓的肠肉被粗野地推挤到旁边,形容不出来的酸胀,以及满。他猜自己身体里可能有个容器,比着李川奇阴茎的形状长的,恰恰好,要命。短短一会儿工夫,宋运辉下身已经狼藉得没法看了,红通通的穴口和阴茎,糊在穴口周围的透明润滑和龟头顶端滴下来的腺液,以及更加湿漉漉的会阴和股沟,多余的液体沿着股沟淌下去,在压在身下的睡袍上湮出巴掌大的湿渍。李川奇往常总是抵在里面慢慢儿地磨他,潮汐涨落,一步一步清晰地把人推到浪尖上去,然而今天的李川奇是二十米巨浪的海啸,而且……太久了。如果之前长时间不做的话,第一次时间短是正常的,就像刚才宋运辉那样,但李川奇完全没受影响,还颇有几分越战越勇的意思,最后终于拔出来射在他腿间的时候,宋运辉两条腿几乎合不拢,嗓子也差不多哑了。
“明明就很想,还不承认。”李川奇凑过去蹭蹭宋运辉鼻尖,说到一半忍不住要笑,“幸亏关着窗,不然你叫的那动静儿,啧,全小区都要听见了。”
宋运辉舔舔嘴唇:“……渴。”
李川奇躺平装了几秒钟的死,最后还是一蹬腿儿坐了起来,让宋运辉一说他也觉着嗓子冒烟了:“等着,我倒水去。”
暖壶里只有热水,他拿了两个杯互相倒来倒去的凉到能入口的程度,端着进了卧室,宋运辉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又停下:“你喝了没有?”
“你喝你的,”李川奇拿睡袍草草揩抹掉他小腹和腿根半凝的精液,“不够我去倒。”宋运辉又抿了一口,把剩下的大半杯递给他:“你喝完了再倒点儿。”
李川奇也没伸手接,就着宋运辉的手喝了水,然后又凉了一杯,两人分着喝了,这才熄灯躺下。过了两分钟,李川奇小声问:“小辉,你睡着了吗?”
“……嗯?”
“我刚才说,我要受不了了,是真的。不只是因为这段时间没有性生活,虽然性生活确实很重要,但是……”
“嗯,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说,每天下班的时候我都……既盼着快点回家,又害怕回家。我想回来陪你,可是我怕你会一看见我就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我更怕你眼里看见了我,但是根本不往心里去,”李川奇搂紧怀里的人,低声说,“你相信吗?我真的怕。”
“……”宋运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嗯,我信你。你从来……没骗过我。睡吧。”只是有时候不会说出全部事实而已。这叫瞒,不叫骗。不是最好,但是已经足够了。
“睡吧。”他重复了一次,一个温柔的吻落在李川奇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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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重新开了荤,李川奇就有点管不住自己,次日早上又结结实实地折腾两回。本来宋运辉还能稍微多坚持一会儿的,结果被哄着主动骑到李川奇身上,自己把自己操到跪都跪不住。快射的时候李川奇粗喘着掰开他两半臀肉,抓牢他屁股半强制地往下按,好让他吞得再深些,宋运辉滚烫的内壁就紧紧绞着阴茎往里吸,吸得李川奇天灵盖都是酥的,咬紧牙关又使劲挺了几回腰就交枪投降,宋运辉的高潮只晚了几秒钟,他身前翘起的阴茎落在李川奇手里,甚至分不清那些精液是射出来的还是挤出来的。
宋运辉脱力地倒在李川奇身边,李川奇伸手抱住他,两个人汗津津地贴在一起,然后交换一两个短促的、不过分深入的吻。有那么一阵子李川奇觉得就这么躺过整个周末也不错,但没过多久他还是硬拖着腰软腿软被干透了的宋运辉起床,说要带他出去办点事,结果车子越开越偏,人却一点不少,大半是斜背着黄布香袋、嘴里念念有词的老人家,他们最相信心诚则灵,一大早就从山脚下一步一步走上来,走一步念一声佛号,好在公路是新修的,宽阔平坦,诚心之余倒不至于太累。
“你要去烧香拜佛?”宋运辉有点揶揄地撇撇嘴,“不是吧,喝过好些年洋墨水的人还信这个?”
李川奇笑着摇摇头:“我不信,主要是带你来的。”
宋运辉睁大眼睛:“我?我大学就入党了。国际歌里不是说了吗,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
李川奇大笑:“嚯,看看咱们宋总这觉悟,干个乡党委书记没问题。”他把车开进半山腰一处停车场,边锁车边说,“现在信这些的挺多,只不过不明说而已。那天看纪委通报,有个市委书记找了风水先生来看风水,然后就把市里的办公楼换了个地方,还特意修成中间高两边低的官帽型,后来发现顺着新楼前面的马路直走就是市看守所……”
宋运辉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也太不吉利了!后来呢?”
“办公楼新盖的不能动,只能是看守所拆迁搬走,搬完了发现前边还有条河,又挪了一笔钱修桥,最后桥还没修完就被纪委查了,兄弟儿子爱人秘书一锅端。”李川奇推开车门下车,补充了一句,“你放心。要是……”宋运辉飞快地抬起头看他,李川奇一笑,很自然地换了话题:“今天就不上山顶了,据说下了缆车还有一大段路,全是窄台阶,又陡。”
宋运辉很快就明白这不是一次心血来潮的出行,因为李川奇事前肯定已经打过招呼了。停车场出口有五六个点头哈腰的中年公务员等着,殷勤地为李主任带路,径直把他们领进一间寺院的侧门——紧闭的正门上贴着告示,客客气气地写着“本寺今日暂不开放,敬请知悉”。上百年的香火把院墙里的一切都熏上了禅意,包括空气,李川奇信步穿过院子,在正殿门口略站片刻,马上有知客僧捧了半米多长的高香送过来,低眉垂眼地说这还是今天的头柱香。他向后扫了一眼,就几步路的功夫,宋运辉已经让急于表现的公务员们挤到外围去了。李川奇隔着人向他招招手,“宋总,你来一下。”等宋运辉重新站到自己身边,李川奇随口问他,“令堂是不是信佛?”
宋运辉压根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家里好像从来没有佛像,也没听说妈妈去哪个庙里烧过香,所以……她信佛吗?可是自己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念了好多次的菩萨保佑,那应该,还是信的吧?宋运辉怔怔点了头,李川奇直接从僧人手里接过高香交给他,低声说:“好,那就你来上香。”
普通香客烧香只能插进院子中央指定的香炉里,这三支高香则破例被献到正殿佛前,知客僧口中高唱佛号,几个公务员也纷纷掏出钱来塞进功德箱里,你看我我看他,拿不准要不要磕几个头求佛祖保佑自己早日升官。发财的心思也不是没有,只是暂时还不如升官那么迫切,而且升官和发财大多数时候本就是一回事。其中最会来事儿的那个朝李川奇的背影使个眼色,意思是李主任要是磕了咱们也就跟着磕,结果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跪下,知客僧领着李主任和那个年轻的宋总一起往后面的地藏殿去了。
地藏殿中间供着地藏菩萨,左右两墙都是金色的往生牌位,上面写着先人名姓,李川奇主动提出要加两个名字,知客僧赶紧捧出功德簿来翻到中间,李川奇把笔递给宋运辉:“阿姨和你姐姐的名字还是你写好。”一句话说得宋运辉眼眶发酸,心里明白李川奇安排这些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能多少好过一点,哪怕只有片刻也好。不管世上是不是真的有神佛,至少这份心意是真的。他怕再多看李川奇一眼会忍不住掉泪,低头匆匆写了名字就掏出钱包要给钱,李川奇从旁边按住他的手:“让我来吧?”宋运辉不肯,红着眼跟他坚持:“别的都可以,可这是我妈我姐的事,就应该我出。”李川奇拗不过他,只好答应,知客僧见状又是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我们寺正在翻新,李施主若是有心,别处也好施功德的。”于是又捧出一本功德簿来,这回簿上的金额就要比一块钱一天的往生牌位贵得多。宋运辉身上现金大概有个四五千的样子,刚才给两个牌位各交了五年的费用,李川奇上来就选了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的正殿脊檩,知客僧喜出望外,再三合十行礼,又说会在脊檩两头刻上两位宋家女施主的名字等等,宋运辉趁他说得起劲,小声问李川奇:“八万多快九万,——你带那么多钱了吗?”李川奇笑而不语。
“阿弥陀佛,本寺可以刷卡。”知客僧慈眉善目地转身取出了pos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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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宋运辉现在仍旧是国企的厂长,那这帮公务员通过他巴结李川奇真是毫无心理负担,大家都是吃国家饭的嘛!不过是分工不同罢了。再说国企厂长也有行政级别,规模大的厂子能捞到个局级,化工厂这种顶天是个处级,处级干部他们可见得多了。可问题在于化工厂现在不姓“国”,姓宋,宋运辉也不是处级厂长,而是私企老板。人民公仆们已经习惯了吃饭喝酒由私企老板买单,习惯了私企老板给他们点头哈腰地送礼,如今颠倒过来很有点不适应,然而李主任的门路除了宋运辉之外还没有谁走通过——那可是周末能单独陪着李主任出来烧香的关系啊!据说俩人到现在还住楼上楼下,两套房子都是宋运辉买的,让人不得不钦佩他的投资眼光,不管是对房子还是对人。
有了门路,惯于钻营的人再不适应也都围上来了,宋运辉在厂里的办公室很快就有了几分门庭若市的感觉。临市日化轻工的立项办公室主任承诺以后用的原料优先在化工厂进货,又签了个意向性的合同,签完才委婉地请他尽量和李主任提一提项目审批进度的事;下午又换了一拨风景区管理处来的人,表示希望能够将原有的寺庙道观结合环境打造成集传统文化、宗教习俗、自然风景、人文景观于一体的大型综合景区,当然假如省里能给点实际支持就更好了,又暗示到时候可以在工程款上操作一下;还有些人希望能直接调进发计委,这些人也最为直接,有的提着名烟好酒,更多的只留下一个写着名字的信封,信封里要么是银行卡要么是购物卡。宋运辉开始还坚持让他们把东西带走,后来发现根本做不到,甚至有人出门之后把信封从门缝里塞进来,等他发现的时候人早就没影了。
晚上李川奇下班回来,宋运辉赶紧把这几个烫手的信封拿给他,又说了来龙去脉。李川奇随手翻两下,微微皱眉:“小辉,正经办事儿的还好说,这些……我不能收,你也不能收。”
宋运辉一个头两个大,还有点委屈:“我没想收啊!你倒是教给我个不收的办法啊?”
“诶,这有什么难的。你换个办公室就行了。”李川奇说得很轻松,“唔,还得再找个人安排在你办公室里,谁来都说你不在。”
宋运辉本来以为他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好主意,没想到是叫自己躲开,听到一半就笑了:“这还用你教?”
李川奇扯松领带结,左右活动活动脖子,顺手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笑道:“伸手不打送礼人嘛。再说我们宋总也不能为了不收礼就和人撕撕扯扯的,不好看。买官卖官这种事我不能沾,稍微过界一点儿就成了结党营私,而且调谁不调谁我说了也不算,得过组织部。”
宋运辉点点头,掂掇着问:“那我挨个退回去?”
李川奇一边洗手一边摇头:“不退。”“不能收,也不退?”宋运辉有点没明白他的逻辑,李川奇在雪白的擦手巾上慢条斯理擦干每根手指,看了宋运辉一眼:“嗯,不退,直接上交纪委。”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而且一箭双雕,李川奇那边树了个清廉奉公的形象,自己这头也不会再有类似的麻烦,宋运辉一点就通:“好,家里还有空白信封,吃完饭我去换过来。”
“——聪明。”李川奇往他碗里夹了个鸡翅膀,“过几天可能我要去趟深圳,具体时间还没定,要是你没什么其他事的话,陪我去吧。”
“会不会影响不太好?”宋运辉犹豫着说,“我没什么,主要是你……”
李川奇笑:“那就是答应了。明天你身份证给我,我找人给你办个港澳通行证,看到时候能不能空出一两天来。”率先向李川奇靠拢的那个刑警队长,如今已经是本市公安局的第四把手,办个港澳通行证自然不在话下,顺便把护照一并办好了,也不过就用了两天功夫。
这次去广东的足有小二十号人,除了由李川奇亲自带队的省发计委业务骨干之外,一大半是各市主管招商引资的副市长。招商引资从八十年代起就列为每级政府的重要工作,首选是外资,其次是港资和台资,最疯的那几年谁能完成招商引资的任务谁就能升官,这股风气直到现在还没完全散去,只是不再拘泥于来源,外资港资台资都招不到,内资也是可以的。都说先富带动后富,沿海地区富起来了,支援一下内地省份难道不应该吗?前期洽谈中有好几个珠三角内的劳动密集型工厂表明了向省内搬迁的意愿,飞机落地之后副市长们就各自细谈去了,有的去东莞有的去佛山,李川奇则留在深圳坐镇。
负责接机招待他们的人自称姓徐,是个典型的广东生意人,黝黑干瘦,眉眼通透,第二天便盛情邀请李川奇和宋运辉去打高尔夫。俱乐部在市区中心,占了很大一块地,除了18洞的高尔夫球场还有网球场、马场、游泳池、会所,紧挨着俱乐部就是一片别墅。徐总操着广普指点房价:“辣里就系深圳最贵的楼盘机一啦,地点好嘛。”他拄着球杆眯起眼睛,眼里全是精光,“介个球场的地,国家不要钱的嘛,只能打球,不能盖楼,但系它旁边的地就好值钱,里说系不系啊李主印?”
李川奇姿势标准地挥出一杆,白色的小球画着弧线飞出去,徐总很夸张地哇一声:“李主印里真的会打高夫!好劲!可惜里们辣里没有高夫球场……”宋运辉眼看着那个球落在小山坡上又一路滚到水里,从兜里又掏出个球来递给李川奇,李川奇笑着绕到他背后:“来,我教你打。”说着两手环抱上去,身体紧贴着宋运辉后背,“腿带动腰,腰带动上身胳膊,球杆自然挥出去——”
球贴着草皮咕噜噜往前滚了两三米,然后停下了。
“里们省,现在一个高夫球场都没有。介个球场,十五年前就有了。李主印,你想一下,要是里们有个高夫球场,是不是很威?”徐总笑嘻嘻地说,“我系王生的朋友,王生说他拿了块很大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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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可能因为潮州商人眼光毒、胆子大,生意普遍都做得不错,深圳这两年商务宴请流行潮州菜,球场自带的会所里就有一家。徐总订了楼上风景最好的包间,上来先要了两瓶人头马,豪气十足一挥手:“李主印,宋总,里们想吃什么尽管点,不要和我客气啦。”李川奇在精装书似的菜单里信手指了几个菜,又问服务生:“有大红袍吧?泡一壶。”服务生点头:“好的先生,顶级大红袍马上就送来。”徐总适时凑趣道:“没想到李主印对茶也有研究,正好我来泡工夫茶。”
潮汕人嗜茶如命,包间里本来就备着全套茶具,从烧橄榄炭的风炉到泡茶的矿泉水、配茶的小点心一应俱全,徐总摆开架势,润茶滚杯点茶依次做下来,看着十分隆重。宋运辉品了口茶水,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还不如家里平常喝的大红袍。他往李川奇那边瞥过去,李川奇也只喝了一口就放下,含笑捧场:“确实是好茶。茶好,徐总泡得也好。”
风炉上的水壶还在沸着,壶嘴里喷出淡淡的白色水汽,徐总满脸受宠若惊,连说了几声过奖,却没有再替他们添茶,随口讲了个房地产圈里正在议论的八卦:今年才在香港成立的某家地产公司,也算是出口转内销的港资,据说马上要收购深圳关外的烂尾别墅区那一片,肯定要赚翻了。宋运辉多问了两句,徐总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说:“说系说烂尾啦,其实已经都建好了,只差门窗没安,绿化没做,他们拿下来的价钱又好平,投点小钱进气,一转手就系上百倍!”李川奇听完笑笑,聊闲天似的问宋运辉:“怎么,宋总有意进军房地产?”
宋运辉赶紧摇头:“我没什么想法,就是听徐总说得挺有意思。这里头……水太深了,我实力不够,下水也得淹死。”
“做实业也好,做房地产也好,机遇固然很重要,不过说到底还是要看实力。”李川奇似乎无意地深深看了徐总一眼,嘴角扬起个意味深长的笑,“对吧徐总?”
“宋总真系太谦虚了。像宋总介么年轻有为,要是来做房地产,我第一个就不欢迎,主要系怕寄几到时候没饭吃啦。”这时菜也差不多上齐了,徐总笑着一指桌面,“来来来,先吃饭,先吃饭!”
这顿饭的档次不低,除了李川奇刚才点的几样,每人面前还有个和饭碗差不多大的小号汤煲,徐总介绍是店里拿手的松茸响螺炖花胶,要提前预定才有。宋运辉尝了一口,调羹就放不下来了,这汤确实滑润鲜甜,份量也少得恰到好处,叫人喝完了还意犹未尽。等最后一道鸽吞翅也上了桌,徐总把包间里的服务生打发出去,笑容满面地起身亲自给李川奇倒酒:“李主印,王总之前一直和我说里系个实实在在的人,我当时还不信,今天亲眼见到啦,必须敬里一杯!这样,我先干为敬!”宋运辉放下调羹,以为他要进入正题了,没想到徐总话锋一转,“我还认识几个有意投资内地的老板,不如改日介绍给李主印,大家吃个便饭,认识一下?”
李川奇浅浅喝了一口,态度不置可否:“到时候再说吧。明后天我有别的安排,可能抽不出时间。”
徐总碰了个软钉子,脸上也看不出如何尴尬,倒是宋运辉很少看到李川奇把架子端得这么足,觉得比他平常言笑温存的时候另有一种风度魅力,便主动打圆场:“今天的好景,好茶,好酒,好菜,都要多谢徐总热情款待。我借花献佛敬徐总一杯,”他举起酒杯,眼神忍不住要往李川奇身上飘,李川奇也正好在看他,宋运辉再开口时就笑得真诚了许多,“我也说句实在的,祝徐总心想事成、财运亨通!”
两只酒杯在半空中轻轻碰出叮地一响,徐总大概喝酒上脸,两三杯下肚就面如重枣,像个发福了的关公:“辣就,多谢宋总吉言啦。”
饭局之后按惯例安排了余兴节目,不过稍微有点远,要开车去东莞。李川奇推说自己有点水土不服,想回酒店休息,徐总又问宋运辉去不去,宋运辉摊手笑道:“我也不能去,没办法,家里那位管得严,天天要查岗的。”徐总深表遗憾地上车走了,李川奇一路上嘴角都抿着个很不明显的笑,直到进了电梯才低声问他:“诶,谁天天查你岗了?胡说八道。”
宋运辉也低声反问:“要是我不胡说八道,你还真让我跟他去东莞啊?”
“……”李川奇瞪过来一眼,“他敢。借他个胆儿试试。”
“他敢我也不敢啊。”宋运辉笑,“我老觉得这个徐总说话藏着掖着的,有什么地方不太对,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那还不至于。这人八成是个掮客,上下家中间牵个线,两边吃好处费的。”电梯减速停下的同时叮地响了一声,李川奇从兜里掏出房卡,领着宋运辉往自己房间走,“场面虽然弄得很气派,看着像是很有实力,可一旦说多了就要露马脚。”
“是,我也觉得不对。其实我不太懂房地产啊,但是眼看完工的别墅,怎么会轻而易举就落到别人手里呢?而且还是家新成立的公司。就算资金有问题也可以用别墅抵押贷款,可能会少赚一点,总比便宜了别人好。所以背后肯定有一套非常复杂的操作,”宋运辉回忆起当时对方的语气,笑道,“让他一说,好像这个便宜谁都能捡似的,而且他真的特别惋惜馅饼怎么没落到自己头上。”
李川奇刷卡进门,宋运辉跟在他后面随手把门关好,紧接着就被转过身来的李川奇捏住了下巴,眼神和吻都像是被酒浸透了:“跟我还谦虚,你这不挺懂房地产的吗?”
宋运辉被亲到膝盖发软,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到东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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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宋运辉已经很习惯用口活儿作为前戏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给李川奇吃的时候自己也会有很明显的反应,像某种出于本能的条件反射。相对来说他们69的次数要少得多,但含着李川奇同时也被李川奇含着的滋味如此美妙,高潮之前那一瞬宋运辉甚至压根没考虑要不要撤出来,就那么射在李川奇嘴里。李川奇似乎被呛了一下,跟着变本加厉地向前挺腰操他的嘴,蜷曲的耻毛一次次擦过宋运辉鼻尖,最后龟头几乎卡在他喉咙口出了精。宋运辉猝不及防地咽了大半下去,李川奇往外退的时候又用舌尖轻点刚刚射完犹在翕动的铃口,舔得李川奇整个人猛弓起来,抬手狠捏了把他屁股,“不许使坏”四个字说得喘吁吁的,宋运辉喉结一动,把剩下那点儿精液也咽了。
俩人漱完口重新躺回床上,李川奇搂着宋运辉有一下没一下地捋他后背,暖融融的手心从靠近肩胛的位置一路熨到腰窝上方,很快浑身都松弛下来。他俩其实很少有不做到最后的时候,宋运辉也做好了真刀实枪再来一回的心理准备,怎奈眼皮不听使唤,让李川奇摸着摸着困劲儿就上来了,倒是睡得很好。
转天早上宋运辉半睡半醒一睁眼,立刻睡意全消——李川奇从哪儿变出来的牛仔裤?穿着像突然年轻了十岁似的。他感觉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不太敢相认,李川奇由着他上上下下看了个够,伸手在他眼前一挥:“怎么,不认识了?”宋运辉揉揉鼻子:“这不是以前没看你穿过嘛。”李川奇含笑解释:“哦,这是我留学的时候买的,还行,还能穿得上。”他把宋运辉从床上拉起来,“快点穿衣服,待会儿坐船去澳门,就咱俩。”宋运辉这才知道昨天他说“另有安排”确实不是借口。他的行李在楼下自己房间,只能凑合着把揉得有些起皱的衬衫和西裤穿上,单看还行,站在李川奇旁边明显俩人不是一个风格。李川奇也没让他回去换,随口说:“先将就将就吧。现在商场还没开门,回头到了澳门再给你买新的。”
快船去澳门只要一个小时,比走陆路到珠海再过海关快得多。他们出港时九点刚过,街上游客很少,基本都是赶着上班行色匆匆的本地人,有些一打眼就能看出是混血儿,给他们check in的酒店前台应该也是,高鼻梁深眼窝,瞳孔的颜色非常浅,介于灰色和绿色之间。宋运辉有点好奇,等着办入住的时候就多看了两眼,李川奇清清嗓子,低声打趣:“赌场里的姑娘比这个更好看,待会儿再看也不迟。”宋运辉笑道:“行啊,你要是发现好看的就告诉我一声。”李川奇含笑不语地转过头看他,眼睛闪闪发亮,而且手抄在牛仔裤兜里的姿势潇洒极了,宋运辉被看了没多久就败下阵来,赶紧接过房卡走人。
来澳门的必选项是去赌场试试手气,不过之前宋运辉不知道赌场酒店商场可以都在同一座楼里。李川奇先带他去买了牛仔裤,并且把所有过于低腰和过于紧身的款式都否了,最后让他去试店里最基本的款,从颜色到式样都和李川奇自己穿的那条差相仿佛,再配上圆领白T,简直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宋运辉换好衣服推开试衣间的门,眼见着李川奇打量完自己又沉沉叹了口气,刚想问是不是不好看,李川奇已经掏出了钱包,感慨道:“小辉啊,你今年满三十了吧?”
“嗯,周岁三十。怎么了?”宋运辉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我先去换下来?”
“不用换,直接穿走就行。”李川奇付过钱,趁店员去试衣间里把换下来的衣服装袋的功夫摸上宋运辉的腰,轻声说,“小辉,我发现今天全澳门最好看的了。你照照镜子。”
赌场全天开放,李川奇进门换了两万块筹码,本来要分一半给宋运辉,宋运辉执意不肯,只拿了两千。赌场里玩法很多,像21点百家乐之类的他还是在录像里看周润发玩过,规则一知半解,也不懂怎么叫牌怎么跟,上桌之后玩一局输一局,七八局下来两千块钱已经输得差不多了。李川奇又塞给他一大把筹码,宋运辉觉得老输没意思,就换到扔骰子押大小的台上,这回还不错,有输有赢,虽然输多赢少,不过赌博的人总是这样,自己赢的再少也记得牢牢的,输的那些次就下意识地忽略了,脑子里想的是我下一局肯定赢,尤其是周围有人喊大有人喊小气氛无比热烈的时候,很容易就被带到那个氛围里去无法自拔。宋运辉虽然没有跟着他们狂呼乱喊要大要小,下的注却明显大了很多,开始还是十块二十块意思意思,后来每局一两百的扔,直到把李川奇后来给他的那些也全输光了,恋恋不舍地下了赌桌才算清醒了点。他从甜笑着的女侍应手上的托盘里拿了杯花里胡哨的饮料,敦敦敦灌了大半杯下肚,问李川奇:“我输了多少?”
“还有一千多大概。没关系,等下我再去换点筹码。”李川奇接过杯子抿了两口,指腹拖过宋运辉汗湿的掌心,“平常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赌性的。”
“别换别换,我不玩了,真不玩了。”宋运辉舔舔嘴唇,试图把锅甩给李川奇,“不都说赌场得意情场失意嘛,反过来也一样,情场得意了赌场就要失意,你想想,咱俩昨晚……是吧?还有你刚才买衣服的时候说的话!所以今天我赌什么肯定都得输,不玩了。”
“这是什么逻辑,你输了还成我的错了?”李川奇满脸不可思议,宋运辉嗯嗯嗯使劲点头。李川奇咳嗽一声:“等着,我给你示范一下,什么叫赌场得意。”又压低了声音,“至于情场得意……咱们就不当众示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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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赌场里除了扑克类和宋运辉刚下的骰子桌之外就是老虎机和轮盘赌了,留学的时候李川奇和室友玩过德州扑克和21点,不过他心思不在这些上,技术相当一般,也就是个知道谁大谁小赢钱输钱的水平,未必能在宋运辉面前撑起“赌场得意”的大话。李川奇正在老虎机和轮盘赌之间犹豫,忽然有人狂喊一声“丢!爆嗮!”紧接着欢快的电子音乐和金币掉落的音效哗啦哗啦地响了起来。
爆出大奖的老虎机边上很快聚了一圈围观的人,尤其是输得血本无归的那些,恨不得眼里长出钩子,好把筹码都勾到自己口袋里,还有人立刻在旁边的老虎机上坐定,边塞筹码拍按钮边念念有词,想借借大奖的运气。宋运辉也兴致勃勃地跟着瞧了会儿热闹,看见那人兴奋得手忙脚乱,先是大把大把地抓起筹码往裤兜里塞,塞不下了就用衣襟去兜,时不时还有几枚筹码掉到地上,等他蹲下去捡的时候从裤兜里又滑出更多的筹码,按下葫芦起来瓢,看着狼狈极了。
“全是最小面值的,五块十块那种,”宋运辉听见李川奇在身后说,“其实没多少钱,但是视觉上比较有冲击力。”
“面值再小,加起来也有好几万吧。”一万多块钱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送给赌场了,宋运辉突发奇想,回头问李川奇,“要不我们也玩老虎机去?”
“既然已经有人中了头奖,按照概率来说,今天再出一个头奖的可能性很小。”李川奇在他胳膊肘上轻轻一捏,眼神朝旁边轮盘赌的桌子示意,“很简单的,我教你。”
轮盘赌的赌法确实简单,三粒骰子赌大小至少还要做个加法,轮盘赌连加法都用不上,只要识数就行。众人买定离手之后荷官把球往不停转动的圆盘上一扔,盘面上分成红黑相间的37格,打乱次序标着0到36的数字,球最后停在哪个数字上就是哪个数字赢了,复杂的在于下注——常见的下注方式超过十种,赔率从最高的1赔35到最普通的1赔1都有。这一局的下注已经截止,象牙色的圆球咕噜噜滚过圆盘,十几圈之后逐渐慢下来,磕磕绊绊地继续往前,最后砰地滚进左下角红色的16里,赌桌周围响起异口同声的叹息,输了的不用说,赢了的后悔自己下注太保守。荷官手势利落地用筢子收掉所有压黑、压单数和压大的筹码,又一转手腕把压在前十二个数字和后十二个数字的筹码也刮走。这局只有两个人压了红,一个人压了中段,而且都只下了一百块,荷官推给压红的两百块,压中段的三百块,然后用粤语英语和荒腔走板的广东普通话各说了一遍“各位可以下注了”。
“小辉,你的幸运数字是多少?”李川奇优雅闲适地掂着筹码,在人声杂乱的赌场里格外显出从容。
宋运辉摇头:“我没有幸运数字。”
“那就30好了。诶,也不对,前年秋天……应该是28?”李川奇抬手往下注区里的28上放了一百块,又在后十二个数字上也放了一百块,“我记得你那时候跟我说来着,过完年二十九。”
轮盘很快再次转动起来,宋运辉紧盯着盘面,每当圆球滚过左上方28的位置呼吸都会不由自主地急促一些,李川奇拍拍他后背:“放轻松,该停它就停了,急不来的。”说话间那颗球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右下方的红色36里。荷官收走压在28上的一百块,又推回来三百块。“起码赚了一百不是。”李川奇这次在后十二个数字和28上都放了两百块,笑着解释给宋运辉听,“这叫加倍战术,每次下的注都是上一次的一倍,只要输完所有的钱之前能赢一两次,就至少不会亏本。”宋运辉听得半信半疑,结果这次球停在15,四百块都输了。李川奇脸上还是笑吟吟的,一点儿也不觉得牛皮在吹破的边缘,又往后十二个数字和28上各放了四百块。宋运辉心算了一下,要是不去换新筹码的话,那这应该就是最后一轮,可能还剩个三四百块,肯定不够再继续加倍的。他的视线从投注区挪到转盘上去,可要是赢了的话——
象牙色的球只滚了两三圈就慢得像是随时要停,红色,3;黑色,35;红色,12;黑色,28——停!停啊!宋运辉攥着拳头替那颗球使劲,简直想操纵地球引力把它拽住不动,然而圆球慢吞吞地吧嗒一声翻过了黄铜间隔,掉进隔壁红色的7里。霎那间宋运辉不知自己是应该如释重负拉着李川奇离开还是再去换五千,不,干脆再换一万筹码回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圆球不情不愿又翻了最后一格:黑色,29。
宋运辉长出了口气,自动开始算赔率。压28的输掉了不用管,压后十二个数字的赔率是1赔2,也就是说算上原来下注的四百,能收回一千二,确实没亏本。
“这回真的最后一局了啊,不管输赢,这局完了咱们就走。”李川奇把所有筹码都拿出来,往后十二个数字上放了八百,剩下的八百五十块还是放在28上。站在宋运辉对面那人用粤语大声念了两句,接着就下了两千块赌前十二个数字,算是这几局以来最大的一注,紧接着荷官带着白手套的手抛出了小球,又在轮盘边缘上轻轻一转,小球咔哒咔哒地飞快滚起来。
“别紧张,放松点儿。”李川奇直接抬手搂住宋运辉肩膀,还晃悠了两下,“小赌怡情,怎么说咱们宋总身家也好几千万呢,还在乎这点钱?”
宋运辉有口无心地“嗯”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不对,进来的时候是你换的筹码啊。”
李川奇很自然地接下去:“对啊,我的钱不就跟你的钱一样?哪天我要是没钱花了,小辉难道能不管我——”“Twenty-eight!Straight Bet!押中!”荷官高声打断了李川奇的话,然后把大叠筹码推到他们面前。宋运辉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也有点手足无措起来,差点撩起白T下摆去装,李川奇赶紧忍着笑拦住他,让荷官直接换成大额的,最后面前的筹码只有六个,三个一万的,三个一千的。
“这就……赢了?”赢钱的感觉让人有点晕乎乎的,特别是宋运辉这种刚尝到甜头的人。他觉得李川奇这个大翻盘的运气简直绝了,黏在赌桌边上不愿意走,“再来一局!”
“你知道赌场里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李川奇问。
“运气!”宋运辉毫不犹豫。
“错了。”李川奇伸手把他拽走,笑着给出答案,“其实什么地方都一样,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赢钱就走,见好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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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李川奇赢得漂亮,走得干脆,花起钱来也格外爽快。正好赶上诺基亚不久之前刚出了新机型,一款是颜色鲜艳机身小巧的8210,可以随便换外壳,常换常新,李川奇就着店员手里的样机看了两眼,觉得塑料外壳不管怎么换都显不出大气,就指着旁边的8850让他拿出来看看。8850只有金银两种颜色,带点磨砂质感的全金属外壳,还是下滑盖,拿在手里一看就很有档次,当然价格和档次也非常配套,两部金色的8850加起来一万五出头,李川奇眼睛都没眨就买了,理由还很充分。
“赌场里得来的外财,花了也就花了。再说,”李川奇眼神往宋运辉脸上一勾,笑道,“咱们小辉是做大买卖的人,成天用个旧手机多跌份啊,是吧?”
宋运辉眼睛转转,把他的口气学出了七八分:“可不是,咱们李主任是做大领导的人,成天用个旧手机多跌份啊!”
李川奇被打趣了也不恼:“李主任也好,宋总也好,都是给外人听的,你也这么叫就没意思了,”他在外人两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紧接着又压低嗓子调笑一句,“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叫点别的,比如——”
“……这个我来拿吧。”周围的人太多了,宋运辉赶紧打断他,然后借着伸手拿购物袋的动作掩护,很快地牵了一下李川奇的手,指尖从手腕摩挲到掌心,然后像尾游鱼似的滑出去,介于安抚和挑逗之间,李川奇手指收得稍微慢了点,抓了个空,心里却实实在在地泛上痒来。于是中午的大餐在两人的心照不宣下变成了客房服务,香槟冰桶牛排甜品一样不少,味道也不错,但最美味的始终是宋运辉本人。
“我以为……我以为你这两天不想做,怎么突然……啊……”宋运辉被后穴里的两根手指翻搅得说不下去,难耐地呻吟出声。那感觉就像是有只手从身体里面紧紧擭住了他,小腹连着阴茎不受控制地抽紧,还有无法忽略又难以启齿的空虚。李川奇抽出湿淋淋的手指,在宋运辉浓密的耻毛里揩抹了两下,顺势握着他快要翘到小腹上的性器重重撸了一把。宋运辉本能地想往上挺腰,李川奇笑着松了手,捞住他两条大腿架在自己腰上,龟头怒胀着破开软红的穴口,滚热的穴肉便立刻紧裹上来,李川奇爽得喘了口粗气,一边往里操一边揉他的会阴和阴囊。这人现在哪哪儿都敏感,揉搓两下脚趾就贴着自己的侧腰蜷起来,李川奇索性回手挠了记他脚心:“我怎么不想做了,嗯?”
宋运辉满脸通红来回摇头,被挠了脚心的那条腿猛地蹬直,然后又缩回来圈住李川奇的腰。李川奇找他的角度几乎用不着想,每次操进去都稍稍往上顶一下,这样龟头刚好能顶到前列腺——李川奇突然明白刚才宋运辉为什么那么说了。前列腺高潮要比射精持久和强烈得多,宋运辉现在也适应了用后穴获得高潮,69不是不刺激,但对他们来说只能算个前戏,光有前戏没有正文可不是在糊弄人么。这么一想,李川奇还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儿过分,愈发卖力起来,反复进出的粗大阴茎捣出响亮又淫靡的水声,被带出来的润滑则顺着臀沟湮湿了床单。没多久宋运辉就受不住了,呻吟声越来越大,身体也不再受大脑控制,天灵盖酥麻得像开了条巴掌宽的缝,分分钟可能魂灵出窍。他自己都能觉出自己吞那根鸡巴吞得多贪,怕进得不够深似的,主动挺腰提胯迎着李川奇。
“快到了?”宋运辉身前的性器被干得来回摇晃,丰沛的前液顺着茎身往下直淌,李川奇忍不住伸手从耻毛里的根部捋到顶端,虎口卡着龟头下方的肉棱转了小半圈,稍微用了点力收紧,再马上松开,宋运辉阖了眼叫得又酥又黏,精液一股股从铃口里涌出来。李川奇喜欢极了他脸上沉迷欲海的表情,喘息着要求,“小辉,你看着我……”刚射完,宋运辉的脑子已经不太转了,李川奇要他睁眼,他就当真睁开眼睛,那双圆眼睛又温柔又多情,眼里水汪汪的,像是还含着泪,李川奇咬着牙又狠抽猛拽了几回,最后快射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结果再想拔出来就有点晚了,大部分都射在宋运辉后穴里。
李川奇破罐子破摔地把没来得及软下去的阴茎又顶进穴口,然后喘吁吁压下去吻他:“说啊,我怎么就不想做了?”
宋运辉搂着他的脖子笑起来,从脸到胸口还是红的:“这话太看不起你了,谁说的?我得为你打抱不平去。”
李川奇在他的翘屁股上轻轻一拍:“我们小辉现在真是出息了,都学会贼喊捉贼了你。”宋运辉半真半假哎呦一声,李川奇的拍就变成了揉,“那个姓徐的明显贼心不死,我怕昨天晚上做狠了你早上起不来,要是今天早上让他堵在酒店里,再纠缠一天,那可太烦了。”
宋运辉闭着眼点头:“吹牛逼听多了确实烦。”
李川奇射完之后有点困,打了个哈欠:“还有一点,这回省里来的人都住在一个酒店里,人多眼杂,嘴也杂,不如咱俩单独活动。”他亲了下宋运辉的侧脸,轻声说,“何况我本来就想带你来散散心,玩一玩的。”
他们在澳门住了三天,很有点荒淫无度酒池肉林的感觉,等回到深圳的时候,李川奇收到个北京那边传来的消息,让他俩焦头烂额的那宗走私案的主犯已经逃出国了,仍旧是因为有人通风报信。宋运辉觉得主犯是为了保命的同时尽量保住一点财产,李川奇沉吟片刻,说:“他再不走,牵扯出的人就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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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这起走私案从一开始就是震动中南海的大案子,就算主犯逃亡海外也必须一查到底,何况这里头可做的文章太多,不管是扫除异己还是安插心腹,都是最好的机会。代省长亲自牵头把全省的党政干部从上到下细细犁过一遍,最后三个副省级干部被双规,厦门市委常委基本全部落马,海关系统将近三十人判了实刑,开除党籍公职的数不胜数,用代省长向铁腕总理汇报时的话说,“厦门从根子上就烂掉了”。经此一役,整个福建才算是牢牢掌握在代省长手里,不过对于他来讲,最重要的成果是借此机会将总参的某位少将送进了监狱,去年刚退休的军委副主席的女儿和儿媳也因为涉及到这个案子不得不转业到地方,东北那位风度翩翩的省委常委失去了在军方最大的支持力量,同时李川奇又选择站在他这边,天平开始重新向东南方倾斜。
说起来其实有些讽刺,虽然他们这些人的父辈——包括李川奇家的老爷子在内——曾为了同一个目标并肩奋斗,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也能在之后的几十年里大体上平和友好地分享胜利果实,但这份情谊并没能遗传给下一代。地位和利益让他们选择亲自下场或是下注站队,在有机会赶尽杀绝的时候也从不会心慈手软。少将的父亲当年是跺一跺脚国务院就得跟着乱颤的人物,如今四处奔走斡旋了几个月,总理也只肯答应他不会直接处以极刑,心灰意冷之下,已是耄耋之年的开国元老一睡不起。
一早听到这个消息,李川奇不是不唏嘘的,可也仅止于唏嘘而已。宋运辉看他接完电话情绪不太好,主动问道:“是不是北京那边有急事,让你回去?”“不是什么急事,有个认识的长辈昨晚过世了。我不用回去,就是觉得有点……”李川奇叹了口气,伸手把宋运辉搂进怀里,“儿女都是债啊。他儿子进去了,人证物证铁板钉钉,有走私的事,也有更严重的,据说要么死刑要么死缓,他想一命换一命,昨晚吃了安眠药,没抢救过来。”
宋运辉垂下眼睛,过了会儿才出声:“应该是独生子吧?”
“那倒不是。他家孩子多,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哦还有个大儿子,参加革命之前包办婚姻生的,一直在老家。”李川奇想了想,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最好,“我家老头子和他家关系还可以。他家大女儿是国开行副行长,分管信贷的,前几年——”
他清清嗓子,考虑怎么措辞听起来更委婉,不过宋运辉听到国开行时就明白了,笑意里带着点淡淡的揶揄:“……嗯?”
李川奇苦笑:“是,求到老头子那儿了。老头子也没办法,”他搂在宋运辉腰里的手紧了紧,“我能全身而退是因为有你。”
时间确然可以治愈伤痛,但半年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宋运辉仍然不愿想起去年夏天发生的一切,身体不自觉地微微绷紧。李川奇很快意识到不对,主动把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听说王总这就要开工了,请你没有?”
“请了啊,剪彩仪式定在正月初八,上午十一点十八分。年前王总特意送了请柬来,前两天跟我打电话拜年时又提了一遍,说是务必给他个面子。”宋运辉也知道王总是冲着谁才毕恭毕敬的,顺口问道,“难道他没请你?”
“猜对了,还真没有。”李川奇笑着在他唇角一吻,“请了我也肯定不会去,不如免开尊口,大家都方便。再说他不是请你了吗?你去和我去是一样的。”
“那能一样么……诶!说正事呢,别闹!”不知道被摸着了什么要紧地方,宋运辉把被子扯了大半边过来紧紧裹住自己,李川奇猛然间全身上下都暴露在湿冷的空气里,没等说话先打了个喷嚏:“小辉,挺冷的……”他表情十分无辜地揉着鼻子往宋运辉身边靠,简直有点可怜巴巴的感觉了,“让我暖和暖和呗?”
宋运辉明知道这人是故意弄出这个样子来哄自己的,可还是忍不住想笑。有人愿意在你每一次低落时哄你笑,而且每次都能成功,已经是难得的运气。他伸出手把李川奇拉进暖融融的被窝,随后李川奇又把他拖进更炽热的欢愉中去了。
正月初八的剪彩奠基仪式有点不土不洋的意思,但确实办得很热闹。军乐队和吹鼓班子轮番上阵,小号吹今天是个好日子,唢呐就吹百鸟朝凤,舞龙舞狮秧歌高跷一样不少,穿红旗袍的礼仪小姐在丝袜里穿了秋裤还是扛不住,脸和露在外头的两条胳膊冻得发青。王总意气风发地和来捧场的客人寒暄应酬,有的一看就是生意人,还有的虽然也穿着西装革履,有意无意之间总带出点匪气。宋运辉是踩着点儿到的,匆匆和王总说了声恭喜,就有人把他领到剪彩的位置上去,礼仪小姐捧着剪刀红绸,再往前一点的桌子上面南朝北地摆着猪头、公鸡和十来斤重的大鲤鱼,远处十来台一字排开的挖掘机高高挑着鞭炮,不多会儿吉时便到,立刻鞭炮齐鸣,众人剪彩上香,还有十来把绑着红绸的铁锨,供各位嘉宾挖两锨土意思意思。
仪式结束之后惯例是酒局,宋运辉被安排在首桌主宾的位置,旁边就是王总。酒过三巡,王总大着舌头非要和他喝一个:“宋总,你不知道,我今天最担心的,就是,就是你不赏光,既然你来了,够意思!没别的,我敬你一杯!”宋运辉含笑举杯和他一碰,王总又开始大吐苦水:“宋总,这块地虽好,我老王真的就快吃不下去了啊!你别看我今天开工仪式,狗屁!农地补偿才做了不到一半,开什么工?!他妈的,一帮老农民,比谁都刁!”他喘了两口粗气,伸手去拍宋运辉的肩膀,“宋总,我知道你有能量,也知道你肯定不肯插手拆迁补偿这摊子破事,但再这样下去拖个一年半年,黄瓜菜都凉了。你能不能帮我和那位带个话,就说——”他眼睛贼溜溜地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刻意放轻了声音,“我这边打算用社会力量介入具体补偿事宜,请李主任尽量多照顾点。”
方才宋运辉留意到的满身匪气那人也端着酒杯晃过来:“宋总,我这人最爱交朋友,既然王总和你关系这么好,那咱们也就是朋友,来,喝个见面酒!王总提的那事,就拜托宋总费心了!”
宋运辉脸上笑意不改,点头道:“放心,二位的话我一定原封不动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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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这年头敢出来做拆迁的就没有善茬,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是不行的,钱肯定一分不能少,除了钱之外还得多少有点儿交情。王总好烟好酒大鱼大肉地哄了这帮大爷半个月,宋运辉那边还没给信儿,他耐着性子又等了几天,终于坐不住了,打电话过来说要亲自上门拜访宋总。
宋运辉这些日子根本就没跟李川奇提过拆迁这回事,电话里听着却底气十足:“王总,其实我早想给您打电话了,也知道您着急,但是有些话得机会合适才能说;有些事儿呢,得掌握好度。”他慢条斯理地说,“这话不用说您也能想到,没闹出大乱子,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闹出了大乱子,谁还肯往身上揽麻烦事儿?躲都来不及。”
电话那头的王总只有苦笑的份儿:“宋总,您这么一说,我心里更没底了。”
“王总,看您要听真话还是假话了。真话就是我刚才说的,不是我不帮忙。”宋运辉打了个哈哈,“要是我现在拍胸脯下保证,让您放开手脚尽管干,砸了自然有人兜着,什么都不耽误,您敢相信吗?”
王总心里想着就算你把胸脯拍肿了又有个屁用,嘴上笑道:“宋总一言九鼎,我肯定要相信的。”
宋运辉笑着打断他:“王总可别捧我了。这样吧,我也不能白剪一回彩,给你出个主意:你找块地方做配套的市民运动公园,比如高尔夫球场,确实是运动项目对吧?然后围着公园盖上别墅……”
王总一边觉得此人越来越滑头,机关里泡出来的老油子也不过如此,一边又忍不住自动在心里把宋运辉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补完——住别墅的那也是市民啊!两人心照不宣地又闲扯了几句场面话才挂了电话,宋运辉揉了揉眉心,心想这个主意起码能让他多挣好几千万,也算对得起那点干股了。
大片农业用地改成住宅用地必须上省委常委会讨论,住宅用地要改成非商品性质的体育用地相对就要容易很多,王总能做房地产,在建委和土地局自然都有关系,申请写好了直接走正规流程层层上报。既然当初用的理由是开发区升级的配套建设,相关文件就也抄送了一份给李川奇,李川奇在通勤回去的路上大略看了几眼,猜到是宋运辉点拨的,就在饭桌上随口打趣了一句,问他最近是不是又得了什么好东西,宋运辉大摇其头:“哪有什么好东西,倒是差点惹了个麻烦,狐假虎威了一回才打发走,”他微微勾起唇角,舀了满满一勺河虾仁送到李川奇碗里,“你别说,李主任的虎威真不小。”李川奇反应也快,马上从汤碗里挑出只鸡腿搛给宋运辉,也不说话,光是看着他笑,那意思是你都已经承认了自己是狐假虎威,狐狸可不是该吃鸡么?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再普通不过的一餐晚饭,却不知怎么竟然吃出了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感觉。宋运辉刚想感动,李川奇笑得越发道貌岸然地表示,你看你都主动表示要吃鸡了,那咱们晚上就不妨吃上一吃,我肯定积极配合,好好表现,直到你吃满意为止。
————这个鸡不是那个鸡!也差得太远了好吗!
宋运辉心里那点儿还没完全烧起来的感动噗地就灭了。他有点想笑,更想瞪李川奇,干脆把那条鸡腿丢回对面。李川奇吃完了美美一抹嘴:“行,我知道了。那你积极配合,好好表现,我争取把你吃满意了为止。”宋运辉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能忍住笑,又盒盒盒地瞪过去一眼,在李川奇眼里那哪儿是瞪,简直是眼波横流,中人欲醉,而且他们晚饭也确实喝了点酒。他绕过桌子坐到宋运辉身边去,打算借着三分酒意说点儿掏心窝子的,酝酿了半天,觉得哪句都不够好,都无法恰如其分地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可他确确实实地想和宋运辉说些什么,不管是好的也罢坏的也罢,他只是很想让宋运辉知道。大约是这凝视太过炙热,宋运辉很正常地想歪到别处去了,笑着放下筷子,凑过来在李川奇唇上一吻,起身往浴室走。李川奇不紧不慢地把宋运辉碗底剩的几口饭打扫干净,顺手收拾好碗筷,然后泡了壶茶,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眉梢眼角始终带着不自知的笑意。
浴室的水声刚才停了一会儿,现在又哗哗地响了起来。李川奇用不着怎么说服自己就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浴室的门,宋运辉背对着他,右手反折在背后,小臂和手臂上的筋脉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至于再往下……李川奇的视线久久停留在结实浑圆的屁股上——更确切地说,是两爿臀肉之间的某个地方——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正从穴口缓缓抽出来。
“咳,”李川奇清了清嗓子,同时解开自己的衬衫纽扣,“我能提点意见吗?你洗得也太久了。”
“诶?你怎么……”宋运辉完全没有准备地转过身,湿漉漉的头发,同样湿漉漉的眼睛和嘴唇,李川奇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热水从他们头顶落下来,像一场永不止歇的大雨,楔在身体里的阳物比雨更热,然而身前的墙面是凉的,龟头从瓷砖的左边滑到右边,那种凉意刺激得宋运辉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穴肉都裹得更紧了些,于是李川奇越发兴致高涨,啜着他后颈的皮肉顶得又深又重。宋运辉被干得两腿发软,从呻吟的缝隙里挤出含糊的几个字,说站不住,想在床上做。其实连他自己都觉得李川奇这会儿不可能停下,说不定根本就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当没听见,但李川奇竟然真的停了下来,喘着粗气一猫腰,和扛面口袋似的把他扛回卧室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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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宋运辉原本就高挑单薄,去年夏天更是被折腾得形销骨立,之后好吃好喝地养了大半年也没见长几斤肉,撑死一百三十斤,对于成年男人来说其实是太瘦了,然而李川奇扛他扛得几乎算是吃力。从浴室到床边大概有十几步,李川奇很明显地趔趄了一次,差点把宋运辉摔下来,最后把人扔进床里的时候还微微有点喘。
“要不,”宋运辉迟疑一下,搂着李川奇的脖子说,“今天晚上先不做了吧。”
李川奇似笑非笑,逼近了要吻,又停住:“哦?”
“我……有点头疼。”宋运辉一时想不出更好的理由,垂着眼睛不肯和李川奇对视,“周末?或者明天早上也可以——”
“你不是头疼。”李川奇笃定地笑起来,嘴唇若即若离地擦过宋运辉的脸颊,“小辉这是心疼我呢,还是怕我干到一半就没劲儿了?”
“这几天你太累了,天天后半夜一两点才回来,难得今天早,多睡几个小时吧,再说也不是非做不可……”宋运辉脸上情欲尚未完全平息,语声却软款温存,“你自己说的,什么事都要见好就收,忘了?”
这几句话贴心贴意,李川奇越回味心里越舒坦,忍不住在宋运辉耳边低声坦白,吐息潮热地吹在颈窝里:“没忘。别的我都能做到见好就收,唯独你不行,”侧颈落下带着笑意的轻吻,宋运辉用不着看也知道李川奇笑得有多真诚,由不得旁人不信,他甚至能感觉到李川奇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捧出来的,“——对你,我收不住。”
宋运辉怔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恨恨地一磨牙,掀翻笑意盈盈的李川奇主动骑了上去。
刚才做到一半,穴口仍然足够湿润柔软,就是把阴茎一口气吃进去问题也不大,但宋运辉动作很慢,慢到李川奇觉得他是故意的,忍不住向上挺腰,捣出湿淋淋的水声和连绵不绝的快感,宋运辉毫无防备地呻吟出声,按在他胸口的手颤抖不已。这个姿势他们用的不多——主要是李川奇的掌控欲作祟——但确实能去到非常深,龟头拓开肠肉的感觉像是硬生生在身体内部辟出个只属于自己的极乐应许之地。宋运辉把自己操得浑身发软,起伏套弄了没一会儿就有点坐不住,细腰一下一下地扭着,柱身把穴口磨成淫靡的深红,至于里面肿没肿那就只有李川奇才知道了。他伸手去攥宋运辉的阴茎,又硬又热,滴着水,像个年久失修的浴室龙头,但只要稍微摸几下后穴就会绞得更厉害。宋运辉被摸得软了腰俯身下来吻他,两个人喘息着交缠在一起。此时此刻也分不清楚到底是谁意乱情迷得更多些了,李川奇搂着怀里的人翻了个身,重新夺回了主动权,不许他扭也不许他逃,只能把双腿分到最大限度,由着自己剖开深入,然后彻底占有。
等他终于射在宋运辉里头的时候其实宋运辉已经出过一次精了,但离第二次的高潮还差了那么点儿,不上不下的滋味最难捱,李川奇干脆又连摸带操地让他射了一回。开始还只是后头两根手指抵在前列腺上,前边哄着他自己来,白生生手指头环住赤红的阳具没轻没重地来回捋,李川奇偶尔在龟头顶端一捻,宋运辉就压着嗓子半哑地“啊”出一声,动静颤得勾人,竟让李川奇心里生出种此生愿老温柔乡的荒唐劲儿,于是连胡天胡地也变做了顺理成章,到底又补了个后半场才肯罢休。
这么大半宿闹腾下来,李川奇反而不太困了,搂着宋运辉天上一脚地下一脚的瞎聊,从自己小时候在干校跟着大孩子放羊直说到留学天天吃沙拉那会儿总觉得自己跟羊也差不多。宋运辉听了几句嘴角就扬了起来,眼睛也亮亮的,李川奇在他腰里一拧,笑着问:“诶,你怎么从来不肯主动打听打听我以前的事儿呢?一次都没好奇过?”
宋运辉想了想,承认了:“其实也有,我怕真问了你不高兴。”
“不会。”李川奇伸手去够烟盒,一边点火一边含糊地说,“不管你问什么,我都高兴。再说我也没什么要瞒你的。——抽吗?”
宋运辉就着他手里抽了一口,又舔舔嘴唇,找了个相对不那么敏感的问题:“没听你说过有哥哥姐姐,你是独生子?”
“理论上我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李川奇停顿了一下,“不过我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了。我家老头子那几年受冲击,我当时三四岁吧,姐姐十六,大哥十八,追求进步,领着红卫兵同学来把自己家抄了,然后写大字报贴出来,声明和走资派家庭脱离关系,再然后……就没有音信了。”
宋运辉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他家成分不好,上小学的时候文革还没结束,总有人追着他和姐姐骂黑五类狗崽子,还吐口水,砸小石头,李川奇是不是也被砸到过?他向他怀里又靠过去一点,轻声问:“那,你家里就没找他们吗?”
“老头子伤了心,坚决不肯找。我后来……托人问过。”李川奇叹口气,把烟头揿灭,“两个哥哥赶上了清华武斗最厉害的那段时间,据说他们很积极,很出名,后来也死得很惨。姐姐知青下乡的时候去了云南,在当地嫁了人生了孩子,过得也就那样吧,老头子知道,没管。他进干校蹲牛棚都是我陪着,所以对我一直都不错。”
宋运辉干咽了一下。李川奇也从没提过母亲的事,想必那不是什么美好回忆,现在他有点后悔自己挑了这个问题了。但李川奇是真的什么都不瞒他:“我也……不太记得我妈。她才是和老头子划清界限最早最坚决的,什么都没带,什么都不要,包括我。”世界上会有这样决绝的母亲吗?宋运辉有点无法想象,李川奇吸了下鼻子,“我第一次去接你的那天,也是我第一次吃到妈妈做的饭,特别好吃,到现在我还常想着。”
宋运辉伸手抱住李川奇,在他背后安抚地拍了拍,过了半天,李川奇终于享受够了投怀送抱,脸上露出个很难形容的笑,带点坏的那种:“所以往后你得对我好一点儿,嗯?”
宋运辉忍不住在被窝里轻轻踢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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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李川奇兼着发计委和开发区管委会两头的职务,而且哪头都不轻省,能准时下班的时候其实不多。这天他从发计委办公楼出来已经快八点了,车子按惯例等在门口,李川奇拉开车门,抱歉地对司机笑笑。车子刚刚开出大院门口,包里的手机就响了,李川奇看了眼屏幕,认出是宋运辉的号码,眉头很自然地舒展开来。
“我刚出来,还没上高速。”
“嗯,看见了,我就在你后面呢。”后车连着闪了两次远光灯,李川奇有点不敢相信,回头看见宋运辉特意开了车里的灯,偏着头把手机夹在脸和肩膀之间,嘴角含笑,“今儿换个司机行不行?”
李川奇笑着挂了电话,让司机在前面找个地方停车,自己从奥迪后排下来换到丰田副驾,半是受用半是惊喜地问:“你怎么来了,等了多久?”
“我来接你下班啊。”前面路口的交通灯由黄转红,宋运辉似乎兴致很高,提议道,“都这个点儿了,要不咱们吃完饭再回去吧?”
李川奇是从来不肯在这些地方扫兴的,当即欣然同意,又指挥宋运辉一路左弯右拐,很快找到个门庭若市的饭店,门口一溜两排都是车。据服务员说,本店最出名的是鸡汤,保证真材实料,不放味精也不放鸡精,拿农村散养三年的老母鸡配着笋子香菇炖足四个钟头,喝完保管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虽然有些夸张,但汤确实好,鲜浓香醇,宋运辉喝了一碗还意犹未尽,又盛了多半碗汤,把米饭泡在里头,李川奇也依样泡了半碗饭,两人倒都比平常吃得稍微多些。结完账往外走的时候宋运辉还特意问了句店里送不送外卖,李川奇摇头:“太远了,没法送。下次你想喝鸡汤了就和我说一声,我下班顺路捎回去。”宋运辉有点得意,也有点狡黠地一笑:“放心,肯定能送到的。”
李川奇抿着嘴也笑了:“我说今儿怎么突然来接我下班呢。说吧,瞒着我都干什么了?”
“想给你个惊喜可真不容易,就不能配合配合装不知道吗?”宋运辉打着了车,拐上和高速入口完全不同的方向,特别明显地叹气,“也怪我,就不该多问那一句!”
李川奇半天才收住笑,摆出正经脸:“好好好,我什么也不知道。诶,我说宋总,这是要去哪儿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这条路宋运辉已经走得很熟了,下了南二环左转,过了桥就是小区大门。他径直开进紧靠着河边的第二幢别墅院里,李川奇早猜到是怎么回事,笑着去摸宋运辉搭在挡把上的右手:“不声不响买新房子了?”
“我倒是想买,人家不卖,非要白送给我,”宋运辉抽出手来推开车门,又瞥他一眼,“李主任面子太大,我哪儿敢收下啊。”
“人家不卖,你又不收,”李川奇也从车上下来,十指交叠地包握住他的手,“后来呢?”
“最后达成一致,这房子算是借我住的。”宋运辉开了门,然后把钥匙交到李川奇手里,“装修电器都现成,我把咱俩常穿的衣服拿过来一部分,又买了点儿日用品。要是以后你有应酬,或者开会拖得太晚,那就我下班开车过来,估计等我到了你那边也忙得差不多了,正好。”
李川奇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心口热乎极了,还有点说不上来的疼,像是被宋运辉攥着心尖子轻轻掐了一把似的,从今往后心上就永远留着这几个手指印儿。宋运辉见他半天不言语,以为是在怪自己事先没告诉他,多解释了几句:“这事儿从头到尾我一个字都没提你,要是你觉得这样不妥,那我明天就还回去,不过自己买的话,可能一时找不到这么合适的……”话还没说完,李川奇已经倾身吻住了他,吻得极尽缱绻,如同一场具体而微的性爱。“我知道你更喜欢嘉园,”李川奇贴着他的嘴唇低语,“如果能早点下班,我也想每天都回嘉园住,但有时候真的是……我尽量,好不好?”
宋运辉点点头,但他们其实都很清楚,以后能住在嘉园的日子只怕会越来越少。再过两年多地方就该换届了,到时候李川奇无论是平调去别的省,还是直接进省委常委,都不可能再回市里去。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然而李川奇甚至没有退的可能,退就等同于失败,这条路上从来没有能保持体面的失败者。从某种角度上看化工厂和嘉园其实是一样的,如果宋运辉选择李川奇,那就迟早要把它们甩在身后,不管他曾经为它们付出过多少心力。
这是他俩的第二个家,欧式装修的三层别墅,客厅里视线所及的所有家具都雕花弯腿,墙面贴着压着花纹的暗金色壁纸,挑高客厅上方垂下华丽的水晶瀑布,一开灯令人眼花目眩。宋运辉不太喜欢这种刻意铺张的奢华感,而且对于两个人来说空间是太大了。李川奇看了两眼就忍不住要笑:“这是把咱们宋总当暴发户了吧?俗得简直……只差在门上写‘有钱’俩字儿了,写完还得描金。”
宋运辉也笑了:“人家又不是冲着我。得,拍马屁拍马蹄子上了。”
“这房子光口头说借给你还不行,得尽快补个正规的租房合同,名义也别用你自己的,要么用化工厂,要么让他找个别的公司,总之不要直接牵扯到你。”李川奇过去搂着他往二楼走,还没忘了耍个流氓,“至于拍马屁什么的,别人我管不着,小辉要说我是马,我就直接当是夸我了,——马多大啊,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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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新世纪确实能带来新气象,李川奇对自己现在的状态很满意。他这两年的首要任务是韬光养晦,涉及走私案,离婚,再加上三级跳似的破格升迁,哪一样都等于把他推到聚光灯下烤。庸才固然混不了机关,但太招眼了在官场上也是大忌,这些他心里有数。
对他来说工作其实不是问题,只要步子别迈得太大,以求稳为主,避免犯错误就行。当然最好能干出点成绩,写在述职报告里足够体面的那种,比如开发区成功升级为国家级,配套建设日趋完善,为招商引资提供了良好环境;产业改革吸取了先进经验,省内国企稳步进入正轨,产能提高初见成效,市场秩序持续稳定等等,至于那些更出风头的事——比如深挖走私大案在各个领域的保护伞之类的——还是留给别人去做吧。
宋运辉也很快在省城里有了自己的交际圈子,至少比李川奇预想中要快,而且非常聪明地避开了官面儿上的人,都是这个总那个总的,从房地产相关到各种实业都有,省内唯一一家证券公司最近也主动拜上门来,他们打算在增资扩股的同时从国企改成股份制,两件事都归李川奇管,光是在各个部门之间盖章走程序就够人喝一壶的了。虽然宋运辉在这帮人里仍旧岁数最小,倒没人当面再叫他“小宋总”,反而一口一个“您”——看李川奇的面子也得多敬他几分。而且让李川奇熏陶了两三年,宋运辉的风度做派已经很出挑了,居移气,养移体,现在他身上既有生意人的精干敏锐,又隐隐带着那么几分清高傲气,私下里有人猜他可能是李家什么亲戚的孩子,外甥或者远房表弟一类,这年头白手套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不管怎样,李川奇信得过他,这就是本事。
如果要说还有什么美中不足的话,现在他们住在嘉园的时间确实少了很多。喜欢嘉园的不止宋运辉自己,李川奇其实也很喜欢那里,和临湖别墅比起来它更加温馨,也更像个普普通通的家,可惜他不开会不加班也没有应酬的日子寥寥无几。宋运辉这段时间也摸索出了更适合通勤的办法,比如说进一步放权,减少需要自己决定的具体事务,只管把控主要方向就好,而且他会尽量把厂里的事集中在上午处理完,午饭后到各个车间转一圈看看生产情况,发现问题的话就临时开个简短的碰头会,这样下午三点左右基本就能走了,到省城六点多,刚好可以和李川奇一起吃晚饭。
转眼已是夏末秋初,这天宋运辉等红灯时被个退休大妈往车窗里硬塞了两张印刷精美的楼盘宣传单,宣传页上的楼外形特别洋气,再一看楼盘地址,这不就是王总吃下来那块地么?他记得是过完年才剪彩开工的,还以为王总在本省干出了深圳速度,顺手把宣传页翻到背面,一边看着大字加粗的“五明户型,进口电梯,落地大窗”,一边翻出手机里王总的电话打过去,结果刚一问那边就开始诉苦:“嗐,哪儿盖好了啊,到现在连钉子户还没清干净呢,最快的两栋刚刚盖到三楼,上个礼拜拿的预售证,再不套一波资金工地就得停工,这帮包工队也越来越奸,恨不得他妈干一天活拿一天钱!”王总诉苦的目的主要在于哭穷,话锋一转,苦笑道,“宋总,我现在确实手头紧,主要是光出不进,工程队那头不说了,银行贷款光利息每月就得小一百万呐。不过您放心,年底的分红我肯定先尽着您这边,具体能有多少现在还说不好,到时候还得请您多美言几句。”
“不管怎么说都要恭喜王总。”红灯开始闪烁,绿灯随后亮起,宋运辉夹在车流里重新起步,随口客气了一句,“要不我也去买两套捧捧场?”
“宋总您这话说的,哎呀,这样的房子我上赶着送给您还怕您不收呢。”王总笑着说,“回头球场旁边的房子盖好了宋总随便挑,股东总得有点福利嘛!估计比不上临湖别墅,您和李主任来打高尔夫球的时候歇歇脚换个衣服还是可以的。”
宋运辉压根儿就没打算收他的,赶紧婉拒,王总也没太坚持,礼节性地推让了一两个来回就试探着问:“宋总,国开信贷下一任处长的人选,您有可靠消息吗?现在有说空降的,有说副处往上提的,乱糟糟的没个准信。主要是我还有一笔抵押融资没批下来,想提前打打招呼。”
——哦,他说的是李川奇前妻。宋运辉挺平静地想,语气也听不出什么异样:“估计还没定真吧,我这儿也没听到什么风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还是提了句这事儿,万一李川奇不知道呢?李川奇啧了一声:“都传到你耳朵里了?下任信贷处长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的下任是谁。”宋运辉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圆了一点儿,李川奇笑起来,“是个市委办公室的主任,也是那一位的秘书,有十来年了吧。估计很快要升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宋运辉想了想,抬手往东北方向一指,又去看李川奇的表情,李川奇含笑点头——宋运辉现在的政治敏感度比以前要好多了。
睡前宋运辉听了满耳朵的八卦,是的,男人同样八卦,但男人的八卦总是关于政治。据说东北那一位把亲弟弟挤兑得不轻,自己倒是官运亨通。他弟弟原先是首都旅游局的党委书记一把手,今年直接到旅游局下属的餐饮管理公司当董事长去了,算是个腚坐锅台手把勺的肥缺,不过再想往上走就不可能了,他本人则传闻要破格从市委书记直接提到代省长,现在正踌躇满志地等着任命正式下发。这样的事在他们这些红二代里也挺多,兄弟俩差个两三岁,从小到大始终别着劲,就没有一样不争的。小时候的衣服玩具铅笔盒爹妈可以一人给一个,长大了之后政治资源却没法平分,除了资质和机遇之外,还有个更加现实的问题:假如分了,俩人都只能不痛不痒地干到部委一级,有没有实权得两说着,到了岁数就打发去政协养老,与其这样,还不如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拼一把。
从这个角度上看,宋运辉觉得李川奇还是比别人幸运的,起码少了兄弟阋墙的后顾之忧。当然,他很明智地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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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李川奇周末飞回北京的频率渐渐变得频繁起来,过了元旦更是几乎每周都要回去,周五中午走,下午到,陪老爷子呆两天再飞回省城。老健春寒秋后热,尽管拥有国内目前最好的医疗条件。比如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保健医生,李老爷子的身体还是明显比往年差了很多。到底是上年纪的人,虽然去年那次脑出血幸运地没有留下什么大的后遗症,然而不论如何掩饰,大家都能看出他的状态确实不如前两年了,但还在坚持,也许是为了唯一的小儿子,或者只是老年人常见的惜命心理——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况他活得相当不赖。
所以这两个月的周末宋运辉基本都住在嘉园。他很有自知之明,清楚李川奇的家事不是自己该掺和的,也不是自己能掺和的,能做到不给他添乱就可以了。只是少了李川奇的嘉园仿佛光彩夺目的演员下台卸了妆,魅力也随之大打折扣,偶尔他会在睡着之后习惯性地往床的另一侧靠过去,然后短暂地清醒片刻,意识到李川奇不在身边,房间既空旷又逼仄,夜色沉重冰冷地覆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形成了新的生活习惯——某种由李川奇引起的条件反射——但半夜醒来的失落感还是让他不太舒服,因此年前几个来往得比较多的老总想请他吃饭的时候宋运辉也没拒绝,并且顺口约在了周六晚上,心想喝了酒总该睡得好一点吧。
酒局上吃什么其实无关紧要,关键是要贵,要说得出名堂。单论起名吉利的本事十个内地师傅绑在一块儿也比不上一个广东厨子,宋运辉看着菜单上一排金龙丹凤、翡翠白玉、三元四喜、平安发财的菜名,顺口笑道:“别家是点菜,到了他们这儿是专为点拜年话来的。”众人也凑趣,果然点出极喜兴的一桌菜,不是横财就手就是金玉满堂,个个都想着发财,唯独宋运辉点了个步步高升,送上来是薄如蝉翼的一大盘鱼生,又有十几个小碟配着。服务生麻利地把小碟里头的各色配菜倒进盘中,又拿了双金光闪闪的筷子交给主位上的宋运辉,示意他亲手拌匀,嘴里用不伦不类的本地广东话大声念起顺口溜来:“捞生捞生,步步高升!捞起捞起,风生水起!”大家齐齐喝彩,都说为了这道步步高升也得敬宋运辉一杯。
酒喝过四五轮,桌上的气氛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有人在聊最近想做的项目,也有人替不在场的其他人牵线搭桥,这都是题中应有之义,宋运辉也就一边喝酒一边分一只耳朵听着,冷不丁听见有人大着舌头问搞房地产到底怎么对付钉子户,有点喝高了似的,众人都笑了,说这事儿问王总再合适不过,他经验丰富。
王总这会儿也喝了不少,倒是说得很实在,也很有操作性:“那得先看钉子户有多少,不同情况就得不同处理,光吓唬没用,真闹出乱子来了你也倒霉。比方说,要是有个十来家,可以先分化,再拉拢,谁最先签字同意谁拿得最多,以此类推,越往后给得越少,他们得抢着签你们信不信?人就是这样,可以共患难不能同富贵,都是钉子户,一听别家可能拿的比自己多……呵呵。”
刚才那个喝大了舌头的又问:“假如剩下两三户呢?”
“那就是认死理的犟种了。”王总笑着把酒杯放回桌上,“一个人犟,难道全家都跟着犟?连一个胆小的都没有?你把他家水电煤气都断了,出来的路也给挖了,再找几个人吓唬吓唬,家里有老人孩子的也就签了,犯不上死磕到底是不是?我要盖楼,他们也得过日子啊,我又不是不给他们钱!”
宋运辉笑笑:“看来王总那儿是没有钉子户了,值得喝一杯吧?”
王总啪地一拍自己大腿:“宋总,您这回可猜错了,还他妈真有一家!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存心想拿解放前的五间土坯房讹我两层楼!”
“还有这事儿?”宋运辉听出点兴趣来,问,“那最后到底怎么拆了的,王总说给我们听听。”
见桌上其他人也好奇得不行,王总笑了:“拆什么拆,就搁工地中间儿杵着!你家要的价钱我出不起,不拆了行不行?反正那点地方也不影响大局,回头把垃圾站盖他们家边上,租都租不出去。一开始答应了起码还有两套房,现在啥都没有,傻眼了吧?敢讹我,我让他们全家互相埋怨,后悔一辈子!”
这番话说得满座欢笑,王总谈兴未尽,又说:“这家子缺德到什么地步呢,撺掇七十多的亲妈半夜进工地在老房子里上吊,想着出了人命就找人把事闹大,结果让夜班保安发现了,当场给救下来送到医院,医疗费又是好几万。听说儿女在抢救室外头就动手撕吧起来了,老太太也倒霉,养了这种作孽的小畜生。”于是众人又义正辞严地谴责一回,宋运辉没说话,只叹了两声气:各家有各家的糟心事,自己在亲爹眼里大概也是个小畜生。
正好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有人抽空出去买了单,没能抢到买单的十分不过意,硬拉着大伙儿要再换个地方,而且声明这回必须由自己做东,谁也不许抢。宋运辉一听“天上人间”四个字就连连摆手,旁人笑着劝他:“也就是去喝喝酒唱唱歌,找几个小姑娘来活跃活跃气氛,热闹一下,这么多人呢,能有什么事,宋总想哪儿去了?再说,只听说过逼良为娼的,我们总不能逼良去嫖吧?”于是拉着拽着把宋运辉安顿进车里,七八辆凌志奔驰直奔天上人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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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每个城市里好像都有这么个地方,自天上伸下来一只手抛洒荣华富贵,再从人间扬起一只手擎着风月无边,至于天上人间这个名儿是谁最先开始用的早已无从考证,四个字分开看哪个也不香艳,可连缀在一处就凭空生出了酒醉金迷的勾魂香气。
宋运辉这几年本来应酬就少,偶尔出来也不过是吃吃饭喝喝酒,还真没怎么见识过这种地方,架不住今天这帮老总个个都是欢场里滚出来的,刚进大堂就有妈妈桑殷勤迎候,先和熟客轮番打过招呼,一丝不差地叫出每个人的姓氏,然后笑着问:“您几位可好久没来了,还是VIP包间?”“难得宋总肯赏脸,VIP怎么行,”抢着做东的那人看了看宋运辉,“开个总统包吧,先上两个果盘,要好一点的。”妈妈桑掩口轻笑道:“没问题!果盘给您上最好的,人呢,也给您上最好的,”说着又顺着他的视线瞄两眼宋运辉,半真半假地哎哟一声,“这位就是宋总吧?幸亏您以前没来过,我们这儿的妹妹们啊,今天怕是要为您打起来了。”
这话宋运辉没法接,只能微笑点头而已。妈妈桑用不着他回答,亦绝不会让气氛冷场,她极其自然地顺势上前半步挽住宋运辉,丰腴胸脯若即若离地擦过他胳膊,笑语嫣然地抬头看向他,眼神温柔似水:“宋总,您这边请。”
“宋总可要小心啊,”跟在他们身后的王总啧了一声,“这是陈年的迷魂汤,劲儿大着呢!”就有人打趣她是不是对宋总动了春心,还有人闹着让她待会儿把最出名的几个姑娘领来,妈妈桑把宋运辉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娇嗔道:“你们呀,没一个好人!还是宋总好,一看就知道是正人君子。”——天上人间里哪来的正人君子?众人哈哈大笑。
总统包房在六楼,待遇确实也是总统级的。他们进去的时候包房里已经有两个女孩儿了,年纪不大,但身材是熟透了的尤物,她们也知道这个,衣服穿得肉隐肉现,专为显出胸腰腿跌宕起伏的三道弯。妈妈桑笑道:“巧了,这两个是舞蹈学院的大学生,昨天才轮到来总统包,外号叫‘双响炮’,不管干什么都要在一起的……”至于下面的话也就不用再说了,她飞出个心知肚明的眼波,两个女孩儿弯腰鞠躬,齐声说欢迎光临,然后互相搂着腰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笑声未落又有人敲门,十来个相貌打扮都各有风情的姑娘鱼贯而入,妈妈桑挨个介绍,小薇小梦Luna雪儿,当然不会是真名,倒是外号更有趣,而且……精准。有个女孩儿长得有点像前几年红到发紫的某个玉女歌星,外号“紧箍咒”,一进门就主动坐到王总身边去,十分小鸟依人的样子,伏在王总肩头低声说话,说不上两句就要笑;还有个叫“箫后”的也被留下了,宋运辉差点以为她真的姓萧,妈妈桑笑得花枝乱颤,悄悄告诉他是吹箫的那个箫,口活儿最出名;坚持买单的那位左看右看也没找着更可心的,招手把“双响炮”叫过来,一边一个地搂在怀里,问她们既然是专业跳舞的,是不是柔韧性特别好,说劈叉就能劈叉。
这帮老总们或是有老相好,或是点了新面孔,总之佳人在侧美酒盈杯,一时间包房里燕语莺声,好生热闹,只有宋运辉身边还空着。大家合伙起哄说妈妈桑藏奸,留着好的不肯带出来,宋总第一次来玩就这么扫兴云云,挤兑得妈妈桑粉面生晕,到底又用对讲机点了个姑娘过来,且拍着胸口保证整个天上人间没有比她更好的了,弄得宋运辉也有些好奇。等到女孩儿一进包房,果然好几个人眼睛都看直了。大多数男人都有点贱毛病,找小姐的时候越纯越好,睡良家的时候又要找浪出汁的了,这女孩儿浑身没有半点风尘气,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也是随便扎了个马尾,眉眼秀气,再加上含羞带怯地不肯抬头看人——这他妈就是初恋怦然心动的感觉啊!王总回过神来,对宋运辉一挑大拇指:“宋总厉害!我来了这么些回,今儿沾了您的光才算头一次看见真绝色!”
宋运辉一摆手,笑道:“要是王总喜欢她那就留下。”那女孩儿抬头看一眼宋运辉,委委屈屈地轻声说:“宋总,您看不上我没关系,可您也用不着把我推给别人呀!”宋运辉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迈步走到宋运辉身前,自我介绍道,“宋总,我叫小小。”妈妈桑掩了嘴笑道:“小小是浙江大学的硕士,高材生呢。眼光高得很,凡人不理,今儿啊……恭喜宋总啦。”她吃吃笑着退出包房,小小没多说话,只羞红着脸坐到宋运辉边上,时不时偷瞄他一眼,又迟疑着伸手去勾他手指。
来都来了,宋运辉也不好太扫别人的兴,顺手一指酒杯:“喝酒?”小小举杯刚要喝,有人醉醺醺笑道:“别啊,自己喝多没意思,这样,你要是能让宋总喝一杯,我给你一千块小费!”小小转过脸来,恳求地看着宋运辉,宋运辉笑得很轻松,摇头道:“我现在不想喝酒,有茶吗?大红袍,浓一点。”
很快就有人送来全套茶具,小小泡好茶,双手端给宋运辉,宋运辉接过来喝了,要买单那人满脸不忍直视地叹气:“宋总,七八九楼是客房,要不您领着小小……上楼喝茶去?”宋运辉指尖拂过杯缘,笑道:“别啊,大家都在这儿喝酒,我自己偷溜了算怎么回事?”王总干笑着在“紧箍咒”大腿上来回摸了两把,心说你不走我们也不能把你扔这儿自己去开房啊?
小小眼看着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便又给宋运辉倒了杯茶,宋运辉正要伸手接的当儿,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李川奇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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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这么吵,”李川奇绕过停在别墅门口的白色陆地巡洋舰,脚步平稳地走上台阶,口气也一如往常,“你没在家里?”
“嗯,在外面,和几个朋友吃饭,吃完饭他们又说要唱歌。”包房里确实有点乱,音响里放着王菲的卡拉OK伴奏,“箫后”唱得几乎能以假乱真。宋运辉推开茶杯,边接电话边站起来往外走,反手把一屋子的脂香粉腻统统关在门里,“你呢,在家里还是在外头?”
李川奇掏出钥匙开门,顺手按亮了客厅的灯:“哦,小辉都知道查我的岗了。”大概钟点工今天来收拾过,茶几上满满一花瓶的百合,香得又俗又冲,他揉揉鼻子把喷嚏忍回去,“倒打一耙不好吧,嗯?”
宋运辉接得特别顺溜:“挺好的啊,你这不是刚给我做完示范么。”
李川奇真心实意地低笑出声。这两天他心里怄着气,一直没什么好脸色,倒是让宋运辉哄得高兴了点儿,宋运辉在电话那头也跟着笑:“我没喝多少,再坐会儿意思意思就回去,放心,肯定耽误不了明儿去机场接你。”
李川奇想说自己已经回来了,转念一想觉得还是给他个惊喜更好,最后只轻声叫了两句“小辉”,就像是贴着脸把这俩字送进宋运辉耳朵里似的,撩得人忍不住要往别处想——在床上的时候他也总这么耳鬓厮磨地叫他。宋运辉赶紧左右看看,确定走廊里没有别人,压着嗓子抗议:“你故意的吧?”
李川奇态度很端正地“嗯”了一声,又笑:“好了我不闹你了,等见面再说,先挂了啊。”
这通不是调情胜似调情的电话打完,宋运辉再回包房里的时候越发觉得索然无味,又喝了两杯茶就说自己要走。别人也不好强留他,从王总开始轮番敬了宋运辉一巡酒,说些“招待不周下次再聚”的场面话,又说让小小去送一送宋总。谁知这一送简直没完没了,送出了包房之后送进了电梯,宋运辉都已经出了正门要上车了,发现小小居然还跟在自己身后,大有自己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的意思。宋运辉叹口气,从钱包里摸出几张百元大钞递过去:“这个,请你吃宵夜的。”见她低着头不肯接,宋运辉又添了几张,小小仍然不肯伸手,梨花带雨地抬眼对他一笑:“宋总,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这种人,觉得我们贱,是,我是出来卖,但也不是什么人我都肯卖的,”她红着眼圈扑到宋运辉怀里,声音和身子都颤得厉害,“宋哥,你带我走吧,我不要你的钱……”
小小的脸贴着宋运辉的肩膀,唇边露出个有些羞怯又带着期待的笑容。唱戏唱全套,不要你的钱那就是看上了你的人,天上人间里的真心像淤泥里开出的莲花,装得再正经的男人也没有不吃这一套的——至少她这几个月从没失手过——谁不想做渡佳人出风尘的救世主呢?小小已经感觉到一只手隔着T恤落到自己肩上,心说也不过如此,还本能地挺了挺胸,结果宋运辉伸手不是为了抱住她,而是为了把她推开:“你喝多了,回去喝点茶醒醒酒吧。”
宋运辉还没养成走哪儿都带着专职司机的习惯,今天因为肯定要喝酒,所以也没自己开车,自然有司机送他回临湖别墅。远远看见落地窗里灯火通明,他还以为是钟点工忘了关灯,等开门的时候发现门也没锁,知道这是李川奇提前回来了,嘴角也自然而然地向上扬了起来,刚笑到一半又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他快步走进客厅,几乎可以说是小跑,李川奇就坐在沙发正中对他笑,姿态放松而闲适:“这么早就回来了,玩儿得不开心?”宋运辉皱眉:“你也提前回来了,是……有事?”
“也没有什么大事,主要是北京这两天降温,被窝里少个人,太凉。”李川奇眼神不错,很快发现了宋运辉衬衫领子上半个鲜格格的口红印,强忍着笑意起身走过去,偏头在宋运辉耳垂上重重一咬:“看样子,小辉这两天已经找到别人暖被窝了,怎么不带给我看看,长得怎么样,漂亮吗?周末我不在家的时候领回来过没有?”他肚子里笑得不行,脸上的表情就控制得不太好,看着不像高深莫测,倒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感觉,尤其是他还在宋运辉两腿之间恶形恶状地捞了一把,攥着那一套三件儿低声问,“是操女人舒服还是被我操舒服?——说啊。”
“我没——”宋运辉不知道李川奇这是发了哪门子疯,急得额头冒汗,赶紧解释。“我没有”的有字还没出口,李川奇好整以暇地在他领子上点了点:“故意留给我看的,还说没有。”宋运辉一愣,歪头就看见了那抹红。他马上想到是刚才小小扑过来的时候蹭上的,可这么解释李川奇会相信吗?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李川奇,李川奇在抿着嘴唇笑,但眼睛里全是戏谑:“我本来提前回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没想到啊,你也给了我一个惊喜。”
刚才还在胸口鼓噪不休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宋运辉太知道他了,或者说他们都太了解彼此,李川奇真的在意什么事的时候绝对不是这个眼神这个气场,所以他是在……故意吓唬自己?宋运辉从惶然变成了恍然,似笑非笑地去搂李川奇脖子:“李主任这就不高兴了?醋性真大啊。要不下次你回北京把我锁起来得了。”两个人靠得越来越近,宋运辉呼吸间还残余着一点儿酒气,李川奇觉得自己快被熏醉了,偏偏宋运辉凑上来主动吻他,舌头勾开牙关舔进去,含含糊糊地说,“不锁手,锁下边儿,锁着等你回来再打开……”
李川奇含着他舌头使劲一吸,心想这他妈可真是个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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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情欲不肯囿于高床软枕,又或者根本是早有预谋,李川奇握着宋运辉的肩膀把人带到长餐桌边上,一边解开衬衫纽扣一边压下去吻他,同时大腿插进他膝盖中间,几乎可说是粗鲁地隔着裤子摩擦宋运辉的性器。喝了酒之后反应会迟钝一些,宋运辉没觉得疼,反而被揉搓得格外情动,主动把外裤连着内裤一起拽下来踢到旁边,握着自己硬胀的阴茎胡乱捋了两把,又昏头昏脑地去摸李川奇。滚烫的粗大肉棒让他勉强恢复了些理智,粗喘着摇头:“不能在这儿,上楼再做……”他垂下眼睛去看李川奇从裤链开口里挺出来的阳具,说不清是馋是渴地舔舔嘴唇,“唔,没有润滑不行……”
“哪也不去,就在这儿,”李川奇把他推倒在冷硬的实木桌面上,俯身在他侧腰咬了一口,“……等着。”于是宋运辉眼睁睁看着这人从酒柜最底下那层格子里翻出整管润滑,用得毫不吝啬,得意里带着点明显的坏,指肚一开始就往前列腺上揉,揉几下又变成更直接的戳刺。那种销魂蚀骨里混着酸胀的滋味儿宋运辉已经很熟悉了,但今天胀的感觉不知怎么特别强烈,强烈到他有点受不住,像小腹里有什么亟待释放,一把细韧的好腰不自觉地左右乱扭。李川奇还以为是他等不及了,抽出手来揽住宋运辉大腿,龟头濡磨着把穴口撑开到最大,不容抗拒地操进紧窄的肠道里,顶端一点点拓开湿热软滑的肠肉,茎身贴着前列腺碾过去。宋运辉本来想说话的,这会儿全变成了呜咽呻吟,腰却扭得更厉害了,身下华丽的丝绸桌旗被揉成破抹布那么皱,两条腿想合拢又合不上,李川奇稍微低头就能看见他腿根的肌肉突突地跳,阴茎也跟着上下直晃,前液多得把浓黑耻毛湿成了绺。宋运辉确实被自己开发得足够敏感,这个李川奇有数,但敏感归敏感,哪回也没像今儿这样,还没等全进去就像要被操射了似的,那腰扭得简直能要人命,肠肉每分每寸都活过来了,吸绞缠裹样样俱全。李川奇爽得快忘了自己是谁,伸手按住宋运辉的小腹,好让他扭得不那么厉害,抽插间带出白沫和咕叽咕叽的下流动静,胯骨把穴口周围撞得发红。
落在下腹上的手让宋运辉突然意识到那种过分难耐的酸胀大部分并不是性欲。他这一晚上喝了不少酒和茶,又没去过洗手间,现在满载的膀胱和勃起的阴茎都在胀痛,后穴被撑得满满的,又是另外一种满足的胀,而且鸡巴操得他有点想射——可万一射出来的不是精液呢?宋运辉不敢想那种可能,呻吟着让李川奇先停下,但那些含糊的“不要”和“不行了”听上去和叫床毫无区别,李川奇根本没在意,宋运辉又拼命踢腾着腿想从李川奇身下逃开,下意识地收缩肌肉试图控制膀胱,然而后穴也同时缩紧,吸裹得李川奇后脖颈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他倒吸一口气,摁在宋运辉下腹上的手越发用力:“开始主动夹我了都……小辉今儿这么浪,是不是觉得、还是我操你舒服,嗯?”说到“我操你”的时候李川奇又一次重重顶了进去,操得宋运辉身体跟着往前一耸,龟头恰好压在前列腺上,前列腺又从下方压迫着膀胱,绝顶快感和汹涌尿意难分轩轾地抢占每根神经末梢,再加上那只怎么都挣脱不了的手……阴茎剧烈地抽动几下,铃口涌出大股前液——这是即将射精的前兆——宋运辉喉间呜咽一声,死命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才堪堪忍过去。
李川奇抹掉眉弓上的汗,汗湿的手指捉住宋运辉更加湿滑的性器,玩儿似的摆弄两下,拇指揉过翕张的铃口:“你应该快了吧,要不我给你口出来?”宋运辉大口喘着摇头:“你别碰!我、我想……”“想射?”李川奇食指勾一下他硬邦邦的阴囊,下身又开始动作,比刚才要慢很多,也没用很大的劲儿,但角度找得太好,每次都能操得宋运辉控制不住叫出声儿来,“想射干嘛还忍着。”
“不,不是……我想尿……不……啊……!”
太晚了。来不及了。宋运辉射得一塌糊涂,浓白的精液几乎溅到自己下巴上,紧接着铃口里汩汩淌出浅色的液体,不管他怎么收缩肌肉都控制不住,热热地顺着腿根流下去,湿透了稀皱的桌旗,连李川奇大腿上也不可避免的沾了些。宋运辉满脸通红,羞愤地紧紧闭上了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实在是不知道现在要怎么面对李川奇,结果李川奇竟然还颇为骄傲似的,轻声细语地哄他:“这有什么的,至于不敢看我吗?你是太舒服了没忍住,又不是玩火尿炕——诶诶诶有话好说别急眼啊!”他大笑着挡住宋运辉劈面打过来的手,顺势抓着腕子在手心里舔了一道,“别打别打,再打可就软了!”
宋运辉深吸一口气:“我要去洗澡。”
“洗,咱俩一起去。”
“那你先出来啊!”
“……”李川奇笑着把人拽起来,随手用桌旗把湿渍擦了个大概,从后头贴着宋运辉耳朵问,“在桌子上就那么好?以后你一进餐厅是不是就得想起今天晚上……”
宋运辉脸更红了:“没有以后!明天我就去买个新桌子。”
李川奇叼着他后脖颈上凸出的骨头一嘬:“不准换。你买了新的回来,我就再把你摁在桌子上操一回。”
宋运辉哑火了,这事儿李川奇真能做得出。他眼珠子转转,突然想起另一件事:“酒柜里为什么会有润滑,李主任不该给我个解释?”
李川奇态度镇定从容:“宋总不该先解释领子上为什么有口红印儿么?”
行吧,也算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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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别墅里当然不止一间浴室,最快的办法也当然是各洗各的,但谁规定了浴室就只能洗澡呢?主卫里装了带冲浪的圆形浴缸,本着因地制宜物尽其用的原则,李川奇说是要给人清理,到底哄着宋运辉趁浪又尽了回兴,热水浓精地灌了他一肚子。这番折腾下来,两个人躺到床上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李川奇打个呵欠,伸手把床头灯关掉,宋运辉窸窸窣窣地靠到他身边,主动坦白:“那个口红印儿……嗯我今天去天上人间了。就是喝喝酒唱唱歌,别的真没什么。”
“我也没想别的啊。再说,要是连你都不信了,我还能信谁呢?”李川奇在他背脊上顺了几把,说得特别大度,“有些事就是这样,要是一开始说透了其实算不上什么,互相藏着掖着,都觉得自己是为对方好,最后反而变成根刺儿,扎在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的,喘口气都疼。”
“所以我就没打算瞒着你啊。有些事想瞒也瞒不住,不如早点开诚布公,对吧?”宋运辉轻轻笑起来,“好了,我的事儿算是交代完了,轮到你了。”
“我?我又没去过天上人间,有什么可交代的。”长久以来的习惯早就内化成了本能,李川奇的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回避,难得他还能镇定自若,和平常一样语带调笑,“要不然,下次宋总带我去见识见识?”
他向来反应快,话刚说到一半已经想好了下一步应该怎么转移话题,但宋运辉压根儿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过了会儿才很慢很轻地叹出一口气,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口气听不出什么波动:“嗯,睡吧,困了。”
李川奇应了一声,其实哪儿还睡得着,人躺在那儿没动,心里半天静不下来,像是在小火上翻来覆去烤着。他刚长篇大论地说了两人之间要坦诚相待,宋运辉也确实没瞒自己——何况要是真和别人有过什么,刚才也不会是那种状态了——越发显得那番话全是虚的,越义正辞严就越色厉内荏,说到底就是只许他李川奇放火,不许宋运辉点灯,官场上那一套不知不觉用到家里来了。
“小辉,”他重新按亮床头灯,翻了个身抱住宋运辉,“我刚才……一时犯糊涂。对不起,不会有下次了。”
宋运辉想了想,问他:“和家里不太愉快?”
一语中的,李川奇只能苦笑着把人抱得更紧一点:“唔,算是吧。”

 

李川奇这次回北京老爷子正式和他提了再婚的事,理由也很充分:你那捧高踩低的前妻都风风光光二婚了,你要是不找个比她好的,别人还以为是你理亏呢。按风俗,二婚很少有大张旗鼓操办的,一般就是亲友吃顿便饭而已。但东北那位大约是确实看重自己的心腹大管家,让在北京开律师事务所的夫人代自己出席,也不知是谁那儿走漏了消息,许多想从夫人入手搞好关系的人就上赶着去了。原本来宾不过两三桌,最后竟然开到四十多桌,场面十分热闹,连李老爷子也听说了,这才和李川奇把话挑明,让他赶紧再找一个,一来省得让人背后议论,二来有个靠谱的老丈人到底也能帮上些忙。
李川奇早有准备,好言好语地和亲爹讲道理,说自己被前妻伤透了心,觉得两口子不过也就是那么回事,所以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况且这事儿到底谁理亏大家都知道,女方忙着再婚,正说明对方无情无义,要是自己也前后脚再娶,反而像是还在和前妻赌气,不如再等一等,慢慢观察,找个好的。
老爷子小口滋溜着茶水,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一大篇子,差点把茶杯盖扔到李川奇脸上去:“伤透了心?你的心要是这么容易就伤透了,那还在下面熬什么?赶紧调回北京,趁我活着,还能给你找个养老的地方!”
李川奇露出一点受了伤的神色:“一夜夫妻百日恩,大难来时各自飞,——爸,您就真的不伤心吗?您要是不伤心,怎么不给我再找个后妈?”
“……”老头儿沉默了几秒钟,叹了口气,“你不能和我那时候比。起码我有儿子,有闺女,你呢?我不跟你说什么老李家必须有后的话,就一条,人活得不能太独了,独大了别人不敢信你,也不敢用你。”
李川奇点点头,祭出拖字诀:“道理我都明白,但结婚的事确实急不得。没有感情基础,万一以后再出点什么事,又闹离婚,那还不如不结。这不是结亲,倒是结仇了。”
老爷子觉得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随口敲打了他一句:“既然已经有这个打算了,该断的也应该提前断一断,免得到时候女方家里不愿意。只要不狮子大开口,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嘛。”见李川奇低头不应,老爷子又多说了一句,“你自己也考虑考虑谁家闺女合适,最好是知根知底的,过年的时候约着见见。”
李川奇知道这会儿自己不说话才是最好的,都忍这么久了还在乎这几句吗?然而当年老爷子安排他和前妻见面之前也是差不多的说辞,“XX家闺女挺不错的”、“女大三抱金砖”、“知根知底,门当户对”,他结了婚,又离了婚,在婚姻生活中没有得到任何温暖,难道同样的事还要从头再来一遍吗?李川奇把牙咬了又咬,实在没控制住自己,轻声说:“上一个您也说知根知底,踩着我往上爬的时候比谁都利索。”

 

宋运辉听到这里,扯了嘴角强笑道:“所以你是怕挨打,才赶紧跑回来了吧。”
李川奇知道他多少还是有些在意的,也能理解他的担心,越发软语温存起来:“也不是,老头儿二十年前就打不动我了。主要还是越想越后悔,居然把宋总自己扔在家里。”他在宋运辉唇边吻了吻,正色道,“我说过我选择忠于你,时间会证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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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理智上李川奇完全能理解亲爹为什么坚持让自己再婚,虽然功利,但的确有道理。幸福——起码也要看起来幸福——的三口之家,在官场上是个默认的必备条件,没有孩子已经足够招人侧目,单身则毫无疑问属于另类,只是他始终无法想象和另外一个不是宋运辉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睡在一张床上,也无法看着宋运辉那双眼睛说出“我需要再婚,你要理解我”。然而李川奇同样清楚自己无法直接反抗老爷子,只能拖着,或者叫非暴力不合作,于是他的工作很快就忙到需要占用双休日的程度,十分合理地抽不出时间回北京,倒是在嘉园过了几个很好的周末。
宋运辉有家难回,李川奇则是有家不想回,勉强拖到过年,再不回去就有点不像话了。李家年夜饭的圆桌上其乐融融一如往常,大家各自又长了一岁,像李川奇这个年纪的还不太显,小孩儿真是一年一个样,和老爷子同辈的去年还有两三个,今年就只老爷子自己了。举杯祝酒的时候人人都诚心诚意先说两句长寿的吉祥话,都知道有这棵大树在头顶罩着,日子就过得安稳。没人提起缺席的堂哥,像家里从来没有过这么个人,堂嫂略带敬畏地瞄两眼李川奇,搡着身边儿子的后背让他叫人问好,正在叛逆期的男孩子藏不住眼神里的恨意,半天才挤出句小叔过年好,牙疼似的撇着半边嘴角。李川奇也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点点头而已。走私案的余波至今未平,堂哥不过是风起于青萍之末的那个“末”,离大人物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不去特意踩一脚已经是看在都顶着个李字的份儿上了,难道还指望自己把他捞出来?
除开这个小插曲之外,一切都很正常,吃喝玩笑、拜年待客,几乎就是个平常人家过年的样子。尤其出人意料的是,老爷子从头到尾没提过再婚的事,明示暗示一律没有,互相走动的人家里也没有未婚姑娘,让李川奇白白提心吊胆了好几天。他很想就此相信父亲对仅剩的儿子还是留了些余地的,然而姜桂之性,老而弥辣,李川奇考虑了好几个来回,觉得最好不要过分乐观。
不得不说,他们父子相当了解彼此:李川奇非暴力不合作,老爷子就知道这回恐怕不是能用钱断利索的;老爷子过年时没动静,李川奇也能猜到亲爹肯定准备了后手。原本化工厂那边年前已经例行安全检查过,厂里按常规招待了检查组,一切合格,还拿了个安全标兵的锦旗,年后不知怎么又搞了个规范生产安全专项巡视,领头那人当着宋运辉的面横挑鼻子竖挑眼,临走给发了份盖着公章的停产整改通知书,一停就是半个月。
化工厂的几个车间基本是满负荷运转的,停产意味着工人放假,奖金泡汤,如果不能按合同准时交货,还要赔上数目不小的违约金。新车间主任最年轻,也最沉不住气,巡视的人刚走就急火火跑来问宋运辉怎么办,又急又气,还有点愤愤不平。宋运辉八风不动地笑笑:“没什么,把夏天的例行检修挪到这半个月就行,抓细一点,彻底一点,安全生产对咱们也是件好事嘛。还有,你通知其他几个车间主任,工人不放假,组织起来背安全生产规范和操作手册。”他对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来的工会主席——现在是公司副总了——略一点头,“你来的正好。咱们最近和别人抢生意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副总摇头:“没有啊。才过完年,得罪哪路神仙了这是……”
“那就是别人想跟咱们抢生意。”宋运辉觉得问题应该不大,又笑了笑,“该花的钱也得花。这样,找个人联系一下报社和电视台,争取露露脸,挑好的说,权当是广告费了。”
“肯定挑好的说啊!谁家有粉不往脸上擦?”副总也笑起来,“宋总,您这个应变能力,别人真比不了。”
宋运辉不太在意地挥挥手:“行了,先这样吧。今天照常夜班,反应釜后半夜再停,急事打我电话。”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麻烦是真的,但宋运辉也没觉得严重到了需要李川奇帮忙解决的程度,就没和他说起。转眼半个月过去,可能是整改得确实到位,也可能是红包的份量和诚意都十足,化工厂顺利通过了专项巡视组的复查,重新开工投料。化工厂的生产流程和别的工厂不太一样,不是这边一按钮那边就唰唰出成品的,每个化学反应都需要时间,反应中断之后想进入正常状态也需要时间,工艺流程优化之前从开机到正常生产最少要48小时,现在则缩短到30小时左右。然而就在复工的第二天、所有车间刚刚开始出成品的时候,消防检查又来了,挑了一堆毛病,又趁机卖给化工厂好几万块钱的灭火器消防沙,最后还是下了停产整改半个月的通知。
有李川奇在,不管是银行税务还是消防安监,化工厂这几年来从没遇见过刁难,眼下连着来了两起,宋运辉哪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临睡前开玩笑似的和李川奇抱怨:“今年我可能运气不太好,没出正月厂里就被查了两次,难道烧香还没烧到位?”李川奇伸手搂他在怀里,心里乱糟糟的。这种警告方式确实是老头子的风格,不算伤筋动骨,就是为了让人知难而退,但他没想到老头子会越过自己直接敲打宋运辉,过了许久才低声说:“小辉,你上次不是说想念研究生吗,要不……出国找个好学校念两年书再回来?”
宋运辉想了一两分钟,叹口气:“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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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人们总有种错觉,觉得上了岁数的人肯定要比年轻人更有耐心,其实不论是谁,面对领导时的耐心和笑脸总要比面对下属时多得多,领导越大,耐心就越好,这完全取决于双方之间的地位差距,和年纪无关。眼下需要李老爷子付出耐心的人和事已经很少了,儿子的那点风流韵事还远远不够格。相反,连着敲打了两回,李川奇仍然毫无回头服软的表示,另一方也不肯知难而退,这令他有些不悦,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或者说是挑衅。
世上没有不能解决的问题,如果有,那要么是得到的好处还不够多,要么是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大,也可能两者兼而有之。好处李老爷子自然是要给亲生儿子的,可惜目前能运作的位置算不上有多大吸引力。这两年总理盯着纪委,纪委盯着反腐,再加上那桩走私案子,有三四个省先后在副省级上出了空缺。东部发达地区大家都盯着,恐怕不好办;西部就算有扶贫政策倾斜,想出政绩也很难,不值得浪费时间和精力;要是平调进京,又未必能捞到像现在这样的实权。老爷子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得在代价上做文章,于是半个月的消防专项停产整改刚结束,国地税就联合来化工厂查账了,所有封存留档的账本全部搬进会议室,看架势像是打算从没改制之前查起,说不定要一直查到五十年代刚建厂那会儿去。
帐做得再细也经不起这么掰开揉碎地查,一群大盖帽天天板着脸来厂里,工人们私底下没少议论,有人说不明不白死了的老财务科长那事儿又查出新证据了,还有人说化工厂改制就是为了方便宋运辉偷税漏税,闲话越传越离谱,生产效率也跟着一路走低,车间重新开工之后的半个月几乎全是次品废品,等于白扔了上百万的原料,那可都是真金白银买的啊!宋运辉心疼得要命,又不能露出痕迹来,每天照常晚来早走,中午端着刚毕业进厂那年买的铝饭盒和工人一起在食堂打饭,脸上带着笃定而诚恳的笑意。如果他此刻照照镜子的话,会发现自己笑得和李川奇如出一辙,是那种属于官场的笑法,既平易近人又无懈可击。然而不管他怎么笑,肩头的压力一天比一天更大了。下个月中旬有三笔合同要交货,照现在的出品率是铁定没戏的,哪怕一天三班倒也不可能。几个车间主任急得嘴角起燎泡,宋运辉比他们更上火,每天通勤这几个小时渐渐成了他发泄压力的出口。
之前他开车一直是四平八稳的风格,限速60就保持在55到58,一慢二看三通过,宁停三分不抢一秒,更别说是斗气飚车了。也是那天合该有事,到下高速的收费口宋运辉才发现车上没零钱,拿了张一百的让窗口找,耽搁得稍微有点久,其实也就不到半分钟的事,后车已经把喇叭按得山响,一边按一边给油,小幅度地往前挪,眼看就要怼上巡洋舰的车屁股。人心烦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宋运辉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确实挡了别人的道,这会儿能走也不走了,故意停在窗口,没话找话地问里头收费的小姑娘:“我天天走高速,能不能给办个月票啊,诶,办月票有优惠吗?”
小姑娘以为他在故意搭讪,但帅哥即便是搭讪也是可以原谅的:“啊,这个,我还真不知道。等我给你问问领导……”
后车司机是个满脸痘坑的小年轻,火气过旺,探出头来骂骂咧咧:“操你妈,你怎么回事!一辈子没见过娘们儿啊?”
宋运辉二话不说,挂R挡往后倒车,一脚油门直踩到底。越野车底盘高,车尾加装的牵引钩正好杵在轿车车头上,别说是车漆了,连铁皮都给划出条沟。后车司机立马炸了,撸胳膊挽袖子地下车直奔宋运辉而来,脸上每个痘坑都气得直哆嗦。宋运辉出了口恶气,心里猛然间痛快了许多,像把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撬松了半边似的,索性从R挡换到2挡,往前开了五六米,后车司机以为他要跑,赶紧往前追,结果刚要伸手够到车门,宋运辉又换回R挡,当着那人的面结结实实地又撞了一次,这才扬长而去。
后车司机大概是气疯了,车也开得和疯狗一般无二,追着巡洋舰的车屁股咬。宋运辉在车流里灵活地左右变道,卡在黄灯和红灯之间通过路口,压着禁止左转的白色箭头悍然左转,油门轰到最大,没过几条街就把那辆倒霉的后车甩得老远。他意犹未尽地放慢了速度,但直到开进小区也不见有车跟上来,还怪失落的。
那天晚上宋运辉心情相当不错,李川奇以为是厂里那一摊子破事终于解决了,就问了一句,宋运辉笑着摇头:“地税那边托人带话给我,说是上面压下来的,他们也没办法,查不出问题就交不上差,起码得罚款。我看了,金额不大,无非是意思意思走个流程,罚就罚吧,不能让人家太难做。”说着斜睨了李川奇一眼,“你们爷儿俩阎王打架,我们这些小鬼遭殃,——这笔账我可得算在李主任头上。”
李川奇一笑,绕过大半张桌子走到宋运辉身边,俯身在他耳边呢喃:“怨我怨我,让宋总受委屈了。要不,待会儿我给宋总好好赔个罪?”他有形状非常肉欲的嘴唇,但通常没人会注意到这一点,此刻两片唇若即若离擦拂耳畔,像个悬而未决的吻。宋运辉笑而不语,只抬手勾住他肩颈,脸贴着脸蹭了蹭,说不尽的柔情蜜意,李川奇便顺势把人抱住,手指勾开宋运辉的衬衫扣子,让所有的吻都成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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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赔罪嘛,当然要有诚意一点儿,不能只顾着自己痛快,而且让宋运辉高潮迭起本身就是件十分有成就感的事,李川奇很享受这个过程。当然他也不会太委屈自己,前戏到位之后该操就操,该射就射,射完之后马上换成手指,指腹压着前列腺轻揉重按,宋运辉那根东西从头到尾就没有完全软下来过,即便刚刚射过都是半勃的,始终保持在临界点附近。平常做爱的时候他得好生哄着宋运辉才能听见两句荤话,还是半荤不素那种,今儿简直什么都肯说出口,要他抱也要他操,身子又烫又软,尤其是后穴里头,不论怎么抽顶都严丝合缝地裹吸上来。他自认从不感情用事,更别说是精虫上脑,然而这样的宋运辉——只有他李川奇才知道的宋运辉——让他觉得付出再多也都值得。
尽兴荒唐了半夜,完了事连收拾清洗都懒得动,好在床大,他俩勉强找了个不那么狼藉的地儿搂抱着睡下,电话响的时候李川奇感觉自己也就刚闭了闭眼。深更半夜的电话通常不会是好消息,他捞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最前面三位是001不是010,不由得松了口气——美国长途,不是北京的。
电话一接通,那边是个气急败坏的女声,一口清脆的京片子,像所有在国外待久了的人一样,中英文混着来:“李川奇我告儿你,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和我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想特么拉我下水,NO WAY!听见了吗!没门儿!窗都没有!”
夜深人静,她嚷嚷得又很大声,其实和免提的效果差不多。宋运辉这会儿也醒了,李川奇安抚地在他背上摸了摸,慢条斯理地笑道:“哦,思申啊,我还当是谁呢。大半夜的兴师问罪,怎么了?我最近没惹你吧?”
梁思申以前觉得李川奇不管什么时候都气定神闲的派头特别到位,现在轮到她自己消受这份气定神闲,恨得牙根痒痒,脱口而出:“你别做梦了!我不会嫁给你的!和你结婚我特么还不如找个taco,呸,古巴人都比你强!”
李川奇的口气再正经不过:“嗯,和老墨结婚肯定不行,不过古巴人可以考虑。古巴人民一直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嘛,你这也算为中古友谊做出了贡献,叔叔阿姨会以你为荣的。”
梁思申更气了:“别装没事儿人啊!你爸找我妈,说想让咱俩结婚!说咱俩都有留学经历,肯定有共同语言,门当户对,又岁数相当……我妈、我妈都特么开始准备嫁妆了!”
“这个我倒是猜到了。”宋运辉按亮了床头灯,李川奇微一眯眼,伸手去揽他肩膀,“看来看去,现在合适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他找到你妈那儿不奇怪。”
梁思申鼻子都要气歪了,隔着太平洋开始人身攻击:“哦,合着不告诉咱俩,两边老家儿一碰头就给定了?What the FUCK!解放之后不就不让包办婚姻了吗?!我看你爸就是个法西斯!”
李川奇歪着点嘴角坏笑:“是啊,法西斯还看上你当儿媳妇了,——你说是为什么呢?”
这话说得简直可恨,宋运辉没忍住也笑了一声。梁思申耳朵尖,狐疑道:“现在国内是下半夜吧,你身边有人?”
李川奇清清嗓子,给宋运辉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嗯,这人你也认识。要打个招呼吗?”李川奇身边的、自己也认识的——梁思申眼前一黑,感觉自己受到了双倍打击,刚才的气势瞬间化为乌有,连说了好几个nonononono,李川奇脸上带笑,嘴里却在一波三折地叹气加挖坑:“所以我也为难啊。这样吧,女士优先,思申,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理?我一定尊重你的意见。”
“我绝对不和你结婚!”
“这点上咱俩的立场是一致的。”
“先声明,我不是歧视你的取向啊!我压根还没想结婚,和是不是你没关系。”
“唔,古巴人也不行?”
“李川奇!!!”
这声怒吼穿透力特别强,宋运辉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李川奇把人搂得更紧了些:“别闹,说正事儿。还有什么想法,说吧。”
“你不许拿我当挡箭牌!万一我妈当真了,真能把我捆吧捆吧送你家去信不信?”
“可以,你那小身板儿也挡不住我。”李川奇点头,“只要最近你在美国老实呆着,我就不拿你当挡箭牌,有没有问题?”
“那,我妈那边……”
“各自爹妈各自摆平。”梁思申不是很情愿地哦了一声,李川奇客气道谢,“感谢通风报信,欠你个人情,以后有机会就还,没机会就算了。”
宋运辉大笑起来。电话那边已经把毕生修养一次性用光的梁思申中英文并用地秃噜出一长串,想必不是什么好话。李川奇按掉电话丢到旁边,凑过去亲了他一下:“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我就在想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宋运辉且笑且叹,“你说一个副国级,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吧,前脚纡尊降贵地把手伸到我这儿,后脚又低声下气去给你找媳妇,半辈子没干的事儿都为你破例了,要不是拿你实在没办法,至于这样吗?他老人家不一定背后怎么骂你呢。”
李川奇也笑:“没看出来,你还挺理解他的。要想骂我他当面就骂了,要不我现在怎么不回去呢。”又感叹了一句,“真的,以前他也没这样过啊,有点急赤白脸了都。”
“还有,你跟梁小姐较什么真啊?她又说不过你,再给人家气哭了。”宋运辉重新关了灯,李川奇在黑暗里准准握住他的手,笑道:“这可不能怪我,得怪你。小丫头片子,忘了自己拖着鼻涕跟在我们后头跑的时候了,我一想到那会儿她看你的眼神儿,就没控制住自己。”
宋运辉半真半假地建议:“既然你们这么熟,那让她来帮个忙也不是不行,双赢嘛。”
“那叫引狼入室。”李川奇捏了他屁股一把,“No 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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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国地税按照规定来化工厂查税,查出了问题,化工厂也按照规定补税罚款,一方合理巡查,另一方遵纪守法,李老爷子和宋运辉之间的隔空较量第三回合至此圆满结束。宋运辉等了十来天不见第四回合响锣,开始组织工人加班。然而即使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车间的良品率也逐渐恢复到正常水平,甚至略有提高,依旧赶不及合同上的交货期。销售那边已经做好死皮赖脸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的准备了,横竖以前也不是没这么干过,结果宋运辉在午后的碰头会上给销售派了个新任务——去几家竞争对手那儿买产品,催化剂香料染料都要,价格最多可以上浮20%,唯一的条件是必须现货。
以前的销售科长现在名片上改印销售部长,人还是那个人,但感觉上级别瞬间从乡镇小公务员提到了中央,不由也发挥起主观能动性来,试探着问:“宋总,您这是想用别家的货补齐缺口?”
“化验室先随机抽样过一遍气体色谱,没问题的话就让包装车间也加加班,把他们的产品换上咱们的包装。这几笔合同就别想着赚了,能按时交货就是胜利。”宋运辉朝几个车间主任的方向扫了一眼,“前段时间老出错的,明天调到机修。名单直接给人事就行。谁还有问题?”
众人齐齐闭嘴摇头,宋运辉抬手向外一挥,示意散会。
年后兵荒马乱地闹了两个来月,这会儿已是春深夏浅,晚饭桌上有条清蒸鲥鱼,虽然只有一斤出头,也算是难得了。这鱼金贵得很,按着传统做法,蒸时是不去鳞的,为取鳞下那点鱼油的香润。李川奇生着条北方的舌头,嫌它刺儿太多,宋运辉提筷清掉细小的鱼鳞,搛了鱼背上的肉放到李川奇碗里,李川奇嚼几下胡乱咽了,笑道:“我尝一口就行,剩下都是你的。他们送来的时候我就猜你爱吃这个。”宋运辉嘴巴动动,抿出根细刺,摇头道:“我也是第一次吃鲥鱼,确实鲜,怪不得快吃绝种了。”李川奇就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又新出了什么幺蛾子没有,宋运辉想了想,自己也有点拿不准:“从税务局走了之后,得有小半个月没动静了。他老人家总不会突然想开了吧?”
李川奇的筷子停了下来:“我觉得……不太可能。”
宋运辉点头:“我也觉得不可能。要么就是攒着劲准备来一把大的,要么……”他垂下眼睛不看李川奇,慢悠悠地说,“要么就是你家老爷子终于想明白了,没了宋运辉说不定以后还有王运辉张运辉,再怎么难为我也是治标不治本,这事儿的根子在你,不在我。”
李川奇苦笑着叹口气:“小辉啊小辉,怎么什么都让你猜对了呢!我这两天上上下下可碰了不少钉子了,碰得我满头是包。”
“满头包就满头包吧,比伤筋动骨强,”宋运辉又抿出根刺儿,“毕竟是亲生儿子……”
这句“毕竟是亲生儿子”最近李川奇听了很多遍。有时候后面接“爷儿俩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有时候下半句是“你先服个软不就完了嘛”,还有试图动之以情的,“李老还不是为了你好”。曾经全力支持过他工作的领导,现在也无一例外地要求他对父亲屈服,甚至用不着清楚他们父子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总之肯定不会是李老的问题就是了。李川奇知道他们早就屈服于李老或者别的什么老,屈服于权力,也屈服于从上到下不言自明的一套规范;更知道正因为自己是李某人的儿子才有了格外优待,和不向其他权力屈服的豁免权,但他仍然近乎奢侈地想要保有一点自由,一方属于自己的空间,和一个不是因为条件相当被撮合到一起的人。可就是这个人,此刻竟然也说出了同样的话。李川奇猛地抬头,刚好听见宋运辉最后那半句。
“——没办法,忍着吧,满头包回来我给你揉揉。”
李川奇愣怔了两秒,胸口野兽般的焦躁渐渐平复下来,心想老天对自己也算不薄了。
就这样,李川奇和自己达成了某种角度的和解。送上去的报告迟迟不批,那就经常跑一跑,发下去的活儿好几天没有反馈,那就想着催一催,工作还是那么多工作,只是四下里都有人掣肘,干得没那么痛快罢了。其实这才是普通公务员的常态,但对李川奇来说是种全新的体验,感觉自己像是在齐胸口深的稀滑淤泥里捧着二斤才出锅的嫩豆腐往前趟,每成功走出一步都值得大声喝彩。然而老爷子那边毫无动静,好的坏的都没有,像根本忘了有这个儿子。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老人任性起来果然和小孩差不多,幼稚程度则有过之而无不及。李川奇觉得亲爹似乎在和自己玩“谁先理对方谁就输”的游戏,并且看上去谁也不打算先认输。
这游戏十分无聊,唯一的优点是可以无限期的持续下去,转眼又是年底,父子俩仍旧王不见王,李川奇不肯回北京,问宋运辉想去哪里玩儿两天。宋运辉对深圳和澳门印象很好,李川奇本来也答应了,结果就在元旦前半个月,网上开始传出广东有严重传染病的消息。说这个病是空气传播的,一旦得上了就没法治,最好的消炎药抗菌素也不好使,假如还没得上抓紧喝板蓝根可以预防等等。宋运辉上网查了一天,直接退掉了机票,李川奇觉得八成又是以讹传讹,还笑话他过于谨慎,宋运辉正色道:“万一真是烈性传染病,咱俩不成了千里迢迢去找死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有风险就要规避,不能赌运气。”李川奇笑着问他:“去澳门不就是为了赌运气吗?”
宋运辉也笑了:“那是赌钱,又不是赌命。”
彼时他们还不知道,需要赌运气甚至赌命的时刻,离他们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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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每年三月按惯例要开一轮全国人大会,李川奇最快也要到下届才能拿到代表资格,暂时还没有这份共襄国是的荣幸,但今年他有不得不进京的理由:成立刚满五年的发计委要改成发改委,并且把国务院体改办和经贸委的职能也兼进来。听起来不过是一字之差,很有换汤不换药的嫌疑,其实发改委的权力在原有基础上成倍扩大,整合了经济领域所有的审批权,等于是小国务院。要彻底拿掉代表着计划经济的“计”字,程序上需要人大会议表决通过,不过这也算不上是什么秘密,李川奇一年之前就知道了。如果他没有和老爷子持续冷战,本应在发改委里捞到个更好的位置,起码也是个副司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作为下级部门代表列席发改委成立之后的会议,并热烈鼓掌。
颇有几个旁人替他惋惜,李川奇本人倒还好,至少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什么,让还想借机再劝劝他的人无从开口,只能背地里偷偷发感慨: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压在舌头底下没说出来的后半句是,“要是我有那么个爹”,又当如何如何。
临出发之前那天晚上,李川奇问宋运辉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去北京,宋运辉想都没想就摇了头。李川奇喷出一口事后烟,几乎像是在叹气:“再考虑考虑?我怕你晚上睡不好。”宋运辉半闭着眼,表情懒懒的:“那我还真不至于。李主任担心自己孤枕难眠可以直说嘛,——床上多放个枕头就是了。”李川奇笑斥一句胡说八道,宋运辉从他手里摘过烟来自己抽了两口,有点含糊地问,“打算回家住吗?”这次李川奇货真价实地叹了口气,宋运辉听得出他还是不太情愿,劝道:“回去打个照面也好,难道你指望他主动承认自己做得欠考虑?总得有个人先递台阶,谁让你是他儿子呢。再说,老爷子已经这个年纪了……”话说到这儿其实也就足够,宋运辉抽完烟,伸手关了灯,李川奇一声不响地从他身后抱过来,那温暖熨帖的怀抱让宋运辉突然有些不确定了:明晚孤枕难眠的到底会是谁呢?
这阵润物无声的枕头风果然有效,李川奇难得听了一回劝,下飞机之后径直回了家,结果老头子压根儿没在,平日里负责照顾他起居的生活秘书也不在。他以为亲爹是去开会了,但不管是那个层面的会,都不可能带着生活秘书同去吧?老爷子还不至于昏聩到这种程度。他拎着箱子上楼,机要秘书迎出来,说李老昨天开始在309住院,李川奇皱皱眉毛:“怎么不去301?”
“首长说301太小题大做了,没病的人进去也得检查出病来,不肯去,还说去一趟301太折腾人,不如309离家近,方便。”机要秘书轻松笑道,“最近不是倒春寒嘛,李老有点感冒,说是白细胞高,别的都没什么,估计输几天抗生素就好了。哦,王秘在病房陪着呢,您尽管放心。”
李川奇停在自己房间门口,右手握着门把手转了小半圈,转头问机要秘书:“我去309看看。车在家里吗?”“在。我这就去安排。”机要秘书匆匆下楼去了,李川奇放下箱子,从兜里掏出串钥匙,找出把发暗的黄铜单片钥匙插进锁孔一拧,锁舌这才咔哒缩了回去。房间里并没有明显的灰尘,光线也很好,一切家具摆设都和他上次在家里过夜的时候一样,但似乎又哪哪儿都不一样了。李川奇把箱子放好,在床边坐了几秒钟,抬手搓了搓脸,镇定如常地出门下楼去医院。
大概所有高干病房都爱犯小题大做的毛病,不过是个小小的感冒,病床边却备齐了全套的监测设备,从心率到血氧全上监测,连呼吸机也有,待遇堪比ICU,各种仪器时不时嘀一声儿,再加上李老爷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李川奇推门进来的时候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以为亲爹病得不轻,膝盖软得都快支不住自个儿了,颤着嘴唇连喊了两三声爸,喊得闭目养神的老爷子也冷不防地一哆嗦,心率监控立刻哔哔哔大响特响。生活秘书赶紧把床头摇起来,调整好角度,再拿两个枕头在李老爷子背后垫上,一连串动作里还能腾出功夫来笑着对李川奇点点头,接着又温声询问病人:“领导,您要喝点水吗?我去给您倒。”
老爷子耷拉着眼皮没吭声,生活秘书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个算得上风韵犹存的背影。李川奇随口问:“您感冒好点了?我看您状态不错。”老爷子靠在枕头上打量他,半天才点点头,也不知道说的是自己还是儿子:“嗯,精神头儿还行。”李川奇扬起嘴角笑笑:“是,挺好的。”老爷子又点点头,父子俩一坐一站,相对无言,心率监控从急促的哔哔哔渐渐恢复成规律的嘀声。李川奇扫了眼半空中的药瓶,尽力找了个话头:“快打完了,我找护士去吧?”老爷子摇头示意不用,揿下手边的按钮,很快就有护士快步进来,动作麻利地换上另一个药瓶,又轻声细语地解释新换上的药是降血脂软化血管的。
“你待会就去发改委。”护士拿着空药瓶走了,老爷子语速很慢地开口,“多听,少说。最好不说。”
“好。”
“这两年慢一点,不是坏事。”
“嗯,我知道。”
老人声震屋宇地咳嗽起来,在咳嗽的间隙挣扎着问:“你,咳咳……怎么来……咳咳咳……”
“您的车在家里,我坐您的车过来的。”李川奇走到床边,轻轻替他拍打着后背,老年人特有的那种近乎糟朽的味道直冲进鼻子里,“您别说话了,喝点儿水压一压?”
剧烈的咳嗽终于平息,李老爷子呼呼喘着粗气,说:“你去吧,就坐我车去。”
李川奇离开医院的时候,和好几辆疾驰的救护车擦肩而过。公务配车的隔音很好,他只看到了闪灯,鸣笛声微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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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一年多没回北京,很多事情李川奇都只知道个大概,老爷子的书房兼办公室成了最好的信息来源。来往公文中的大部分是例行抄送,开头空白处带着或复印或亲笔的批示,有些密密麻麻写了几行,有些不过是个不怎么圆的圈儿再加上个签名。至于公文的具体内容,打眼一看似乎三纸无驴,其实细节都在套话里藏着,浸淫官场的老油条自然能看明白。李川奇是家传的手艺,和一般人比起来可能还更高明点儿。
他按着时间顺序倒着往回看,没过几份就发现了广东省卫生厅的报告,老爷子分管的范围里不包括文教卫生,按理说这份报告也到不了这一级,除非是出了什么大事。李川奇有点莫名其妙地继续往下翻,发现广东卫生厅的公文不止这一份,从上个月初《关于我省发生不明原因肺炎情况的报告》开始,前后已经七八份了。最新那份开头的批示内容写得很清楚也很具体,【减少新发病例,控制现有病情,避免社会波动。张】,后面潦草地跟了个朱字,代表总理已经看过了。
李川奇立刻想起老爷子病房里的全套监控设备和呼吸机,当时只觉得小题大做,现在心里却七上八下起来。他抽出写着批示的那份报告,略过医学术语和大串的拉丁文药名,先从症状看起:“……初期患者体征类似流感,通常表现为发热,伴头痛、全身酸痛和乏力,部分病人出现干咳、呼吸加速、气促……”老爷子有点咳嗽,但是好像不烧,应该不是吧?李川奇边想边继续往下翻,“……截止3月3日,已经连续20天无新增病例,目前感染人数仍为305人,其中死亡5人,治愈出院127人,其余患者病情逐步好转,致病原因和传染途径仍未明确……”
下面对中央的态度向来都是请功使劲吹,出事拼命瞒,如果真的已经20天没有新增病例,那这份报告根本没必要送到北京,更不会呈到总理面前。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情况比写在纸面上的严重得多,甚至已经扩散到其他省份,公开可能会引起全社会的恐慌,所以上面决定尽量压下来。历史证明,群体情绪往往比事实真相更危险,李川奇也能理解保持大局稳定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至于事后谁去背锅就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那天晚上李川奇没怎么睡好,一半是担心,一半是不太适应,第二天早上他又去了309,和老爷子的主治医生谈了谈,确定只是普通的感冒引起的扁桃体发炎,肺部没有炎症,这才算是把心彻底放回肚子里。医生态度很好,说如果需要的话随时都能办出院,改成口服消炎药也行,不过输液会好得快一些,实在想回家的话可以带药回去让保健医打,也可以让高干病房的医生上门。李川奇不想拿这个主意,转头去问了亲爹,老爷子的早饭正吃到尾声,手里拿着半个杂粮的小花卷摇摇头:“多住几天吧,彻底好了再说。”说着抬眼一扫李川奇,“人老了就不爱担事儿了,躲躲清闲也好。”
李川奇脑子里转了几个弯,猜到原本中央属意自家的老爷子来挑头负责肺炎这个事儿,现在既然人已经病了,估计要临阵换将,便笑道:“本来就不归您管嘛。那我开会去了,下午再来看您。”
其实发改委刚成立,会议不涉及具体议题,就是个定调子的务虚会,但不去露个脸也不好,何况这里还大有文章可做。昨天李川奇就看出来了,发计委原有的班子暂时还能占主导地位,但国务院体改办和经贸委主动联了手,牢牢抓住自己那一块不放,所谓“听调不听宣”,麻烦得很。具体到各个省的情况也不一样,像李川奇这样有背景的,本省经贸委的人对他既客气又尊重,说话时还隐隐露出点讨好,还有些省从还叫计委那会儿就被经贸委压了一头,现在三方一合并,更像受气小媳妇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川奇总觉得今天的会场里有点酸溜溜的味儿。他抽抽鼻子,打了个很响的喷嚏,省经贸委的人没话找话,笑着说:“这两天北京风特别大,李主任是不是吹感冒了?”李川奇打个哈哈:“家里老人感冒了,可能是传染。”能坐在这个会场里的自然知道他身后是谁,赶紧送上关心:“李老身体没有大碍吧?”李川奇笑而不语,示意对方专心听台上领导的发言。
会开到将近中午,主席台上的手机铃声此起彼伏响了起来,领导们轮番出去接了电话,再回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台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川奇的手机也在包里震了又震,号码是老爷子的。他以为是医院出了什么急事,一边往外走一边就接了,亲爹口气凝重地说:“下午你不要来医院了。”李川奇一怔,老爷子接着说下去,“广东的那个肺炎传到北京了,309现在就有病人,昨天送过来的,急诊和内科的医生护士已经传染了十几个,我也是刚刚知道……你不要来,听到没有?”
“那,那您呢?”李川奇走得更急,用手捂着下半张脸压低声音问,“早上医生说随时可以办出院,我现在去接您?”
“晚啦。现在309是许进不许出。嗐,想躲个清闲,到底也没躲开。”老爷子似乎犹豫了一下,“你自己尽量多注意点吧。”
李川奇应了一声,那边沉默几秒就挂了电话。他站在会场外的走廊上,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然后微微绷紧下颌,不动声色地重新走进会场,心里翻涌上无数念头,其中最清晰的一个是“谢天谢地小辉没跟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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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除309之外,北大附属人民医院和东直门医院很快也出现了疑似患者,接诊抢救的医生多米诺骨牌似的跟着倒下。官方把这病定名非典型肺炎,英文缩写是SARS,老百姓嘴里一律叫非典。人心惶惶,白醋和板蓝根价格疯涨,一夜之间被抢断了货,然而大会小会照样要开,还要开得气氛热烈,圆满成功。人大会上有个广东的民主党派代表提出议案,建议在不影响国家安全的情况下寻求国际援助,特别说明仅限于烈性传染病预警治疗方面。第二天分组讨论的时候卫生部长专程来问他意见,代表受宠若惊,把自己能想到的一二三四全说了一遍,张部长听得频频微笑颔首,但问完了也就完了,没有别的下文。国际援助管不管用暂且不论,这种一有事上赶着求外国插手的态度先就要不得。屁股坐歪了,办法再好也不行,甚至越好越不行。
李川奇当然不会犯类似的低级错误,知道什么时候闭嘴比张嘴说话重要得多,这是老爷子教他的第一课。他照常去发改委开会,不请假也不迟到早退,用老爷子的司机和车,稍微有点惹眼,但不算太过分,别人也都能理解,何况他待人接物都有分寸,和家世联系起来看的话堪称平易近人。下午散会李川奇会去309医院探视亲爹,虽然连着去了几天也没能见到人,在门口就被警卫拦住,起码态度已经表达出来了:他对父亲确实关心,而且很孝顺——主席台上的大人物们平均年龄超过七十岁,孝顺在他们眼里是个不错的加分项。
转眼将近一周过去,大会小会都进入尾声,非典却闹得越发凶猛。有个退休教授可能是在医院被传染上的,先是传给了自己一大家子人,然后又传染给了另一家医院的医护人员,教授的儿子传给了自己办公室,孙子外孙则传给了同班同学,他们家住的那幢楼也有十几个人先后高烧入院。这件事连宋运辉也听说了,那天晚上在电话里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语气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像问他今天加不加班,或是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李川奇打个哈哈,预备用荤话混过去:“这么几天,小辉就想我了?说说,都哪儿想了?”
宋运辉反将一军:“这么几天,你就没想过我吗?”他沉进被子里,赤裸的皮肤和织物摩擦出一声轻如羽毛的喘息,若有若无,“……你用哪儿想的?”
李川奇叹气,叹完了咬着牙笑:“小辉,你这是存心招我啊。”宋运辉没吭声,只有深深浅浅的呼吸送进他耳朵里,像一场恼人的春风,撩得他浑身发热。又等了会儿还没动静,李川奇有些按捺不住,低声叫他:“诶,睡着了?怎么不说话?”
“没睡着,就是不敢张嘴,”宋运辉不出声地笑,口气委屈得跟真的似的,“我说句话吧,你又说我招你……”
李川奇能想到宋运辉此刻是什么表情。他就在他脑子里,嘴角抿着不明显的笑,睫毛半垂下来挡住眼睛里的亮光,说半句抬头看过来一眼,再漫不经心地把后半句补完,说不定还要舔舔嘴唇——湿热灵活的舌头,轮廓分明的嘴唇,适合接吻,当然更适合含着点别的——李川奇深吸口气,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勃得差不多。他把睡裤拉下去,攥着家伙动作两回,感觉总是差了点意思,就勾着宋运辉往下三路去:“招惹完了还不承认,跟谁学的?嘴硬。”宋运辉半蜷着缩在被子底下,鼻子里拖出个湿漉漉的“嗯”,尾音微颤。李川奇低头去看自己直挺挺竖着的性器,压着嗓子开黄腔,“我也硬,硬得想塞进你嘴里,让你给我吃出来,再咽下去……”宋运辉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两下,像真的吞下了满口精液,李川奇一边套弄茎身,一边继续往下说:“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每次给我口的时候,你都硬得特别厉害,就像现在这样,你摸一下就知道了……”
宋运辉喘得越发急促,李川奇估摸他快射了,自己也就放开了弄,打得又重又急,电话两头乱七八糟的呼吸不分彼此胶缠在一起,终于复归平静。李川奇一时没找到别的,拿内裤随便擦了两下,笑道:“今天先凑合着——等我回去的。”
宋运辉翻身下床,靸着拖鞋往浴室走:“行啊,你先回来再说。”
手活儿当然比不上做全套那么耗费体力,不过李川奇还是出了层细汗,可能夜里受了凉,第二天起来就有点头疼咳嗽,他自觉灌下一大杯滚热的板蓝根,照常开会去了。发改委的那个大会议厅其实也大得有限,天天拿醋熏着,酸味浓得冲眼睛,李川奇上午多咳嗽了几次,坐在前后左右的人笑得就有点僵,中午自助餐的时候也没人敢和他同桌。下午李川奇本来想先走的,结果一出会议厅就被几个穿白大褂带口罩的人拦住,领头的中年人客客气气对他一点头:“李主任,不好意思,麻烦您测一下体温。”他身后的小姑娘动作娴熟地拿出耳温枪,上前一步怼进李川奇耳道里,李川奇还没来得及抗议,耳温枪的探头已经又撤了出去,小姑娘瞄了一眼读数,宣布:“39度,高烧。”
李川奇停顿了两秒,含笑解释:“可能是昨晚睡觉着了凉,我都不知道我发烧了。”
“39度已经是高烧了。请问您最近是否和疑似患者接触过,有没有去过医院?”中年人公事公办地问。
“我父亲在309住院,我去看过他两次,不过没有见到人……”
“就是说,您最近去过医院。”中年人打断他,“不好意思李主任,SARS是有潜伏期的,您这个情况,可能要先隔离两周到三周,等待确诊或者排除。”
可能是见多了不配合的疑似患者,立刻有两三个年轻小伙围上来,李川奇镇定地站在原地没动,问:“隔离可以打电话吧?”
“可以。”给他量耳温的小姑娘说,“一人一间病房,您不要害怕,不会交叉传染的。”
救护车闪着灯从发改委门外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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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所有人面对疾病都是平等的,但受到的待遇就未必了。用来隔离疑似患者的是家临时腾空的传染病医院,李川奇被安排进条件最好的套间病房,沙发茶几电视,打眼一看几乎像是宾馆,住院相关手续也有护士专门过来给他单独办,除了可疑接触史和入院体温两项之外和普通医院的病历没太大区别。李川奇取出西装内袋里的钢笔一格一格填过来,字迹堪称潇洒,好像那不是住院手续而是他平常批阅的文件似的,唯独写到紧急联系人的时候他迟迟没有落笔,最后抬头问护士:“紧急联系人这项,空着没关系吧?”
“必须写。您看,万一要做手术或者抢救什么的,得家属签字同意才行,这是我们的程序。”护士公事公办,态度坚决,“您填配偶子女父母都可以。”
配偶?离婚了。
子女?没有。
父母?老爷子在住院。
李川奇扯扯嘴角:“这不是……都指望不上么。没关系,空就空着吧。”
已经不年轻了的护士看他一眼,语气不自觉地软和了些:“兄弟姐妹呢?或者其他亲戚?要是亲戚,最好是找个能担事儿的。”
亲戚确实有,可李川奇此刻想到的只有宋运辉。他苦笑一下,在紧急联系人那栏里潦草地写上了宋运辉的名字和手机。护士瞄了一眼,问:“亲戚啊?”“……对。远房亲戚,在外地,出了五服的。”李川奇面不改色地撒谎,“想来想去,也就他能担事儿,待会我打个电话说一声。”
护士接过表格,隔着口罩叹口气,再看他的眼神里就带上了几分同情,交代道:“体温计在茶几上,每天早上六点量体温,然后每隔四小时量一次,晚上十点那次量完了下半夜可以不量。三顿饭有人送过来,你在屋里呆着就行,看电视睡觉都可以,有事或者不舒服就按铃,旁边就是值班室和护士站,马上有人来。”这些话她说了太多次,连安慰也是熟极而流的,过口不过心,“我看你这体格不像有事儿,观察几天就能出去,兹当是调休放假了,平常想休还休不了呢,对吧。这人呐,就得想开点儿,别自己吓唬自己,没病吓出病来不值当的……”
像是为了给这句话做注脚,走廊里平车轮子快速碾过地面的哐啷哐啷声由远及近经过门口,有人过来敲门急火火地喊“护士长”,刚才还在安慰人的护士二话不说开门出去,紧接着清晰的咔哒一声——门从外面插上了。
李川奇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个乱糟糟的毛线团,无数个线头此起彼伏地冒出来,伸手过去却什么都抓不住,手心里只余潮热黏腻的汗意。他强迫自己转开视线,在房间里转了半圈,决定还是先给宋运辉打个电话。
“诶,李主任啊,”开口就叫官称,这是提示对方旁边还有其他人在,宋运辉拿捏着客气恭敬的分寸,“有什么事儿您说。”
“……这样,”李川奇犹豫片刻,“你找个说话方便的地方。”
宋运辉皱皱眉,抬眼一瞥来汇报生产进度的催化剂车间主任,车间主任再没眼力见儿也懂了,小声说:“宋总,那我先回车间。”宋运辉送他出了门,顺手把门反锁上,这才笑道:“还真有事儿啊?现在没人了,你说吧,怎么了?”
话到嘴边出口难,李川奇略微犹豫了一下,正在想这事该怎么说才不会吓着小辉,冷不丁走廊里有人挣扎着狂喊:“我不是非典!我不隔离!!隔离了就出不去了!!我不是非典!我没病啊大夫!!!”他喊到一半就破了音,然后惊天动地咳起来,不知哪间病房里传出绝望的尖利嚎哭,门外杂沓的脚步里混着个急促干扁的女声,好像就是刚才的护士长:“谁说隔离就出不去了?谁说的!这么多大夫护士不都在这儿陪着你们隔离吗?就你怕非典,我们都不怕非典?!有病治病,要是没病,我们还能杀了你吗!”那男的还在嘶声咳嗽,但挣扎得好像没有一开始那么厉害,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没劲了。
隔着电话,宋运辉其实只影影绰绰听了个大概,但“非典”“隔离”两个词反复说了好几次,不容他听不见。他不敢相信、不愿相信,又控制不住自己要往那上想,眼前一阵阵发黑,使劲干咽了两口才能勉强发出声音:“到底怎么了?!你在哪儿?”
李川奇唯有苦笑,尽量说得轻松些:“在医院。没什么大事,就是发烧了,得住两天院,打点滴不是好得快嘛。等烧退了我就出院回去,你别担心啊。”
宋运辉越听越慌,紧接着追问:“你……已经隔离了?”
李川奇瞒不下去,一张嘴,在脑子里乱成一团的念头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填紧急联系人的时候我写了你的手机号,说是远房亲戚,当然没事是最好的,你也不用来北京,你别来听到没有,万一,如果有万一,抢救或者是别的,他们会给你打电话,小辉——”
这人大概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颠三倒四毫无条理的话,宋运辉却都听懂了。他眼里浮起一点湿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声音倒是稳沉的:“北京哪个医院?”
李川奇急了,几乎是在喊:“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来的!”
“我知道,是我自己要去的,”宋运辉摸摸车钥匙在兜里,一分钟都不等,边站起来大步往外走边说,“你先休息,能睡一觉就睡一觉……”
“小辉,你听我一句劝!”
“假如现在被隔离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听我的劝?”李川奇无言以对,宋运辉抬手揉了揉眼睛,“好了不说了,我马上开车去机场,等到了北京再给你电话。”
白色的丰田越野就停在办公室楼下,宋运辉挂了电话拉开车门,上车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磕在方向盘上。他定下神来深呼吸了两次,左手关车门右手转动钥匙点火,陆地巡洋舰咆哮着冲向厂门,冲向机场,冲向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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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非常时期,非常手续,常规安检之外还要量体温,发烧的不许上飞机,不发烧的再格外填张健康登记表。宋运辉心里躁,字迹也比平时潦草,一串手机号码写得像要即刻破纸而去,工作人员看了两眼,又扔回来让他重新写清楚。宋运辉仔细一看才发现不划掉重写都不行,他刚才没过脑子,写的是李川奇的手机号。
去北京的飞机上非常……空,寥寥四五个乘客,可能还没有空姐多,然而不管是乘客还是空姐脸上都密密实实地捂着口罩。宋运辉的第一反应是,北京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下一秒钟分散坐在机舱各处的乘客已经齐刷刷地抬头看他,宋运辉懵了一下,最靠近舱门的空姐立刻从兜里拿出副没开封的活性炭口罩交给他:“先生您好!为了您和其他乘客的健康,乘坐本次航班请您佩戴口罩!”宋运辉扯开包装把口罩戴上,全程没再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计划自己到了北京之后要做些什么,想到最后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做不了,做什么都是无用功。世上没有后悔药,但如果当时和李川奇一起去北京……那又能怎么样呢?宋运辉无声地叹口气,贴着口罩边缘的眼镜片跟着起了雾。
飞机正点落地北京,周遭气氛明显更加紧张。降落北京的航班普遍人少,倒是离京的飞机爆满,没买到票的人在航空公司柜台边上守着,希望有人临时取消行程,自己能拿到余票,去哪儿无所谓,先离开北京再说其他。每个人都绷着弦儿,即便带着口罩,人和人之间也恨不得隔开两米远,这还不够,最好都别喘气,谁知道哪口气儿里就藏着非典啊。惊惶和呵欠一样可以互相传染,不知是谁打了个喷嚏,紧接着有个年轻女生近乎失控地尖叫起来:“他他他……他打喷嚏!他还没带口罩!”人群不安地骚动,更多人开始声讨不带口罩也就是不讲公德的行为,那些掩在口罩后面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宋运辉看不到,但他能感受到机场上方由无数恐惧凝结成的巨大阴霾,压得人喘不上气来——也可能是空姐给的活性炭口罩过滤效果太好了。
机场外面排队趴活儿的出租车也少了很多,不过宋运辉没行李,不用等,出来得比别人早了十几二十分钟,成功打到一辆,刚关上车门司机就把话挑明了:“哥们儿,现在还敢出来拉活儿的等于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了,这卖命钱,少了它不合适,您说是吧?我也不打表了,您给五百,可着北京送到哪儿都成。要是嫌贵,您就现在下车,”他半回过头来,拿眼角示意后边的几辆车,“内帮孙贼敢跟您要八百。”
宋运辉知道司机是趁机宰人,但这会儿也顾不得了。他扯下口罩,在车子后排点点头:“好,那就说好了五百。你先往市内开,具体地址等我打个电话。”他掏出手机打给李川奇,回铃音响到第二声就接通了,“我下飞机了,在出租上,你地址呢?”
李川奇刚测完体温没多久,看着温度计上的38.8度苦笑:“我都说了你进不来,要地址有什么用啊。回去吧好不好?回去等我也是一样的……”宋运辉抿紧嘴唇不吭声,两个人隔着电话默默僵持了几秒钟,李川奇撑着汗津津的额头先软了下来,他报出医院的名字地址,又柔声唤宋运辉名字,“小辉啊。”
“嗯?”宋运辉鼻音应一声,李川奇拿他没办法,只能叹气:“你怎么就这么犟啊……”
“错了。”宋运辉轻声说,似乎还笑了一下,“我不是光会犟。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碟、说场面话办缺德事儿,我会的多了,但这些……不能用在你身上。”
“所以就把犟脾气全留给我了。”李川奇笑起来,声音略微带沙。他下午咳嗽了几次,烧也一直没退下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喝了好几瓶矿泉水都不如宋运辉的声音能解渴。“犟就犟吧,只要是小辉专门给我的就行。我不挑。”说完忍不住又咳嗽,宋运辉始终没挂电话,擎着手机贴在耳边静静听着。
这时车已经上了机场高速,司机超了两辆车之后被另外一辆车超了过去,一边打方向盘自言自语“嘿!王八蛋跟我这儿叫板”,一边从后视镜里频频打量宋运辉,好不容易抓到个空子赶紧招呼他:“哥们儿哥们儿!您到底上哪儿切啊?”宋运辉也没多想,把刚才李川奇说的地址重复了一遍,司机差点当场急刹:“您去那儿干嘛呀?好家伙,特么非典隔离医院!”他打着转向灯往辅路靠,嘴里直嘟囔,“姆们躲都躲不及的地儿,您还上赶着往跟前儿凑!嚯,谁爱去谁去吧,我肯定是不去,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哥们儿,待会儿下了高速你自己再打个车吧,实在不行公交车也凑合……”
“说好了五百,”宋运辉单手捻开钱包,里头是厚厚一沓粉红色大钞,“不要了?”
司机压着后车拐下辅路,咬着后槽牙摇头:“有钱挣也得有命花啊!——要不您就给一百得了。”
宋运辉下车时扔给他一张五十,司机不干不净地骂了两句,掉头向机场开回去。宋运辉公交地铁来回倒了两三次,终于到了医院。已经晚上十点过了,医院门口还有三四个人伸长脖子等着,有人手里还提着饭盒,宋运辉一问,都是家里有人在里面隔离的,有一个已经守了两天了,软的硬的都用了还没进去,看来确实此路不通。他想了想,打电话给李川奇:“你能从窗户看到街道吗?”
李川奇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能吧。离得有点远,但是能看到路灯。”
“还有什么标志?树,或者街对面的房子也行。”
“我看看哪家还亮着灯……花圈寿衣,福利彩票,别的看不清楚。”李川奇突然觉得嗓子发堵,有点说不下去。橙红色的路灯下面,有个高高瘦瘦的人影在向自己挥手。
“我看见你了。”他说,“——我看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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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宋运辉又挥了几下手,灯火通明的住院楼上有扇窗户突然熄了灯,然后重新点亮,过两秒之后再灭,紧接着再亮,像是近在咫尺的星星为他闪烁。他知道李川奇就在那儿。真到了这种时候其实也没别的话好讲,山盟海誓太矫情,能出口的无非是烧退了没有晚饭吃了什么,家常得近乎琐碎,然而李川奇很受用,一样样答了,又问他打算住哪里。宋运辉刚下飞机就往这边赶,没来得及考虑别的,冷不丁被问住了,顿了顿才开口:“附近应该有宾馆吧?招待所也行,驻京办太远了,住的离你近点儿,明天早上过来方便。”
“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来什么来,要是有事就打电话给你了……咳咳……”李川奇多说了几句话,勾起一阵急促的咳嗽。宋运辉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那扇窗户,过了半晌,李川奇缓过气来,低声说,“你别来了,真的。看得见摸不着,更想你了。”
“……还有闲心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我看是不大要紧。”宋运辉松了口气,紧绷着的肩膀都跟着放松不少,“喝点水赶紧睡吧,明早烧退了就好了。”
手机嘟嘟响了两声,提示有别的电话打进来,李川奇扫一眼屏幕,见是个陌生手机号就没理会,笑道:“什么叫乱七八糟的?这才是正经该和你说的话,‘隔离吐真言’,可比借酒撒风说胡话的真多了。”嘟嘟声始终响个不停,宋运辉觉得不太好,随口提了一句:“这么晚打手机找你的肯定是急事,先接一下?”
李川奇不肯:“再急我也没办法,隔离呢,出不去。”
“那也得跟人家说一声啊。”宋运辉好声好气和他商量,“要不我先挂了等你?”
李川奇抬腕看表,叹气:“十一点多了。这样,我接电话,你赶紧去找个宾馆住下,洗个热水澡,临睡之前我再打给你,好吧。”
“好。”宋运辉犹豫片刻,轻声说,“我也很想你。”
宋运辉平常很少有这么直接的表达,李川奇心头一软,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结果把干到爆皮的嘴唇扯破了。他舔了舔渗出血珠的口子,答得温柔:“嗯,我都知道。你挂电话吧。”
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手机屏上已经跳出一串未接来电提醒,李川奇刚进通话记录准备回拨,又有电话打进来,他顺手就接了,那边是个慌得打颤的女声,话都说不成句:“首长……不是,你爸,你爸刚才突然上不来气,医生说要进ICU抢救,要切气管,上什么膜什么肺的,我、我听不懂,我也没资格签字,你赶紧过来,赶紧!!”
他终于听出说话的人是谁,老爷子的生活秘书,这几天一直在医院陪护,叫王——王什么来着?李川奇脑子迟钝地转了半圈,又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卡住了,肚子里有只手扯着心肝肠胃往下拽,不疼,至少他现在还没觉出疼,就是坠得厉害,脚下反而轻飘飘的使不上劲,踩在棉花里似的。他扶着窗台勉强站住,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出了口,甚至有点不像他了:“我……我暂时过不去……”
对方听他这么说,直接崩溃了,哭着追问:“为什么啊?那是你爸!有什么事能比你爸还重要吗?啊?!”
这就是指着鼻子骂他不孝了,李川奇耳朵里轰轰作响,像真的挨了一记劈头盖脸的耳光。他早就知道生活秘书和老爷子的关系不一般,回家时偶尔碰面也尽量尊重她,但无论如何这些话轮不到她说。他咽了一口,勉强压住嗓子里的痒咳,索性把称呼都换了:“王姨。”电话那头一声惊惶的抽噎,李川奇想自己大概是吓到她了,“我被隔离了,高烧,怀疑是非典,出不了病房,所以才没法去医院,不是我不想去。”
那边哭得更厉害了:“你怎么也……,那你爸可怎么办哪……”
“医生要抢救也好,下病危通知书也好,你签字同意就行。只要是为了老爷子,你签了我就认。”李川奇答得干脆,“有事我担着,不用你负责。”
按正常程序,不管是抢救还是放弃抢救都得直系家属签字同意,但老爷子的级别在那儿摆着,就算没人签字309肯定也要尽全力抢救,这点把握李川奇还是有的,所谓“你签我认”的许诺其实是张空头支票,不过用来安抚一个没有主心骨的女人是足够了。他只担心老爷子的身体能不能挺过去,毕竟脑出血过一次,抵抗力肯定不如以前。没想到他刚捏着鼻子认下的那位王姨真没拿自己当外人,且哭且说:“领导、领导这些年一直对你期望很高,要是你得了非典,你爸会难过的……”
李川奇缓缓吐了口长气,彻底冷静下来,交代道:“我估计别的亲戚应该不会去,如果真有人去了,不让你管老爷子的事,你直接打电话给我。”
他不待对方回答就挂了电话,哭得再楚楚可怜也解决不了问题,得想办法把网铺出去,最起码得在一片混乱中抢到个不会被波及的立脚点。机要秘书在家留守,李川奇确定了卫生部到目前为止的口径还是“可防可控,并未造成大规模疫情”,相关公文也仍然抄送给老爷子,就嘱咐对方把横跨三四个月的卫生部公文按日期整理出来,以老爷子的口气做个归纳报告,看出什么问题就如实写上,明天一早呈交国务院总理办公室,同时抄送西花厅,就说是老爷子进ICU之前口述完成的。机要秘书仿佛闻到了不详的气味,婉转问他写好之后需不需要拿给李老看过签字,李川奇犹豫片刻,让他写完了给自己打个电话念一遍,至于签字可以照着以前文件上的描一个,七八分像就行。
人在医院隔离,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李川奇细细回想一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卫生部这些官油子,大概他们一开始就打算挖坑给别人跳,要不是老爷子躲得快,到时候他们把抄送说成请示汇报,说不得这个黑锅就要替别人背上不少,起码“不顾大局”“贻误时机”八个字是跑不掉的。疲惫感渐渐袭来,李川奇隐约觉得还有个什么事儿没做,一时又想不起到底是什么。等到下半夜快天亮的时候,他发烧出了一身汗,含糊着叫了声小辉,没人答应,手往旁边一搭,搂了个空,这才记起自己说了临睡前要给小辉打电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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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是现在打电话还是等天亮再说?李川奇犹豫片刻拿起了手机,宋运辉接得很快,声音也挺清醒,一听就是根本没睡。李川奇原本想直接承认睡着了再道歉的,结果一想小辉等到现在,这话在他舌尖上滚了多半圈又咽回去,倒先把老爷子进ICU抢救的事儿说了。宋运辉比他刚知道消息的时候更快冷静下来,只略微一晃神便道:“老爷子毕竟上了年纪,抵抗力下降了,唉,但愿有惊无险吧。”又问他,“你现在不太方便,要不然我去李老那边看看?能帮忙跑个腿买个饭也好。”
李川奇不让:“ICU家属也进不去,谁在那儿都一样,没用。再说309也有非典,咱们别往上凑行吗?”宋运辉对李老爷子本人没什么深厚的感情,不过是新闻联播里偶然出现的一个名字罢了,完全是怕李川奇担心才说自己要去的,既然李川奇拦在前头,他也就不再坚持,沉沉叹口气:“什么事儿都赶一起去了,我又帮不上你的忙。”
“你别跟着上火就行,没关系,我有心理准备。”李川奇也想叹气,这几年他走得太顺也太快了,老爷子镇在北京的时候一切好说,如果突然没了这棵大树……他咬咬牙,两边腮上迸出清晰的咬筋,“抱最好希望,做最坏打算吧。老爷子要是……嗯,估计湖边的房子咱俩还能多住几年,也好。”
那就是说要在省里熬到下一届了。宋运辉沉默良久,轻声说:“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你赶紧退烧赶紧出来是真的。”
宋运辉去睡时已是天色微熹,李川奇索性起床洗漱,在会议记录本上列出今天要联系的人。机要秘书的优先级最高,其次还有几个在北京的老同学,他需要更多的准确消息才能做出下一步决定。至于老爷子那边……李川奇有点不敢想,又安慰自己:现在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机要秘书大概也是一晚上没睡,报告写得非常细,几乎是面面俱到,从疫情起因一直说到目前形势,行文就难免显得拖沓。李川奇边听边做简单记录,时不时打断对方,让他把某处不必要的细节或简化,或删掉,最后剩下的全是干货数据,上报时间和感染人数一目了然。报告末尾处机要秘书只是提出了需要顶尖的呼吸和防疫专业人才参与领导组的建议,李川奇嫌这么说太保守圆滑,笔尖在纸页上重重一顿:“你这么写,‘几个月来的事实说明,广东省厅资源有限,中央部委又对疫情有意瞒报。一将无能,累死千军,这是我用自己的……”他咳嗽着继续说下去,“……生命,换来的教训,请组织慎重考虑。’”
“这么写有点不太好吧?”机要秘书提出异议,“首长现在还在ICU,暂时还谈不到——”
“我知道。”人如果已经不在了,那说出花儿来也没人会听,顶多追悼会级别再提半格,死后哀荣能管什么用呢,但垂危时还想着国家大事那就不一样了。李川奇说得极冷静,不容人质疑的口气几乎和亲爹毫无二致,“就按我说的写,修改完了你马上送出去。老爷子对你有安排,其他问题有我。”
机要秘书感恩戴德地应了一声。按惯例领导的大秘到了一定年限是要放出去到地方任职的,李老前两任秘书现在也都混得不错,他正愁首长病重自己以后没着落,李川奇已经想在他前面了。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把报告写出几分老骥暮年壮心不已的悲壮来,自己看着都觉得被感动了,这才走程序呈递国务院总理办公室,又抄送给一号首长。
李川奇没想到,这份近乎死谏的报告会成为压倒张部的最后一根稻草。非典从去年年底到现在闹了好有小半年,世界卫生组织走正规途径要求来北京访问,实际上等于是专程检查,张部长思路开阔,让救护车拉着病人在街上转,世卫组织的检查团无功而返。谁知这些吸着氧都嘴唇发黑的病人里有人认识新华社的内参记者,头天往上奏了一本,直达天听;晚上焦点访谈也是关于非典的,北京市市长大概是打官腔打惯了,再加上记者采访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他除了打哈哈唱高调之外什么都没说,张部长又大包大揽地说“可防可控可治”,一号二号这边等卫生部的情况汇总还没等到,先等来了老臣托孤,对着报告里的数据一看,连出名儒雅的总理也忍不住拍桌子骂人——再不管非典就该传进中南海了!
张部长当然也有理由委屈,今年的招商引资好不容易有点成绩,而且渐渐从沿海向内陆走了,要是因为非典耽误了外资进入内地,他负不起这个责啊。其实他考虑的不能算全错,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局势能控制住,尤其是国际上不知道,那就等于问题不存在,可现在疫情没控制住,消息也没压下去,整个北京人心惶惶,这种恐慌又顺着无数根电话线,无数个手机,无数个逃回家的北漂扩散到全国。
总要有人去平息老百姓的怒火,北京市市长肯定是保不住乌纱帽了。一号二号正在考虑对张部长是罚酒三杯还是八十大板,309医院传来两个消息:李老再次病危抢救,情况危急;一个退休返聘的大夫把309收治了60多个非典病人的事捅给美国主流媒体了,专题报道都出版了。
张部长正式被免职那天,李老爷子抢救无效去世。
国旗党旗,新闻联播,花篮挽联,盖棺定论: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党和国家的卓越领导人。
在京的老人儿只要能动的都来了,哪怕让儿女搀着,也得在灵前露个脸——很多人现在除了追悼会之外也没有露脸的机会。两个秘书站在家属还礼的位置上,机要秘书面容哀戚,生活秘书双泪长流,亲生儿女不过如此,而李川奇体温降到38度2,还在隔离。
从八宝山回中南海的路上,临时顶到卫生部长位子上的副总理记起李老是有个儿子的,还挺出息,就问了一句,李老的追悼会李川奇怎么不在?秘书几个电话核实下来,说李主任在丰台隔离五六天了,烧也退差不多了,应该不是非典,就是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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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有副总理亲自关怀,虽然李川奇远远没到两周的隔离时限,不过既然烧退了,又没有其他非典的症状,院长当天晚上便来通知他随时可以出院,附带着说了好些“我们也是照章办事”“疫情当前不得不隔离”之类的软话。李川奇扯扯嘴角客气几句,礼送院长出门,然后打电话让宋运辉来接自己。宋运辉连声答应,说自己就在医院门口,从驻京办借了辆雅阁,他直接出来就行。
这几天连发烧带上火,李川奇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头发胡子乱糟糟的,倒是很像个哀毁过度的孝子了。他想着今晚得先去八宝山一趟,这个样子正好,所以也没整理仪容,戴好护士送来的口罩就下了楼,然而吊诡的是来接他的人竟然还不止宋运辉一个。配给老爷子用的公车停在马路正对面,两个秘书臂缠黑纱胸佩白花站在车旁边;另有十来个算得上近支的亲戚披麻戴孝地守在医院门口,一见李川奇出来就开始绘声绘色地哭,隔着口罩也听不清到底哭的是什么。堂哥的儿子双手捧着粗白布的孝衣上前,抽噎着说:“小叔,还好你没事,爷爷在天之灵也能、也能瞑目了……”众人配合着嚎得越发大声,李川奇略微停下脚步,口气淡淡的:“想跟我一起去八宝山的就把这身儿脱了。老爷子革了一辈子命,从来不信这个,你们穿给谁看呢。”
哭声稀稀落落地停下,李川奇看了眼马路对面挂着京AG牌照的奥迪,却并没过去。他绕过惶惶然的亲戚们,径直走到雅阁旁边开门上车,宋运辉仔细看了他几眼,然后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叹道:“瘦了不少。”说着把放在后排的西装连着衣架拿过来放他膝盖上,“前天新买的,换上吧。”黑西装白衬衫熨得平整挺括,黑领带在衣架的横梁上挂着,李川奇莫名觉得眼眶发酸,摘掉口罩低声问:“有烟吗?给我一根。”
宋运辉左手从车门上的凹槽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再换到右手递过去,李川奇伸手覆上他手背,连烟带手一起握住了不肯放,宋运辉也由着他。两人无声地温存片刻,李川奇抽回手:“先去趟八宝山。”他按燃打火机,叼着烟凑到火苗上猛抽一口,“他就剩我一个儿子了,我得去送送他。还有就是,没亲眼……我总觉得人好像还在一样。”
“嗯,我懂,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又不相信是真的。”宋运辉在红灯前停下,后视镜里能看见老爷子的车和几辆宝马凌志跟在后头,大概是亲戚们开来的。李川奇也注意到了,嘴角半讽半嘲地一挑:“看看,一个个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还指望我像老爷子那么好说话,以后继续享清福呢。”
官方的遗体告别仪式白天已经举行过了,大晚上的再开一次追悼大厅的门,殡仪馆值班的两个工作人员很不情愿,动作也磨磨蹭蹭的,宋运辉预备了两条中华烟,每人又给了五千块的红包,这俩人的态度才积极起来。有李家的亲戚在场,宋运辉不想让李川奇难做,本来没打算进去的,但李川奇在秘书为他单独准备的花圈上抽出两朵白菊,一朵插进自己黑西装的胸袋里,另一朵亲手给宋运辉戴在胸前。宋运辉想说“这不合适”,出口时却变成了“我陪着你”,李川奇无言点头。
晚上的追悼大厅既明亮又阴冷,花香和消毒水的气味儿也混在一处,李川奇在水晶棺边站了几分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张露在党旗外的脸。老爷子表情还算安详,甚至可说是嘴角含笑,但再好的化妆也盖不住青黑的、泛着死气的皮肤。这三十多年的大部分时间他都生活在父亲或明或暗的庇荫之下,他曾经渴望过得到来自父亲的认同或是赞许,曾经迫不及待地想向他证明自己,也曾经不动声色地反抗过家长权威,然而这一切都结束了,以后没有人对他指手画脚,也没有人会为他挡住风雨。李川奇缓缓阖眼,回想起自己和父亲之间那些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刻,眼里涌上泪光。
只是还没待那泪光变成眼泪珠儿,生活秘书已经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出了声。没有哀乐衬着的悲泣薄薄地刮人耳膜,伤心倒是不掺假的,于是其他人也觉得自己很应该哭上一哭。机要秘书的眼泪至少还有一多半是真的,李老对他算是不错,只是人走茶凉,难免让人担心今后的前程;亲戚们想的则是李川奇肯定没有老爷子能量大,恐怕照顾不到所有人,那就得想法让他多罩着自己点儿——此时不哭欲待何时?有人呼天抢地“叔啊我都没能见你最后一面啊”,还有人掩面长吁“叔爷你怎么就去得这么突然我们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李川奇那点泪意被他们哭得又收回去了。
他向水晶棺的方向深深鞠了三个躬,余光看见宋运辉在身后也跟着弯了三次腰,这就够了,李川奇想。他又看了一眼老爷子的脸,转身往外走,经过生活秘书身边的时候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火化?明天一早?”
生活秘书哭得愈加哽咽难言,机要秘书连忙回答:“是,明天就是领导去世的第三天,预约了早上八点的第一炉。公墓的位置也确定了,在一墓区,八平米。我和王秘商量着在附近订了个酒店,中午请来送首长最后一程的人吃顿便饭,您看……”
李川奇无可无不可地垂眼一点头,领着宋运辉直接出了追悼大厅,把嚎哭声大步甩在身后。宋运辉知道这会儿自己劝什么也不管用,干脆什么也不说,等出了八宝山上了车才开口:“我有点儿饿,咱俩吃一口再送你回去?”
李川奇又去拿烟:“吃完饭直接回你住的宾馆。还想送我回哪儿?我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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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第二天是四月底北京少见的好天气,没有雾霾也没有沙尘暴,如洗碧空里点缀几朵凝实的白云,几乎没有风。肥圆的麻雀成群结队飞过,吱吱喳喳地落在墓园里的松柏上。八点过几分钟,高耸的烟囱开始冒烟,起先还略带点不明显的灰黑色,后来变成纯白,烟柱笔直上升,没等碰到云脚就渐渐散在半空,李川奇抬头看了很久,直到烟囱重新沉寂下去为止。明媚热烈的春日阳光在他视网膜上留下浅金色的光翳,再低头的时候看什么都像是在发光,包括戴着口罩过来通知家属可以去拣骨了的炉工。
老爷子是李川奇心里的标杆,不管他怎么努力都觉得无法达到那个高度,就算真的爬到那一级又能如何,几十年如履薄冰,官场浮沉,到最后也就是一盒骨灰,八平方米。名利权位难敌生老病死,有一瞬间李川奇甚至生出了急流勇退的想法,找个好山好水的地方,挂个不管事的闲职,半辈子其实眨眼就过了。然而下一秒钟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念头软弱天真到可笑,想毫发无损地退下去怎么可能呢?胆怯的狮子会死于蜂拥而至的豺群。况且他已经站到了东南那位一边,观棋的人或许还可以退,棋盘上的人能退到哪里去?
非常时期——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没有电视台全程跟拍的关系——今天来的人并不多,来了的也都戴着口罩,省掉了假装悲伤的麻烦,只要低头就行。电视里天天宣传避免人群聚集,最好实行分餐制,所以也没人肯留下来吃饭,酒店白订了,机要秘书有些尴尬,走到李川奇身边想解释两句。谁知刚开了个头,李川奇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扫一眼屏幕上的号码,不由分说地抬手向下一压,示意对方稍后再说,自己转头去接电话,留下机要秘书和宋运辉两个人面对面,气氛更加尴尬。还是宋运辉先伸出手去:“您好,我是宋运辉。”
机要秘书也伸手回握:“久闻大名,宋总您好。”
这倒不是句客套话。毕竟当初李老给出的就是个概括性的意见,“敲打敲打那个谁”,具体“那个谁”究竟是谁,找地税还是工商,敲打到什么程度,多长时间收手,基本都从机要秘书这边过。他曾经发自肺腑地感慨过,疑惑过,亲生儿子为了个男人和首长闹得这么僵,这个宋运辉到底是白手套还是情儿?白手套不值当的,废了还可以再找,亲爹不比白手套重要?要是情儿那就更说不通。不管是什么吧,李川奇难道真鬼迷心窍了?就算李川奇糊涂,宋运辉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吗?或者是另外一种情况,宋运辉太知道他是谁的儿子了,所以才狗皮膏药似的甩不脱?机要秘书看过宋运辉的证件照,昨天晚上又看见了真人,总觉得这位宋总和自己想的似乎不太一样,可又说不清到底怎么个不一样法,等宋运辉落落大方一伸手,机要秘书突然恍然大悟,宋运辉身上的气质和李川奇太像了。如果不是自己知道他出身普通,几乎要以为他也是哪个领导家的子侄,客气有礼,斯文周到,没有看不起你的任何表现,但天生就比你高一头,甚至高出不止一头。机要秘书意识到李川奇心里大概只有宋运辉才是绝对的心腹,比自己重要得多,立刻摆正了态度,邀请道:“宋总,待会儿和大家一起吃个饭吧?”他向探头探脑迟迟没散的李家亲戚那边比划一下,“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现在首长不在了,更应该同舟共济。”
宋运辉回答得很妙:“我没什么意见,具体还要看李主任怎么安排。”
李川奇挂了手机转过身来,眉眼间有些阴郁:“谁要吃饭让他们自己去吃。”他看了看肿着眼睛的生活秘书和机要秘书,“我得先回趟家。国管局刚才通知,两周内要腾退老爷子那处房子。你们也回去收拾收拾吧。”
生活秘书隔着口罩捂住了嘴,似乎又抽泣了一声。机要秘书愣了片刻,勉强解释道:“按规定,确实是……不过这也太快了点儿……”
住了十几年的家里真正要带走的东西其实不多。老爷子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也就没有什么像样的收藏,有些字画,也有些瓷器摆设,两三块表,相册里头夹了几本存折,加起来大概三十万出头,书房保险柜里珍而重之放着的是各种勋章奖章,历届的人大代表证和一个挺平常的首饰盒。李川奇打开没上锁的首饰盒,里头是他结婚的时候买给前妻的几样首饰,另有十来根小金条,最上面的那根边角上还有清清楚楚的牙印。他拣出那根带牙印的金条拿给宋运辉看,表情里有点说不出的怀念:“这个……是我咬的。刚落实政策那年,抄没财产折算在一起,统共给了这么根金条,老爷子说真金用牙能咬动,让我咬,结果劲儿使岔了,差点崩掉门牙。”李川奇这两天略微瘦了点,轮廓越发鲜明,英俊里都带着攻击性,宋运辉很难想象他还有这么犯傻的时候,有点想笑,可又笑不太出来,索性伸手抱了抱他。李川奇搂着他的腰,低声说:“他……应该算是个好人。”
“至少要比我想象中,嗯,清廉。”宋运辉斟酌了一下用词,李川奇叹口气:“可能也没那么——”有人叩叩敲门,李川奇松了手,从容开口,“进来吧。”
生活秘书推开门,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声音是哭过之后的哑:“李老让我给你的。”没再多说什么就关门走了。李川奇绕开封口的棉线看了看,随手交给宋运辉:“看,也没你想得那么清廉。”
宋运辉从文件袋里抽出房本,发现是个东四那边的四合院,而且还是独门独户的。他在脑子里大概算了下现在的楼市是个什么价钱,坚持道:“就是算上这个,也比我想得清廉。”
李川奇扯了一下嘴角。老爷子留下的遗产当然不止这些明面上的财物,只是那些就要看自己有没有本事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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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和李老爷子的死后哀荣相比,更多人的死亡只是每天疫情通报里悄然增长的一个数字。几乎每个北京老百姓一夜之间都能听说某个认识的人疑似非典、得了非典、甚至死于非典,一开始的恐慌渐渐被愤怒取代。民怨一旦成了势,就如同传说里的怪兽,需要奉上祭品,或者说是替罪羊,卫生部张部长就地免职仍然份量不够,北京市长也被拿掉了党内职务,随后引咎辞职。老百姓骂了几天孟市长总算骂痛快了,又纷纷赞扬临危受命的王市长有大将风度,上电视一点不怯场,说实话办实事,一看就是好领导,比前任强得多。
李川奇路上说起这事的时候宋运辉还有点唏嘘:“北京市长年后才转正的,这刚到三个月吧?感觉……挺冤的。”
“也冤,也不冤。”李川奇随口说,“他干了十年副市长才混上个市委副书记,手底下八个副市长没有一个市委常委,能干出什么成绩来?这黑锅他不背谁背?”
宋运辉一时不太理解:“照你这么说,他怎么提的市长?”
“唔,他是铁杆团派,又娶了个政治局常委的女儿,要不是老丈人去得早,何至于熬了十年副市长啊。再说,你以为人家真没本事?”李川奇给了脚刹车在红灯前停下,带点揶揄地比了四根手指出来,“北京市委书记先后换了四任,有升官的有自杀的,他还是稳稳的副市长,这就是能耐。”
事涉高层之间的派系角力,宋运辉处在似懂非懂的状态,李川奇就把话说得更透了些:“你当替他收拾烂摊子的是谁?海南省委书记,上任也才不到半年,他连襟。嗯,一家出了两个实权正部级的女婿,一个团派,另一个搞金融出身的,你想想,别人还有道儿走吗?”
宋运辉叹气:“所以,就因为这个,有人拿你和老爷子当枪使了?”
“恰逢其会,没办法。没把我也搭进去就不错了。”李川奇在小区楼下找了个僻静地方停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行李箱,边上楼边说,“这边是当初房改分的一处房子,我也没住过几天,老爷子留下这点儿东西拿回去不方便,暂时先放这儿吧。”
开了门,宋运辉就明白了,这里应该是李川奇的婚房。进门镜子上的大红囍字没撕干净,留下半个褪了色的口;主卧里摆着梳妆台,床头墙上有很明显的挂过大幅相框的痕迹,大概是婚纱照;客厅茶几上丢着束早就干透了的花,枝梗犹存,寥寥无几的铁锈色花瓣支棱着,也不知当时是红是白。他不由得看了李川奇一眼,李川奇恰好也在大大方方地看他,好像早就有了合情合理、他肯定能接受的答案,只等他问一句就立刻和盘托出似的。
宋运辉放下手里的箱子,很给面子地开了口,不过并不是准备好答案的那个问题:“我本来以为你会放在四合院那边。”
李川奇脸上露出点儿若隐若现的笑意,眼神是赞赏的:“大杂院儿太乱了。”
“不至于吧,”宋运辉记得房证上写的确实是个独门独户的四合院,皱皱眉头,“难道住户还没清出来?有送礼只送一半的么!”
李川奇领着他下楼继续搬东西,心说能送出产权这一半也算是挺花心思的了。
房产证上怎么写的是一回事,现实情况则是另一回事。如今的四合院早就不再是一家一户的体面住处,挤进十来家的也不稀奇,敞亮的天井被各家的私搭乱建挤占得犹如九宫八卦迷魂阵,那真是蜂窝煤与大白菜齐飞,洗脸盆共痰盂儿一色,挨着厕所那家最糟心,赶上不讲究的邻居窗根底下能结出尿碱来。同一个院儿里经常既有公房也有私产,能把两边的产权都买下来,最后归拢到一张房产证上绝不是件容易事,但更难的是让原来的住户全搬出去。卖了私产的振振有词,说这房子一旦空下来就坏得快,反正新主儿还没住进来,要住进来了我不就给他腾房了吗?住着公房的更有理了,说一家子在这儿住了几十年,每个月也不短房租,都是单位代扣的,现在三代同堂,让我们往哪儿搬去啊?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兹要您给我们家踅摸一处公房,最好是二环以里带电梯的大三居,我们二话没有立刻就搬!
当然,这对老爷子来说不是个事儿,甚至对李川奇来说也不难,和区委打个招呼而已,但要是不打算在北京常住的话,犯不上现在就清走住户。他看过房产证上的登记日期,推算下来老爷子拿到这处院子的时间并不长,可能是打算等他调回中央部委之后给他住的,算着怎么也得是三五年之后了,所以就没急着腾退住户收拾房子,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老爷子唯独没算到自己的寿数。
李川奇叹口气,不愿再提这个话头,便问宋运辉:“晚上你是跟我回去住,还是我跟你去宾馆?”
“我还是住宾馆,”宋运辉说,“去你家……不太合适。人太多了。”
“好,那就宾馆。”李川奇把后备箱里的十来支画筒分了一半给他拿着,两个人的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待会我让人买机票,明天我们一起回家。”
“不多呆几天吗?眼看就到头七了。”
“再不回去,牛鬼蛇神恐怕都要出洞了。”李川奇踏上楼梯台阶,轻声说完下半句,“你还是不了解他。他要是还在,我一出隔离就得催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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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李川奇在北京前后呆了一个多月,省发改委和开发区管委会两边的工作都交由副职处理。这几个人冷不丁有了当家做主的机会,虽然经常互相扯后腿使绊子,远远说不上是大权独揽,不过和李川奇这尊真佛压在头顶的时候比肯定要舒服不少,连鞍前马后谄笑送礼的人都明显多了——生意人最讲究灵活变通,正经佛爷面前一时半会儿烧不着香,求求座下罗汉也是可以的。权力是块顶顶香美的好肉,吃进嘴里容易,想再吐出来可就难了,尤其是在传出李川奇在发改委门外被救护车带走之后,大家想的其实都差不多:李川奇回不来最好,哪怕上位的暂时不是自己,只要能抓牢现在手里的这点实权,日后未必没有一争之力。怎奈老天不开眼,李川奇竟然要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几个副职先感叹了几句李主任吉人天相,又惋惜了一回李老爷子天不假年,心里却庆幸着姓李的背后那棵大树可算倒了,真佛怕是要变成泥菩萨。
北京和广东现在是非典疫区,按规定从疫区回来的人得先隔离两周,几个副职本来想在这上头做做文章,提前和卫生口的熟人打了招呼,不过对方还没傻到真去照章办事的地步,何况李川奇手里有北京医院开出的的证明,白纸黑字写着“已隔离,排除非典”。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发改委这边就得了消息:上午九点大会议室,李主任要传达国家发改委的会议精神,顺带总结上一阶段工作,全体人员列席与会。
副手们各怀鬼胎前排端坐,听李川奇条分缕析地讲“要从审批型机关向服务型机关转变”、“提高办事效率”、“简化审批手续和材料”,脑子里想的却是自己这些天有没有什么出彩的事儿能当场拿出来表个功。
——保障房项目招投标的底价又压低了10%?不行,要是李主任问竞标方从哪儿知道的底价,自己怎么说?
——批准了本省深度特色旅游条块的发展规划,并及时划拨了专项保障资金?也不行,省内有名气的景点其实就那么两座山,这次还都不在计划里,解释不通啊!
——初步确定了省内若干条国道省道的整修方案?更不行了,方案里有三分之一的道路是年年修年年坏的,假如李主任一时兴起查查施工方的资质……
有些事是做得说不得的,特别是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说,还没等几个副手琢磨出一件挑不出瑕疵的,李川奇那边已经干净利索地收了尾:“目前非典疫情还很严重,虽然我省确诊病例只有个位数,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全国一盘棋,这不光是卫生医疗口的事,涉及到社会经济的方方面面,对我们发改委来说,非典既是机遇也是挑战。作为劳务输出省,在人口流动暂时停滞的状况下,我们怎么让这部分人有活干,有饭吃;疫情结束之后,怎么尽快恢复劳务输出的正常秩序,这是我们目前需要重点解决的问题,也是从审批型机关向服务型机关转化的第一步。”
掌声响得十分热烈而及时,听着简直像是真心实意的。前排的副主任们不约而同地看了看手机,——怎么才过了半个小时!往常但凡是传达精神的会哪次不是一开大半天?不分组深入讨论,也没总结心得体会,这怎么能体现对上级机关指示精神的重视呢!资历最深的副主任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打算再稍微补充两句,然而没等他发表高论,李川奇的视线已经在他脸上淡淡地一掠即过。不知怎么,副主任后脊梁上登时升起一股寒意,像衬衫里被人塞进了冰块似的,刚张到一半的嘴“咔吧”又合上了。
李川奇收回目光,姿态从容地翻开笔记本:“好,下面按科室汇报近阶段工作,谁先来?”会议室里静了片刻,随后便开始嘁嘁喳喳,李川奇一笑,“这样吧,休息十分钟,你们该讨论讨论,十分钟后开始汇报,每个科室发言时间不要超过五分钟。还有没有其他问题?”下面七嘴八舌地说没有问题了,李川奇起身离座,全会议室的眼睛都跟着他往外走,大部分是仰慕,年轻女孩儿们或许还多了几分倾慕,还有几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目光。
休会时间,李川奇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抽烟。刚才想说话又没说成的副主任很快就出来找他,试探着问:“主任,这边有个体量比较大的项目,关于道路建设的,要讲起来肯定不止五分钟,是不是……就不上大会了吧?下午我去找你单独汇报,到时候你给提提意见。”
李川奇面带为难:“恐怕下午不行。开发区管委会那边我还有一大摊子事儿呢,上午咱们这边开完会,下午我得过去一趟。这样,先把相关材料整理好给我吧,我抽空看完了咱们再谈具体的,不然我也不了解情况。”
材料倒是有,但那都是糊弄人的,纸面上写得花团锦簇,内里掺了多少水分连副主任自己也说不准,要是交了上去,以李川奇的精明法,怕是一眼就能看出有猫腻,不管是施工监察还是质量验收,只要跟材料一对比,这个把柄就算彻底坐实了。副主任有点明白李川奇的思路了:谁老实听话按规定干活,谁就太平无事;谁迫不及待跳到前台,谁就肯定要留下把柄——这是个引蛇出洞的办法,他们几个就是被引出来又卡住七寸的蛇。
“李主任,您抽一根我的。”副主任见他第一根烟快抽完了,赶紧掏出烟盒递上去,又拿出火机来要帮着点,李川奇偏头躲开了,笑道:“不用,我自己来。”又加了一句,“既然项目马上就要走完审批流程了,相关资料肯定不少,我要是来不及,就让司机下班前回来拿。”
副主任唯唯而退,李川奇弹掉没多长的烟灰,嘴角微微向上一提。以为老爷子不在了就能架空自己,不知道该说这些人是太乐观还是太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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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李川奇不是那种完全不给别人留余地的上司,铁腕之外包裹一层丝绒的好处在于,谁也吃不准照着脸落下来的是耳光还是抚摸。他循序渐进地往回收权,没有直接驳回任何一项计划方案或是拨款申请,只是表示自己还不清楚具体情况,出于谨慎起见还要再研究研究。大概是这段时间攒下来的工作量太多,李川奇研究了好几天也没有下文,烧错了香的生意人们心里越来越没底,思前想后,赶紧掉头和宋运辉打听内部消息。
圈里早就形成共识,在李主任那儿吃请送礼都不管用,只有宋总能说得上话,所以这些人对他的态度也足够尊重,不光敬他,主要敬他身后的李主任。当然也有人私下议论他俩的关系,都没结婚,也没有情人,之前宋总没来省城的时候李主任天天通勤回市里,后来宋总来了,李主任也不通勤了,到现在俩人还住一块儿,听说在北京还一起隔离了半个月,两口子也不过如此,大概,可能,应该是“那个”吧?至于“那个”到底是哪个,大家讳莫如深又津津乐道地彼此提示,上个月香港跳楼自杀的张国荣知道吗?对对,就他,和周润发演电影的,他就是“那个”!其实有个把男相好倒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有人玩腻了女人想尝鲜,也有人确实就喜欢男的,横竖不耽误娶老婆生儿子睡年轻小姑娘就是了,没想到宋总竟然能把李主任牢牢拢住,还不止一年两年,也不知怎么就对了那一位的脾气。
打太极的本事宋运辉是和李川奇学的,高明得很,每个忐忑而来的人都觉得自己和宋总相谈甚欢,带了卡的根本没找到机会送出手,带了礼物的宋总含笑说一句“这就是不把我当朋友了,您要这么客气,以后我得躲着您走”,态度坚决又客气周全。等对方告辞出门之后再细一琢磨,宋总既没答应帮着在李主任面前说项,也没透露项目到底走到哪一步了,连礼物也不收,心情比进门的时候更忐忑了。搞房地产的王总仗着自己最先搭上了宋运辉这条线,而且李川奇不在的时候也没往其他人那里活动,底气相对要足一些,喝了好几杯茶还不肯走,说只想听句准话,又含糊着不说问的是什么。宋运辉也端起茶杯来,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几下,慢条斯理地说:“王总,我大概猜到你想问什么了。这事别说我真不知道,就是我知道也没法说。我还有个化工厂在下面市里呢,大家现在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能走稳脚下这一步就不错了,谁也说不好以后怎么样。”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问就是不识趣了,王总打了几个哈哈,临走又约他改天去打高尔夫。
李川奇这几天不太加班,回来的也早,正好就着新闻联播吃晚饭,照旧是国内一片大好,国外水深火热。宋运辉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喝汤,神色隐隐有些倦意,李川奇就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求到你身上的太多,吃不消了?说说,都什么事儿。”
“反正我什么也没收,什么也没说,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宋运辉瞥了眼旁边的李川奇,“哦,还有拿我当省委组织部的,问你近期会不会调走。”
李川奇很感兴趣地抬抬眉毛:“你怎么说的?”
“我说,走一步看一步,先把脚下这一步走稳再说其他。”宋运辉从李川奇的语气里嗅到了一点微弱的信号,睁圆了眼睛问,“——真要动了?上次你不是还说能在这儿再住几年的吗?”
“要不人家都说呢,找对象别的都在其次,关键还是得找聪明的。”李川奇抿着嘴唇笑,抬手轻轻扯两下宋运辉的耳垂,“我的小辉真聪明。”见宋运辉狐疑地眯起眼睛,他又补充道:“我会相面,一看你的长相身材就知道你聪明……”宋运辉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李川奇也笑,虎口卡着他侧颈来回摇晃,“说,信不信?”
宋运辉大笑着连连点头:“信信信,哎哟,头晃晕了都!我信还不行吗?”
“得了,这一听就是应付我呢,”李川奇的大拇指沿着他下颌线慢慢摩挲过去,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情欲,“拿出点儿诚意来,嗯?”
宋运辉低头含住那根拇指,眼睛半闭着,舌头绕着它转了几圈,舌尖又热又软地擦过指腹,然后再舔一下,就像是在吮吸李川奇的阴茎,连水淋淋的动静也一模一样。没几下李川奇就顶不住了,喘着粗气把家伙事儿从裤链里放出来,宋运辉松开嘴里的拇指,起身跪在李川奇腿间给他口,而且一边舔着龟头一边把裤子拉到大腿靠膝盖的地方,勃起的阴茎就跟着含吮的频率摇晃个不停。
宋运辉的表情太沉醉了,像嘴里含着世上最好吃的东西,舍不得吃更舍不得放。李川奇被他口得神魂颠倒,想操他,也想就这么射进他嘴里,或者69也行。每次自己给他口交的时候,小辉都特别敏感,尤其是冠状沟那一圈,稍微吸重点就————操————难耐的酸痒从被铃口蔓延到全身,宋运辉用舌尖舔开了铃口不算,还想往里钻。娇嫩的粘膜直接被舌面刺激,李川奇出于本能粗喘着往前挺腰,宋运辉也紧含住他,茎身前端瞬间又硬了一个度,随后就射了宋运辉满嘴。来不及咽的精液从唇角流出来,宋运辉抬手擦了,刚想去漱口,李川奇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不由分说地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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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小别胜新婚的这个胜字说得真有道理,李川奇想,胜就胜在小辉所有的反应都是熟稔的,甚至是迫不及待的,身体却又生涩得很,需要更加长久的润滑和扩张——他就那么直着腰跪在床上,完全赤裸着,纤瘦结实的大腿略微分开一点,右手反到背后夹在臀沟里,从肩膀到手腕都是绷紧的,看见自己从浴室出来就偷偷垂下眼睛,嘴唇也抿着,像是在害臊,但高翘的阴茎和隐约的水声已经彻底说明了一切。
“怎么不等我?”俩人刚好上那时候的小宋厂长可干不出来自己给自己扩张的事儿,李川奇问得相当理直气壮。手指轻车熟路地摸进臀缝,又沿穴口逡巡一周,宋运辉的食指和中指就含在里面,过多的润滑顺着手指淌进掌心里,然后是手腕。李川奇轻轻吻他的肩头,把指尖在宋运辉手掌里蘸湿,贴着他指缝往里进,“让我检查检查,小辉把自己操开了没有,嗯?”亲吻从肩头逐渐滑到锁骨,李川奇用舌尖抵在锁骨窝里一下一下地舔弄,手指也在后穴里一下一下的戳刺,进出之间穴口紧紧箍着指节,润滑剂咕叽咕叽响个不停,宋运辉的点算是比较浅的,但这个姿势确实不容易刺激到前列腺,李川奇又存心使坏,勾住他的手指不让他往那地方按:“手指还是不行,明显没操开……”他伸手捞了一把宋运辉的性器,从最下方的阴囊直捋到最顶上的龟头,宋运辉鼻子里漏出几声细碎的气音,李川奇满意了,吃糖似的叼他耳垂,“——想用什么体位,自己选一个。”
宋运辉当真跪出个极诱惑的姿势,腰往下塌,屁股往上翘,瘦削的腰身拗成了弧,越发显得屁股丰润饱满,形状质感都完美,两瓣臀肉之间的入口深红湿润,不太明显地翕张着,又浪又诱,看得李川奇欲火更炽。他正打算来个一杆到底,谁知宋运辉又火上浇油地轻轻晃了几下腰,屁股就也跟着来回颤悠,头顶枝形吊灯打下来的光影深深浅浅地撒在他身上,一晃一颤间如同一小片星空活了过来。李川奇这会儿是真的没法控制自己,他低头在宋运辉屁股上重重咬了一口,咬得宋运辉打着抖轻声呜咽,像落进猎人手里瑟瑟发抖的小兽,只不过这猎人不想吃他,光想操他而已。
李川奇掐着宋运辉的腰往里顶,顶得不快,但是很有准头,龟头抵在他的点上反复碾磨,嘴里更是怎么荤怎么说,先问他是不是从后面来最舒服,等宋运辉喘息着承认了,再问他知不知道这个姿势就像小狗挨操一样,又问他今天为什么这么紧,是不是很想被操到高潮。宋运辉对这种尺度的荤话本来已经有点抵抗力了,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今天特别羞耻,不自觉地绷紧了全身肌肉,肠壁也跟着紧紧裹住侵入的茎身,绞得李川奇骨软筋酥,几乎动弹不得,俯身趴在宋运辉背上去吻他的蝴蝶骨:“不用夹我……别急,待会儿就都给你……”说着又是大力一撞,龟头顶到更深,阔别已久的湿软肠肉对他表示热烈欢迎。李川奇索性也不起来了,胸口压着宋运辉的背,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腰去攥宋运辉的阴茎,倒是没帮他打,就是攥着那话儿在床单上画来画去,龟头顶端的柔嫩皮肤和织物纹理反复摩擦的刺激比单纯撸两下要大得多,宋运辉跪都跪不住,只能叫出声来求饶,可就连求饶声也是断断续续的,末了又渐渐变成难掩欢愉的呻吟——他已经全数射在床单上了。
高潮来得太猛,宋运辉整个人都有点迷糊,李川奇没给他多少时间缓冲,换了个姿势又重新杀将进来,还拖了个枕头对折垫在宋运辉腰下。他干得又快又重,宋运辉晕头转向地蹬了两下腿以示抗议,其实根本没什么力气,李川奇轻而易举地捉住他的脚踝,顺势把他两条腿分得更开,露出腿间所有的美景:被精液黏结成绺的耻毛,没完全软下去的阴茎,湿淋淋的会阴,还有狼藉一片的深红色穴口,直到现在那儿都含着他不肯放,不知餍足地一下一下往里吸。他压下去吻宋运辉的喉结和下巴,然后吻到嘴唇,宋运辉主动把舌头送进他嘴里,李川奇吮了两下就放开,喘息着叫他:“小辉……”宋运辉闭着眼睛搂住他脖子又吻过来,凶巴巴地堵住他的嘴,李川奇一时竟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顾着上面唇舌交缠,下面顶弄不休。
他们这晚做得很疯,第二天不但宋运辉没能去上班,李川奇也破天荒地旷工半天——他一睁眼就已经快十点了。宋运辉和他挤在同一个枕头上,李川奇轻轻亲了亲他的脸,准备起床洗漱,结果把宋运辉吻醒了,揉着眼睛往他肩上靠:“几点了?”
李川奇笑道:“反正早朝是肯定来不及了。”
宋运辉作势叹气:“我的早朝也废了。本来上午要开生产会的,——算了,不能全怪你。”
李川奇笑得更开心了:“诶,宋总好大的气派……”他边说边去摸宋运辉大腿,还越摸越离谱,“我是不是应该说‘谢主隆恩’,嗯?”
宋运辉赶紧离他远了点,正色道:“那你得谢组织部,和我又没关系。”
李川奇懒洋洋打个呵欠:“该谢谁我心里有数。再说又不是调我去享清福的,以前好歹是地主家的少爷,以后大概就是扛活的长工了。”
宋运辉皱皱眉:“平调去别的省,让你堵枪眼?”
“那还不至于。”李川奇抬手把他眉心的皱按回去,“唔,这么说吧,他在经济口可用的人不多,我算一个,平调就没意义了。最大的可能是让我去国家发改委接一个司,不过到底是哪个司,现在还不好说。”宋运辉还想问什么,李川奇搂着他又打个呵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陪我再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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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升得快虽然是好事,但同时也意味着根基不稳,意味着没有足够的时间培养信得过的人,而且实在太招人眼了——李川奇至今不知道是谁向上报告了自己在会场里咳嗽,那人可能是真的怕他有非典,也可能是借题发挥,就算当时不是非典,这病传染性那么强,送进去隔离俩礼拜可就难说了。宋运辉本以为李川奇至少会在省里韬光养晦几年,等下届08年再进部委,即便到那时他仍然是同级别干部里最年轻的,但大多数时候世事总是难遂人愿。他明白李川奇迟早要进京,也明白这事其实不是李川奇能决定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早,早得让人……猝不及防。
人人心里有杆秤,宋运辉的秤盘上零零碎碎地摆着他付出了十几年心血的化工厂,摆着厂里上下三千来号工人,摆着在省城结交的人脉和朋友,甚至还摆着嘉园那两套房子,加起来似乎已经很重了,却还是比不过秤砣这边李川奇一个人的份量。他曾经以为化工厂就是这辈子唯一的事业,为此不惜付出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然而李川奇已经带他走到了更高的地方,看过了更广阔的世界,经过了不止一次的大风大浪,再回头时化工厂的一亩三分地就显得格外逼仄,曾经令人头疼的勾心斗角不过比小孩子过家家略微高明点罢了。何况他没打算彻底放弃化工厂,也没打算转手,充其量是从现在的散养变成更加自由的放养,只要能把控一下大方向,再加上定期核查往来账目,当然利润肯定会少一点,管理松了跑冒滴漏都是难免的,但厂子本身再做个十来年应该没问题,权当是个念想吧。
五月底,李川奇自己去了趟杭州,当天来回,没让司机接送。早上去机场是宋运辉开的车,傍晚回来的时候李川奇有点手痒,坚持要亲自开,宋运辉就换到副驾,顺手接过李川奇递过来的塑料袋,问了一句:“什么好东西,还值得千里迢迢往回带?”他解开袋口的结,看见打包盒里盛着两样细巧点心,李川奇起步很猛,压着后面的出租车开上主道,嘴角明显是扬着的:“汪庄的菜还可以,我觉得是你的口味,不过凉了就不是那个味道了,打包了点绿豆糕和龙井酥回来给你尝尝。哦,他们那儿以前是个茶庄,龙井茶最出名,就在西湖边上,湖景很雅致,可惜也没法带回来,以后有机会咱们去住几天。”
宋运辉拈起块绿豆糕咬了一口,笑道:“心情挺好。看来这次谈得不错?”
李川奇也笑:“比预期要好。”车里只有他和宋运辉,李川奇笑得就有几分不加掩饰的得意,“位置也不能由着他随便挑,现在还剩体改司和外资司没定,没有意外的话,外资司。”
“体改司主要管……改制?”宋运辉想起当初化工厂那套眼花缭乱的操作,“资产打包产权重组,然后洗牌换人?”
“差不多。”李川奇抬抬眉毛,“减价打折,清仓处理,好的坏的搭配着卖。这活儿我熟,没什么技术含量,一锤子买卖。”
“那外资司就是管引进外资的?”
李川奇笑着摇头:“怎么引进外资是地方的事。这么说吧,外资司一半的工作内容是花钱,外资进来了,钱能花在哪个项目上,不能花在哪个项目上心里得有数;另外一半的工作内容还是花钱,用咱们的钱上国外投资去。”
宋运辉咽下嘴里的绿豆糕,笑着说:“我懂了,外资司主要负责技术性的花钱。正好我也有个技术性花钱的事儿,得先汇报一下。”
李川奇意气风发:“不用说具体的,我批准了!”
“都没听是什么事儿你就批准了?”宋运辉啧一声,故意低着头说得又慢又轻,“万一,是我说不想去北京呢?”
“你真不想去?”李川奇一心二用,这边超车,那边去摸宋运辉的大腿,脸上情深款款,“那我就……”
“——就批准了?”
“不,那我就拿绳子把你捆上,绑也要绑到北京诶我不吃——”宋运辉笑得绷不住,伸手往李川奇嘴里塞了块龙井酥,就这样也没耽误他自信满满地含糊开口,还喷出几粒淡绿的点心屑,“小辉,你摸着良心说实话,难道你能舍得我吗?”宋运辉觉得自己的良心这两年损耗折旧得挺快,实在禁不起这么来回摸了,赶紧摇头。
发改委的正式调令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但也不会时间太久就是了。宋运辉把化工厂里里外外整顿了一遍,又开了全厂职工代表大会,走程序选了原先的工会主席当厂长,销售科长挂了个副厂长。几个车间主任都以为起码副厂长该从他们这帮人里出,脸上就不太好看,宋运辉单独请了一顿酒,把按股分红的比例每股往上又提了0.5%。车间主任们算算年底起码能多拿两万,开始轮番表忠心,一个个舌头都大了,还在拍着胸脯子说“宋总我们别人谁也不认,谁也不服,就服你”。
有反应灵敏的便闻到了这里面的信号,转天来寻宋运辉说项,愁眉苦脸地表示,上回的旅游条块专项基金一直没到位,五一黄金周就没赶上,眼看六月都快到下旬了,要是再拖,中间有个什么变故,恐怕十一黄金周还要受影响。宋运辉笑道:“旅游的事儿我不懂,就不掺和了。再说最近我主要忙着收拾东西搬家,也确实没怎么见到李主任。”对方赶紧顺着口风往下探:“宋总这是打算往哪儿搬啊?用车用人只管说话!等搬进新居,我们再去给您暖宅!”
宋运辉心里有底,含笑摇头:“谢谢好意。不过,北京太远了,暖宅就算了吧。”
对方眼睛一亮:“那您在市里的房子打算怎么办,出手还是留着?”
“那要看有没有人接手了。”宋运辉笑笑,“我觉得今后回来住的可能性也不大,房子空上几年就糟蹋了,能有人接手当然是最好的。”
过了几天,嘉园的房子正式过户,上下两套总共卖了两百万,远远超过正常二手房的价格。李川奇知道的时候还有点儿惋惜,安慰了宋运辉半天,怕他卖完了又心疼。宋运辉在他唇上印一个吻,低声道:“哪儿有你在哪儿就是嘉园,我有什么不舍得的。再说,有人肯出冤大头的价钱,干嘛不卖?回头正好拿这钱拾掇四合院儿,咱们以后要住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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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王总后知后觉地听说宋运辉把嘉园的房子卖了,专程跑来临湖别墅抱怨他不够朋友,拍着大腿直惋惜:“那房子的风水多好,宋总要卖怎么不直接卖给我呢,价钱好商量!”宋运辉笑道:“小区楼房讲什么风水?那房子就是离政府近,别的也没什么优点。再说,王总现在也是跺跺脚房地产界跟着乱颤的人物,想要哪儿的房子不过说句话的事,何必去买二手房。”王总咂咂嘴,伸出一只手来在半空中晃了晃:“五年,才五年啊。李主任五年就进了部委,别人熬到退休都不一定能熬出个正处,这人和人是真没法比。我说句实话,当初但凡有个像样点的机会,也许我就不下海了,在船上看别人游泳怎么不比在海里泡着强?宋总你年轻,可能不太信这些,反正我是觉得那房子,啧,旺人。”说完又叹气,感慨自己和这么块风水宝地失之交臂,想必缘分不够。
这番话明着是抱怨,暗里是吹捧,听完了也就完了。宋运辉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开,问王总手下有没有素质比较高的施工队,最好接触过古建翻新或者仿古建筑,再不然有老木匠师傅也行。王总想了想,说以前在乡下修过老房子的应该不少,具体的还得回去问问,宋运辉便笑着说:“太好了,要不我给王总揽个工程吧?您可别嫌活儿小不挣钱。”王总也不问是什么工程,当即应承下来。又过了两天,六七十号大工小工扛着工具行李浩浩荡荡直奔京城而去。
到了地方一看,大杂院里刚挪出去一家,其余各家仍旧按兵不动,彼此观望。搬走这家其实也不是因为讲理才搬的,他家儿子在区里钻头觅缝地混了个编制,街道找他直接把话挑明了,让他自己算算从国家发改委的正司长到副科级科员中间差着多少级。吃公家饭的更明白小胳膊拧不过大腿,这哥们儿劝着爹妈老婆麻溜儿地搬完家,二十来号小工就挤着住在他家腾出的两间厢房,白天在院里私搭乱建的迷魂阵里光着膀子转悠,晚上打牌喝酒闹到下半夜,喝多了出屋找个墙根背过脸去就脱裤子。对门那家有个下半年要上高二的孙女,没到三天就顶不住了,在学校跟前租好房子也搬了出去。剩下的三四家里都是没有大姑娘小媳妇的,只有退休的老太太,虽然看见这帮民工也怵头,好在没有旁的顾虑,死咬着不松口,倒是又多挺了些日子。他们不搬,市委区委就一级级地和街道打招呼,弄得街道办主任比李川奇本人还急,最后干脆用市政工程换上下水管的名义把胡同里的路面给挖了。
老式大杂院上水还能勉强凑合,下水基本等于零,解决问题得出门上公共厕所。换完上下水管就能用抽水马桶了,本来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可这路面一挖,环卫的粪车进不来,原来的公共厕所没几天就满得插不进脚去,再加上六月里的热天儿,熏得剩下这几家人只能关门关窗,一出去苍蝇嗡嗡地就上来了,都不敢睁眼。上班的上学的还能憋着去单位学校,各家的老人可怎么办?任谁都能看明白这个上下水压根就不是为他们修的,胡同里住着的也不止他们这一个院子,旁人跟着吃了好些挂落,少不得背后埋怨他们不识相,大半辈子的老街坊,现在迎面碰上都装没看着,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就算再不想搬也住不下去了。
前脚这几家人搬家腾房,后脚工程队就全体进了场。小工们把院里从解放前到千禧年论资排辈的棚子厦子清得干干净净,水暖工和市政商量着安排屋里屋外的上下水管道,胡同里的公共厕所也被彻底清理推平,等李川奇正式接到调令进京时,四合院大面上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不过离能住人的要求还是差得很远,两个人暂时安顿在西城那边的一处公房里,算是过渡期。房子是发改委按级别分下来的,家具电器也都齐全,只是处处留着上任住户的痕迹,像被强行塞进一套不合身的衣裳,举手投足说不出的别扭。最要命的是老式板楼特别不隔音,楼上孩子弹钢琴,楼下老头唱京戏,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俩没有被人听房的爱好,兴致上来了还得控制着自己不能出声,简直活受罪,唯有盼着早点搬家。李川奇忙着履新,宋运辉就主动承担了设计加监工的活儿,老房子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多亏王总派来的人手卖力,资金也还充足,前后忙了两个来月,几乎等于把四合院原地重新盖了一遍,终于赶在九月之前大功告成。
这段时间他俩早上总是一起出门的,然后一个往西去上班,一个往东去工地,突然之间连着好几天宋运辉都不肯起,李川奇心里就有数了。他本来想等宋运辉主动跟自己献宝,谁知等来等去也没个动静,这天实在忍不住了,临出门又折回卧室,问:“宋总赏个准话儿,到底打算什么时候领我去看房啊?”
宋运辉长长伸个懒腰,揉着眼睛笑起来:“哦,等不及要住新房了?”李川奇听他声音略微有点黏,心里一动,过去把手伸进薄被里,果然摸了个正着,宋运辉懒洋洋软绵绵地推他胳膊:“别招我啊,赶紧上你的班儿去。”
李川奇又揉搓几下才撒了手,低声道:“中午我回来吃饭?”
宋运辉摇头:“不用,早上正常反应,待会儿就好了。你不是说想看房吗,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天中午去吧。你看看还缺什么,回头我好去买。”
“也可以,”李川奇低头吻了下他唇角,笑得意味深长,“——饭在哪儿都一样吃。”
宋运辉笑吟吟地把他略微歪到旁边的领带结重新拉正:“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再不走又该耽误早朝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