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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骸雲骸】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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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骸快走近那个土丘时,天已放晴。
刚刚下了场不大的雨。他走过的这片草地上水珠晶莹,打湿他裤脚。他回头望了望,似乎已经看不见远处他走来的那条小路。拔根草叶,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小调,他继续向前走。
想来奇怪,一片草地上哪里来的一块土丘?更奇怪的是,土丘上面并没有覆盖着植物,裸露着黄棕色的土地。
骸登上那土丘,脑海中天马行空,眼睛却没有离开前方不远处。

前方是一条铁轨。
铁轨横穿过他的视线,从远方来又到远方去。每个星期的这个时候,都有一列老式绿皮车从这里经过,隆隆响着。
骸每个星期都会来这里看那列火车。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他还年幼的时候,常和一群孩子跑来这里,他们比着谁敢靠的离铁轨更近,胆大的甚至一脚踏上承载枕木的碎石,但无一不在汽笛声临近时吓得一哄而散。
其实如果不站上铁轨,应该并没有什么危险。那列老式车速度很慢,骸站在这不远不近的土丘上,甚至能看清火车里零零散散的乘客,聊天的,打瞌睡的,百无聊赖看着窗外的风景的。骸很有自知之明的从没跟他们打过招呼。从火车上看,土丘应该很小,小到看不出是一个土丘,更不要说土丘上的他。

他渐渐听见了熟悉的节奏,轰隆隆,轰隆隆,由远及近。穿出远处一片树林,那绿皮的火车向他驶来。
骸不由坐直身子。
今天的火车也和往常一样,唱着一板一眼却很悠闲的歌,带来远方的讯息。火车头拉着他的目光愈加临近,看了一会,骸又看向一节车厢。
某个窗户里的女孩似乎兴致很高的说着什么,某个窗户里的中年男子昏昏欲睡,某个窗户里的孩童把手伸出窗外却被严厉的母亲拉扯回来。骸看了一阵,目光放走那节车厢。

突然他眼角闪过一缕阳光。
骸有些吃惊,接着那缕光再次袭向他眼睛。这回他捉住了。半拉开的窗里一个黑发的男人,手腕上的表随着火车的颠簸反射着太阳的光泽。
似乎并不是故意的,那人正低头看着什么,从车窗进来的风将他的额发吹散开,似乎很白,侧脸轮廓柔和。
那人在骸的目光中放松了一下身子,毫无预兆的抬起头来。
一瞬间骸以为他们四目相对。
那人望着窗外,骸站起身。
就这样,直到火车驶入另一片树林。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那辆老式绿皮车驶进了骸的梦里。车上的人每次都毫无预兆的抬头望向他,一直望到他心里。梦里骸有时跑向那火车,向年幼时那样无限接近那铁轨,却始终看不清那人的眉眼。
骸第一次这么盼望那火车的到来。

这天他早早站上那土丘,心里却没有往日的平静。
心跳在汽笛声愈发清晰时加剧。
他目光略过一节节车厢,却没轻易放过任何一个人。快到火车尾部时,他的心简直要燃烧起来。
猛然间黑发的身影出现在他视线里。
那人似乎早早就等在那里,站在窗边,轻笑着看着窗外的骸。
骸觉得他似乎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
骸看着他,看着他。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被树林淹没。

隔了几天,骸去了北边的镇上。他打听过了,火车经过他的土丘后会在那儿的车站短暂停留。他没怎么费力气就找到了车站。车站很小,铁轨旁边就是站台,不远处有一个售票亭,发鬓斑白的老者昏昏沉沉的的打着瞌睡。他又在信息窗前找了一会儿,火车半个小时之后将抵达这个小站。
他坐在长椅上心不在焉的等,觉得有些口渴。
这附近应该有自动售货机吧。
对面几棵樟树上一直有只鸟在叫,听不出是哪种鸟。画眉?喜鹊?说不定只是只麻雀……
说来现在应该算春末,不,也可能是夏初。前几天还下过阵雨,这几天倒是这样热了……
那个人,如果再见到他,要跟他说些什么呢……

六道骸被一阵汽笛声惊醒。
他愣了一下,跑上前去。即使减速,火车行驶时掀起的风还是迎面而来。
他看着火车缓缓停下,穿制服的人举起小旗,车门在吱呀声中开启,零星的人从上面下来。他扫过那些人的脸,下意识往车头方向走。
“喂,你。”不急不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骸转过头,黑发的男人一只脚迈下火车。
细长的眼睛,眼角微微挑起,带着点笑意。
“刚才还在想今天怎么不见你,原来跑来这儿了。”
那人向骸走来,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目光在骸左耳的耳钉上略微停留,伸手递过来。
“你是这镇上的人?”
骸对他摇头,想了想开口,喉头有些干涩:
“您……你每周都会坐这班车?”
“差不多。”声音没有冲出在含着烟的嘴,模糊的停在喉咙里。

“……可以告诉……”
“我经常……”
骸张口的同时,那人也出了声。
“看见你……”男人看骸停下,又继续说了下去。“……站在个土坡上,那地方很明显。你大概看不见,再往南点有个废弃的电线塔,挺高的——我第一次就是先注意的电线塔——之后穿过一片树林,就是你常在的那片草地。喜欢看火车?”
骸点头。
“不错的爱好。”
两人沉默了一阵,很快传来催促旅客上车的摇铃声。
“喜欢不妨再靠近点。”对方掐灭了烟,丢在地下。“改天乘上吧,那火车。”
骸点点头。
“再见。”
那人转身走向列车门,背对着骸挥了挥手。

列车缓缓开走,融入消逝了的时光。六道骸望着车尾消失的那点,想起那人熄灭香烟的动作。回头看见地上那小半截烟,烟丝上还有燃烧过的痕迹。骸俯身把它拾起来,慢慢送进嘴里。

骸又一次来到站台。不同于上一次的小站,这里是那列火车的始发站。骸攥着车票的手微微发着汗,穿过叫卖食品的小贩和呼唤父母的孩子,在嘈杂喧闹的声音里他登上火车。看了眼自己的座位号他还是决定坐到最后一节车厢里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开始有点害怕。
直到火车开动,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这节车里除了他只有一个中年男子坐在不远处。火车穿过喧嚣驶向乡村田野,漫长的旅途虽刚刚开始但也很快让人困乏。骸站起身走向前面的车厢。
一节又一节,他看见那些曾经只在远处见过的乘客。给孙儿削水果吃的老夫妇,聚在一起笑闹着的中学生,讲电话的西装革履的男人……
只是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骸一直走到第一节车厢前头的厕所前,拉开门进去从口袋里掏出根烟,还是一个星期前那人丢掉的那根。他在手里把玩着它,直到手表上的分针转了一百八十度。
六道骸走出去。
明明一直很喜欢看这老式的绿皮车,也喜欢看车上一闪而过的乘客。可是今天骸一个接一个的扫过他们的脸,心里只觉得烦躁。
依然不在,不在。
最后他已走到最后一节车门前,低头没有透过玻璃向里看,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打开车门。

车厢里仅有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座椅上昏昏而睡。

六道骸慢慢走进来,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窗外有一棵树一闪而过。
骸转头看出去,窗外的田野已被一片树林截断,远处一座废弃的电线塔正渐渐退出他的视野。
树林来到尽头,视线猛地一亮。
骸看见田野一直延伸到天际,许久无雨,绿色显得并不那么纯粹。而眼前却是片青翠的草地,远处依稀可见一条小路。
不远的前方猛地跳出块土黄色,那颜色高起一块,在绿色的天地间异常显眼。

骸望向他那无比熟悉的土丘,蓦见——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