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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²】梅溪湖行动

Chapter Text

21世纪中叶,全球正式进入向导时代。
而在那之前,“哨兵时代”的统治时期仅仅持续了十年左右,与其后大步到来的向导时代相比,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用社会学和人类发展的眼光来看,知觉灵敏、五感过人的哨兵在近乎完全摒弃近身肉搏的信息化战争中失却了用武之地,只能应用于小范围热战与暗流涌动的间谍战中,与精神力超前、善于控制思维的向导相比,已经丧失了在更广阔战场上的统治权。由此,发掘、培养和监管向导,上升为了决定国家军事实力的重要国策。
但这仅是大到国家层面,在此之下,哨兵的社会地位仍然优越。甚至随着哨兵能力的发展提升,仍有上扬的势头。
与此同时,对于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来说,能力足以胜任的向导也绝对是不可多得。天资超群的向导成为黑市上价格比肩一台坦克的奢侈品,向导的贩卖走私依然屡禁不止;哨兵向导雇用市场乱象频出,由此引发的国际争端也并不罕见。
2047年,C国议会审议通过了境内哨兵向导监督管理法草案。该草案为部分民间组织雇佣哨兵与向导方面开放了一定权限,这是历史上首次非官方机构或组织拥有了中短期雇佣和与国家联合雇佣哨兵向导的权力。同年年末,在联合国的支持下,C国的NGO联盟与政府合作开启了“梅溪湖计划”,计划里最为重头的一项,便是次年即将开展的“梅溪湖训练营”。来自世界各地的C国国籍的哨兵与向导,经过长达一年的观察与筛选,最终脱颖而出36名男性哨兵或向导,成为训练营的一期营员。他们之中最终将要产生六人,组成哨兵向导的专门小队,再经过一定时间的训练之后,成为国际上代表C国国防武装力量的尖刃。

当天上午的训练结束后,蔡程昱被他的班长叫住,让他开饭的点儿去办公楼一趟。
蔡程昱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人极度艳羡的眼神。等教官走后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肚子,颇丧气地抱怨,“可是我饿啊……”
站在旁边的是和他同一年入伍的,看着他的眼睛像要喷火,“和那个相比,一顿饭算个屁!”
蔡程昱终于舍得收回了眺望食堂的眼神,他有些疑惑地看着那人的眼睛:“什么啊?”
那人恨铁不成钢,“你不知道吗,少将今天在营地!”
蔡程昱把他的眯缝眼睁大了点,“廖……少将?”
那人拍了他后肩一巴掌:“还有哪个少将?!”

蔡程昱走进首长办公室的时候还在懵。
黑得光可鉴人的长沙发上还坐着两人,一个一脸凶相,望着首长办公室里一株快死翘了的落地绿植瞧;另一个正襟危坐,十指搭在膝盖上弹琴弹个不停。好在看着俩人都不像少将,蔡程昱能从他们的衣领上看出那也是两个跟他同期的新兵蛋子。
那两人似乎认识,因为在蔡程昱推门之前,二人貌似都在半闭着嘴从牙缝儿里聊天,一听门响,那点声音立刻没了。蔡程昱失笑,亏他还是个普通人,这要真进来的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廖师长,这动静早被听得清清楚楚。
那俩人见进来的是和他们一样的新兵也有点尴尬,站起来整齐划一地敬了个礼,蔡程昱回了礼,也没客套,乖乖地坐在了沙发的另一边。
他边上坐着那个面目清秀端正的男孩子,这会儿伸过了手来,“你好,我叫方书剑,向导。”
他又和另一个握了手。“龚子棋,哨兵。”那一脸凶相的人说。
“……你们是结合在一起的向导和哨兵吗?” 蔡程昱在握手的时候说,“我叫蔡程昱。”
对面俩人闻言更尴尬了。龚子棋看了方书剑一眼,方书剑说,“不是不是,你别想多了。”蔡程昱说了句哦,方书剑又问,“那个……你是?”他没觉知到蔡程昱的体质,也没有冒昧地用精神探知。
“我叫蔡程昱,”蔡程昱重复道,“没有分化的,普通人。”

后来他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廖师长。后者一点也没有压迫感,相反,那个履历金光闪闪的哨兵看上去非常和蔼可亲。蔡程昱甚至一眼从少将的嘴边看到了酒窝,但他怀疑是自己眼花,也并不敢斗胆抬起眼睛再看第二遍。他从他手里接过了邀请函,三张中属于自己的那张。他还看见少将笑呵呵地说,“我们是全国唯一一个选送了整整三名士兵到梅溪湖训练营成为正式营员的基地,我为你们骄傲。”
可是蔡程昱甚至不明白自己都没有报名,为什么就被送到了据说还要坐飞机去的另一个地方。少将显然很忙,简单地提点了他们两句,随后平时一直冷着脸的政委就一脸慈爱地来跟他们交代诸多注意事项。
他们被给足了一个下午来整理内务、个人行李和通知家里。夜幕落下之后,蔡程昱第一次体验到了特权的滋味——他们三个被允许缺席了晚课。而在晚上的操练结束、所有人归营之后,他们仨提着简陋的行李等在了操场上,等着训练营方面来接他们的车。
龚子棋显然非常震惊,“你没有报名训练营?”
蔡程昱摇了摇头,“我只是普通人。”
方书剑声音有点小,“那啥,其实我也没有报名。”
蔡程昱一愣,他和龚子棋对视一眼,彼此都知道了这话背后的意思。后者说,“难不成……我们在被盯着?”
C国特产国情,少年人们听多了这种监听监视般的剧情,早已深信不疑;不但如此,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甚至还有点儿带着中二的使命感。
“但我还是更在意——”方书剑说,“梅溪湖训练营是选拔哨兵和向导的,可你又说你是普通人……”
蔡程昱正想开口,龚子棋猛地捂紧了耳朵,然后强光落下,蔡程昱看见了自己二十年的人生中哪怕是在小学作文里都没敢想过的画面。
一架直升机落在他们面前。
蔡程昱惊了。
蔡程昱疑惑了。
蔡程昱懵懂了。
……他娘的这到底是个啥训练营!

训练营的管理严格程度,比起从前在基地里,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个人连夜到了H省C市郊区的一个广大基地,落了地没多久方书剑告诉他们,他用精神力简单探查的结果是基地周边竖着巨大的屏障,与哨兵平日里用来保护自己过于灵敏的五感的屏障类似。但这个屏障范围如此大、规格又如此高,他很难分辨这是来自科技还是过于骇人的人力。“如果是人力,那真的是顶天牛逼了。”方书剑这样表达。
几个人顺着大道前行了一段路,估摸着应该快到建筑群了的时候,这才遇见一道望不到边的铁丝网。蔡程昱回头看方书剑,正好看见龚子棋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方书剑的脸色不是很好,他说,“这里才是大门。那我们刚才走的那两公里……”
龚子棋喃喃,“这屏障也太不讲道理了。”
蔡程昱没说话。他们过了上端缠着尖刺的铁丝网,再是一道看着像是水泥的墙,墙的上沿糊着玻璃渣子,最主要的是两侧同样看不到边。第三道门看着是金属,但哪怕是作为哨兵的龚子棋也辨不出来是哪种合金。他们在那道门里接受了前所未有的严密安检,并各自得到了一个通讯器。三个人面对着将它戴在耳上。
“您好,015号。”蔡程昱在耳机中听到AI女声说,她顿了顿,好像是在思考,“…猜程昱。”
蔡程昱失笑。同一时刻,他也在另两人脸上看到了一样的微表情变化。
“蔡。蔡程昱。”蔡程昱纠正道。
他们到达了营地为他们各自分配的房间,而后在通讯器里被要求凌晨两点整到5号楼集中,做采集图像、虹膜和指纹及录入个人信息的登记工作。
“有什么事不能等他妈的睡个觉再说吗。”龚子棋显然将抱怨从宿舍一路憋到了和他们再见面。
“走吧走吧。”方书剑一手一个拍了拍两人的背,“完事请你们喝肥宅快乐水。”
这显然是军营里相当能让人感到快慰的事了。
三人走进了黑夜里。龚子棋是哨兵,视觉和听觉能力不用多说,即便在当下的照明普及程度下城郊仍有一定光害,但在深夜里找一栋微透光还有人声的建筑,对于哨兵来说几乎算是本能操作了。他们顺利地找到了5号楼之所在,迈进大厅的那一刻,三个青年人本还轻松洋溢的谈天戛然而止。作为向导的方书剑甚至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一屋子的人。
但没有哪怕一个人因为他们三个人的到来哪怕施与一个抬眼。
蔡程昱作为一个普通人都不难感觉到,这一屋子强烈的荷尔蒙与强悍的、不由分说的气场,就这么寒暄也不寒暄地、照着面儿扑将而来。高大的哨兵三三两两地坐着,正常size的塑料凳子颇委屈了他们的身材似的;传说中什么“娇小需要保护的”向导们也几乎需要蔡程昱182cm的身高仰视,同时伴随着的是各式向导素的气味五花八门,随着空气的细微流动打架。
蔡程昱简直想摔了刚他赶着路上空隙搜的哨兵向导百科,写的什么倒霉登西!

他们三个活像是仨书生仔走进了野生动物园,的猛兽散养区。
——也许的确是的,毕竟在分化了的方书剑和龚子棋眼里,他们庞大凶猛且食肉的精神向导们正盘踞在屋子的各个角落,虎视眈眈。
蔡程昱捏着拳头正想往里走,回头看见方书剑不动。
他问,“怎么了?”
方书剑的脸色发白:“这么多未结合的哨兵和向导……他们怎么、怎么——”
他不知道怎么措辞。
在方书剑从小受到的教育里,未结合的哨兵见到待结合的向导,会受到不可自控的诱惑与吸引,能力越强的哨兵和向导就越是,甚至会直接陷入疯狂。他从小就被教育要良好地管控自己的向导素,同时家里也给予了经济支持,好让他购买药物辅助;在非常谨慎的情况下,他也的确曾经历过被疯狂的年轻哨兵拍着地铁合上的门追车,或是被尾随着穿行了好几个街区的情况。
只有在军营的时候会好一点,也许是因为铁血的军人纪律本身是禁欲的,又或许是营地里的各项规定和惩罚都超乎寻常地严厉。他和龚子棋是同一年一起入伍的,再加上龚子棋是在入伍之后分化;即便如此,也曾是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彼此调试相互适应的,故而至今两人之间所受到的未结合的影响这才算不上大。
但绝不意味着他能够接受面前这群全国——不,应该说全球——能力最顶尖的一帮未结合哨兵向导这么自洽和睦地相处的场面。
方书剑感觉脑海中首都塔的巍峨形象分崩离析了。
“足够强的屏障……”龚子棋道,“……和足够强的暗示,大概。”
方书剑一惊。
他犹豫着问,“你是说在场的未结合向导都给未结合哨兵下了暗示……”他们一边小声讨论着,一边走到房间里最不起眼的角落缩起来。方书剑还是无法说服自己:“……不是,可是这些哨兵都是精神力很强的顶尖哨兵啊……”怎么可能在第一面就侵入对方的精神领域并成功暗示,即使是个别,也总不能全部成功吧?
龚子棋耸了耸肩,“不知道,这就是大佬的相处之道吧。总之,他们没有用抑制器和隔离手段是事实。”
方书剑没有说话,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曾经为了控制自己的向导素而训练过,坚持了大概一个暑假,结果成功是成功了,但是比较费劲,还有许多小的瑕疵和纰漏。但现在,在他眼前,有一屋子的人都可以做到这样,显然还游刃有余。就像苦练了多年田径,站在起跑线上时看见旁边都是黑人同胞;学习了多年英语,进了考场发现全是native speakers;背熟了百篇诗词,一抬头看见李太白本人一样。
——真令人不爽。方书剑咬紧了牙,暗暗下了决心。
向导在感知外界上不如哨兵敏感。此时的方书剑并没有注意到落在他沉思侧脸上的那道目光。
龚子棋突然在他面前转了半个圈。
蔡程昱说,“哈哈哈,你面壁呢?”
龚子棋努嘴,“余笛教官来了。”他闻到了那股熟稔而不容置疑的向导素的气味。
下一秒方书剑和蔡程昱都非常默契地同时自转一百八十度。

余笛是S市徐汇基地的棍术教官,而他们基地由于首长廖昌永,哪怕是在全国都是闻名的——在这样的重镇基地担当主要科目总教官的187cm魁梧向导,听上去就非常能打。虽然不如那个著名的向导郑云龙的名气要大,但他们余教官在华中那一带的圈子里还是有着“仅次于郑云龙的向导”之美名。
蔡程昱腹诽,这种称号,是不是也太长他人志气了,那位郑云龙得有多可怕才行啊。
他们几个悄悄地回过半个头,看见儒雅的教官迈进了大门。有几个似乎是旧识的哨兵向导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一小撮人聚在门边寒暄。
方书剑小声逼逼,“余教官真是面热心冷十级选手,脸上多温和,手下多严格。”
龚子棋说,“棍术是我唯一碰都没碰到优秀线的。”
蔡程昱说,“我棍术……一直都接近满分啊,咦,我转过来干嘛?”
……
蔡程昱摸着被掐红的脸说,“话说回来,那个郑云龙是不是也会来啊?我能不能亲眼看看那种大佬。”
龚子棋抬都没抬眼,“不会的。”
“郑云龙……”方书剑犹豫着,

“……他行踪不明好多年了。”

蔡程昱一愣。
“失踪?”蔡程昱没来由地异常关心起来,“怎么判定失踪的?是家人宣告的吗?”
方书剑摇了摇头,“他跟家里断绝关系了。”
“那怎么——”
“当时都上通缉公告了。”龚子棋解释,“那都是我高中时的事情了。”
“我那会儿在军校。”方书剑说,“我听说的是出了个什么乱子吧,闹得还挺大的,但是老师和家长都不敢讲,我们这些小屁孩也没有什么知情权。我去首都塔溜过一次,听里面的老人说了点,就知道叫CM6号事件。”
龚子棋点头,“记得还上军事法庭了。”
几个人突然不约而同捂了一下通讯器。
坐在凳子上的男人们也纷纷站起身子。

首都时间凌晨两点整,全员到齐。

登记工作分两步,信息采集和图像采集。他们三个结伴先去了信息采集处。龚子棋一直在小声念叨着什么,蔡程昱觉得他都快激动得哭出来了。仔细一听大概是类似有朝一日我居然能和这些兵王一起站在队里排队我已经死而无憾了云云。
刚才三个人在短时间的等待中,已经将这一屋子来得差不多的所有哨兵向导看了一遍。主要可以分成两拨人,一些和他们一样,明显是刚刚入伍,恰才开始他们服役生涯的后生们;另一部分,则是像余笛教官那样,有一定年纪的成熟哨兵向导。不难猜测,这些人正服务于发生在C国这片土地上所有最艰险的交易,即便不说枪林弹雨,也必然是刀尖舔血。由于保密的原因,他们很多人的脸即使是方书剑和龚子棋也不曾见过。这些,才是真正的高端玩家。
他能看出来,龚子棋是一个哨兵狂热者。他和龚子棋都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入的伍,和方书剑不一样,已经分化成向导的方书剑走了最常规的路子,上了三年的军校进行向导专门的培训,而后再进入军队服役五年;与他们不同,人家那应该算是应召入伍。而作为普通人的龚子棋在入伍之后,也分化成了哨兵,总也算是求仁得仁。
蔡程昱入伍的目的和龚子棋完全不同,但他最终也迈进了梅溪湖。对于自己的将来究竟何去何从,一直笃定的蔡程昱第一次产生了迷惑。
他一边思量着,一边与同伴一起随着前面人的步伐,与对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向信息采集处走去。

打脸就是那一刻来的。

走廊上的那扇门打开的时候,蔡程昱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但等他抬起头,饶是他是个普通人,都能看出来场面的微妙改变。
最明显的感觉就是,原本各司其职的流动着的大厅内,突然定格了一般。目之所及的所有哨兵和向导,这些站在C国武装力量尖端的成熟军人——他们流露出了他们所能表达出的最大惊讶。离门最近的两人甚至往旁边让了一让。
那架势满以为里面要出来一台格斗机械了。
可是没有。
单手拉过了沉重的门扉而侧身从里面优雅地信步走出了一个男人。
一个高挑的、好看的男人。

男人无疑是好看的,进而是漂亮的。估计上帝造他的时候应该毫不犹豫地在所有器官里都选择了最优越的那一件,组装的时候大抵还画了三两张废草稿。离得远的,只能看见他低着头时从发帘刺出的鼻尖,鼻骨嶙峋地突着,像蛟龙凸出的吻部,光顾着高,却忘了不能刺破尚归属人类的一张皮囊。他狭长的眸子里如海潮般漾过了一荡暗光,蔡程昱尚未来得及仔细看,那人已经毫不犹豫转开了眼神,望向他们前行的方向。
还有些料峭的天,男人穿着黑色的毛衣,黑色的修身裤,黑色的马丁靴,迈出门框的时候还微微地欠了欠身,仿佛17世纪向美丽淑女邀舞的皇室子弟。
——好吧,这个比喻太老套了是吗。蔡程昱用食指抠了抠自己的鬓角。
他扫了一眼,发现与刚才互不相识的情况不同,这满堂的人竟然或多或少地认识这张脸。
这太诡异了。
蔡程昱看了看去,选择了所有人中表情最外露最崩溃的方书剑。他问:“他是谁?”
虽然问题问出口后,蔡程昱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龚子棋和方书剑似乎和他的心路相仿。“我记得那个男人留下了一张图片……”方书剑有些恍惚地说,他滑动手势开启光屏,检索了约摸几十秒,示意他们凑过去看。
蔡程昱扫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副黑白画面,似乎是一个监控探头拍的,因为画面里那个近一米九的男人正被镜头以更高的视角俯瞰着。头发柔顺的男人叼着烟,胡渣零零碎碎,仰着脸,他的眼睛并看得不是很清晰,但你能感觉到他在看着镜头。
画面里,男人望着镜头,露出一个带着些意气,甚至是年少意气的,轻松释然的笑容。
“这是一张监控截图,”方书剑解释道,“下一秒那个探头就报废了。这也是郑云龙留在互联网上的唯一一张真人影像。”
“就是他。”龚子棋说。
“……” 蔡程昱喃喃,“就是他……”
那男人,或者说,郑云龙,往众人前进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像只优雅的美洲豹迈开了他的腿,走到队尾,乖巧地站住了。就着手插在裤兜里的平衡歪在那儿。队伍前进得很快,经过的电子闸门会记录每个人通讯器所对应的编号,随后只需要在等候厅里稍事等候,AI将会根据先前录入的排队顺序提醒何时应该起身去录入自己的信息。
36个人被粗略地分为两组,等候厅里便显得松快了很多。
蔡程昱还是和方书剑与龚子棋挤在一起。大厅里的哨兵和向导此时隐约地显露出了一些亲疏,仿佛退潮时流逝的泡沫拂过几块错落的礁石。但三五成群的排布中含着同一条规律,那就是,离郑云龙远一些。
那个男人好像也不是很在意,挨着墙角歪斜地坐着,由于简陋的凳子没有靠背而把上半身的重量靠在了墙上。男人看着非常困,半眯的眼上睑平直,全靠下睑拉出一道刀锋似的弧度。他就那么低着头却抬着眼看人,说是看人,眼珠子也是偶尔动动,随着从他面前短暂走过的人而短暂地聚焦。但被盯上的人却总会在那片刻里感觉到后脊的凉意,那绝不是被什么好东西盯上的感觉——好似那双眼是撕开了阴阳两界,从忘川河底探出来、望着过路人一般的眼睛。
蔡程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他看着郑云龙,总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那人喉咙里大型猫科动物似的呼噜声。
“嘿。”他用胳膊肘捅捅方书剑,“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怕他?”
方书剑愣了下,还在思考,龚子棋接话,“应该是从他打死哨兵开始的。”
“!”蔡程昱一惊。“那就是CM6号事件吗?”他问。
方书剑说,“还不是。他很早的时候……年纪不大的时候,就因为‘史上第一个打死哨兵的向导’而出名了。”
蔡程昱的眸子动了动。
不可否认的是,这世界还存在着不轻的身份歧视。绝大多数人的刻板印象里,哨兵身体强健、肌肉发达,向导身娇体弱一推就倒;所以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向导别说是打死,压制哨兵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更别提如果是在那个男人年纪还小的时候,那个年代,一块石头能激起多少的浪一点也不难想象。
“……那是……杀人啊……”
蔡程昱低语。
“话又说回来了,”方书剑环顾了一下屋子里或站或坐、低着头的人们,“能被选到这个地方来的哨兵,甚至是向导,又有几个是手上不沾血的呢?”
他们一同陷入了沉默。

根据现行刑法,哨兵和向导所适用的处罚条例,跟普通人相比完全是两套守则。尤其是在47年的“监管法草案”出台之前,所有哨兵向导属于塔,也就是国家的管控之下。他们的所作所为以塔的意志为准则,比起违法,讲得更多的是违规和违纪。犯错之后的处罚,很多时候也不是出于法治秩序的需要,而是维护政治秩序的要求。
如果非要总结的话,应该说,哨兵和向导的行为不是很经常会被判定为触犯刑法条例;但一旦被确认是犯了戒,受到的将是远超普通人的惩罚。
蔡程昱通过对面一扇微微反光的玻璃注视着郑云龙。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当时是为什么杀掉了那个倒霉哨兵,也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得到的是什么样的判决——不知道他挨过了什么样的严酷惩罚,又或是逃过一劫?
他想知道。

郑云龙的眼睛。
郑云龙的眼睛从反光的映像里徐徐抬了起来,对上了蔡程昱的目光。
蔡程昱挺了挺背脊。
若不是还坚信着老马老恩的社会主义,他几乎要认为自己直接被那双眼睛拖进了魔法世界;仔细看能看见冰花从他的尾椎一节一节地顺着骨骼攀升,密匝匝地冻进骨块间,结晶形成的枝杈状结构横生着插进背部的血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十字架钉起来的耶稣转世,没有别的视角选择被给出,只能垂着失去弹性的眼皮悲悯向下望世人,抑或是受着世人的刻奇赏味而动弹不得。
就这么过了——约摸是一时半刻——事实上,大约一秒不到。
郑云龙忽闪着垂下眼睫。
蔡程昱僵直的脊背缓缓地松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
方书剑问他,“怎么了?”
他们依次被叫到到窗口前;信息采集的过程也很快,站在磁极上,双手再握住把手上俩金属片儿似的感受器,两秒钟后,从身高、体重、体脂肪、推定骨量到肌理年龄、肌肉分布状况、节段内成分比例等等,巨细无靡地被录入到写着他编号与大名的空白档案之下。
郑云龙就在他们后面几位,慢悠悠地保持着两者的节奏差。
蔡程昱心不在焉地想着那对眸子。他对方书剑说,“我没事。”
他们一行又走向图像采集处。老远就听着有些响动,在凌晨的深沉夜色中多少显得不太寻常。渐渐地走近了,发现是个年轻哨兵。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运动服就来了,在一群素色剪裁穿着得体的大人中格外打眼。
“丑死了!”那个小年轻大声的抱怨,一边把自己发型上夹得乱七八糟的虎口夹薅下来,“你们弄这个,都丑得影响到我形象了我跟你们讲。”
旁边另一个年轻向导幸灾乐祸笑得直不起腰。
小哨兵手忙脚乱好容易摘完了夹子,回头就指着人生气道,“梁朋杰你不要笑!过来,我今天就要看看你被夹成一个小姑娘的样子!”

图像采集除了要做全身的三维扫描之外,还需要露出清晰的五官拍摄证件照。
蔡程昱看着镜子里夹了一头虎口夹的自己,沉痛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脑门儿。
蔡程昱突然非常好奇那个郑云龙被卡得满头卡子采集面部的样子。

蔡程昱并没有好奇很久。
那会他们完成了登记,训练营要将信息流通过注射的方式装载到他们的身体里;这之中包括定位素,通过这个,训练营可以随时掌握他们的位置,同时起到管控和保障援助到位两方面的作用。注射之后,需要额外十五分钟的观察时间。他们捂着针孔出来经过图像采集区的时候,蔡程昱正巧看见了那个危险的向导屈居在了相形见绌的矮小座椅上,过长的刘海几乎遮了半边脸。
咦,他不夹夹子吗?蔡程昱奇道。
工作人员却什么都没说,迅速地完成了采集,并且示意郑云龙OK。蔡程昱有点疑惑地看了看周围,没有任何人有疑义。郑云龙晃了晃他的刘海,无谓地站起身,如他不知怎么飘过来地一般飘着就往外走。
蔡程昱问身旁的方书剑,“你看郑云龙,他的刘海为什么不用夹夹子?”
方书剑闻言转头看了看,“啊,那不是夹着吗?”
蔡程昱又看了一眼,再三确认了的确没有。
“也许,”蔡程昱犹豫着,“你能描述一下他刘海撩起来之后露出来的五官是什么样的吗?”
“就比如,他的眉尾是往上的还是往下的?”他补充说明。
方书剑怔怔地看着郑云龙的方向一会,表情微变,然后突然一震;他站稳了之后,强迫自己清醒似地用力闭了闭眼。
他竟然说不上来。
蔡程昱望着他。
方书剑定睛再看,看见的画面变成了两片铁刘海动都没动过的郑云龙,他愣了一会,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难道是暗示……不会吧……”
同为向导,方书剑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这意味着郑云龙在刚才谁都没注意的时候,挑着一个所有人精神力都比较薄弱的时机,迅速对整个屋子拢共小五十个人同时下了一道暗示。并且他成功了:这么多精神力深不可测的哨兵向导,这么多可以自由地抵抗未结合本能的哨兵向导之中,竟然没有其他人发现。
除了——
方书剑侧头,对他身边的这个“普通人”另眼相看。

被选来梅溪湖训练营,对于方书剑来说本来只是一件非常被动的事情。这笔经历以后也许会躺在他的个人简历上,为他的履历添一笔彩罢了。可这一刻之后不一样了。当好学生这件事是有惯性的,即便付出勤奋和汗水这件事并不会那样自然而经济地自我发展出惯性;但它又确乎会养刁你的自尊心。置身如林强手之中,却只能像个观众一般地看着旁人表演,这实在不是他的处事之道。
方书剑开始觉得这个训练营有意思了起来。
他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郑云龙也完成了信息注射,在房间的角落坐下来。他看上去还是很困的样子,望着天花板,眼神空白,没有一个向导觉察得出他在想什么——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胆子。也许因为对环境有了一定熟稔,他的体态放肆起来,一条长腿屈起来箕踞在所坐的板凳上,整个人在那张凳子上佝偻着,像只毒蝎。可分明很丑的动作,郑云龙一做无端端显得洋气了几分。
“你知道三国演义是怎么开始的吗?”方书剑看了一会,转头问蔡程昱。
“啊,”这几乎是男孩子们童年人手一本的故事,蔡程昱歪了歪头,说,“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不是那个。”方书剑摇头,神秘兮兮地吟咏:“帝方欲升座,殿角狂风大作——”

——见一条青蛇,从梁上飞下来,约二十余丈长,蟠于椅上。
《春秋》谶曰,天投蜺,天下怨,海内乱。
故事里说一时百官惊骇,携着汉灵帝四散奔逃,须臾那蛇不见了,于是急风骤雨,冰雹下到半夜,砸坏了无数房屋。而后那月,山崩海啸,黑气入殿,虹现玉堂,天降不祥。浩浩荡荡的三国故事,便是从此处写起,拉开了大幕。
蔡程昱问,“大蛇。”他点点头说,“——哪呢?”
方书剑避着一屋子精于狼虎的知觉,用下巴往郑云龙的方向指了指。
蔡程昱又点了点头。他说,“哦。”

所有人结束了入营登记和信息注射,都在大厅里歇着观察。有结束早的,那十五分钟都快走完了;趁着这当口,连大凌晨的也不放过的训练营终于良心发现,让工作人员给营员们派发营养液。
龚子棋从哨兵那儿的小团体聊了一会,这时回来了。他作为哨兵,在徐汇基地的时候比方书剑要早接触一些大事件,替出任务的长官准备过后勤,认出了这款营养液:“训练营品味不错,这款是口味最强的了。”
营养液严格来算属于高科技产品而非日用品,虽然它的外观与饮料无异;顾名思义,主要的用途是能在短时间内大量补充哨兵和向导们所需要的能量,准确的说应该算药品的范畴。不过,好用是好用,味道也是出奇的难喝,“一口气干一杯营养液”一度成为军队长官们打赌时的惩罚备选项之一。市面上流通的营养液只有一款口味尚可,也就是这会儿发到手上的这一瓶。对于味蕾至上的民族来说,这种营养液价格一骑绝尘也并不奇怪。
“这一瓶是不是要卖两百多。”方书剑读成分表都能读得津津有味。
“好像是…”龚子棋说,他突然抬起头,断了话音,有些不解。方书剑顺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蔡程昱抱着属于他的那瓶,往角落里的郑云龙走过去。
“……他去干嘛!”方书剑又急又不敢喊出声来,“他……他还能活着回来吗……”
龚子棋不说话,只是看着蔡程昱的背影,牙根紧得腮侧咬肌鼓了鼓。

郑云龙抬起眼,看见一直注视着他的小辈直直向他走过来。
说来也是有意思,别的人怕他,又好奇;想深究他,又畏惧他。只有这个小朋友,看他就是直楞楞地看,不躲也不闪。顶多被他瞪视,小朋友会转开或者垂下眼神,也没有一丝一毫被发现了的尴尬或是愧疚。
他直盯着那人的双眼,随着蔡程昱的走近,眼珠子一分一毫地移动。
也许小朋友是不了解他的故事吧,郑云龙猜。
“龙哥。”小朋友说。
看来不是。
“你好,我叫蔡程昱。”
蔡程昱说着,直接在郑云龙身边的凳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看得方书剑吓出了“嘶——”的一声。相隔大半个房间,蔡程昱自然没有听见,他就是发觉自己挨上郑云龙身边的凳子那一秒,方圆五米内或站或坐的哨兵和向导跷跷板似的不着痕迹地起了身,纷纷以郑云龙为圆心反向挪到半径八米以外的位置再坐下。
郑云龙当然也注意到了,嘴角好笑地勾了勾。
下一秒蔡程昱又动了,他把自己手上的营养液往郑云龙面前一递,说,“龙哥,我的也给你。”
蔡程昱觉着那对玻璃球儿似的眼珠子动了动,侧过了一点。
郑云龙睨着蔡程昱。
蔡程昱的手仍然举着。
方书剑注意到龚子棋的拳攥着,随时准备起身的样子。
半个屋子似有似无地安静了一些。
终于,青岛人修长漂亮的手握住了瓶身,把那瓶东西接了下来。那双眼睛归零似的,又回到了正视遥远的前方放空的状态。

蔡程昱走回方书剑和龚子棋身边。
“你,你怎么回事?”方书剑握着蔡程昱的手指,迅速地用精神触梢检查了一下蔡程昱的状况,发现无恙之后才收回了手。
蔡程昱老实地说,“我是普通人,用不着那个饮料,所以送给别人。”
“这屋子这么多人,你……你招他干什么?”
“不知道。”蔡程昱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手,重复,“我也不知道。”
龚子棋打圆场,“你看,要是阿云嘎在,你也会把自己的给他对吧。”
方书剑咬了咬嘴唇,“那,那嘎子哥不是不在嘛。”
蔡程昱问:“阿云嘎是谁?”
“反正也没来,”方书剑说着,语气里藏不住地失落,“你不用知道。”

方书剑还没分化的时候就听说过阿云嘎的名字。而那个时候,这个名字一直和“郑云龙”三个字绑在一起,焦不离孟。
他在青春期最迷茫的一段日子里听说了这个名字,而后辗转打听到了那个人的履历。很神奇的,对方仅仅通过一段填在简历上的、黑纸白字的平铺直叙就鼓励了他。少年的方书剑为一段曲折却辉煌的前半生所折服,从此无定的人生有了一个恒定的方向。
他像一条射线,义无反顾地追随一个定点而去。
直到他分化成了向导。
在他们一同前来的三人组中间,方书剑是分化得最早的,早到时间早已掩埋了他所有的不甘与纠结,换来一个释然平静的面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以一个哨兵为心目中的光的孩子在成为向导的那一刻,究竟承受了多少内心的痛苦。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天光一黑便流泪。
最后彻底治好他的药引,仍然是他所有困顿的病因。
他知道几年来阿云嘎常常受到各大基地和军校的邀请去做讲座,但他没料到脑海中的人最终真的活生生走到了他面前。方书剑准备好了亲自扎好的花束,在军校的礼堂里睡了一晚上换来最靠近讲台的位置,却在提问环节慌了神——他实在不敢当着几百人的面将自己用情至深的秘密宣之于口。他把花送出去了,却没能把心也捧给那人。讲座结束后方书剑失魂落魄地追到门口,隔着森严的金属栅栏,他看见阿云嘎在簇拥中登上了装着防弹玻璃的车辆。很快车队动了,少年紧紧盯着那之间的某一个位置,心中拼命祈祷。
车队经过他的时候,奇迹降临了。
少年傻愣愣地看着英俊的哨兵走到他面前,鼻涕都忘了擦。
阿云嘎对他说,我记得你,谢谢你的花。
方书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哭得脸都花了,他急切地把脸塞在铁门的缝隙里,恨不得能从那逼仄中钻出去。他在脑袋里疯狂思考自己应该抓住机会,对着阿云嘎说些什么。
阿云嘎给了他随身的纸巾。他如获至宝地握着,看见那个哨兵眼尾由于笑意而温柔地弯出皱褶;他说,我收到你花上的精神暗示了,那真是一个令人快乐的暗示,你真是一个优秀的向导。
——他听见了!
方书剑觉得自己不用再绞尽脑汁思考说什么了,什么哨兵或是向导,什么经年已久的爱恋,他的一切迷惘,就如年少时的某一天那样,在“阿云嘎”这三个字面前迎刃而解。

那是他和阿云嘎唯一一次的见面,自那以后,天南海北。方书剑后来进入了军队,管理严格,连阿云嘎的近况都很少能够听到。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觉得他离他很远。
直到今天,他看见郑云龙懒洋洋地坐在他对面。他看见蔡程昱勇敢地走上前去,如飞蛾英勇扑向了火丛。
他也想飞向火丛。

方书剑早已数过,这一屋子的营员,一共是三十五位。
他听龚子棋说过,梅溪湖计划中,一期营员的数量,应该是三十六个。

少年从不惮于赤诚地尽信一件事:奇迹终将到来。
他的奇迹,既然来了一次,那就一定能来第二次。

陆陆续续,观察时间的十五分钟到了。逐渐有人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开这个灯火通明的地方,奔向夜晚的舒适与宁谧。
蔡程昱和龚子棋站起身来,方书剑却坐着。
龚子棋问他,“不回去休息?”
方书剑说,“我想留在这。你们俩回去吧。”
龚子棋闻言收回眼神看向蔡程昱,蔡程昱在看郑云龙。龚子棋问,“你呢?”
蔡程昱转回来,他看着龚子棋的眼睛说,“走吧。”
说着,也没有再问方书剑,径自走了。
龚子棋笑着对方书剑耸了耸肩,在方书剑的眼神默许下跟出去。

真是个怪人。方书剑看着蔡程昱的背影想。他始终注视着那唯一的门口,直到看尽了所有的人都离开。
方书剑转回了头。
刚转回眼睛,差点吓得心脏骤停。
一屋子人,就剩下一个郑云龙,还有另一个皮肤有点黑的哨兵,看上去也很年轻,瘦瘦的一个人坐在比较远的地方,所以远没有近处的郑云龙要让他感到危险;即使郑云龙仍然在放空。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于是房间里的三个人都明白了,他们在等待的是同一个人。

凌晨四点十一分,郑云龙站起身来,动作幅度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大到让方书剑几乎能听到他筋骨活动的咔咔响声。
方书剑下意识地警戒,但他发现晚了——那边郑云龙一个哈欠还没有打完,他已经被一股强劲至极的精神力一把拽了过去,方书剑努力保持自我的意识,但失败了,对面的向导太过蛮横,方书剑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空,然后多得数不清的精神触梢毫不留情地伸进了他的精神领域。方书剑仿佛看着别人远程协助着自己的电脑一般旁观着自己的大脑,直到很快地,那段记忆被翻出来,那张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在空白的脑海里铺开,展平,逗留不去。
伴随着巨大的思维噪音,而后繁冗纷杂的声像如抽水马桶般从方书剑的意识中倏然远去。方书剑的后脑磕到了墙壁,他睁开眼。

郑云龙垂着手,仍然站在原处。
那人看着他。
那双眸子里古井无波,是令人骨髓都发凉的寂静。
但方书剑知道他在生气。
——不是那种自己所有之物被他人染指的生气,而是仿若站在云端,如俯视蝼蚁一般,对他吐出“你凭什么,你不配”的生气。

角落里那个年轻哨兵也站起了身,但他显然不是特别清楚两个向导之间发生了什么。
方书剑突然特别不服也不忿,他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没法动弹。然后他只能徒劳地看着郑云龙收回了深深地刺进他眼球里的眼神,把手插在裤兜里,摇摇晃晃地蹓跶了出去。

 

方书剑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的清晨虽然是在梅溪湖训练营到来的,却和基地里没什么不一样。他们根据指示到操场上集合,距离规定时间还有几乎半个小时,几乎全员都到齐了。
郑云龙预料之中地还没来。
方书剑必须承认自己挺怵那个人的。昨天被修理了一次后他一方面不服,另一方面本能的害怕却压倒了其他所有情绪反应。
剩下十分钟的时候,方书剑瞥见郑云龙蹓跶下了楼。
他正在悄悄注意着宿舍楼的方向,所有人突然齐刷刷地往操场中心看去。伴随巨大的嗡鸣与狂风,最后一架直升机降落在了稀疏的草坪。方书剑眯上了眼,看见那架军用直升机降到离地面一人多高的时候,打开的舱门中落下一个人来。
深秋的天,那个高挑的哨兵穿着已经换好的训练营的T恤衫,墨镜上两道浓郁的黛青色的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就着这点薄薄的单衣,步履绊着旋翼下狂舞的风,踩着发亮的黑色军靴向他们的集合方向迈着稳健的步子走来。
方书剑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那人走到近前,与刚刚从大楼里鱼贯而出的三名训练营的负责人互相行了个礼,然后跑步站在了队尾。
方书剑的眼神便黏在那里再也不能离开。
他的奇迹,再次出现。

——阿云嘎。

张超的新室友很烦。
……对不起,应该说,张超很烦。
他们明明只是在同一间宿舍里一屋子睡了一晚上罢辽,为什么这个自来熟的新室友可以一直在他旁边无止境地叨逼叨个不停,连站队的时候都不放过。
“咋还有直升机……哦哟来了来了,你看!是阿云嘎诶,你知道他不?共和国的第一哨兵。”
这谁能不知道。张超想。
“诶你发现没有,居然是刘宪华教官先给他敬的礼我草。”
拜托,也不想想人家毕竟是军士长那种程度的人物。
“我看尚教官也想动来着,嘎子哥一看不好赶紧抢着敬礼哈哈哈哈哈哈,来个训练营三个教官两个都先给他敬像什么话哈哈哈哈。”
……不是,这么快就“嘎子哥” 了?
旁边黄子弘凡还在哈哈哈,张超用一种糟心表情缓缓侧目看了看他,眼睛转回来的时候眉头的结仿佛打得更死了一些。
“你看嘎子哥站进队里了,嘿,他没跟大龙哥站到一起,你想知道是为啥吗?”
张超往队尾阿云嘎的方向扫了一眼又快速地正视前方,凭着哨兵的出色感知在那短短一霎便看清了队尾的情况。郑云龙在第三排,阿云嘎站在了第一排的队伍最后。
“为什么?”他没忍住,这样问。
毕竟C国哨兵向导之中流传脍炙人口家喻户晓的八卦小故事里,这两个人就像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样捆绑在一起,锁死了。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黄子弘凡得意洋洋道,“他俩掰了。”
张超还没来得及反应。
“什么?”
“真的吗?”
“卧槽?”
“真的假的?”
“啊?!”
“你说真的?”——来自四周竖着耳朵听了很久的一群哨兵们。
黄子弘凡和张超:“……”
“022号黄子弘凡,”AI适时地说,“聊天请小声一点,谢谢。”

后来张超发现,他这个新室友,烦归烦,但能耐还是有一点的。
——不然早就被人暗棍打死了。
在集合的时候公然说行内大牛的闲话,被一群人听见之后这事其实挺尴尬的。但下一秒黄子弘凡用他的方式化解了:这年头小辈们熟起来只需要一个群,而拉一个群也只是一眨眼的事。黄子弘凡像个情报贩子似的用更多八卦为筹码,贼兮兮地诱拐了一票小朋友们进了他的情报群。
一开始大家也没多想,只是在看到了年龄和资历差距都很显著的哨兵向导们后,自然而然地起了新兵抱团的心思。毕竟即使是在这个年代,新兵被老兵欺负刁难致死的新闻也算不得鲜见。于是拉群的行为得到了相应,首先是张超毫无疑问地被黄子弘凡拉了进来,然后仝卓、蔡尧、高杨、石凯、陈博豪愉快地扫了码,龚子棋犹豫了一下也进去了,拉上了蔡程昱和方书剑;陈博豪拉了李文豹,仝卓拉了代玮和刘彬濠刘彬濠又拉了陆宇鹏,还想拉梁朋杰的时候发现石凯已经把人拉好了。
蔡尧慢腾腾地点了半天发现点完人已经都进来了。

方书剑也在群里,他是被龚子棋拉进去的,他们虽然站在一块儿,但身为向导的方书剑并没有龚子棋那么牛逼的听觉,自然也不如他将黄子和张超的对话尽收耳底。拉他的时候龚子棋告诉他,说拉群的是一个宣称阿云嘎和郑云龙掰了的、名叫黄子弘凡的哨兵。
方书剑:“……真的假的?”昨天晚上恐吓他的那个人可不像跟他的哨兵掰了的样子。
总而言之,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全群的人都知道了,那俩掰了。
黄子弘凡把群名改成了“梅溪湖年轻人统战联盟”,把群公告改成“不许拉非义务兵役在役期间的老年人入群!”。整个梅溪湖训练营的年龄下限下不至未成年,再加上这么一条限制,意味着群里都是十九岁到二十四岁的青年组,又闲又皮,弱小可怜无助且话多。那会全体在操场上就地坐下,营地安排每个人有一段简短的自我介绍,再在三位教官的观摩和剩下三十五位营员的注视下跟格斗机械打一套来考评单兵作战能力,简陋的开营仪式就算这么结束了。面儿上大家一边看着,实际跟开年级大会的手下都聊个不停,群里跟实时直播的弹幕似的。尤其训练营竟然不声不响地邀请了不少大佬,王晰、周深、李琦、鞠红川等等一众都是他们如雷贯耳的名字;还有一些虽然名字不是很为人所知,但名字后面跟着的那一串履历却是非常吓人。要不是这次的梅溪湖计划,他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一线幕后英雄们长什么模样,更不可能与他们相识。于是台上大佬们一边寒暄,台下的晚生们一边在群里疯狂冒泡。
“疯了吧!”石凯说,“我之前听说会有老板来,没想到老板这么多。”
仝卓总结:“凉了。”
“不会凉。”黄子弘凡冷不丁发了一句。
在点到王晰的时候,张超看见群里不少都是他的粉儿,毕竟那是在郑云龙横空出世之前最名声在外的向导,说是据传有一年跨年的时候,他从前待过的基地出了一桩什么丑闻,当时很多人在网上义愤填膺地开了麦;王晰为了保护那些为他们说话的人发了一条微博安抚,仅仅通过一条在网线上传播的文字微博便控制了事态。这件事在向导的圈子里一度被奉为神迹,毕竟在那之前,向导的能力一直被认为只能通过真实的线下接触才能实现。而在那之后,向导的更多能力才得到了大众的注视,最尖端的科研方向也才转到了相应的增益仪器的研发上来。
张超一直没有说话,在群里也没有发言。他静静地看着主教官廖昌永笑着对王晰说,“比以前在我这上课的时候成熟了很多。”而后通讯器内传出AI的声音,“031号王晰,评级,S。”
张超突然对黄子说,“你说为什么梅溪湖计划要请我们这些人呢。”
黄子弘凡眼皮都没抬,歪着脑袋吊儿郎当说,“我不知道,大概是因为C国找不齐36个那样的大佬吧。”他朝着往回走的王晰努了努嘴。

受到总体、尤其是经济发展状况的拖累,C国的哨兵向导事务比起其他国家来起步晚,发展也慢。纵观如今的国际局势,几乎每个大国都有一个拿得出手来的哨兵向导机关,而这也成为衡量国家武装实力的其中一个指标。
估计这也是政府急着开展“梅溪湖计划”的理由,不惜让权,也势必要攒出一个能用的队伍来。
“这就是机会了。”黄子弘凡说道,张超惊异地发现他一直以为疯疯癫癫的室友眼睛里终于闪出凌厉的光来,他还想细究,那抹眼神一闪即逝,黄子弘凡拍拍他说,“赶紧,阿云嘎来了!”

谁都没想到,在阿云嘎的个人测评结束后,三个教官最后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儿额外安排了一场复议,让阿云嘎和已经拿到S级的郑云龙对打。
“赢的人获得最后一个S级名额。”廖昌永笑眯眯地宣布了规则。
霎时坐在地上的几十个人觉得自己的背后凉飕飕的。
两个人各喊了一声“到”之后,纷纷手撑地起身出列。
从方书剑的角度来看,仿佛两颗魔豆参天的藤一般,随随便便便刺入了苍穹。
两人走到队伍前端,无言,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转身,走得离坐着的方阵远了一点。
方书剑听见身后有人松了口气。
廖昌永也带着尚雯婕、刘宪华两位教官后退,让出充分的场地。
郑云龙看着还有些轻微喘息的阿云嘎,突然转向廖昌永,说出了两个人见面之后的第一句:“教官,他刚刚打完。”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之际,就看见郑云龙缓缓伸手摘下了自己的军帽,并——背到了身后。
阿云嘎无奈地笑了笑。
廖昌永玩味又俏皮地挑眉,示意他们自便。

两个人相对站着,然后风驰电掣间同时出了手。
阿云嘎显然非常在意郑云龙让他的那一只手,招招逼他将另一只手还回来。刚刚结束的与格斗机械的战斗显然并不对他的身体造成多少负担,五招之后郑云龙迫不得已伸了手,将帽子掷向半空,顷刻间地上的两人已经换了位置,阿云嘎矮身躲过郑云龙一记侧踢,接住了郑云龙落下的帽子。
而后郑云龙便抢了上来,哨兵灵敏的直觉让阿云嘎背着身子闪开了,却又不得已扔出了帽子。众人视线不由自主地随着那顶快速旋转的军帽上移,而在那下方两人又换了十数招。郑云龙不禁有些急躁起来,他试图同时伸出精神触梢去干扰阿云嘎,但对方的屏障显得比多年之前坚固了数十倍。如果说当年他触碰这个哨兵的精神如同探囊取物,而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站在央行的金库大门口。
郑云龙动作着急起来,哨兵显然觉察了这点,而这让他非常高兴,这意味着纰漏,意味着赢,意味着S级。军帽再度落下,被郑云龙接住,后者只来得及就地一滚,回身以帽子借力匆忙一挡,阿云嘎的掌就这么穿透了军营配发的不那么坚硬的布料,裂帛之声碎在风中。向导也没有放过送到他手里的手臂,他修长的指蛇一般地一下子沿着阿云嘎的上臂前进到他的肩膀处,一记狠厉快速的过肩摔。
而后两人舍弃了那顶破破烂烂的帽子开始了地面战,好几个小辈耐不住跪在地上从前排的脑袋顶上探出头去观战。两个人手下都没有留情,血混着飞扬的尘土黏在裸露的皮肤或是几分钟前还整洁如新的军营T恤上。二人拳脚交缠在一起,翻滚了一圈又一圈。而在众人肉眼看不见的战场上向导不死心地反复用精神力侵入哨兵,哨兵完美地闪避了向导的每一次进攻并且没有给对方哪怕一次对视的机会。直到三个教官觉察到好像有什么过了头,让人过去把两个人拉开。
两个人被山似的贾凡和王凯一边一个撕开,扶起来。俩人都打high了,黄子弘凡甚至留意到两人胯间鼓起的弧度。被分开的时候看着对方喘气,一边擦鼻血的样子好像一对儿因为谁多骂了谁一句而打起来的小学生。
直到俩人被搀着往众人的方向走过来才记起来自己的包袱,什么王子向导第一哨兵的架子都端出来了,并着肩,踩着男模步就走回来了。王凯和贾凡觉着手上的重量不知不觉空了,对视了一眼,神情复杂。
王子向导和第一哨兵终于站回了队伍前排,两个人简单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抹了抹红灰混杂的乱七八糟的脸,这会儿又气定神闲地像两只芦苇荡边洗刷羽毛的丹顶鹤。
“老同学好。好久不见。”阿云嘎似笑非笑说。
郑云龙从牙齿里挤,“老班长好。”
所有小辈们齐刷刷地转向了黄子弘凡,脑中的声音汇成一句“嘶——绝了”。

最后还是把唯一的名额给了阿云嘎。小辈们吃饭的时候没少讨论这件事,张超应该是最不平的,他问,“为什么啊?”
方书剑还在犹豫开不开口,就看见身为哨兵的黄子弘凡说,“我觉得廖教官是出于他没有发挥出向导应有作用的考虑。你没看吗大龙哥和嘎子哥打那么久,一次精神干扰都没有成功过,倒是都被嘎子哥躲过去了。”
方书剑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夹了一口饭到嘴里,默默点头。
开营仪式结束之后,由廖昌永少将作为训练营的代表,向他们简单地介绍了“梅溪湖计划”,并宣布了训练营的大体安排。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内,他们将通过选派、自由或随机组合的方式,完成一定量的任务。任务会分别发表在两个平台上,两个平台分属于政府和NGO联盟,按照危险级和优先级分为不同的等级,可以由营员自行选择接取;唯一的规则是从安全角度考虑,不允许接取高于自己在开营仪式里获得评级的任务。但在每一次任务完成之后,训练营方面将会由三个教官做代表,对营员的能力进行重新评级。
此外,训练营不像原来在基地里,并没有专门安排额外的日常操练。但每一个人都很清楚,能够达到来到这里水平的人,即使不说,也会丧心病狂地自行加练。
吃完午饭后有一点点午休时间,趁此机会黄子弘凡召集小辈们开了个会。他首先是开宗明义地强调了“青少年人团结一心,不畏强权”的会旨,并且在获得一群傻乎乎小朋友们的一致赞同后,鼓励大家畅所欲言。听着听着,黄子弘凡露出一个“你们都不懂只有我懂就让帅哥我来做你们的救世主”的很欠打的表情,然后开口说道:
“你们知道这次梅溪湖计划的目的是什么吗?”
梁朋杰举手:“组建一个最强的六人哨向队伍。”
黄子弘凡再问,“你们知道梅溪湖计划是谁主办的吗?”
高杨说,“政府和NGO联盟。”
黄子弘凡说,“说得非常好。你们看啊,这六个人里,是不是可以对半分成三个人啊?所以三个人是政府这里要的人,三个人是NGO要的人。那么已知,这个‘第一哨兵’阿云嘎是政府的人——”
“等等等等,”龚子棋打断,“你怎么知道呢?”
高杨说,“他家里有政府的人。”
他还是维持着原来的笑容,和回答上一个问题的口气,甚至连嘴角的笑弧都没有变化。
黄子弘凡看了高杨一眼。
张超看见了这一幕,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个傻缺室友露出让他惊讶的眼神。
“别打岔,瞎说啥。我那是之前去找廖教官的时候在办公室门外听到的——再多送你们一个料吧。”黄子弘凡说,“知道为什么只有嘎子哥一个人今天上午才来吗?他刚被中央政府派出去出了个任务,所以没有具体的结束时间。那相比起来,肯定是报道没那么重要了。而且……”他多此一举地压低了声音,“不用采集信息,这说明嘎子哥近期的身体资料训练营都有,懂了吧?推理,推理知道吗!”
张超说,“你接着说。”
黄子弘凡继续:“说到哪了?对了,已知,第一哨兵是政府的人,第一向导,我大龙哥,是非政府,所以应该是NGO选送的人。这两个人的席位可以说是肯定的了,下面就是站队的问题,换句话说,就是抱哪条腿硬的问题。”
所有人沉默。
“怎么?”黄子弘凡问,“经过上午那一次,你们还有人不相信他们掰了吗?”
梁朋杰小声说,“不是,我就觉得他们俩,怪怪的……”
“哎呀。”石凯往嘴里塞了一口鸡腿,大力拍打梁朋杰并囫囵说:“怪人,就不要理!”

郑云龙在平台上接了两个任务,一个代号叫“诗人的旅途”,任务内容出来了,比较简单,当天来回即可。另一个内容还没出来,但是个S级的任务,郑云龙只是试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权限居然可以接。
于是他接了。
然后他看到了S级任务的搭档,王晰。

郑云龙站在王晰的宿舍门口,他迅速地意识到了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这个不是时候对其他人来讲也许是不能应付,可对郑云龙来说,没有不能,只有懒得。比如说这个时候,处理起来将会变得很麻烦,他光想到就脑仁儿疼的程度。
毕竟他人生中最大的一个坎儿正坐在里面。
郑云龙静静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王晰和阿云嘎小声交谈的声音。训练营的宿舍条件俭朴归简朴,给他们几个老家伙的屋子规格倒是还可以。王晰的房间里甚至有个大门套小门的构造,小门外头刚巧是个拐角,两道门都大敞着,郑云龙便毫无心理负担地靠在小门外的拐角上听墙角。
然后他就听见王晰说,嘎子,你把上衣脱一下。

“嘎子,你把上衣脱一下。”王晰站在阿云嘎身后,他的手放在阿云嘎的斜方肌上,镇静意味地揉了揉,把哨兵闻言之后的那点紧张揉了下去,“哥给你看看。”
“不用了吧?”阿云嘎掩饰慌张的声音,不知道王晰作出了什么反应,随即还是响起了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而后王晰叹了气,他轻轻在阿云嘎身边,挨着他在床边坐下。
“这回任务挺要命的吧。”王晰说,“瞧你这伤……”他仔细的端详了一会儿,跟阿云嘎确认是否都让医生看过了。
“都是包扎好了的,你不用担心。”阿云嘎小声地说,他闭了闭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下眼睑,他说,“你来吧。”
王晰先盖住了一部分阿云嘎的五感知觉,把手掌贴着阿云嘎的胸口,手下传来哨兵年轻心脏有力的搏动。他的眼睛触及阿云嘎左胸的时候,又从那双安静的眼里发出深深的叹息来。阿云嘎左胸的乳首被人齐根削去了,整块肉,对于五感灵敏的哨兵来说,受创的时候应该非常、非常疼。那经年的伤口自然愈合之后略有些起伏不平,在略深的乳晕掩映下,不是仔细观察,并不怎么能被看出来。
经验丰富的向导看着这个即便闭上眼,睫毛也不甘地剧烈抖动着的弟弟,心头的情绪复杂难掩。如果要他对阿云嘎说一句话,就一句的话——他多半还是剩下那个“唉”。
他也慢慢地合上眼睛,带着阿云嘎进入他的精神图景。
有能力的向导经常会使用这种方法来疏导哨兵的五感和精神,防止他们由于过于敏感的知觉而走向混乱或是神游状态。双方之间的联系越紧密,信任越牢固,这样的短暂连接更容易走到哨兵深层次的内向世界。
对于阿云嘎这种精神力本身很强,自我控制更是高得可怕的人来说,进入他的精神图景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次王晰帮他这样做的时候,自己都要费上好些劲儿;一路努力一路试验着,他们认识的第五个年头王晰才成功地进入了这个哨兵的图景。
记得那会儿的阿云嘎简直是惨得无以复加,精神世界里一片荒芜,仿若一个久无人照看的园子,伊威在室,蠨蛸在户,町畽鹿场,熠耀宵行。王晰不知道那是因为他的幼年经历,还是因为那个帮他抚平幼年创伤的人已经离他远去太久。那一次的梳理整整耗费了一个下午,俩人就在屋子里待着什么也没做,从天亮到天黑,机关里头还因此传出了好些风言风语。总而言之,在那人离去以后,阿云嘎只剩下了他这么一个能够进入他精神图景的向导,因而也只能倚仗他。每过一段时间,尤其是出完危险的任务回来,找王晰做疏导已经成为了两人多年下来的惯例。

一套下来王晰已经非常熟练,他慢慢地从阿云嘎的内向世界脱出,也正是在这一刻,王晰发现了盛怒的郑云龙——他并没有看见那人的身形,只是在某一刻,过于澎湃的怒意冲破了陷在精神图景之中而感知都被降到极低的两人脑海中的屏障。王晰看了看闭着眼,正处在迷茫状态中浑然不觉的阿云嘎,将手中哨兵已经低至临界值的听觉完全关闭了。
下一秒如他所料地,王晰寝室的大门被摔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郑云龙走了。
王晰不着痕迹地再次打开了哨兵的听觉,并且完全撤出了阿云嘎的精神图景。松开手之后也有些疲惫,他走到桌边给自己沏了一壶茶,慢腾腾往桌边一坐。他感到头疼。因为精于此道的向导觉察到,他正在被动地被掺和进了那俩人中间,还完全身不由己。
阿云嘎睁开了眼,丝毫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王晰看着给自己整理上衣的阿云嘎,想了想,开口说道,“你去找琦琦按一按吧,他做过医生,看你这一身伤的眼光不一样。你那骨头,断跟不断,那还是有区别的,知道吧。”看见阿云嘎头也不抬地在那说好,王晰捏紧了自己的茶杯皱了眉头,“我说真的,你别逞强,每次就嘴上答应着,最后从来不去。”
阿云嘎仔细地把衣角平整地塞进裤腰里。他的腰被皮带勒得极细一把,抻得皮带都到了头,那裤腰却还有能被他拽出空隙往里塞衣服的余裕。哨兵低着头说,“哪有那么娇气。”
王晰无奈了:“不是娇不娇气……郑云龙走了之后没人管你的精神,你也不能对身体破罐破摔吧。”
阿云嘎没话了好半天,终于小小声憋出一句来,“……提他干什么。”
王晰吹开漂浮在水面下的叶片,慢条斯理地吮了口茶。
他说,“——以后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能不提么。”
阿云嘎没说话,但王晰感觉到哨兵的心绪一下子就乱了。
“说真的,”王晰说,“你打算怎么对待他?你先给哥表个态,哥好知道该怎么做人。”
阿云嘎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你能做个人就不错了,还怎么做人呢……”
王晰佯怒:“你听听这是该对刚给你做过梳理的向导说的话么?”
阿云嘎走过来扶着他的肩膀哄他,王晰又喝了口茶,并不打算放过阿云嘎:“所以呢?比如,还照拂不照拂他?有忙,帮不帮?”
“那当然还是帮啊~”阿云嘎说,“毕竟是老同学……”
王晰差点一口老血,“嘎子,我不是问这个。”你觉着刚刚摔门走的那人想跟你老同学?
“你说得对。”阿云嘎说,他又认真地发起愁来,“我还真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了,先试着,先试着结交看看吧。”
王晰服了。
这个智商的人,不配得到他的帮助。

当晚的晚餐时间几个个人评级获得S的被尚雯婕和刘宪华教官悄悄提溜出去了,食堂里齐刷刷地少了六分之一。他们吃饭时间其实不算特别死,人来人往也不大明显。主要还是由于第一哨兵阿云嘎不在,再加上一个王晰;人群的焦点一旦消失,总会有人想着找。
比如说方书剑。
见偶像这个事情是永远不会嫌多的,方书剑久旱逢甘露,像是生长期的小苗儿在暗室里被闷了多年,终于被挪到了阳台上——他终于不用靠想象来获得阳光的普照。
照了半天,方书剑沉迷光合作用还没来得及抽芽儿,阿云嘎人不见了。
话又说回来,要不是今晚S级的首席走了,方书剑也还不会这么快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害上了相思。可他现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强打精神扒饭。
年轻人统战联盟又结伴搭伙地围坐在一桌,梁朋杰特别羡慕:“第一次评S级的怎么还有请吃饭的福利啊,也太幸福了吧!”
“哪会那么好啊,”黄子弘凡头也不抬地应着,把碗里的小鸡腿给高杨夹了一个,“他们是凑伙儿给廖少将过生日去了。来,给A级次席敬条腿,咱不哭。”
高杨收下了情报头子的贿赂,仍然保持着他眼角嘴角的弧度,抿着嘴笑了后凑在盘子里啃。
蔡尧说,“方方也是A级。”
“对对,”龚子棋把自己的匀了一个给方书剑,“可牛逼了,走一个。”
方书剑腼腆:“我这……”
被龚子棋打断:“郑云龙不也是A级吗?你们这叫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他这句话说得一语双关。
方书剑脸都快埋碗里了。
他表面推拒着,可是真往心里去了。既然那俩人没关系了,现在大家清清楚楚,摆在台面儿上,公平竞争,没问题吧?单兵能力他不敢跟郑云龙比,这倒的确不是谦虚;可感情的事情,向来没有分先来后到的道理。
方书剑从碗里把头抬起来,筷子尖儿扒拉着饭粒,他说,“别说我了,蔡程昱可是首席。”
“……他单兵的确很强。” 龚子棋说。
“好强啊他!”石凯咬着筷子,“我觉得向导最好不要看他打架了。”
“可是他好像是普通人。”高杨轻轻柔柔地说。
石凯愣了一下:“啥东西?普通人?是我想的那个普通人?”
“就是没觉醒的那种。”黄子弘凡说。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却突然一下回过头去,一条腿蹲在凳子上往食堂门口的方向看。
哨兵总是过快地听见脚步声,过了好一会方书剑才看到有人走进来——尚雯婕和刘宪华教官带着一个人进来了——方书剑张大了嘴,“哇”地喊出了声。

活跃在联合国的C国知名向导,领域内望尘莫及的前辈,石倚洁。

他走在前面,尚雯婕和刘宪华跟在后面,一边小声地给他介绍。
前辈特别近人情,说,“坐,坐,我就来看看大家。继续吃吧,不用敬礼。”
男人们陆陆续续地坐下。
方书剑合上了嘴巴。
他看着尚雯婕和刘宪华两位教官,突然意识到,S级的首席们回来了。

郑云龙点了支烟。
他自由惯了,浪得多了,到了训练营的地界,难免束手束脚。出于尊重,他没有在那几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们脑瓜子顶上打燃火星,而是顶着满天的月亮星星走到了操场上。基地的操场与广场中间种着一排稀稀疏疏的矮树,大概本意是当做隔离带用的。郑云龙随意地点了两棵树,在它们中间叉着腿蹲了下来。
这儿好些,天上地下,就他一人。
他点燃了烟。
这个年头在电子烟对市场的挤占下,纸卷烟的份额已经远远不如从前的辉煌时代,价格也随着通胀贵出了几倍来。郑云龙这人比较顽固,试过一次电子烟之后,还是转头回到了卷烟的怀抱。烟草被细长条的纸卷起,好像连那烟草受过的阳光雨露也带着生前的记性包了进来,点燃一头,烧的是整个广袤的世界。这样的细长一条夹在指间才有感觉。就好比纸质书,看纤维上的墨痕比亮擦擦的LCD模块要让人好接受得多。
AI说,“006号郑云龙,偷偷吸烟。”
郑云龙出神,没当一回事。
AI不甘寂寞,“006号,郑云龙,云龙,龙哥,大龙哥,大龙,蒸笼,郑龙,阵……”
郑云龙说,“闭嘴。”
“请给我回应。”AI说。
郑云龙吐出一口白花花的烟气。他问,“谁教你的?”
AI像是愣住了,过了一会儿,说,“……我有档案。”

郑云龙像是来了兴致,他动了动蹲着有些酸麻的脚,说,“你叫啥?”
“叫?”AI说,“我没叫。”
郑云龙笑得拍膝盖,“……你的名字,名字叫什么?”
“你可以,给我起一个名字。”
“……” 郑云龙说, “叫随便吧那就。”
AI委屈。
过了会儿,AI认了命。谁能不对郑云龙认命呢?后来她说,“你为什么抽烟?”
郑云龙说,“为什么?没人管。”
AI没有再说话。
好像也有点难过。
向导蹲在树下安安静静地抽完了那一支烟,站了起来。他隔着稀疏的木丛看见基地大门开进来的车队,车灯晃过眼睛,郑云龙举着胳膊,一边挡着,一边眯起眼睛顺着隔离带往宿舍的方向走。
那车队停在门内的小广场上,三个人先下来了,然后后头跟着六个人影。郑云龙丢不掉多年的职业病,扫一眼便数清了人数。那几个人聊了聊,接着先前三个人往食堂的方向去了,剩下六个人就地解散。
向导的夜视能力不算好——或者,更应该怪阿云嘎,怪他这些年样貌变得太多,身材也太不一样了;他想。郑云龙走到近前才动了动眉头,他抬起眼睛来,像月亮底下的一汪湖水那样亮。
狭路相逢,阿云嘎也挺尴尬的。偏生两个人的目标都是往宿舍楼走,阿云嘎还在想怎么办的时候,郑云龙已经像没看见他一样,目光从他脑袋顶上羽毛似的拂过去了,一条轨迹上情感都是等质等量的,在他这儿没有轻半分也没有重半分。
阿云嘎喉结动了动。
郑云龙插着兜向前走,面色如常,不着痕迹加大了步伐,拉开和阿云嘎之间的距离。

直到他听见夜风送来一句,
“少抽烟。”

——哨兵的知觉总是在没必要的地方灵得吓人,该灵的地方又直接堵死。

郑云龙没理,不但没理,干脆往前跑了几步,他懒懒地喊走在前面十几米的王晰:“哎,晰哥。”
王晰回过了头。
基地的操场晚上从来不开灯,今天没有晚课,大片的空地暗且静得像马上要睡去。
王晰同样没能看清郑云龙背后的阿云嘎,他转过头,只是看见郑云龙。身形颀长的向导向他迈开了步子过来,嘴里说的是,“说点事。”
他欣然应允。

阿云嘎站在一片昏暗的天色里,眼神闪了闪。他在原地站了一会,等得两个向导走得足够远,等得整个操场上卷起刺骨的风,才再次动了动。

“喝两杯?”郑云龙走在王晰身边,说。
他们熟门熟路绕到后门,王晰曾经在这个基地待过,对周边都熟,清楚地知道所有该知道和不该知道的,对于这两个C国王牌向导来说从梅溪湖训练营偷溜出去跟年少时翻学校的后墙出去吃夜宵难度并没有差很多。郑云龙扶着通讯器,问了句,“开辆车可以吧?”
AI沉默了一会回答,“……你自己开。”
“得嘞。”比起王晰,郑云龙显然更乐意跟AI说话。
他们找了辆共享车,荒郊野岭的,只有汽油的。也顾不上嫌弃了,倒是别有一番滋味。王晰指路,郑云龙把车停到了一家小酒馆门口。两个向导利用能力之便小作伪装,略施屏障,便依次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王晰东北人,酒量还成,郑云龙更别提,不上白的都不在话下。小酒馆不算宽敞,再添上晚间的人,俩一米八几男的好不容易在吧台落了座;不熟,先喝熟再说。王晰拿杯子给郑云龙碰了一下,郑云龙没推辞。喝到垫了个肚子,郑云龙心里掐着数儿,放了杯子,看着王晰,等着王晰开口。
“你可别这么看着我。”王晰摆手,“我没有什么解释的。我没碰嘎子,也没跟嘎子有什么不明不白的关系,我家里有漂亮哨兵呢。只是你走了,嘎子那烂摊子得人收拾吧?”
郑云龙一张口喷的都是酒气,“你说谁烂摊子哪。”
“得得得。”王晰说,“是你宝贝疙瘩,那你还不要?”
话音刚落王晰觉得周身都冷了几度,他掀开眼皮,从眼角撩起眼神,看见对面那双蛇似的狭长的眸子。怎能有人的眼睛长成这样,每一条都是柔美,找不到一段直线,组合起来却又冷硬又疏离,一凉下来是真唬人。
“他跟你说了多少。”郑云龙说。
“没有,啊,”王晰举起双手,“抱怨你的,一句没有,我发誓。就一回,喝醉了跟我夸了你一晚上。”
郑云龙马上说,“他还跟你喝醉了?”
这是重点吗?王晰想。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我是真,真不想掺和进你们俩中间。”王晰重申,“嘎什么都没和我说,我们是同事,前同事,现在我也退了。他就和我提过你这个人;他——你也知道,有的时候藏不住话,经常说了半截儿漏出来。他告诉过我你们分开了,没了。也没说你去了哪,就说你自由了。喝醉夸你的时候,他还当你是男朋友呐。”
“……自由,” 郑云龙嗤笑,眼睛却更冷, “他怎么说的?”
“‘放虎归山’。”王晰说。
得,郑云龙冷笑都笑不出来了。“汉语不错。”他端起扎啤喝了口,润了润嗓子。
王晰在那儿转着杯子,“龙儿啊,哥跟你说啊,感情这东西,要就是抓住……”
“谁跟你说我要?”郑云龙打断他。
“你很难猜吗?”王晰细长的眼看着他,郑云龙瞪着死鱼眼回视,誓以不变应万变。两个向导暗战三百回合,然后默契鸣金收兵。郑云龙喝酒,王晰接着说,“年轻的时候,不要总觉得机会成本无限;再过几年你就会发现,一辈子过得去的人就那么几个,错过一个,就少一个。嘎子前二十年真的过得不容易,你比谁都清楚,带他走出来的是你……哥换句话跟你说吧,如果是别人——”
“晰哥,晰哥,来。”郑云龙的眼神近乎怜悯,他拿着杯子跟王晰碰杯,“来,喝酒。”
王晰从善如流,仰着头苦酒入喉的时候心想不好,这主儿果然没有阿云嘎好忽悠。

十多年前阿云嘎分化的时候,陪在他旁边的的确是郑云龙。
准确地说,郑云龙一开始也没想到那时候他需要的是“陪”,毕竟他自己的觉醒还挺随便的。那会儿,郑云龙记得是有一次下了课,正好是午休,他正想着去食堂还是吃外卖,偏过身子去跟阿云嘎说小话。话刚说一半呢,系主任过来了,把阿云嘎喊出去了。
后来阿云嘎就没回来,到了深夜,郑云龙还有点奇怪。他隐隐有点不好的预感——当时他已经觉醒成了向导,但他也没和谁说过,天天泡在普通人里,他们也不知道。没经过训练,第一件无师自通的是隐藏自己,别的什么技巧也不会,所以他只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好罢了。于是郑云龙在发信息问阿云嘎的时候,破天荒地没有开玩笑,很小心地措了辞。
可阿云嘎没有回。
那会儿都十二点多了,再不回真有点过了。郑云龙瞪着眼睛等信息等到一点多,觉着不对劲,他给肖杰发了条信息,然后披上衣服准备出门。
肖杰竟然也没睡,回他,“别出去了,自己乖乖呆着吧。嘎子过两天回来,等他回来好好陪陪他。”
这一句把郑云龙给吓住了。聪明的孩子总是悟什么都快,话还没读完,他已经想了一万种可能性。最终郑云龙睁着困乏的眼睛躺进了被窝,他看着天花板,决定要好好为嘎子回来时候的安慰养精蓄锐。
他不知道的是,那会儿的阿云嘎在灵堂里。
他守灵了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直到不得不走。等他搭着首都拥挤的地铁,一边打着陵园的电话,一路从僻远的近郊倒腾到城市另一角的学校,已经又是一个黄昏。郑云龙早就下了课,拒绝了前桌打球的邀约和隔壁班的撸串儿局,径直回了宿舍等着。
阿云嘎一进门就被人影晃花了眼,郑云龙好大一个个儿往他身上扑,那会他还没成年呢已经一米八五,还有往上蹿的势头;而阿云嘎正是最瘦的时候,一米八四的个子可可怜怜一百二十八斤。郑云龙抱紧了他抱得他喘不过气,在他耳边很用劲儿地说:“嘎子!”
阿云嘎没有气力和他玩闹,他拍拍郑云龙的手臂,在后者接到信号松开手之后魂不守舍地走开。
那一天过得浑浑噩噩,流动的时间在他身上滞涩,过载的伤痛扭曲地收缩进胶囊里。阿云嘎以为自己会很累,很困乏,事实上他的精神也的确千疮百孔无以为继,但有什么一直都在折磨他,始终吊着一息,使他清醒地受着凌迟之苦。
多清醒一秒,就有更多回忆纷至杳来。半边脑子重复着旧日时光,音容笑貌,是手把手教他赶羊和挤奶,剪下来的羊毛像暖融融的泉水包围他;半边脑子思量着墓葬的位置,价格,碑的规格,墓志铭,怎么镌刻又怎么描金,还有许多琐碎等着他的那一份拍板。阿云嘎看着天花板,无声的眼泪又如坏掉的钢笔漏出墨水,他以为已经干涩到顶点的眼睛仍然不知所谓地哭泣,滚烫的泪水再次漫过泛红的眼眶,如烙铁烫在细嫩的伤口上。
郑云龙一直没睡安稳,直到他注意到阿云嘎在熄了灯的黑夜里流泪,郑云龙的第一个反应是冒冒失失地翻了个身面向了墙,让床板发出明确的响;自己悄悄哭的时候,一定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郑云龙抱着枕头想。直到他听见砰一声巨响猛地回头,身后阿云嘎连人带着被子从上铺上摔了下去。
郑云龙吓坏了,囫囵踩了一脚梯子整个人几乎是从上铺跳下来的。其他舍友也陆续地醒了,几个人看着倒在宿舍中央的阿云嘎,一时都傻得没法反应。
郑云龙跪在阿云嘎身边,他急切地翻倒那团被褥,从一片茧似的自我包裹中摸出阿云嘎滚烫的侧脸,他的脖颈,他的身体。他一叠声问,“怎么回事,有没有伤着?嘎子?”
阿云嘎虚弱地冲他摇头,被团缓解了绝大多数的冲击,但他全身仍然发着烫,脸都透着异样的玫红,在这个人类彻底征服自然、高原红都十分罕见的时代,显得格外吓人。郑云龙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突然怔住了,像是心中有一瓣什么轻轻地绽开,发出啪地一声微响,动情而妖冶的花粉应声爆裂四散。
他闻见哨兵信息素的味道。
在其他几个室友完全察觉不到的空间里,房间一角出现了一匹高大的白马,马鬃光洁柔顺,四肢健美修长,反着月儿而散射着柔和的银光,好似每个童话故事里陪伴在王子身边的那匹。马儿静静地站起身来,极轻地活动四蹄发出哒哒声,那声响似乎整匹马都不过棉花那样轻。
而后另一角传来了大型猫科动物的响鼻,郑云龙猛地转头,惊得差点坐在地上。那儿站着一尾黑豹,皮毛黑得发亮,身形在月光无法照耀的角落中影影绰绰。看得清的是那双明黄的眸子,眼瞳大得晃人,中间的黑色瞳孔在暗处放大,显出些诡异的憨厚来。
这是郑云龙第一次和他的精神向导打照面,因为他面前这个哨兵的觉醒。
黑豹伸长流畅的身体线条打了个哈欠。
窄小的宿舍里突然多了两头体型不小的精神向导,那都不应该说挤了,郑云龙几乎有些钦佩这么点儿大一个空间里居然能同时容纳这么多喘气儿的。下一秒他差点被阿云嘎的白马一脚踢中,郑云龙缩着脖子,任命地搂了搂还瘫在地上的哨兵,缩在马肚子底下不敢动弹。
阿云嘎状况不是很好,显然并没有办法控制他自己的精神向导。
郑云龙叹了口气,尝试性地伸出了精神触梢。
这他妈怎么弄,老子不会弄啊我操。郑云龙把自己的板寸撸得颠来倒去,硬着头皮往下试。令他意外地,如同草尖儿的一滴露水坠入湖面,触梢非常顺利地融进了阿云嘎孱弱的屏障。郑云龙试着调低阿云嘎五感的阈值,而后哨兵肉眼可见地好了些,并食髓知味地把他摁在了地上,然后整个人蹭上去。
阿云嘎在郑云龙身上睡死了。
后面没有发生任何事,几个室友帮着把半昏迷的哨兵弄回了床上,商量着第二天请假和轮流帮他带饭的事。
那一晚上,阿云嘎难得睡了个好觉。
郑云龙倒是挺硬的。
第二天阿云嘎睡到了下午两点,过载的身体一旦攫住睡眠,拼死不肯轻易地松手。郑云龙一块儿翘了课,躺在他自个儿床上,拿着本男人装,翘着二郎腿,时不时偏过头看看。他一直对阿云嘎的状态保持控制,新觉醒的哨兵还不会自己做屏障,又不像住在塔里有白噪音房间,全靠向导若有似乎地帮着,以免感知过载,即便在睡梦中也是。
所以阿云嘎醒的时候,向导第一时间发现了。郑云龙把男人装塞进枕头底下,坐正了望向阿云嘎,阿云嘎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了动眉毛。
哨兵睁开眼。
视力突然好了一大截,阿云嘎躺着没动,适应了一会儿。他有些迟钝地翻身坐起来,看见对面的郑云龙。
那傻大个儿指着他说,“你三眼皮都出来了;好,现在是四眼皮了。”
阿云嘎胡乱地揉了揉眼睛,有点不好意思;那是哭肿的。他看上去魂还没真正回来。郑云龙在这个时候提出带阿云嘎去塔登记。
内蒙人愣了好久,突然脸红到脖子根,“昨天我,不好意思啊龙哥,我以为是做梦。”
“没做梦,”郑云龙下床套上外套,“你分化了,恭喜,是个哨兵。”
阿云嘎下意识跟着他的节奏下床换衣服,一根筋的内蒙人并分不出CPU去处理对方话里奇奇怪怪的既视感,光是处理眼下的事情都已经让他头大不已了:“我家里的事……我还没——”
郑云龙打断他,“肖杰说你刚有另一批亲戚到了,他们会着手帮你处理。他让你优先管好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走到阿云嘎面前,伸出双臂,给了他一个真挚的拥抱,“节哀,嘎子。”
那个拥抱里有少年人敞开的胸怀,划一刀能喷出三米炽烈的热泉。那还有他依赖的朋友,是他仍然站立在俗世的支撑,是牵连他这朵飘萍的脐带。阿云嘎看进那双清澈的如孩童的眼,郑云龙把他的所有情感都从那儿倾泻给了他,干净的,动人的,赤诚的。
他好像一幢空中的楼阁,承重柱被炸断了一根,但有人去替他顶上了。
阿云嘎的手过了好久,缓缓抬起来,拍了拍郑云龙的背,“谢谢你,大龙。”
“大恩不言谢。”郑云龙松开他,“走吧,我带你去海淀塔。”
阿云嘎向来是郑云龙说什么是什么,他问,“海淀塔在哪呀?”
郑云龙开了门,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西边儿,我记得那里有个塔。”
阿云嘎笑弯了眼睛,“那个是电视塔啊。”

阿云嘎那会儿汉语水平还非常非常有限,不仅四声时常说不清楚,尾音还总喜欢把元音拖长半拍,于是说什么都像带着语气词和波浪线。
这样的阿云嘎,他已经弄丢了很久很久。
郑云龙这么想着,然后两个人都喝醉了。王晰自觉留了量的,一站起来还是晕乎得不行;于是俩人相互搀扶着往回走,走出小酒馆之后,眯着眼弓着腰在半人高处摸了半天,终于找着了车。郑云龙跟AI说,“回程你开,行吧?”
饶是个AI都听出来语气里根本没商量。为了避免共和国的脸面因为当家向导酒驾被逮而受到损失,AI同意了这个要求。
眼见两个向导在后座抱着坐成一团,AI一个人对着那辆仍然烧汽油的机械琢磨了半天,抱怨道,“……这什么老爷车。”

十多年前的那天天蓝的澄澈又透明,郑云龙在官网上搜出了海淀塔的地址,带着阿云嘎坐上了地铁。直到这个时候内蒙人才反应过来,他问郑云龙,“你去登记过吗?”
“没有啊。”郑云龙自然地回答。
那个时候培植向导的大方向已经确立,有不少政策已经明里暗里地体现出了国家在向导管理方面钳制逐渐紧缩。阿云嘎出社会得早,总已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生仔,在这件事上有意无意地听说过很多,更别提向导问题一直是全社会的关注焦点——毕竟在外在的需求得到基本满足后,人们总是很乐于去关注一些精神上的事。尤其对于占比大多数的普通人来讲,与哨兵不同,向导这种精神方面超乎寻常的能力让他们觉得恐慌而防不胜防。事实上,非哨向群体的权益保护协会这样的机构多年来也始终在奔走,为加强对向导的控制出了不少的力。目前来看他们的努力是卓有成效的,起码迄今为止,“觉醒为向导的公民需要到塔登记”已经成为了一项法定义务。
阿云嘎听说过不少没有登记而被发现的向导受到塔处罚的例子,尽管这些事例在公开的时候从不会说得正大光明,往往把严苛的一部分略去,只剩下怀柔的,恩威并重好对流失在外的向导们起到些震慑与诱导的作用。但官方从来不提、阿云嘎也向来无从知晓的是,到塔登记之后会发生什么。向导的个人权利在法律上是个空白的、甚至灰色地带,因而在一些事情搬上法庭,向导们面临着国家机器的裁决的时候,往往处于绝对弱势的地位,一直到十几年后才有所好转——当然这已是后话。
兴许是看阿云嘎沉默得太久,郑云龙开口解释道,“我觉醒特别早,就在家里,一觉醒来人就不一样了。那会儿家里人让我登记去来的,我给拒绝了。”
“后来呢?”阿云嘎觉得事情不像郑云龙的语气那样轻易。
“后来,”郑云龙说,“我们吵了一架,我就来B市了,为了不连累他们,和他们断绝了关系。”
“那你……”
“反正就是靠社会福利上学,靠额外补助生活。”郑云龙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嘎子你知道的。”
阿云嘎当然知道,因为他也领这样的额外补助。但他是失怙又失恃,他知道郑云龙拿得必定比他要少。他自己还时不常地出去打零工,挣些外快;郑云龙显然没有他这种劲头,必定是甜也那么过,苦也那么过。阿云嘎想起郑云龙衣柜内侧放着的全家福,那看上去确乎是个家境殷实、被爱包裹的小孩。这么想着,小哨兵恻隐的心更疼了。
“那这些年,你一定挺想他们的吧……”
郑云龙笑了,“嘎子你还想着安慰我呢?”他把手放在阿云嘎的后颈,拇指上下抚弄着,阿云嘎不由得靠郑云龙近了一点。列车驶入下一个站点,柔和的女声播报着双语的站名,阿云嘎突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他一下子急了,恨不得直接按紧急停车把郑云龙推下车:“那你怎么还敢跟我去塔呀?!”
郑云龙笑出两排大牙,“没事,问题不大。”

后来阿云嘎才知道作为向导的郑云龙有多强,或者说,不愧是自己一个人北漂这么多年还安然无事的“在野”向导:他不仅陪着他转上转下地办完了所有需要的手续,明目张胆地在各个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和未结合的哨兵向导们眼皮子底下晃悠,在敲完最后一个红色的公章之后,郑云龙拉着阿云嘎停住了。
阿云嘎的手捏着衣摆攥紧了,心几乎要停跳。
“话说那个,”郑云龙说话了,“……能不能给开个假条儿啊,就因为觉醒所以一星期都没法去上课那种?”
……
在傻住的工作人员反应过来之前,阿云嘎僵着脸把郑云龙拖出了塔。

郑云龙在起床号里掀开了眼。
他仰面平躺着,睁开眼睛的样子利落得根本不像一个宿醉的人。
从训练营基地里醒来,他已经远不是梦中的少年人。头发长了些,身材抽高定型,练出来的肌肉稳定而有力。他学射击,学刀枪剑戟,学近身搏斗,他作为一个向导无所不能,可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项。
他的哨兵。

军队里还是有早操的习惯,起床号之后五分钟,三十六个人在操场自发整肃,绕着四百米的场地跑了十圈,然后列队去食堂吃早餐。这个营地的三餐应该是跟外面的军营最不一样的地方了,甚至让人怀疑是按照国家队的训练菜单给的。纵然豪华如米其林,早餐的口味郑云龙仍然不是很喜欢。他随便塞了两口便溜达回去整理内务了,穿着居家的摇粒绒套装抱着昨天的衣服准备拿去洗衣房的时候,晃晃悠悠在楼梯口碰上了一大帮小崽子们。
年轻人还是有活力,放眼望去十个八个的,基本年轻一辈都在这儿了,好动的围成一圈在那踢毽子,喜静的就靠在旁边看戏当笑话。他们这辈人好像没怎么见过毽子这玩意,嘻嘻哈哈的,玩得无比投入。
郑云龙原本只是经过,直到石凯大力开球,一脚稳稳地把毽子提到郑云龙怀中的衣服堆上。
那毽子近乎贴着高耸的鼻尖落在怀里,郑云龙睫毛都没动一下,只是低眼看了看。
然后他又抬起了眼睛。十几个人全战战兢兢地挤在石凯一个人的后头不敢说话,石凯赔笑,“龙、龙哥。”
他扭捏着正打算不着痕迹地上前把毽子抽了就跑,就见郑云龙掂了掂手里的衣服,把毽子颠落半空,然后轻轻一踢,石凯机械地伸出手,接了个正着。郑云龙随即转头走了,什么也没说,继续抱着他的衣服慢悠悠地下楼。
小辈们在原地傻了一会儿,很快空气又活泛起来,或多或少都抱了点“这么大人了玩这么小朋友的东西,隔壁看上去很吓人的家长不但没批评还掺和了一脚”的开心。他们一直玩到了整理内务结束的集合时间,几个皮猴子抓着毽子早就往楼下蹿去了,高杨跟在后面替众人检查有没有遗留物,然后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张纸片。
“你们谁的小票?”高杨问。
他读了读那上面的字,好像是个酒水单的消费小票。黄子弘凡抢过去看了眼:“嚯,喝了666耶。”
接着小年轻们一边戴帽子紧腰带展裤脚地往操场跑,一边嘻嘻哈哈地相互推搡,“是不是你喝的酒?”“我不会喝酒!”“你偷偷喝的吧!”“不是我,是你吧!”在使诈与反诈一圈没人承认后,有人提出,“诶,是不是大龙哥掉的?”
这句话获得了孩子们一致的同意。他们互相使着眼色,眼睛眉毛疯狂抽动:偷偷喝酒,最强向导被他们发现了大秘密!最终黄子弘凡一锤定音:“给我一天时间,明天爸爸就让你们知道这是哪家酒吧!”

此时的郑云龙对一切浑然不觉,他正死盯着贴在一块儿的两个人。
方书剑没有和其他的小辈们一起踢毽子——明明他看着就像是应该参与其中的人。
方书剑在阿云嘎所住的楼层的楼梯口等待,阿云嘎出门便看见了他,也露出柔和的笑意来。方书剑像只兔子似的连蹦带跳地走在阿云嘎身边,连比带划地说着什么,一边侧着身子往前走,满心满眼的阿云嘎,连前面的路都不愿意看半分。阿云嘎被他逗得眼睛也弯了,看着小男孩手舞足蹈的模样,然后在后者快要绊到的时候及时地伸出手扶了一把。
郑云龙万分确定自己第一天凌晨触及方书剑的精神领域的时候他和阿云嘎关系还远没有这么亲近,于是他更费解了,拳头都攥紧。
他娘的,这俩人到底什么时候熟悉起来的?

“想什么呢?”
郑云龙抬起头,王晰这么问他。
他们正在仅对首席开放的战备室里做战前准备,王晰趴在操作台上对着电脑画地图,郑云龙坐在墙角读战备室使用守则。
郑云龙从那蓝天白云儿童画似的折页守则上抬起眼神,看见头也没回的王晰,笑意盎然地摇着手上的纸道,“晰哥你是向导,怎么这么灵跟长了狗鼻子似的。”
话音刚落跑过来一只苏牧,趴在郑云龙膝盖上冲他摇尾巴。
王晰依旧没回头,“说叔叔好。”
苏牧开心地:“汪!”
“……” 郑云龙低下身子,捧着苏牧的脸对狗说, “对不起。”
苏牧在郑云龙脚边趴下了,尾巴在地上不住地左右横扫。
郑云龙说,“问你个事儿啊晰哥。”
然后就没了下文。
“问吧。”王晰说,他拿着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一边标上了所有逃生通道的位置,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终于舍得转头过来,“……问啊。”
郑云龙诚恳地说,“问不出口。”
王晰转了回去,继续趴在操作台上对着电脑画地图,郑云龙继续坐在墙角读战备室使用守则。新风系统缓缓地发出工作的声音。
“方书剑吧……”王晰突然开了口,“挺细心一孩子,前两天还问我嘎子生日应该送点什么。”
“你怎么说的?”郑云龙表示愿闻其详。
“我让他及时止损。”王晰意味深长地说。当然他不会说得那么直接。那几天方书剑天天找着讨论准备任务的由头缠着阿云嘎,跟后者同进同出,并且打着培养默契的旗号变着法儿把人约出来。阿云嘎不是个会拒绝人的性子,身边也一直有一群人围着,于是倒也没特殊对待。王晰当时给方书剑说的是,你们现在天天待在一起,你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吧;也不用太用心,嘎子他不怎么大过生日的。他自觉得说得足够委婉了,也不知道小朋友听懂了没有。
郑云龙说,“行。”
生日这词一出来,像有根刺扎进了肉里。
郑云龙想起来王晰跟他提过阿云嘎出任务的日期,他的指尖在光屏上的那个数字停了半晌,画了个红圈儿。
“不是,龙儿你怎么活儿都让我干呢?”王晰突然觉着不对。
“我给你倒茶了不是?”郑云龙理直气壮。
王晰无言。青岛人可真记仇,他想,以后可得千万、千万离他俩之间远一点。

郑云龙的那个红圈儿到得特别快。
在看到任务的内容时,阿云嘎的大致观感是不太难的。就在当地,协助武警支队抓捕一个C市这条线上近来比较活跃的瓢把子。加上他和方书剑,一共出了六个人,由方书剑带着四个人包围盘口,他带狙在后方火力压制。
仅从客观能力上来讲,哨兵的确是前线有力的战争机器。一位哨兵狙击手带来的最大好处就是不需要观察员,一个人可以搞定所有事,不仅应变灵活,目标也小了许多;只是同时,也需要向导在必要时刻需要帮助哨兵进行一定的控制。但如果是阿云嘎和方书剑这样的组合,一来哨兵的实战经验和个人能力高出向导太多,二来两者之间联系不算深刻,于是方书剑那端的策应便不算是举足轻重了。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阿云嘎趴在小山丘的半腰处,他偏开一点视线,可以肉眼看见建筑物里被枪指着的几个人都蹲着,一个武警同志在上铐。就在他视线离开瞄准镜的那短短几秒之间,变故突然发生。
一声枪响。
阿云嘎迅速侧翻并寻找掩体,他很快意识到对面有狙击手。他大致用听觉估算了一下弹道和距离,结果令他有些意外,这实在是超出了未经过训练的狙击手可以把握的距离。他判断对方的狙击手跟军方应该有点关系,并且可能嗅到了他的信息素。阿云嘎第一时间在通讯频道中说,“撤,对面有准备。”
然后他迅速翻出一管向导素给自己注射下去,把空针管塞进兜里同时端着枪转移。
方书剑在前线,当机立断地冲上去把为首的打晕,让同事扛着,几个人迅速退去。
“撤了吗?”阿云嘎在新的狙击点埋伏下来,他嗅到了味道,“有炸药。”
“撤出屋子了!”方书剑回。
下一刻火光冲天,一声巨响后,低矮的双层违规建筑物在火舌中坍塌,冲击波狠狠将五人小队往外掀开。阿云嘎稳稳地伏在哨兵竖起的屏障后,劲风轻轻掀起他的额发。
“继续往五点钟方向走,我殿后。”阿云嘎说,“方书剑压制对面狙击手。”
方书剑闻言一惊,他同样也没有想到对面居然会埋伏狙击手。他们在山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寻路,方书剑一边注意着脚下,一边丝毫对阿云嘎的指令不敢怠慢,迅速用精神力对周边进行探查。
“嘎子哥,”方书剑在频道里说,“done。”
下一秒他听见阿云嘎爆了一句短促的粗口,而后他的枪响了一声,短暂的一霎停顿后,一梭子子弹歪歪斜斜扫在他们脚边。
回头一看,一个人刚被阿云嘎一枪爆头,顺着矮坡滑进了隘口。
这下方书剑也觉察了:“嘎子哥,这次任务的情报……”
事发突然,情报有误,准备不足,这都是清清楚楚的事实。阿云嘎皱紧眉头没有回应,他不得不再次转移。哨兵的夜视能力让他清楚地掌握了这一片的地形,然而这不是什么好事。人倒霉的时候就是喝凉水都塞牙,阿云嘎发现在他转移之后,横向二百米内的下山路线最后都会汇聚到一个低谷中,这实在是一个太方便不过的口袋地形。而如果对方虎一点,逆着地势的绵延上来寻他,在半坡上没有高大植被遮掩的情况下,找到他也不是难事。更可怕的是,对方有狙击手,有火药,多出一点人手来围他们根本不足为奇——这正是他怕的。一对一阿云嘎基本不怵任何人,但哨兵的能力也的确缺乏一对多的作战可能。
阿云嘎压了压通讯器:“我位置暴露了,方书剑压紧点。”
“是!”小男孩的声音里透出压抑的慌张,“嘎子哥我们去接应你?”
阿云嘎把狙击枪折叠,掏出一把突击步枪,说,“不用。尽快开车入位。”

事情的发展有点超出阿云嘎的预期了。
哨兵天生对外界感知能力绝佳,能力巅峰的哨兵甚至可以用直觉探查到危机;阿云嘎显然在此列之中。
二十几个人正在包他的饺子。
在对面还有一杆狙击枪的情况下阿云嘎不得不避战。他没有对对面狙击手的开枪许可,事实上,刚才要不是那个带轻机枪的人差点把方书剑一行人打成筛子,他连那一枪都不允许开。
几枪下来,阿云嘎已经基本能确认对面狙击手的准确位置。他在那二十几个人的挤压下周旋到一处背坡,这里处于对方狙击的死角中心,可能替换的几个狙击点阿云嘎也看过了,如果对方的狙击手转移的话,大概能给他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足够了。
阿云嘎给枪装上消音器,从瞄准镜里确认,二十四个人,都没带枪。
这倒正合他意了。阿云嘎把突击步枪收了起来,滑出袖子里的短刃。他身上再没有别的冷兵器可用。
男人站起来,把汗湿的发抹到额后。他抬起脸,眼神中闪出星芒,如狼王恣被长啸之前。

郑云龙把车停在最近的公路边上,关了车灯却没有熄火。他把座椅放倒了一些,长腿翘在方向盘上,用光屏百无聊赖地看着新闻。过了会他像是不耐烦了,点了支烟,把车窗放倒。
突然远处响起一声爆炸声,大概是震掉了堵着车子前轮的一块石头,整辆车顺着土坡往下打滑了一截,他那姿势本来就难拿,我操了一声整个人顺着车窗翻了出去。
郑云龙躺在公路边上的荒地里,湿漉漉的泥沾了满背,狼狈得灰头土脸,直接王子变青蛙。他还叼着那闪着火星子的烟,不可置信的“卧槽?”了一声。
四下里无人,郑云龙的天问散在黑黢黢的空气里。
然后他就噗嗤地笑出来了,越笑越大声,躺在田野里前仰后合。
他就那么躺了一会儿。
C市的星空挺好看的,郑云龙想。
他突然一轱辘爬起来,拉开车门跳上了车绝尘而去。

那种危机感暌违已久。郑云龙脑中某处断裂已久的连接抽搐着发出示警,他终于久违地感知到了哨兵的处境。
天很暗,荒郊僻壤没有一点照明。黑灯瞎火的郑云龙找别的不行,找阿云嘎倒是一找一个准。他把车灯灭了,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低沉的呼啸。七八个人叫都来不及叫一声,被车头顶成一串儿。
阿云嘎浑身的血道子,血腥味弄得他一个向导都闻得想吐,居然还有余裕扭头对他笑,从血糊糊的暗红中咧出一排白牙来,轻声说“悠着点儿龙哥,留活口”。
那一声唤得郑云龙恍如隔世,如一记鱼雷自他脑海无声而凝滞的水下穿透而去,贯联了他多日的梦魇却去不留踪,只留下一串徒劳的气泡。郑云龙狠狠地恍了神,于是他大发慈悲地开口告诉阿云嘎,“我才不管你们那个biang规定。”
郑云龙开门下车,站稳之前手上一使劲,把车上的方向盘掰了下来,耳机里AI发出一声肉疼的声响。郑云龙没有理会,把闻声看过来的五个人直接拖入精神共鸣,他眸子一凛,五个人被齐齐震晕。郑云龙掂了掂手上的轮盘,抡圆了就往向他冲过来的人猛砸下去,一下那人被直接砸懵了,被郑云龙拿着方向盘一挑,贴着脸就扇到一边。
等郑云龙突围到阿云嘎身边时,恰随着一把菜刀落下,轮盘直接砍废了。郑云龙随手往旁边一扔,手往阿云嘎面前一摊,阿云嘎无奈,拍给他一架突击步枪。郑云龙拿过来就要往肩上扛,阿云嘎赶紧冲他喊:“用枪托!”
郑云龙撇了撇嘴露出一个极端嫌弃的表情。随后转了个身枪托就潇洒砸中阿云嘎面前人的后脑,那人软了下去。阿云嘎也后退了一步。郑云龙以为他是在走位,故意一边揍人一边往阿云嘎那靠,就见哨兵越退越远。
剩下几个人明显感觉这个新加入战局的向导表情变了变,然后开始下了杀手。他们还剩下六个人,彼此看了看,干脆利落地同时四散狂奔。
向导看向阿云嘎,正想算账,哨兵扑通一声,就那么倒了下去。
郑云龙站在原地。他像是在考虑什么,足足十几秒,他才迈步过去,蹲在哨兵身边。
哨兵把脸埋在手臂里,报出一个坐标,“……那还有狙,一把。”
郑云龙不耐烦地用精神力一扫,没好气地说,“没了。”
他打亮了随身的手电筒。哨兵贴身的黑色制服上衣被血染透了不少,抠在地上的指间都是黏稠的血液,几乎都是零零碎碎的刀伤。郑云龙把人强行翻过来,解开防弹背心检查了一下,没有什么致命伤。也对,要是二十几个人就能威胁到共和国的第一哨兵的性命,未免贻笑大方——可第一哨兵看上去的确不太乐观的样子。他浑身发着烫,像是陷入了突如其来神志不清的高烧。郑云龙看着那人像只烧熟的虾子蜷成一团并抬起手臂逃避他的样子,用精神触梢一探,然后愣住了。
阿云嘎进入结合热了。
郑云龙细嗅,他还闻见阿云嘎身上不属于他自己的向导素的味道。郑云龙了然。从前就是,一旦阿云嘎被注射了向导素,过不久便会迅速进入结合热,仿佛某种过敏一般。这条规律只有他知道,他们还在一块儿的时候,连阿云嘎自己都未曾察觉。
阿云嘎的结合热来势汹汹,自他跌下去那一刻起,每一秒的状况都在变差。郑云龙还跪在地上,用双腿垫着狼狈哨兵的脑部。哨兵热得发懵的眼神看向他,好像也傻住了,分不清今夕何夕。浓墨的眉下那双眼无限缱绻地望着他,一个眼神便把郑云龙拉回十多年前的宿舍。
当晚他也是这样拥着他,哨兵的身体承受着觉醒,整个人热得发烫,像下一秒就要升华而去。
郑云龙迅速把自己从遐思中抽离出来,他用向导强大的本能和精神力极快速地回复了冷静,并且克制住自己被唤起结合热的欲望。怀中的哨兵显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尤其是完全忘记了他们已经毫无瓜葛的这一事实,正伸着伤痕累累的手,小心翼翼地向郑云龙的肩膀探去。
他想拥抱他。
阿云嘎温热的血粘在郑云龙的训练服上,混着飞尘和草籽,还有破败的草杆;他们兴许曾经春意盎然,但在这个冷冬都归为干柴柴的尸体。郑云龙揪紧了眉心颤抖,他从上至下垂着头,发丝也垂下来,长睫也垂下来,阿云嘎仰躺着努力地伸长脖子盯着他,着迷的入神的却很难过。他望进哨兵的眼神。
那双眼睛深情,却哀伤。阿云嘎的悲伤情绪不像郑云龙,郑云龙的悲是凉风拂过湖面的,是表层结冰而内里泉涌,是忧郁;阿云嘎的悲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浓得像从地核传来,从另外一个星球一路传来,是哀恸。
而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现在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他的人,当年做了最残忍的事。
郑云龙松了手。
他被丢下了。阿云嘎从贴着地的低空跌在地面上,岩窟背阴的沙地上微微扬起几不可见的尘埃。但他却觉得心脏是被人从大气层抛落,先是速冻成冰,而后摔在大地四分五裂。
他没能留住他的向导。
再然后,黑暗如潮水一般涌来,阿云嘎很快地失去了对自我意识的控制权。

解决了讨厌的哨兵那双麻烦的眼睛之后,郑云龙开始翻阿云嘎的包,他摸出一次性真空采血器,熟练地在手肘内侧消毒,用针筒抽出一管。他脸色都不变地将那管自己的血放入随身的分离机,等待了三分钟后,拆开新的注射器,将带有自己向导素的血清推入阿云嘎的手臂。
做完这些后,郑云龙拍了拍屁股盘腿坐在昏迷的哨兵身边,耐心地等待他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体温回复过来之后,哨兵有那么一丝即将醒转的意思。郑云龙转念一想,驳回了这个可能,可怜的哨兵随即再一次在向导的手下陷入更深的沉眠。
阿云嘎身上还有一些其他的伤,但多半已经止血,郑云龙不是医生,既管不了,也不乐意管。他望着哨兵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嘴唇,望了很久,目光如鸿毛般轻。他看了一会,伸出手,用大拇指的指肚摁了上去。
阿云嘎的嘴唇弧度看着锋利,抿起来的时候线条都向唇心收去,但其实比郑云龙的唇要厚,按下去是柔软的,到底了还会颇有弹性地抗拒。
他很多年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乃至触碰这张脸,那上面有些没刮干净的胡渣,皮肤因为入秋而有些发干,根本算不上好摸,更何况脸颊瘦得凹凸不平,添了几分凶相。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的脸,心想这傻逼,要是但凡埋伏的人多一点,会不会死脑筋到被人砍死了,死在荒郊野地里,百年后等后人来掘,才发现这被砍死的倒霉蛋包里居然还躺着两把枪呢?
他甚至被这个荒谬的黑色幽默逗得乐了一下——因为太有可能了,只要那个前提成立,后面的一连串儿事情简直像是已经写好的剧本,发生得自然而然,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娘的这事儿不经细想。

郑云龙抬起头。
他听见车声,停在离他们不远处。然后方书剑和几个武警下了车。
走近几步,方书剑看清郑云龙的手在做什么的时候,登时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咬住了下唇。
郑云龙已经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颀长的身子立直了,跨到方书剑身前,把昏迷中的阿云嘎遮在身后。方书剑需要扬起自己的头,才能勉强对上郑云龙的眼神。

“——你就把你的搭档扔在这让他一打二十四是吗?”
郑云龙凉凉地开口。他把他的怒意毫无掩饰地表达了出来,语气里处处是兴师问罪的责难。

他说完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先是一惊,而后感觉一股森森的冷气压了过来。
一个武警队员说:“同志,是嘎子哥指挥我们……”
“……是我的错!” 方书剑双拳在身侧捏紧,他咬着牙打断,低下头好一会儿后,重新用闪着异光的眸子跟郑云龙对视,“是我没有保护好嘎子哥。是我的错,大龙哥。”
小孩儿还挺敢说的。郑云龙反而眼里有了莫测的笑意。他用肩膀挡住试图绕开他去扶起阿云嘎的方书剑,回身把哨兵扛了起来,走到车边,示意方书剑开门。把阿云嘎稳妥地安置好并系上安全带之后,方书剑似乎想上车坐在阿云嘎身边,被郑云龙抢先一步。
方书剑站在车窗边,看着郑云龙探出一点脑袋,从眉毛下抬起眼神,像是困惑又费解地皱着眉头,轻飘飘地问他,“善后也不会做么?”
小男孩环顾地上躺得乱七八糟的十几二十号人,咬着唇低下了头。
“……会。”

凌晨,黄子弘凡和张超走在一摸黑的操场上,打着手电筒往宿舍楼走。
张超打了个哈欠:“哈——黄子弘凡我下次再听你的我就是脑子坏了。”他怀疑哨兵知觉灵敏这回事也体现在对困的知觉上。
他俩都没评上首席,也没评上次席,翻遍了整个任务平台愣是没有凭他们的等级能接到的任务,摆明了就是告诉他们菜鸡就回家歇着的意思。于是黄子弘凡想出了帮工作人员归档成员资料的点子。哪知道营地倒班时间非人,事儿做着做着就到了深夜,等最后好不容易散了,离第二天的早操也不远了。
“这不是有收获的嘛。”黄子弘凡说,“而且你看,多个朋友多条路啊,和营地的工作人员搞好关系总不会是坏事,对吧?”
说着说着,两个人停下了脚步。
除了他们手中的手电筒以外,突然多了一束光源。一辆车从营地大门开了进来,缓缓驶入了广场,最终停稳,从上边下来挺高一人来。
两个小哨兵都警惕起来。稍作适应之后,两人都飞快地辨认出了来人。
郑云龙。
男人也看见了他们,看清两个人的脸之后,向导竟然冲他们招了招手。
两个小年轻乖乖地小跑过去。
离郑云龙还有几十步的时候两人都看清了,男人身上一副刚经历恶战的样子,脸上明显像是清理过,但侧着头的时候能看到他耳后喷溅状的鲜血,只不过此时涸在上头已经呈现出褐色。郑云龙身上的棉质卫衣也脏兮兮的,左肩裂开一条大口子,好在没伤到人,整条长袖松松垮垮地挂在上面,隐约露出一大片纹身来。
——郑云龙有那么大的一片花臂,从小臂一直延伸到躯干,上面花纹细密而复杂,看着就挺疼的,只不过天色太暗,又只露出来部分,太精致的东西也看不清楚。兴许衣服里头还有,但黄子弘凡无从考证,几天下来男人挡得非常严实,可从来没露出来过。
然后男人看他们走近了,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两个人都“嘶”了一声。
刚才还在感叹郑云龙身上的惨状,一看居然躺在车里的阿云嘎比他狼狈得多;身上的血干了之后,裂开的伤口和破裂的衬衣都黏在了一起。黄子弘凡和张超迅速上前检查了第一哨兵的脉搏和鼻息,好在看上去人只是安稳地睡着了。两个人看了看眼前气定神闲的向导,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触及两个小辈望向他的眼神,郑云龙拢了拢头发开了口,“我刚刚上地里捡的,看好像是咱营地的就捎回来了——应该是吧?是的话你俩把他送医务室去吧那就。”
彼此都对这句话是跑火车心知肚明,但黄子弘凡不是很开心,他觉得自己的智商被歧视了。在黄子弘凡撇着嘴没应声的时候,张超倒好像没有什么感觉,他瞧了瞧车里沉睡的阿云嘎,对郑云龙说,“好。”

等郑云龙走后,黄子弘凡撞了撞张超的胳膊,“喂,你又不困了?”
张超抬起眼睛,看着向导离去的方向,原样答道,“多个朋友多条路。”
黄子弘凡大笑并拍了拍张超的肩膀:“兄弟,那我那份人情也送给你了!”——谁知道这俩人之间又出啥事了。黄子弘凡刚想溜,被张超提溜住了后颈:“我还没有考驾照。”

后来黄子弘凡早操直接请了假,小黑皮哨兵掐着小眼睛哨兵的脖子:“熬了一个通宵你叫我去跑四公里!平时的四公里也就算了,是跟那群变态的速度跑四公里!我晕在操场上怎么办,尴尬不你就说尴尬不!我不管!早饭我也不吃了,你帮我给教官请个假!”
张超看着黄子弘凡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咽下了“最开始明明是你出的馊主意”的吐槽,也咽下了“晨练教官根本不来”的吐槽。
黄子真是困傻了,张超想。他怜悯地看着那人出了医务室晃晃荡荡地往宿舍楼走,自己则转身往操场走去。

黄子弘凡到了宿舍,先是眺望了操场中心,看清楚三十四个人——除了他和阿云嘎——都在之后,迅速地检查了门窗。确认四下无人之后,黄子弘凡弯下身,取出了自己的隐形眼镜。
他把隐形眼镜放入了传感器凹槽中的液体里,导出了里面的照片。
黄子弘凡拖动滚动条下拉,一大片白花花的资料下,最后多了一张黑底的。黄子弘凡把图的某一局部放大,一气拉高明度对比度饱和度,上面的图案便清楚地露了出来。
郑云龙的纹身
露出的一片皮肤上,隐约能看出腾云驾雾五爪金龙的身体节段。大片的流云从龙的周身拂过,少数柔软地缠绵在周身。龙爪踏破雷雨云。

阿云嘎的伤都不致命,再加上身体底子在那儿,被包扎过之后,在医务室里躺了一夜附加半个白天,起来就和没事人一样了。然而被向导坑了的可怜哨兵并不知道,在自己一无所知地昏沉在公共的医务室里的这段时间,整个训练营上上下下都来瞻仰了一遍,揪着心进来,握着拳出去,也不知道都是各自做了些什么样的决定。
醒来之后阿云嘎自觉身体无碍,他回想了一下昨天,结合热那段仿佛喝到断片儿,忘得那是一干二净;反倒想起了许多那趟任务的诡异之处。于是哨兵起身去了办公楼。
廖昌永的办公室外,阿云嘎站住了脚步。
哨兵的听觉过分强横,那扇关闭在他面前的门几乎就是个摆设。
他刚走到那儿,就听见少将说,“……那轮到我问你了。郑云龙,你的报告写完了吗?”
向导的声音:“发给您了。”
“好。”廖少将说,“下次可不要再自作主张了。”
“……”他能想象出向导垂下眼帘,舌尖舔了舔干燥的下唇,“是。”
下一秒,阿云嘎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找一个掩护的姿势和借口,门就被打开了,郑云龙走了出来。几乎是在一瞬间郑云龙偏了偏身体,一刻都没有滞涩地扭身绕过了他,仿佛绕过了一堆空气。
阿云嘎愣了两秒钟。然后他立正,喊,“报告!”

廖昌永让他进屋,并耐心地听完了他对营地任务平台系统漏洞的分析。
“具体的状况我已经了解了。”廖昌永用杯盖轻轻拂去漂在水面上的茶叶,“方书剑和郑云龙分别给我递交了报告。”
“那我……”阿云嘎手贴裤缝地站在那,为自己现在才醒来而感到特别不好意思,“那我立马回去写。”
廖昌永挥了挥夹着茶杯盖的手表示不用了,他说,“好了,上面的领导很快会收到关于系统的意见和建议的。”他顿了顿,笑容就这么冲破了故作严肃的壳子,冲着阿云嘎俏皮地挤了挤眼睛,“——以廖昌永的名义。”
“……首长!”他有些感动地喊了句。阿云嘎耷着眉,在廖昌永的面前,他少有地露出了阔别已久诚惶诚恐的学生样儿来,像个单纯因为班费不够老师还要请大家吃饭而担忧的班长。
“你就歇着吧。那些人什么来头也不用问了。”廖昌永说,笑眯眯地望着他,“昨天到今天,听说训练营里已经为了你这事打出去好多个电话了,你就安心养伤吧。”
阿云嘎抿了抿唇,他向来是个滴水之恩涌泉以报的人,这些突然得知的好意更是接二连三地把他砸晕在暖汪汪的幸福里。他敬礼称“是!”,道过谢之后,离开了廖昌永的办公室。

郑云龙刚挂断一个电话,坐在桌前发呆——不管他实际在想什么,反正旁人视角里他在发呆。
阿云嘎突然出现在窗前。
郑云龙的桌子正抵着一扇靠走廊的窗户。沉浸在思绪中的郑云龙那惊鸿一瞥太过突然,被吓得整个人都是往后一错,椅子腿儿磨蹭地面发出好恐怖一声“吱”响。
动静太大,郑云龙实在也不好继续之前的装没看见策略。阿云嘎显然也被他吓了一跳,于是郑云龙抢先问,“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阿云嘎被他一逼倒忘了嘴边的话,“我来——感谢你。”
他拿出一支风铃草来,深藕荷色的小花儿鲜嫩可人,看上去刚被男人不知道从哪儿掐下来。他像是预料到郑云龙可能的拒绝,干脆是插在一个小花瓶里来的。
“你——”郑云龙还没拉得及开口,阿云嘎直接站在窗外把粉蓝色的小瓷瓶透过窗棱放在了他的桌角,然后哨兵挤出一个笑来,“就是谢谢你,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没有给他任何机会,阿云嘎转过身大步离去。
好一会,郑云龙的目光落在那垂着头的一朵上,鲜嫩嫩的瓣儿在风中抖。

等到阿云嘎的生日那天,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不碍事了。
他的今年生日也如往常一般收到了一份匿名寄来的礼物。
这年头寄东西和旧日不一样,不需要地址了,不论是快递慢达,直接人对人。于是第一年的时候接到电话的阿云嘎还让人放到机关里,对面的快递小哥沉吟了一下说不行,价值太大了,需要当面签收。
今年也是,阿云嘎大清早的就收到营地门房的通讯,而后他在门房从快递小哥手上接过了一个六寸蛋糕盒那么大的礼物盒。阿云嘎仍然没有放弃,试探着问快递小哥:“……您真的不知道是谁寄出的?”
快递小哥说着我给您看一下一边打开了光屏翻动,片刻说,“啊,F国一个当代艺术家开的工作室寄的,咋了有问题?”
“没有没有。”阿云嘎叹了口气,每一年都是。如果对方是和店家相熟的老主顾,估计更难从店家口中问出什么了。
“嗨,有啥难猜的?”快递小哥一边检查他的电子签名一边头也不抬地,“我看那个货物估值可不便宜,这么贵重的,肯定是爹妈或者爱人呗。”
阿云嘎面露难色,想见被同情的眼神望着追问个不停的结果,他决定不告诉对方自己这两者都没有的事实。

今年的礼物是一尊埃玻涅努斯像,好像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美得雌雄不辨的人像身上衣缕飘飞,扭着脖子回望,方寸之间栩栩如生。纯金一尊,足有成年男人一掌高,结结实实的,捧在手中相当有分量;想也是,这年头的金价已经当得起骇人二字,这么一尊能换一栋房子,可不是沉么。
往年也基本都是,每年一座小金人,甚至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一开始阿云嘎登高履危,想着他最近也没在什么人物面前演戏啊,动用了所有人脉,一丁点消息也找不着。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么捱了几年,这位老板除了雷打不动地给他送礼,一点别的泡都不冒。阿云嘎也不敢怠慢,他在机关里租了一个保险箱,全给人好好地收在里头了。
可现在人在基地,并非想走就能走。阿云嘎想着,把礼盒盖重新给套上了,抱着精致的盒子打算跟营地借个储物柜。
他抱着走了一段,拐过楼角的时候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那人反应比他还快,赶紧接住被碰掉的盒子。黄子弘凡抬起头冲他打了个招呼,笑出一排白牙,他哎哟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盒子,道:“是什么呀嘎子哥,怎么这么重?”
阿云嘎还没来得及阻止,少年便掀开了盒盖,然后吹了声口哨,啪地一下把盒子盖上了。
少年眉飞色舞地道,“嘎子哥,有钱人啊。”
碰掉他东西在先,阿云嘎当然明白他是明挤兑暗奉承。他当时还不知道最后把他送医务室的是黄子弘凡和张超,但就几天的观察下来,他还挺喜欢这小子的,机灵,好玩儿,皮,异常皮,常让他想起曾几何时那个一头毛刷似的刺儿脑袋,天天黑乎乎地冲他笑的青岛少年。更重要的是懂事儿,从不多话,永不逾越。要是不当兵,一定是那种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法律边缘来回游走,即便犯了天大的错,大人们提起来也是笑着骂一句揭过的那种人。换句话说,阿云嘎觉得当下也很难说对方这一出到底是不是真的无心。
阿云嘎不是心眼多的性子,他干脆顺着对方的好奇心:“不是我的,不知道是谁寄给我的呀。”
黄子弘凡说,“这么贵的东西,寄件一定是实名的,有实名还怕查不着吗?”
这就是要信息的意思了,于是阿云嘎把那个所谓的F国当代艺术家工作室的地址给黄子弘凡看。
黄子弘凡掏出智能机照了下来,点了点头,没给阿云嘎任何承诺。他陪着阿云嘎到了服务中心,站在门口说,“嘎子哥我在这等你吧。”
阿云嘎虽然奇怪,但没说什么。等他把手上盒子了了转身出来,黄子弘凡跟了上来。
“嘎子哥我有个秘密想和你说。”
阿云嘎回头去看,小哨兵眼神光突然复杂难懂了起来,让阿云嘎一时间摸不着头脑。黄子弘凡用光屏打开了那天拍下郑云龙纹身的那张照片,处理过后的。
阿云嘎一秒就认出了那个衣角属于哪一件衣服,主人又是谁。男人迅速地按下黄子弘凡的手并目视前方。黄子弘凡想张口,阿云嘎说,“这个我不方便知道,也无权置喙。”
“可是——”
年长的哨兵拍拍少年的肩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黄子弘凡回到寝室里,他没有用多长时间就找到了那家工作室,全球的几大拍卖行都上过不少,今年有一件在HK创下成交记录的当代主义油画,就是这个当代艺术工作室选送出来的。而那几尊充满古典韵味的黄金塑像甚至就和其他大量现代主义和当代主义的作品一同大剌剌摆在工作室的主页上,纵然显得非常格格不入。很显然这几尊塑像的作者只是套了这么一个壳子,但偏又嚣张地不加掩饰,生怕人找不着似的。
——等等。黄子弘凡在浏览html页面的时候眯了眯眼睛。他动了动手指,显示屏上字符串划屏而过,他的视线定格在一个跟他的IP很相近的地址上。
这个列表是网站最近的浏览记录,黄子弘凡原来以为那是阿云嘎。他翻出自己偷拍过的学员资料对照,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打算稍作确认,直到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个令他意外的名字上,瞳孔轻缩。
302室……蔡程昱。
之前居然一直没注意到这小子也是个单人宿舍,难道因为他是普通人?
他接着翻工作室的网站,可以看到几乎都是画作,雕塑作品也多是合金或是塑料像,非常典型的当代艺术风格;而贵金属和宝石的作品,除了每年一尊的塑像以外空无一物。黄子弘凡看着今年那尊埃玻涅努斯,在并无标价的情况下已经打上了售出的标签。他接着往前翻,每年都是一尊,每年都是不一样的,最早的一尊是在四年以前,作品名叫《蒂斯柏妮达》。这个黄子弘凡认识,思念的女神,掌管人间的情与爱,最后在无止尽的思念和等待中香消玉殒。
黄子弘凡兴奋了。他打开列表,在阿云嘎的名字上停了停之后,滑倒最底下,把故事梗概的截图发给了郑云龙。
太刺激了,黄子弘凡关闭投影扔下键盘,等消息的时候甚至在屋里蹦了两圈。
过了半个多小时郑云龙的消息才回过来,一个标点都不带地:“你怎么有我联系方式”
黄子弘凡说,“……我问的训练营啊”
然后郑云龙再没回过他。
唉!黄子弘凡抚摸着腿上的键盘,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傍晚的时候大家聚在食堂给阿云嘎过了个生日,后来听说陈博豪的生日恰巧是前几天刚过去的,干脆一块给补了一个。周深拿着裱花嘴在阿云嘎的名字后面加上了陈博豪,小年轻惶恐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儿跟着拍手连带着精神向导拖鞋都蜷在阿云嘎脚边缩成一团。
在一众拍着手给他合唱生日快乐歌,还唱出了好几个声部的人群中,阿云嘎没有感知到郑云龙。他虽被围在所有人的最中心,眼神却黯淡下去。
每一年都是经过了期待再失望。他摇着头笑了笑,跟上大家的节奏欢呼,一个劲儿地拍手鼓掌。

郑云龙和王晰去了隔壁G省,这会儿正猫在半山腰端着望远镜观察。
高原不比C市开阔,山都是实打实的棱角,森林长得茂密,夜间一点月光都挡得严严实实。望出去视野受限的厉害,枝杈横生,接近冬天叶片仍然密密匝匝的,换了哨兵在这蹲着,怕是要看得头疼。
他们埋伏在树丛之间屏息。今夜的目标是一幢立在村庄里的三层小楼,那是一个跨境恐怖组织在这一片地区的后备弹药库。
这一票不是政府的活儿,他们可以放开干,只要趁着巡逻达到最分散的时候逐个击破就行了。
他们已经观望了两个小时,基本掌握了巡逻的路线和换岗的顺序。王晰说着前期工作都是他一个人扛的所以把画图的工作推给郑云龙了,后者也没推辞。他刚好擅长这个,另外这种比较灵活的现场准备他向来也是不亲自做不放心的,很快就把一张图表做得具体而微。
枪就是在这时候贴上他下颌的。
冰冷的枪管接触到柔软的皮肤,郑云龙的喉结生理性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精神触梢都兴奋至极地张开,跃跃欲试着想奔向威胁的施与者,却被他不着痕迹地收回去了。
郑云龙很烦:“你干嘛,有事吗。”
“龙儿啊,”身旁那人还是慢悠悠的,丝毫没有因为郑云龙的表现过于平淡而产生不悦,“我忘了确认一件事,你不是失踪了吗?”
“是,怎么了?”郑云龙声音很烦躁。
如果一个月前,有人拿枪指着他的要穴,郑云龙的睫毛尖儿都不会抖一下。
但现在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不像那个视死如归似的地狱使者,他开始下意识去找反制对方的方法,开始转圜,开始思考脱身,开始因为那把枪而烦躁……开始怕死。
在重新见到阿云嘎之后。
王晰说,“我就想问问,一个从公民档案内失踪的人,怎么会来到政府主办的梅溪湖训练营?
郑云龙噎住。
王晰调笑,“他们不会告诉你,秘密地参与完这三个月的训练计划,你只是多长了些本事,多了点机会,最后还是可以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继续做一个失踪人口吧?”
郑云龙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的确是这样的。
他把这件事当做一个与政府破冰的机会,意味着双方在阔别已久的僵持之后各自妥协一步,重新建立一个新的平衡。毕竟他真的过厌了流离失所的生活。他渴望的自由是堂堂正正的,挺胸抬头的,而不是连自己的姓名都丢掉,永远不能被放在台面上,也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谁身旁。
但更重要的是——
他想他了。

纵使他不想承认,但听说阿云嘎也会参与的时候,郑云龙几乎没有犹豫多久就说服了自己。
也许是因为他的沉默太久,王晰转过脸来看了看他的表情。
然后王晰噗嗤一声笑出来了:“不是龙儿,真的啊?我开玩笑呢。”
郑云龙被他笑得一阵心烦,他说,“枪拿开,一会儿走火了任务要失败。”
王晰还顾着笑,顺便把小酒馆里郑云龙那个怜悯他的眼神原样儿还了回去,接着便突然看见自己的手在往下落;他意识到郑云龙开始了动作,一时也起了玩心,竖起了向导的屏障。然后这座在C国饱受赞誉的向导的壁垒支撑了短暂的一会儿之后,王晰只觉得一股蛮横的精神力黑虎掏心似的直钻他最孱弱的部分,敢死队撕出一个突破口之后,主力部队也很快地一层层迫近进来。王晰脑海中不由自主开始播放放下枪的指示,于是脑和手的主人摇了摇头,放弃了挣扎。
他放下了手枪,在食指上打了个圈儿:“瞧,都没上膛。”
“你他妈的……”郑云龙差点暴起,他真的相信了王晰动动手指他就再见不着阿云嘎了,“就欺负老子不是个哨兵是吧!”
“还不是条狗。”王晰把枪插进枪套里。
“怎么,你的精神向导闻得出子弹位置?”郑云龙问他。
“当然了。”
“你真是……”郑云龙还心有余悸,“一把年纪了这么不稳重他妈的。”
“提醒你郑云龙,哥记仇,啊。”
“行行行……”

王晰曾经以为郑云龙是装傻。
毕竟作为一个失踪年限已经过了确定死亡期限的人,他在训练营的第一次亮相还是挺唬人的,那样直接的、正当面儿地给了所有知道他名字的人一个重击,轻而易举地告诉大家自己十分不好惹。
采集信息那个凌晨郑云龙的小把戏,王晰当然也注意到了。他虽然因为交代家里的事情到得晚了些,到场之后也一直跟周深和李琦聊个不停,但这绝不妨碍他在作为向导一面的敏锐。
后来从摔门那次开始,他就料到这人段位高不了。
但越是这样的傻孩子,越不像个摸爬滚打的人精、不懂太多的冷暖与世故的孩子,越是容易招人帮他。
阿云嘎也是同理。
王晰叹气。
下落不明那么多年,在当前的户籍制度和安保体系都如此严明的情况下,再考虑到那人的能耐,多半是跟什么雇佣兵组织有了关系。王晰拔枪,是想试试郑云龙的瞬时反应,而这张试卷交上来的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坏。但总归,是合他心意的。
只是他当真没想到,一个在黑暗中混了这么多年还活得好好儿的人,会单纯到看不懂这么明白的招安。
什么训练几个月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世上哪有这么多乌托邦。郑云龙来了,凭他能力便多半会在首席中占取一席之地,到那时候连强盗行径都会变得程序正当,他那种愣头青哪能想明白其中关节。
王晰想起来阿云嘎唯一一次喝醉时和他提郑云龙,醉醺醺流着泪说他是远行的鸿雁,连那句不甚恰当的“放虎归山”,都尽力诉说他是放归山林的百兽之王。

然而现在,这头猛兽又自寻牢笼。

“来喝呀。”阿云嘎说。
十年前还是学生的阿云嘎并未开始戒酒,正处在青少年的交界,对酒有种半试探半打量,却又十足向往的情感。他看着撑着下巴坐在他对面的青岛男孩子,头发是刺儿着的,脸是傻愣愣的。
他们刚刚经历一场谁也不曾想象过的战斗,在清纯得像一张空白五线谱的学生时代里。
事情的起因全宿舍都看见了,几个男人敲开了他们的门。开了门之后所有人都看向了阿云嘎,因为站在门外的人很明显长了跟他相似的异族的脸庞。
“ayanga?”敲门的那个用蒙语问,当然另外三个人根本听不懂:“你是现在的家主?”
然后郑云龙看见阿云嘎站起来应了一声,下一件事就是回过头来跟他们交代了一声,“我一会儿回来。”
然后带上了门。
那会儿郑云龙趴在自己的床上看球,越想越不对。他挠了挠自己有些乱乎的短发,想了想不行。正在这时,走廊上传来硬物碰撞的巨响。
郑云龙一个激灵翻下床,箭似的拉开门冲了出去,刚踏上走廊他的眼睛就瞠大了,连毛细血管都爆上了眼白,跑出去的步子也踉跄起来。
那几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正摁着阿云嘎的头往墙上撞。
年轻哨兵的额角已经出了血,在雪白的墙上流下粘稠的一小滩,顺着墙皮向下淌。刚刚分化的哨兵皱紧了眉头,似乎还不明白怎么处理脑海中巨大而异常的嗡鸣。接着他感觉脖颈上的钳制突然松了,于是无力滑脱到地砖上。
而掐着阿云嘎的异族男人也正是在那一刻感觉到脑子一空,下一刻他被比他还高大几分的少年摁着脖子砸在墙上,糊了一脸阿云嘎刚才留下的血。男人眉眼都不自然地挑高,由于呼吸困难而大张着嘴吐出了舌头,鼻孔狼狈地翕张。密密匝匝的精神触梢从他所有露出破绽的地方全挤了进来,近乎无孔不入地侵入了他整个精神。
方才的动静后不止是郑云龙,一条走廊上的所有宿舍都打开了门。男生们本身都是相熟的,也或多或少知道阿云嘎的品行,此刻纷纷冲上来制住剩下的几个男人。接着大川拉着刚提上裤子的建新也慌慌张张地到了,正看见地上一脸是血的阿云嘎和脖子上青筋必现的郑云龙。后者把一个健壮的蒙古男人按在墙上,眼神里像要射出刀子,一下一下地喘着粗气。
他娘的故宫外面的九龙壁活过来也不过如此。
建新正打算上去劝,接着郑云龙的喘息一点一点地缓下来,趋于无声。向导迅速地夺回了自己的控制权,他松开了手,也松开了精神触梢的钳制。蒙古男人栽在地上,眼球都往外凸出。
建新和大川一个抱住郑云龙一个上去检查了一下,片刻王建新说,“……好像休克了……”
血气方刚的男孩子打群架的场面也是见过的,可此时却好像都被吓住了似的,不知是不是因为茬架总是雷声大雨点小,钢管敲得墙咚咚响;这会儿却愣是一句骚话没有,闷不做声地把脑瓜子敲得墙咚咚响。不论是不怀好意来的外族男人还是帮忙着控制场面的男孩子们都松了手,前者之中站出一个人指着郑云龙想骂,尚且犹豫着,郑云龙看了看还意识恍惚的阿云嘎,撸了撸寸头,说了句,“上医院吧。”

后来两拨人一共小十个浩浩荡荡到了医院,哨兵的命硬,骨头也硬,只是留了些皮外伤,止了血就好了;倒是那个挑事的,送进了抢救室还没出来。
医生看他们也只是毛孩子,嫌他们待着碍事,把人全轰了出去。反正现在一切信息联网,需要的时候一键就能找到人。几个人垂头丧气地往外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小年轻追出来,恐怕是跟着大夫的实习生,戴着圆溜溜的瓶底似的黑框镜,递给阿云嘎一盒药,说,“你是哨兵吧?带上这盒药,早晚各一次,对你感知能好受点。”又冲郑云龙说,“你是他向导吗?记得注意一下,我看他觉醒时间还没过波动期。药直接划到他医保上了,系统里可以查,记得吃啊!”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实习医生已经急急忙忙跑出十米远,连他们的谢谢也没听着。
于是大川和建新又扶着两人回学校,到了学校郑云龙和阿云嘎让他们去休息了,自己连轴转了安保部校长楼纪律部,把一切事情熨平了再出来已经是满天星星。
阿云嘎的脑袋还包着纱布,抬头看进夜空,张了张口,无言。
郑云龙也抬头看天。他脑子一团乱麻,慌也是慌的,可他为了阿云嘎打人,哪有回头在人家面前卖怂卖惨的道理。这时候满胸的郁结堵着,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好。
他看向他的哨兵,少见地觉察不明白对方的想法来。所以他问他,“你在想什么呢。”
阿云嘎回头看他,露出一个笑来:“我们去喝酒吧。”
郑云龙看着对方脑袋上的纱布说,“你疯了。”可是他旋即又沉默了。阿云嘎转头就往校门口的便利店走,他也默默跟在身后。
除了酒精,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消解此刻的情绪,压抑,低落,张皇,愧疚,郑云龙的手指还在颤,他怕他在这种煎熬中甚至等不到明天的太阳升起。
两个人在便利店转了转,小店没什么酒可以选择,阿云嘎说,“江小白?”
郑云龙没说话,沉默地拎了一箱,两个人去结账。

他们跑到学校最后一个开放的天台上,B市的风出了名的脏,尘土积了一指尖厚。天台的边缘不过半人高的护栏,两个人在起伏的管道间席地而坐。郑云龙刚坐下,又被阿云嘎喊起来,他把装白酒的纸箱子拆了,铺平垫在两人屁股底下。十二瓶小壶装的酒放在一边地上。
那日是个好天气,星星多得数不过来,风也大,屡屡扬起露台边缘的尘土,一层一层地被掀开飞扬。两个人各开了一瓶,也没交流,默契地干了个杯,就开始往肚子里灌。风一阵一阵地刮,要是往常郑云龙肯定已经开始打哆嗦,可白酒下肚从里到外地发汗。郑云龙很想问阿云嘎,怎么想的大半夜跑到天台上来喝酒。
他也的确问出来了。
哨兵抬头看着星空,接着,慢慢绽出一个令人目眩的笑容来。他的两瓣嘴唇动了动,干燥地搅在一起,死皮打了结,拦住那句似乎要脱口的话来。阿云嘎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着他线条柔软的眼睛望向漫无边际的天,眼角挤压出缱绻的两道弯。郑云龙有点迷瞪,他总觉得阿云嘎的脸上似乎是有光的,在这昏暗而没有照明设施的天台上。这一片大学城不算市中心,没有林立的摩天高楼,建筑大多低矮。天台上已经是方圆几里内的高处,映照不到太多的人间灯火。但他却觉得有道追光打在了阿云嘎的脸上。如果有光的话,那便只能是神灵投下的追光。
“你知道么大龙,”哨兵抱着酒抿了一阵,终于还是对他开了口,“那些人是我的同族。我本来有一个很庞大的氏族,我们的祖先曾经走遍了很大很大的土地。”
他讲了个漫长的故事,里面包括横亘大陆的蒙古帝国,那一度是现代世界的雏形,后又消亡于各地方政权的蚕食,世系分崩离析,族人破败飘零。到他这一代,过去的辉煌已经只剩下一个虚名,父母也从不教导他以没落的贵族。总体而言,他还是无忧无虑的,守着代代传承的那片广袤的草原。
长兄离开之后,少年成为铁木尔新任家主,他才听说,家族世代赖以为生的土地某个角落,埋着某位千古帝王的坟冢。
上溯三代,阿云嘎也从来不曾听说过这件事。长辈们老实而勤恳地放牧,只用双手赚取收成,默默地守护着一份秘而不宣的、源远流长的,对他们而言近乎神圣的使命。
直到他这一代,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独自流落闯荡到帝京,长兄却又意外离世。牧区的交通仍然不比以往便捷多少,近千公里路途遥远,谁也不知是哪个环节错漏的消息。国际上对这块地感兴趣的各方势力从来是只多不少,很快便有旁系动了歪心思,于是阿云嘎恰巧成为了正当时的这颗软柿子。
“他们应该是从塔的登记记录上找到我的。”阿云嘎笑着回想,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思考这件事。
郑云龙听得多了,一时有些难以消化。他抽着鼻子说,“……你可以申请塔的保护现在,塔对所有觉醒波动期内的哨兵都无条件提供白噪音室……塔是全B市最安全的地方。”
“大龙,”阿云嘎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去塔?”
“我喜欢自由。”郑云龙小声说。
“谁不是呢?”哨兵轻轻回。
郑云龙愣了下。
相比起来,郑云龙一直是无拘无束的那个,想上课就上,不想上就算,随性而为,不在乎的事能不在乎至尘埃里。阿云嘎几乎是他的反面,极度的自律和矜持,严格地循规蹈矩。偶尔郑云龙想拉着他破一次例都难。
但是回头想想,一个能望着满天的星星露出那样向往的眼神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人,一个自小恣意打马生长在草原的风里的人,一个挣脱了千丝万缕的束缚一头扎进这座大都市的人,怎么可能是对自由无动于衷的。
郑云龙想不出一个结果来,他又喝了两口酒。
“我喜欢的不是你想的那种自由,”内蒙人看明白了他的不解,努力地遣词造句,“我喜欢的是把一切抓在手中的自由。你明白吗大龙?”
“我明白。”郑云龙知道点头就对了,他会有一辈子慢慢一层一层明白的。
“你是不是没有想到,我这么穷的人,怎么还要面对争家产呀~”
“这个不是很好笑嘎子。”郑云龙跟他碰杯。
但结果他们还是笑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喝完了那两斤多的白酒,后来郑云龙才知道阿云嘎在跟他放开喝之前提前跟肖杰打了招呼,本来是让人家老师早晨再来看看他俩,肖杰不放心,凌晨三点披星戴月地来了,看见了两个睡成一团的学生。据说他俩醉倒那个姿势看得肖杰脸都绿了,于是肖杰掏出智能机拍了一张。
酒醒了之后郑云龙和阿云嘎追了肖杰半个学校肖杰才答应不把照片发到学校的教师群里。然后在两个大高个儿学生的要挟下,肖杰掏出了那张照片。
据说阿云嘎看到照片后眼角都抽起来了,崩了半天捂住了脸落荒而逃。然后郑云龙凑上去看了看,扫了一眼直接表情管理系统失联,估计人也与这边的世界断了线,维持着——不,僵持着那个“我来康康呢”的表情足足愣了五分钟。
再后来,昨天把人送去的医院来了消息。
脑死亡。
诊断书写得很复杂,郑云龙并没有看懂。那天那个实习生替他们作了解释,最终总而言之归为一句话,“在缺氧的状态下对他进行的精神震慑,超过了他的身体负荷,濒危状态中意识的创伤最后反映到了生理。”
郑云龙的脑子乱成一团,他看着阿云嘎跟那个小医生点头交流,然后两人分开,郑云龙下意识地拽住了阿云嘎的袖口,“嘎子,我,我没有下那么重手……我也没有杀心、我……”
阿云嘎转过身就拍了拍他,还是惯常的落在大臂侧面的那种拍法。哨兵的眼神沉如两点星子,“我当然知道,”他说,“我昨天拷了监控录像,不要担心,这件事交给我。”

在事件的进程发展之前,舆论先行发酵了。
“一名向导打死了哨兵”这条新闻,一夜之间通过各大主流媒体和社交平台传遍了所有圈子。在当时,对向导的保护法案几乎都还没出台,连最早的一部《向导保护条例》,在那一年的时候也还处在首都议会的孕育之中。现在回头看去,整个21世纪三十年代、包括那之前,可以说全社会都浸泡在一种彻底歧视向导而不自知的畸怪氛围之中。
因此这件事横空出世之后,大家的反应是猎奇、是震悚,是不可思议,甚至某种程度上带来了一种反思向导问题的回潮。对这个“史上第一个打死哨兵的向导”本人,仇恨与反感的情绪反倒没有那么重了。
只是在学校里,舆论的小圈子未免激化和扭曲,许多人甚至慕名去郑云龙的班级围观。唯一庆幸的是,他们已经接近毕业入伍的年纪,很快就可以脱离这个是非之地了。
郑云龙请了几天的假蹲在宿舍长霉,肖杰告诉他刑事立案没得跑,意思是必须要走这个程序了,但安慰他不用担心,总会有办法。
什么叫总会有办法?郑云龙知道肖杰的能耐几何,他警惕地问他,“你没有去找我爹妈吧?”他的父亲是从中央领导身边的保卫队伍里退下来的,人脉不算四通八达,解决这件事一定可以。但郑云龙从来没想过回头找他们,这也是他断绝这段关系的初衷,这把早已被预料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行将落下,他更应该离二老越远越好,没有回头的道理。
“找又怎么了?这事儿说好了什么事都没有,说不好你就蹲号子,难道你想蹲号子?”肖杰回。
郑云龙说,“不行!”
钥匙这时候拧开了门,几日没回来的阿云嘎站在门外,问,“什么不行?”
郑云龙飞快地扭过头去,阿云嘎站在门口,短短几天的时间,少年好像又瘦下去几分,好像真正置身事内的是他一样。颧骨突出,双颊凹去,脸色差得惊人,眼眶下陷出深深的褶子,下睑挂着浓重的青黑,双唇却苍白失色。
他披着一件质地粗糙的公共一次性雨衣,想必是在路边的服务站临时拿的,盖住了底下阿云嘎自己的衣服。他就这么携着一丝外界的寒气错身走了进来,从桌子底下拖出自己的脸盆,解开衣服用雨衣包着一块儿卸了下来,丢了进去。
郑云龙看着那人苍白单薄的脊背,仿佛能从那皮肤上看出冰凉来。
“你去哪儿了嘎子?外面下雨了么?”他问他。
阿云嘎脱衣服的动作微微一僵,但极快地掩饰住了,“刚刚下了……下了一点。我去帮你拜托人了,我拜托了一个朋友,是我在外面打工认识的。”
郑云龙在阿云嘎只穿着下身的衣物,搭着一条毛巾抱着脸盆向外走的时候拉住了他的手腕。阿云嘎低下头,他对郑云龙的温柔和耐心比给旁人的还要更无休无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似的,他问郑云龙:“怎么啦?”
郑云龙顿了顿,他不敢肖想阿云嘎的一身憔悴都是为了他的事情,所以想了半天,只是喉结动了动。他几天没有心思刮胡子,胡渣子七手八脚地呲出来,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像一个饱经风霜的小老头儿,看得阿云嘎又是弯了眼睛。然后郑云龙说,“辛苦了我嘎子。”
阿云嘎回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话,抱着脸盆里的脏衣服往外走。
“嘎子!”郑云龙喊。
“嗯?”阿云嘎停住,回过头。
郑云龙没话找话,“……我发现你有腰窝你知道嘛。”
阿云嘎费劲地扭了扭身,柔软的背挤压出一段旖旎的曲线,小哨兵回头努力地想看看自己的后腰。然后他慢慢笑了:“真的呀。”他觉察郑云龙是在努力地找些开心的事情开解他,也开解这阵子的沉郁,于是阿云嘎温柔地领受了,并决定礼尚往来。他对郑云龙说,“你是第一个发现这两个腰窝的人,我代表组委会宣布,按照惯例,你可以用你的名字命名它们~”
“那这个就叫小郑,”郑云龙张口就来,他指着右侧的那个说,然后食指又点到左侧的小窝,“这个叫小龙,下次考试要考的。”
“汉语不是从左到右写吗,为什么要倒过来呀?”阿云嘎微微踮着脚,提着臀,回身望着自己刚刚被赐名的后腰。
“这样防止你想当然,就不认真背诵了知道吧。”郑云龙冲他龇牙。
终于笑了。阿云嘎想。但他开口还是泼他冷水,“哎呦,别笑了就你这牙,人家的牙印那是一条,你的牙印会不会是散的啊?”
郑云龙抓住他的手臂张口作势要咬,阿云嘎惊慌地抽回手臂,一叠声说:“脏!”
郑云龙有些失落地收回了手,老大一个人颇委委屈屈地缩了回来,趴在椅背上,目送着阿云嘎去洗澡。

不知道阿云嘎是请动了什么大罗神仙,后来公诉的时候,郑云龙这边上庭的居然是业内颇负盛名的一位传奇女律师。真正到开庭的时候,也许是考虑到在场的公民陪审团和这个事件本身的社会影响力,所有平台上含有此次事件关键字的谣言与负面评论都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悄无声息地运作完毕,以至于“向导打死哨兵”这件事真正获得广度极大的二次扩散的时候,绝大多数的人们都是从口头上略有耳闻,偶有企图上网搜索一二的,所有的相关信息却都已然了无踪迹。
审判结果下来之后,郑云龙又拉着阿云嘎去喝酒。
“你应该感到开心啦。”阿云嘎对他说。
郑云龙垂着头不动,他望着手中的酒杯,眼中些微光芒闪烁,像月下海面上的细浪,“不,嘎子。”他说,“我这么久就没睡过一次好觉。”
“所以,下次不可以那么冲动。”阿云嘎的声音越来越轻,甚至最后渐渐散在清吧的爵士乐里。
他借着酒劲去拽阿云嘎的上臂,急切地向前探:“你怪我吗嘎子?”
阿云嘎显而易见地整个人都僵了,鸡皮疙瘩顺着皮肤相触的部位飞速弥漫上了他的躯体,以至于半个靠近郑云龙的身子都麻了无法动弹。幼时的颠沛流离没给他留下什么密友,离家又早,多年没跟谁有过特别近的身体触碰。他扭了扭胳膊想从郑云龙的桎梏里扯出自己的手臂。
越扭越紧,像个螺丝往自己的螺母里转。郑云龙擒住他的手仿佛铁爪,越挣越脱不开。
最后还是郑云龙松了手。
他睁着那双琉璃似的大眼,似乎是不可置信。
“阿云嘎你怕我?”
少年愣了下,下意识的解释,“不是怕……”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碰?你是嫌我脏吗?”郑云龙咬紧了腮帮子,“你觉得我用这只手杀过人,你当我是杀人犯?”
“不是你别瞎说!”阿云嘎急得恨不得去捂住郑云龙的嘴,他生气的时候根本不会管旁边有没有人竖着耳朵在听,“判决都下来了,不是你的错。”
“那你为什么躲我?”向导越逼越前,眼圈开始发出激愤的红来。
“不是、不是躲你,只是我不习惯这么拉着……”
郑云龙打断他:“我们认识三年了,我在你身边三年拉你一下的权利都没有?”他伸着手又要去扯阿云嘎的手腕,“我就拉你怎么了?你当我是朋友吗你?”
“你喝醉了大龙。”哨兵去掰他的手,郑云龙的手指葱段似的均匀细长,这时候甚至用力得发着柠檬黄。阿云嘎抿着嘴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手腕上扒下来,“你从前也没这么抓过我,你没有强迫过我。”
郑云龙的确醉了。
酒精烹上大脑,他看着自己的手被拉开,那无论如何都不是个表示亲昵的动作。
“嘎子……”
他疲惫地说,嗓音在喉头滚了又滚。
郑云龙抬起眼睛,他黑白分明地注视着阿云嘎。酒吧暗红色的灯光下,一双眼睛仍然眼仁极黑,眼白极白,纯粹得像一幅上世纪中期的双色电影。他那么望着阿云嘎的眼睛说,“那你能不能抱抱我?”
阿云嘎张了张嘴,他没法拒绝这个请求。
他僵硬着自己的身子,把郑云龙揽进怀里。
郑云龙在他怀里哭了。
眼泪流到阿云嘎背上,好似从他防风防雨的冲锋衣上烧出一个洞来,灼灼烫在阿云嘎后肩的皮肤上。
他下意识哄起来,像小时候哄着小羊羔一样哄着这个全心依赖他的男孩子。他在他耳边低声地诉说又或是安慰。郑云龙哭的耳朵都发烫,草莓酱似的近乎暗沉的粉色。阿云嘎这才意识到郑云龙比他想象的害怕得多,即使平时看上去并不是这样。郑云龙平时看着拽的二五八万的,什么东西都置之度外,其实什么东西都放不下。他本性里就是个七情六欲贪嗔爱痴俱全的多情种子,贾宝玉那般的有情人,和阿云嘎相反,是活灵活现的,是人性的极致,这种人大抵是怎么都狠不下心来的。
阿云嘎扶着郑云龙紧紧勒着他的胳膊,突然有点无奈了。
他得生出多少三头六臂来,才护得住这个袒着一颗心在这世上走的一辈子。
他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摩郑云龙的背,郑云龙把鼻涕蹭了他一领子。阿云嘎叹了口气,念在人难得喝醉,想着不与人计较了,晚上回去再洗吧。然后向导一个龙抬头,刺儿头差点扎进阿云嘎嘴里。
郑云龙捏着阿云嘎的前襟。班长的脸在瞑昧的灯光中有些模糊,映在他瞳孔里甚至有些重影,但还是要了命的好看,像生长在峭壁间,又在晚霞里浴上血的一枝白梅花。

他壮着胆子凑近,再凑近,两人翘起的唇尖如鸳鸯交颈般即刻就要缀连起来。然后啪地一声阿云嘎的手掌拍蚊子似的捂住了他的下半张脸,死死的阻隔在两人之间——
阿云嘎的铃声响了。
郑云龙猛地回神,阿云嘎既没拦他,他也没往上凑,他只是抓着对方的衣领细细端详了他一阵,看架势甚至有点像打架。郑云龙吸了吸鼻子,悲哀地发现他自己好像也没醉得那么深,起码没醉出那个胆儿,理智和三观几乎都还保持着随叫随到。
郑云龙恨。
阿云嘎已经接起了通讯,对面是肖杰,劈头盖脸地说,“好嘎子,我找郑云龙。”
阿云嘎说,“你找郑云龙打到我这来干嘛?”
“只有你会接电话,再说这不是一样么。”肖杰说,“你叫他听。算了,你听着也行;你一块听着吧。”
之前郑云龙的代理律师也跟他沟通过,这件事有大半的性质其实算是“私了”。他们和塔达成了和解,塔愿意出面替他们摆平这件事,但相应地,他们这边需要对塔有所回报。
肖杰带来的消息不算好也不算坏。坏呢,坏在塔的意思是让作为哨兵的阿云嘎和他们签合同,郑云龙则会被他们管控起来,留在塔中,以半拘留的形式等待着塔的安排。肖杰说按照经验来看,这个“安排”多半就是找到一个最为匹配的哨兵并结合,当然也极有可能一拘就是好多年,跟蹲号子也就没什么太大差别了。
好则是好在这个消息出来了之后,这整件事基本可以算是走到了尾声。
酒吧里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一时没有人开口。
过了一会儿,阿云嘎问,“塔……很强硬吗?”
“我不能给你下什么断言,但是基本上来说吧,特例基本没有成功执行过。”
“所以有特例是吧?”郑云龙打断。
“有?应该有吧。”肖杰说,“我也还没查资料。”
“有就行了,”郑云龙说,“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你打算咋着?”肖杰脑子里警铃大作。
“挂了吧嘎子。”郑云龙抬了抬下巴,示意阿云嘎。
阿云嘎应声在肖杰的夺命连环问里掐断了通讯。
“你怎么打算的?”阿云嘎问他。
郑云龙对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没想好。”
他有意去招阿云嘎的打,后者却没如往常一样咬他的直钩。
“我有办法。”阿云嘎说。

虽然最后郑云龙也没弄明白阿云嘎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就如同他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在给他找律师的时候搬到了那个天神般的救兵。但总之,阿云嘎从不说假话。
他们在终于将离开那所丝毫不因哨兵向导身份而被特殊对待的普通学校之前,接到了两个人合作的第一个任务。
两人都没想到第一票就是个这么大的。任务对象是S国的间谍,窃取了我国一家国有跨国金融公司核心情报后飞往A国。他们必须要在情报被交接之前解决掉这个S国间谍。
郑云龙听到后就怔住了,身子开始有些发抖。之前肖杰也开解过他,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作为向导的精神力太强却不会使用才导致了这样的意外结果,连同郑云龙自己,但这从不能使他轻松分毫。
然后阿云嘎的手掌覆在他的膝盖上,身边人用沉稳的嗓音跟肖杰说,“这次我来。”

S国间谍在社会上的身份是一位著名汽车集团的驻中高管,平日花钱也比较放肆,尤爱奢侈享乐,与朋友合伙开酒池肉林的会所夜夜笙歌。他在C国时还不敢常在会所出入,但一到A国落地,适逢圣诞节假期来临,当天便要从机场直接赶去情人的圣诞派对。深知其所好的体贴情人为此特地从红灯区要了一波舞女,到时候穿着红白相间的蓬蓬裙陪着高管玩乐饮酒,灯红酒绿中美人如蛇缠绕,最后派对的走向去往何处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们的计划就要借用这批红灯区的舞女。
演习的时候阿云嘎第一次上身了一整套圣诞装,齐肩的黑发挽在耳后。害怕假发被看出端倪,特地接了真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柔柔地荡。他穿着斑马条纹的夸张筒袜,踩着艳色的高跟鞋,在训练场堆出来的假山上一遍遍地跑动跳跃。郑云龙的角色简单,只是娇俏舞娘误闯声色场所的男朋友,化名Tom Collins,等在街边接应他的Angel。他便坐在一边,望着Angel反复演练任务的流程,手撑着下巴,眼珠子随着那个红色的身影跳动。
良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空气中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栗。蓝牙音箱播放着各种激奋的舞曲,场馆里早已空无一人,那会儿是晚饭都快过去的时间点,这将是任务前他们在C国的最后一顿饭,第二天一早肖杰就会将他们两人送上飞往A国L市的班机,而明天的这个时候,阿云嘎的手上也会沾染和他一样的血。
他突然有些恍神。
以后他们便要这样相依为命了。他们只能这样相依为命了。
郑云龙缓缓把手掌摁在了左胸口,他缩起了身子,感到一股由身体深处蔓延出来的焦虑,那具象为一种凉意,甚至使他的心脏抽疼。接着高跟鞋的声音一步步落在他面前,郑云龙抬起头,顺着笔直纤细的腿看上去,阿云嘎站在他身侧。人还微微喘着,明明刚刚肖杰捎外卖来的时候叫了半天也不愿意过来,这会儿却发现了郑云龙的不对劲一下子就赶到了。阿云嘎蹲下来,问他,“怎么了?难受吗?”
他显然还不习惯女孩子的裙摆,抱着膝盖蹲下来的时候直剌剌地露出所有裙底风光。郑云龙耳朵尖都红了,赶紧故作冷淡地转过身去拿放在地上的盒饭,“等你吃饭!等得我饿死了都。”
蓝牙音响里放出迪厅似的摇滚舞曲,音质十分赶客,吱吱呀呀地崩动着满屋子的冷清。两个人坐在简陋的地上风卷残云扒完了他们的简餐,也没有人嫌那饭菜都早已放凉。于是某个时刻里郑云龙突然领悟到了生活其实一点也不美好。可他又能回何处去呢?他作为向导而不容于世,又作为妄图捍卫自己的向导而不容于家;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却连单单控制自己一项都不及格,只能拱手交出大好时光来慢慢赎罪。兴许要一直退回母胎才能免除这些关乎生计与责任的烦恼,才能避免和这整个外部世界有所不得已的牵连。他也不再做少年那些烂漫的梦,那些所有的梦的烂漫里,独独剩下阿云嘎。
一首快歌放完,音箱罕见地随机切到了一首慢歌。
《山楂树》。
他们在寝室一起看过这部电影,两个人挤在郑云龙的床上,阿云嘎玩着游戏,郑云龙玩着阿云嘎带来的胡萝卜,眼眶里莹莹。
阿云嘎把两个人吃完的餐盒盖齐叠好,听见郑云龙说,“这位漂亮的女士,可不可以请你跳一支舞?”

华尔兹的基本步他们都是学过的,男步。阿云嘎聪慧,很快便举一反三地悟到了女侧的步子,这个过程虽然短暂,但其间也没少踩郑云龙的脚尖。四厘米高的防水台,郑云龙疼得龇牙咧嘴,一边骂人,阿云嘎推着他的胸前和臂膀说着不跳了,又一边把人搂回来。
不知是由于Angel的帮助,还是郑云龙刚刚坐在那里的模样太过可怜兮兮,这是阿云嘎第一次答应他如此密集的身体触碰。
两个人脚尖对着脚尖磨合步子的时候,郑云龙也能感觉手中僵直的躯干慢慢放松下来。他们一起垂着头去看两个人的舞步,脑袋错着脑袋,阿云嘎穿着高跟鞋时身高比他还要高上一点儿,颊侧的碎发落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动郑云龙的侧脸。后来就扫不着了,他们越来越近,几绺黑发被夹住,两人颊边的皮肤暖乎乎地蹭在一起,如浸泡汤池中要一共融化为一池飞花。
“噢那茂密的山楂树
白花开满枝头
噢你可爱的山楂树
你为何要发愁”
郑云龙虚扶着阿云嘎的后腰,穿着裙子的Angel半躺在他的手臂中,微微后仰着身子,脖颈如天鹅拉长着直到峭立的鼻尖。也许是学舞出身的缘故,阿云嘎跳舞的时候总是很认真,轻垂着扇子似的睫毛,以不可侵犯的姿态优美地在旋转中望向地面。两人腰胯的位置紧贴在一起,随着郑云龙的带动而前进,后退,旋转,脚跟着脚,腿贴着腿,人追着人,默契如一。
最后干脆不跳了,谁也没举手提出异议,他们的手搭在彼此的腰际,协调地随着鼓点左右轻摆。郑云龙先动的手,他的手指夹着阿云嘎瘦削的下颚骨,将唇印上去。深沉辗转的亲吻吻的阿云嘎透不过气来,长睫如破茧新蝶的翅膀不断振颤。他没有跟人接吻的经验,脑瓜子也不足以支撑他在这种情迷中想起来可以用鼻子换气,于是一口气被郑云龙吻了个结实,从脸红到脖子根,再一直到圣诞裙遮掩的地方。他抖着手指尖去推郑云龙示意他停下放他呼吸,连圆润的指尖都擦着红。
松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唇瓣好像都肿了一些。他看见郑云龙的双眼润透了,好像含着满满一泡纳西索斯照过的泉,从他粼粼的眼里又映出阿云嘎盛装的脸来。眼睛的主人就那样柔情满溢地望着他,缓慢地一眨一眨。
阿云嘎顿了顿,身体的重心向后倒。郑云龙的手掌也没有拦他,两个人像如梦方醒似的,拉开了一个十几公分的距离来。
阿云嘎在后退的时候被高跟鞋绊得踉跄了一下,郑云龙有些呆滞地别过了头,一个劲儿地用食指擦过鼻子。
过了会他好像是想定了什么,又拉了一把阿云嘎,后者被拉得重心不稳直接栽进人身上,被吓得够呛,然后感觉人一下子双臂环上了自己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身上。他们都清楚不能在这件要用的衣服上留下太多信息素的痕迹,于是小心地避开了衣料遮盖的地方。郑云龙的鼻息穿过阿云嘎的发梢,一下一下地打在阿云嘎脖颈敏感的皮肤上,那里从白皙之中透出一片不规则的粉来。
“我们会失败吗?”向导在他的颈侧发出猫科动物呼噜似的声音。
阿云嘎的呼吸停了一刻,“……有可能呀。”
“失败了,”郑云龙哽住,喉结动了动,“会不会死?”
“有可能呀。但是死的一定不会是你,”哨兵郑重地承诺,“我会保护你。”
被穿着裙子的Angel说保护的劲儿有点太大,郑云龙愣了半晌才跳起来,“阿云嘎!你给我呸掉!赶紧!”
“行行,呸呸呸。”
哨兵抬起头,用还带着笑的眼睛看他的向导。

他不是说说而已。

郑云龙被王晰拍了一把,猛地回过神来。
这么多年了,每次出任务他都会不定时地想起阿云嘎,进而走神。这个坏毛病他一直没能改正过来。
这也成为了他屈指可数的几次失误的共同理由。
好在他凭借着极强的本能和天赋,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可以化险为夷。
那时候国家培养哨兵和向导的体系还没成形,“3+5”的标准也还没有建立起来。他们是最早的一批国家培养的哨兵向导,自19岁从普通学校毕业之后,跟塔签下的是五年的合约,一面荷枪实弹地接任务,一面被破格录进国防大学的特殊勤务学院:一边拿命跟人生死一线地刚枪,一边跌跌撞撞地在学校从头学起。不像现在许多跟着国家统一的义务制军校还不学无术的小年轻,他们的本事都是实打实地从战火中练出来的,说是大火淘炼的真金也不为过,毕竟弱质的那批连存活的权利都早被物竞天择掉了。
那时候国家需要一批这样无原则无条件替他们卖命的哨兵和向导来做敢死队,以飞速填补这块发展上的空白和被国际平均水平拉开的差距。而那个年纪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将来能做什么。尤其是郑云龙,向来是把他丢在哪里他就敢扎根,哪里攫来的营养他也敢放肆吸收,反正最后他总有本事把那转化为自己的长进,于是也便无所谓了。签约便签约,一经开弓,无可回头,就是挨打也要站直了挨。
现在回头,郑云龙想,他大概永远也没有后悔过当时签下了那纸卖身契,即便每次他和阿云嘎出发前其实谁也说不准对方和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王晰拍他的时候郑云龙回过神,想起来他们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几个金发碧眼身强体壮的保镖活的活死的死被押解上车。他们站在夜间万籁俱寂的村庄里,偶有三两鸟声,更多的是山中时不时传出的嚎叫,像狼,又像村民家中的看门犬。他们并肩站在那儿,看着一群迷彩服训练有素,步调统一地转移那批刚刚缴获的军火。
他们用流水线传递的方式,很快搬空了半山腰的那座灰扑扑的小楼。他们俩单独上了一辆车,很快融进了浩浩荡荡的车队。
正是那时候郑云龙接到了肖杰打来的通话申请。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光屏上显示的名字,然后打开了自动驾驶,并瞥了王晰一眼。
王晰嘀咕着“哥你还不放心吗,也不看看什么单位出来的”,一边摸出了一个头戴式耳机一个U形枕,舒舒服服地戴上闭上了眼。
郑云龙接起了通讯。
“老师好啊。”他说。
“大龙,”那边肖杰的声音十年来几乎一点都没变,“我听说你和嘎子一块儿去了梅溪湖训练营啊?”
郑云龙手腕架着方向盘嘴角上扬,笑了,“肖杰,村里是刚通网吗?”
“不是,这不是才弄到你营地里的通信方式嘛。”肖杰也笑了,“怎么样,你俩还好吧?你没对嘎子怎么着吧?”
“你是怕我咬他怎么地?”郑云龙说。
……那我也真是信的。肖杰干笑, “你不咬他就行,只要你文明一点,我相信他还是搞得过你的。”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老师,”郑云龙平视前面的夜路,“我给你五秒钟想一个解释。”
越野车往最近的一处具有降落条件的平地开,路程不算长。他们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十年多前的第一次任务,那个以“RENT”为代号的双人任务至今仍然使郑云龙历历在目,即使他不愿意承认。
“我跟你说一事吧,这件事我也是后来才反应过来。你知道当时塔是怎么松口答应你们两个人一起做任务而没把你自己关小黑屋的吗?嘎子应该没跟你说过吧。”
郑云龙虚握着方向盘,潜意识总觉得下面要听到些令他不愉快的,下意识顶嘴:“随便他说不说。”
“我告诉你吧。”肖杰说,他当时作为他们的指导收到了阿云嘎第一次个人任务的全部报告,那次任务发生在RENT之前,塔对这个各方面资质都进入了接近黑暗哨兵的橙红色区间的新晋哨兵非常器重,特地派遣了一个从俄罗斯引进的强劲哨兵带着他,“结果你猜怎么着,任务前半部分都进行得非常好,但在完成任务的那一瞬间,俄罗斯哨兵的反馈里出现了一行字,‘搭档失控’。”
那次任务保密级别很高,是宁可让两个执勤的哨兵死在当场也不能暴露出来C国曾经动手的程度。就是死还得死得有讲究,绝不允许出现意外,而只有可能是在毫无退路的情况下布置好一切自我了断,否则在当时的刑侦水平之下任何细节都非常容易露出马脚。
所以当阿云嘎出现失控反应的时候所有前线和后勤跟踪这次行动的人们都捏了一大把汗。那时候俄罗斯人正带着阿云嘎借助输电线路塔从五十多米高的位置撤退,而当时失控的哨兵出现了不可看、不可听,连触觉都失常的情况,双手根本抓不住冰凉的铁杆,差点整个人从十几层楼高的地方坠下去。后方即刻让向导试图介入,但失败了,向导摇着头告诉他们跟这个哨兵完全无法匹配。基本上,只有和自己已结合的向导连结过于紧密,才有可能出现这样的状况。
他后来是被那个俄罗斯哨兵背下来的,而他们刚刚撤出的那片地区明显已经有所反应并更换了更严密的巡视方案,探照灯打足了瓦数抡过来的时候阿云嘎根本没有任何反应,一副视觉神经和听觉神经已经封闭的样子,大脑的信号似乎在他身体的每个节段一点一点的滞涩,手脚行动也迟缓,最后几乎是被俄罗斯人扯着甩上了车,两个人才死里逃生。
回去之后阿云嘎在塔的医疗室瞳孔扩散,对外界刺激反应幅度极其微小,几乎丧失。后来在塔的白噪音室养了好几天,出来就进了高层的询问室。塔非常愤怒,在阿云嘎的履历记录上,这是一个刚分化的、潜力无限的哨兵,但现在呈现出来的结果是他离了自己的向导只会把任务搞砸。俄罗斯人在做复盘报告的时候激动地把手撑在桌上,他说,“不可能!他一定有已结合的向导!未结合的哨兵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反应;我就在他旁边,亲眼见证得清清楚楚!”
阿云嘎被留在询问室数个小时,坐着的时候略长的刘海柔软地耷拉下来盖住了眼睛,显得双颊极其瘦削,他的手垂在腿间,长长的袖口下露出柔软的指尖。他垂下眼帘望着十指相对的双手,他低声地交代,“我们结合了。”
塔勃然大怒,但除了放弃打上他向导的主意以外,别无他法。

说到这儿郑云龙已经不用再听下去了。他十足地相信如果自己不是有先见之明地开启了自动驾驶,他完全有可能已经一脚油门顶上了前车的屁股。

——他们根本没有结合过。

“所以你明白了吧?”肖杰还在对面调侃他,“你俩到底结合没有,你自己最清楚。可是看你们当时关系那么好,感应上基本也都是同调的,所以我那时候也没有怀疑。别说我,阿云嘎装得连塔也没有怀疑啊!先得够惨,彻底把命豁出去,敢死,也敢搞砸,再在其他向导进入的时候用屏障……他能力的确是强哈,不过要不是他自己差点就会摔死或者被对方的枪打死,塔也不会完全没想到他是装的——”
阿云嘎被留在询问室数个小时,坐着的时候略长的刘海柔软地耷拉下来盖住了眼睛,显得双颊极其瘦削,他的手垂在腿间,长长的袖口下露出柔软的指尖。他握住袖子里藏着的阿托品,垂下眼帘望着十指相对的双手,他低声地交代,“我们结合了,我离不开我的向导。”
在静室修养的那几天他怕不够妥帖,又吃了一天多的药。胃里没有东西,一个劲地往上反酸,他不敢躺倒,只能勉强倚靠在墙壁上。几日下来未曾进食,胃雪上加霜地疼。阿云嘎被折磨得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一头枯草似的被他抓得张牙舞爪的乱发,他颓然地缩在墙角里,瞪着一双白兔子似的红眼睛,两瓣嘴都是紫的。
他就是那样争取到的郑云龙的自由。
太能了,阿云嘎。你太能了,我真搞不过你。
夜风略过暗色的树林,偶尔劲得人睁不开眼。郑云龙眯上眼睛,却眯出一抿泪花。当他透过泪花,几乎能从那虚化的玲珑镜中看见十年前的阿云嘎,那会儿还纤细孱弱的哨兵瘦得只有骨架。他说,我有办法。而后郑云龙去拭自己的眼角,从发红的眼圈边揉去晶晶莹莹溢出来的眼泪。
他们坐的那台车会自己开往既定的目的地,和缴获的那批军火会合,再通过军用飞机运往指定的地方。郑云龙跟着王晰登上了直升机,发觉王晰瞧着他,便对王晰说,
“我有点儿迎风泪。”
王晰望他一会,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没对他说话。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天都快亮了,郑云龙咔咔地捏着自己的后脖子进去,立刻左脚绊右脚地退出来,差点碰掉了窗边的阿云嘎的小蓝花瓶。营地里夜深人静,好歹愣是没把那句惊天动地的脏话骂出口。
蔡程昱坐在他床头的凳子上,用一种小学生听课的姿势,双手扶着膝盖,眼睛里闪着小星星,晶晶亮亮地望着他。
“不是、你是、你是是干什么玩意儿。”最强向导用一句话的时间调整好了自己的失态。
“我来报平安啊。”蔡程昱眨了眨眼睛,他看上去完全不明白郑云龙为什么会这么惊讶,“不是龙哥你让我跟佳哥回来之后要给你说一声的吗?”
郑云龙几乎有些费解了,他踱着步进了自己的房间,像是不敢相信那是他自己的房间而不是什么梦中的魔幻场地。他反复把自己半长的柔软的黑发撸得发梢都扬起来,“不是——”报平安发个信息不行吗,况且我人也不在,至于等一夜吗?郑云龙脑海里一时涌起太多腹诽,甚至开始怀疑起了是蔡程昱有问题还是他自己。最终他还是把那些话都咽下去了。男人关上门,开始换包裹得全副武装的衣服:“……你跟马佳炸完楼啦?”
“是爆破工厂。”蔡程昱纠正道,“也刚回来,我洗了个澡过来,佳哥去睡了。”
“你咋不睡?”郑云龙把防弹背心和黑色汗衫脱下来,前者挂进衣柜里,后者丢在椅背上。他露出几乎一整个背的流云纹身来,龙鳞的纹路由于用墨过于细腻,在深沉的夜色中看不明晰。蔡程昱很专注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郑云龙的眼神扫过来,他才回答,“……我来报平安。”
行。
郑云龙决定结束这段无效沟通。他回过身,加快了穿衣服的速度,打算换完了衣服就把小孩儿送回宿舍。
直到身后幽幽地传来小孩儿的声音。
“龙哥,我问你个问题行吗。”
“你问。”郑云龙转了过来。
蔡程昱说出了一个法语名字。
他问,“这个工作室,大龙哥你知道对吗?”

说起蔡程昱和郑云龙是怎么熟稔起来的,是个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的故事,是个说合理也不合理但也说不出哪不合理的故事,是个没什么道理可讲但不讲道理又好像不可服人的故事。
一开始整个梅溪湖训练营里所有人都不敢接近郑云龙,唯一一个敢的人是阿云嘎,偏生郑云龙当时恨不得绕着他走,他不小心过来一步,郑云龙一个漂移也要横跨出一步去。郑云龙话又不多,从来不会主动搭话,问问题才能给出个几个字的答案,简明扼要。偏偏别人也没什么问题敢拿去唐突他。
蔡程昱记得郑云龙目前为止唯一一次在公共场合主动说话是一次在食堂里,他们刚巧坐到了一个长桌,他拿着餐盘走到郑云龙的对面坐下了。对面的男人抬起那双能杀人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个儿的长腿收了收,让蔡程昱坐下了。
长桌的另一端坐了几个营里年纪比较大的哨兵向导,几个人没什么社交上的毛病,人也都比较成熟,很早就可以如常自然地与营地新认识的朋友交流。话最多的是那个叫高天鹤的哨兵,是个著名的官能王者,细腻得令人发指。而就蔡程昱所能听到的谈吐而言,语言表达能力看样子也不错。
那会儿应该是阿云嘎刚刚带着一身伤回营地,记得那一阵子系统的情报漏洞在营里很是掀起了风波,他们正巧也在讨论这事。蔡程昱一边扒饭一边听见了高天鹤对阿云嘎的评价,不得不说,很细致,也很客观。夸赞他单兵能力的同时,也提到了他的判断和指挥失误,指出他在觉察危机的时候不应该选择自己一个人承担,毕竟损失第一哨兵的可能性才是作为一个指挥者应该尽可能避免的。
蔡程昱很认真地当上课在听的时候,他听见另一个声音说,“不是这样。”
他猛抬起头,惊觉是对面的向导在说话。
桌子另一头的男人们都回过头来,高天鹤有些惊讶地唤了一声,“龙哥。”
好好先生洪之光打圆场,“知道,天鹤也没有不好的意思。”
郑云龙似乎也没想过解释,“你多了解他。”他说。
然后向导优雅地擦了擦嘴,站起身。他有礼貌地对蔡程昱低声说了一句“我吃完了”,然后转脸离开。
蔡程昱全程坐在那,不知道摆什么表情,不知道说什么话,也不知道做什么反应。等他终于缓过劲来的时候,郑云龙早已离开,另一头的哨兵们已经聊起了下一个话题。

蔡程昱从小就是一个外人眼里老实到有点傻的小朋友。
尽管他表现出来了一副被家人宠坏了的样子,可以不那么敏感,大条,不是那么通人情世故,不会长袖善舞,很多时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漂亮话,表达的时候也不是那么精明,绝大多数时候只会跟着大家傻傻地笑。小得不记得的时候父母吵架,团子似的蔡程昱也只是傻傻地笑;说实话他不太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他对一切不那么美好的事情、对一切阴暗的负面的东西都少了点感应和理解力。
这大概是好事,也说明他的妈妈一定尽一己之力为他倾泻了所有的爱。
蔡程昱是感受得到这些爱的,因此他一直对母亲保有一颗巨大的感谢的心,只待哪一天羽翼渐丰,他要将那颗心用源源不断的力量撑爆,洒下环绕着妈妈的七色彩带,好让她一直生活在美满之中。
在哨兵和向导都适用义务兵役的现在,军队中的普通人并不是很多,仅有的那一小撮在军营也比较吃亏。他们天生少了一项举足轻重的能力,再加上部队本来就是吃苦的地方,他们这样的人进入军营只会付出成倍于哨兵向导的努力。但蔡程昱坚持了他所认为正确的事,并次次在考核中拔得头筹,这才使一年到头都不见得有空回基地几次的廖昌永记住了他的名字,向梅溪湖计划推荐了他。当然还有别的原因,但蔡程昱此时还全然不知晓。
他只知道在这条路上支撑他的一直是他的母亲,只知道只要能吃尽这些苦,不论是在部队里高升还是练好本事出去做雇佣兵,他一定能有一个对家里有所交代的去处。

如果说母亲对于他而言是一个后盾式的精神支柱,那么,随着他逐渐长大,作为个体逐渐成型,他需要一个能站在他前面的榜样式的人,可以全心地仰仗和信任,可以依偎依赖,可以模仿并一点点追逐。
蔡程昱想,他大概是这样看郑云龙的。

他像只小动物似的,自己全力备战之余,没事就往郑云龙那里跑,每次都让郑云龙觉得是自家养的小狗又来钻他的臂弯。
奇妙的是,郑云龙和蔡程昱这两个人的气场还蛮合拍的。郑云龙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放松,几乎不怎么抗拒蔡程昱的接触。
他甚至允许蔡程昱直接进他的门。事实上,郑云龙外间的门也经常以透气的名义大剌剌地敞着,除了蔡程昱和周深,目前没有人会主动走进去罢了。
蔡程昱就是这样不小心看到了郑云龙的秘密的。
有一次蔡程昱和马佳在战备室待得晚了些,马佳便看出来这个弟弟过了点儿就开始心不在焉,于是非常友善地主动提起,“今儿的会先开到这吧。”
蔡程昱匆匆忙忙地说好,收拾好资料就要走。马佳跟他一块儿出了门,问他,“着急干嘛呢?”
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今天大龙哥教我拆M9。”
马佳点点头说,“行——你多跟你大龙哥学点儿东西。”他拍了拍蔡程昱的肩,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地说,“多学点儿关于向导的经验啊什么的。”
蔡程昱有些疑惑地眨着眼睛看马佳,可马佳也没多说,扬了扬下巴让他去吧。两人在楼下分了手,各自走了。
蔡程昱琢磨了一路,到了郑云龙门前也没多想,看门敞着敲了敲门就进去了。
郑云龙人不在,可是桌上内嵌的屏幕开着。蔡程昱无意偷窥,但他没想到那个他浏览过千百次的页面竟然摆在郑云龙的桌上。配色过于熟悉,蔡程昱扫一眼便凉了半个身子的血。
Ailes,一个当代艺术工作室,注册地在F国。
也是蔡程昱的资助人。
五年前蔡程昱十五岁,只身前去外省上学,那年母亲失去了工作,蔡程昱便停止了接受家里的经济支持。
虽然九年义务制已经在逐步拓展到十二年,但蔡程昱所在的学校地区政策刚刚下来,远还没到能落地的时候。小地方更是执行力度不强,权力层层侵蚀下来,十二年的义务制几乎是形同虚设。蔡程昱就读的军校学费不菲,而在童工查得越来越严的当时,没有任何机构和单位愿意接受他的兼职。
不得已蔡程昱抱着尝试的心态,在一家驰名的慈善机构的网站上填写了自己的情况,申请了资助。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受到这个工作室的匿名资助。工作室有网站,有自己的境内账户,以蔡程昱的能力根本查不到任何信息,只能漫无目的地感激着,在途经每一家庙宇的时候为那个一直默默支撑着他的人许愿一二。没事的时候蔡程昱经常一遍一遍地翻着那个网站,上面每一件展示的作品他都看过不下五遍。

蔡程昱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后退,绕开那个桌子。退着退着他后背撞上了内间的门,蔡程昱下意识回头一看,看见郑云龙床边的投影上打着一张照片。
正巧郑云龙听见响动从洗手间里出来,他还甩着手上的水珠,抬头看见了蔡程昱。
蔡程昱想把头扭回来,但扭不动。他怔怔地看着幕布上的那张照片。光线很暗,但还是看得出照片的主角是郑云龙和阿云嘎,他俩哥纠缠在一起的人影边上散落着满地的空酒瓶,而他俩哥——
蔡程昱:……
郑云龙:……

后来蔡程昱到底没能学成M9到底怎么拆。
他不知所以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第一次用营地的设备打开了那个他见过千万遍的网站,愣了一会儿。
那上面出现了一件新的展品。

几个小时过后,训练营另一个房间内,年轻的哨兵动了动手指,显示屏上字符串划屏而过,他的视线定格在一个跟他的IP很相近的地址上。
302室……蔡程昱。

“Ailes,中文的意思是双翼。” 他问,“这个工作室,大龙哥你知道对吗?”
郑云龙的瞳心微不可见地缩了缩。出人意料地,他痛快地承认了,“我认识一个工作室的成员,怎么了?”
“……”蔡程昱反而没词了,良久他猛地低下了头,毛茸茸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一荡,“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早点睡大龙哥。”
郑云龙抬目,目送着人走到门口,突然他说,“等一下蔡程昱。”
“大龙哥?”小孩儿回头。
“阿云嘎……”郑云龙话音断了一半在喉头,他迟疑的时候发出猫科动物的咕哝声。
蔡程昱歪头:“嗯?”
谁都看出来郑云龙的说不出口,要是黄子弘凡在现场,估计会被蔡程昱急出内伤。
“……下一场是不是,他带你。”郑云龙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啊——对,”蔡程昱说,“龙哥你有生日礼物要捎给嘎子哥吗?”
郑云龙:“……”
他娘的这小孩这辈子干的装甲,上辈子是埋雷的游击队吧,一点一个准儿。
“没有。”郑云龙神经质地清嗓子,“你能不能——找机会,就是旁敲侧击地,别专门说,你就侧面帮我问问——问问他——
“——有没有喜欢的人。”

阿云嘎还是每天带着新的花儿来郑云龙的窗前换,雷打不动。
郑云龙有的时候在看书,有的时候在写报告,有的时候在画图,有的时候在拆枪——当然只是允许留在手头的仿真枪。军营里的生活其实是乏善可陈的,因此绝大多数时间,他只是半眯着眼睛,仿佛身体的一部分已经进入了休眠。白天的宿舍楼里往往没有什么人,除了阿云嘎,几乎不会有活物经过他的桌前。这个时候他就从桌前淡淡地抬起眼睛看一下阿云嘎,又垂下他怒张着的睫毛去,专注着手头的事情。如果他恰好叼着烟发呆,也许会喷阿云嘎一脸烟圈。偶尔郑云龙在健身,简单地用哑铃做几个划船硬拉之类的动作;兴致好些的时候,可能会对着靶纸练手的稳定和准头。这时候如果阿云嘎过来,他便头也不回。
有一次郑云龙看新闻的时候阿云嘎来了。前者看到S国导弹空袭恐怖组织后方,死了二十几个妇孺,正烦着,看见阿云嘎来换花,郑云龙罕见地开了口。
“部队的花田要被你薅没了吧。”
“!”阿云嘎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出声,脑袋根本没转过来,怔了两秒才磕磕巴巴说,“不会,还有。”
郑云龙飞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后来有一天郑云龙的邻居周深经过他的窗前,小巧玲珑的向导趴在他的窗框上,婉转地赞美道,“好可爱的花啊。 ”
郑云龙向来对周深全是好脸色,他调侃地逗他,“你喜欢就送给你啊。”
“不不不——”周深连连摆手,他一边问着这是什么花呀,一边拍了一张,搜了一下,“这个花叫风铃草诶,花语有好多种……有感谢、嫉妒和温柔的爱。这是某人专门送给你的吧——我可不敢拿。”
郑云龙的笔顿了顿。
他想起来,阿云嘎是说过这花是用来感谢他的。
事到如今,怎么也不能是“温柔的爱”了吧。

再后来某日郑云龙躺在床上出神的时候,突然想起周深这句话来。
他记得六七年前,阿云嘎是送过他一次花的。
郑云龙突然很想知道那是一束什么花,阿云嘎又到底会不会借着那束花向他说过什么,但他却不曾在意。
但很可惜,郑云龙不是心思纤细的少女,他翻遍了自己的资料库,连云上的也找了一遍,很遗憾地发现自己在收到花之后没有留过一张哪怕带到了花儿一角的照片。
郑云龙睁着血丝密布的眼睛,想了一个多小时,愣是没睡着。
——那到底是什么花来着?
他想破了脑袋只隐隐约约地想起来了好像是束纯白的花,脑海中只剩下模糊大色块,但要他再想出些什么能辨认品类的细节的话,太难了。
艹。

第二天蔡程昱来找郑云龙的时候被郑云龙仿佛一晚上没睡的模样吓了一跳。他小心翼翼地递上去一包白包中华,试图缓解向导看上去非常阴暗的脸色。
“蔡程昱。”郑云龙的眉头压着眼睛,他大瘫着腰部悬空,只上半个背靠在椅背上,一手撑着桌子,把自己的另一条手臂拎起来了,砸在桌面儿上,正按着那包中华,男人一字一顿地往外蹦,“我告诉你,白包中华,都是假的。这包烟——你自个儿也别消化了,回去插土里给你炸掉的厂房上柱香吧。”
蔡程昱乖乖地把烟揣回口袋。
他看见郑云龙一个劲儿盯着那花,灵光乍现,“大龙哥,你是不是想嘎子哥呢?”
郑云龙一口气没倒上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剧烈咳嗽了起来:“你放屁。”
他这儿还没咳完呢,一回头看见方书剑双手握着一束花儿有些战战兢兢地站在窗外,好像有点不知所措。郑云龙看见方书剑咳嗽一秒好了,往椅背上一靠,把第一向导的架子一摆,又露出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来。
“……龙哥。” 方书剑说,“今天嘎子哥有事情来不了了,我来替他给你换花。”
郑云龙点点头。
方书剑小心翼翼近乎是神圣地把花插好,然后他对蔡程昱说,“你也在呀,嘎子哥喊你去战备室了。”
“噢。”蔡程昱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我先走了龙哥。”方书剑对着郑云龙点了点头示意,转头就跑。看来向导对情绪上精神上的东西还是非常敏感,尤其涉及到保命的问题时。
方书剑一走,蔡程昱惊恐地发现郑云龙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垂着他长长的眼睫毛偏执地歪着脑袋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良久,“啪”地摔了手上的笔,摔得那支电子笔弹起了几个弯儿。
蔡程昱用怜爱的眼神看了他龙哥一眼,遂也决定脚底抹油。

某天早晨,“年轻人统战联盟”的群里,弹出了黄子弘凡的消息。
一呼百应地,小年轻们结伴去了郑云龙和王晰去过的酒馆。
除了正好跟着出任务去了的蔡程昱和还养着伤禁酒的代玮,小一辈儿的全都到了。年轻人大夜里的精力还是用不完,一人蹬上一辆自行车,你追我嚷地骑出几里地去,时间和风都一个劲儿地往脑后飞。
到了小酒馆里,十二个人二字排开,人手一扎啤酒。
剩下十一个人两个肘子放在桌面上,大小臂之间呈约一百三十五度角,双手虚拢在杯子上,摆出一副联合国代表听会的架势洗耳恭听黄子弘凡的开场发言。
“同志们,朋友们,”黄子弘凡说,“这是我们年轻人统战联盟的第二次集会,暨第一次集体外出团建。为了这个荣耀的高光时刻,为了我们情比金坚的友谊,为了一个一醉方休的夜晚,请大家举起手里的酒杯,和我一起大——唉,石凯你干嘛!”
“少说一点话,喝就是了。”把黄子弘凡拽下来的石凯如是说。
光喝酒没意思,总是要助兴的。大家先是三三两两地聊了聊最近营地里的生活,有的人如方书剑高杨石凯,已经有过任务经历,剩下的如刘彬濠梁朋杰蔡尧,对这个好奇极了,缠着人聊三句离不开。经过一段时间的相互了解,小辈们发现其实他们和营地里选拔的其他大佬们隔阂也并没有那么深,反倒是许多受了人家帮助和恩惠的。于是这个所谓“统战联盟”也就名存实亡了,倒是变成爱玩儿的小朋友们一个出来耍的幌子。
这么些人也不算是熟识多年,话也总有聊完的时候。不过桌游倒是永不过时的项目,由于五湖四海的纸牌游戏没法统一,总是打着打着牌就恨不得往人脸上招呼去,酒至正酣,大家伙儿一致决定玩一个非常古老的游戏,一方面规则简单,没什么好争的,另一方面也可以加深一下对彼此的理解。
“来来来——”黄子弘凡拿了个350ml的空瓶放在桌心,“转到一个就当国王,国王转的受罚,受罚的人转国王。”
“这里还有牌诶。”石凯从桌子下的抽屉里寻摸出了两副牌,拍在桌上。一副是真心话,一副是大冒险,“可以从这里来抽。”
孩子们玩得比较疯,第一把转到石凯,先上来打了个样,他给自己转到的张超摸了个大冒险。“用舌头舔鼻子。哎呀,没意思!”他说。
张超在众人的起哄中伸出了舌头。他皱着眉头努力地绷着舌尖,越努力舌头伸得越长,离鼻尖越来越远了。张超对眼儿都出来了,黄子弘凡看不下去,“哎呀玩游戏这么认真做什么。”他替他打了个圆场,问大家给过不过。张超人缘显然还可以,大家轻易地放过了这第一只儆猴的鸡。接着是蔡尧,给梁朋杰抽了个右手捏住左耳垂,弯下腰,顺时针转十圈,再金鸡独立十五秒不许倒。梁朋杰小腿一翘小腚一翻就要厥过去了,蔡尧捏着卡片有点木,然后用一种非常友好的眼神看着梁朋杰。
“我觉得,抽的还可以,”蔡尧真诚地说,“这个动作,小个子应该好做一点。”
梁朋杰拍案而起就哭了起来,旁边的陈博豪和龚子棋本来想拦着他的手伸在半空都有点尴尬,好在梁朋杰马上就转起来了,金鸡独立的时候整个人颇像是商场前面充气的塑料人筒,好歹是让左右的两双手派上了用场。
“你们搞我!”被搀扶回到位子上的梁朋杰抱着自己的酒哭诉,“我一定要转到一个人惩罚!”
“你转晕了。”陆宇鹏善意地提醒他,“你只能选出下一个国王。”
梁朋杰哭着转到了李文豹,李文豹坐得偏,垫着脚往桌子中间探,够到了那个啤酒瓶后一转,瓶口又对准了梁朋杰。
在李文豹抱歉的微笑中梁朋杰借着酒劲“嗷”地一声爆发了,“小个子何苦为难小个子!”李文豹赶紧哄,“别哭别哭,我给你抽一个真心话吧。”
他摸出牌,念道:“如果你爱的人不爱你怎么办?”
梁朋杰酒入愁肠心作痛:“我还这么年轻,我还只是个孩子,我连爱的人都没有……”
他“汪”地一声又要哭,旁边陈博豪说,“别这样,那我也没有。”接着一群人都来劲儿了:
“我也年轻,我也没有!”
“我更年轻!”
“你明明有,你——”
“你闭嘴吧!”
“给他换一个。”高杨说。
梁朋杰用“你是魔鬼吗”的眼神嘤嘤嘤地凝视了高杨,喊着谁都别动我自己来,遂自摸并认命地站在凳子上学完了金刚屠城。
完事后梁朋杰趴在桌上,嘴里念着放过我吧我只是一只小猫咪。被玩上头没有感情的游戏机器石凯拍起来去转下一个。这把roll到了陆宇鹏,小鹿腼腆地笑了一下,转头问了黄子弘凡一句,“还是大冒险是吧?”
已经失去灵魂的梁朋杰趴在桌上喃喃出了东北话,“不是吧小鹿我寻思你不是这种人设啊……”
“没关系,不是你。”陆宇鹏探出脑袋看了看瓶口,瓶口指的是高杨。
“用异性的声音唱一首大家都比较熟悉的歌。”
“他要唱《她真漂亮》了。”黄子弘凡说。
“唱一首大家都知道的吧。”高杨轻柔地说,然后清了清嗓子。
光从不吝啬锋芒,让可能炫燃肆放
穿透所有阻挡,给存在铺上闪耀
这是训练营营歌,开营的时候发下来,大家都腼腆,嫌丢脸不敢唱。没想到高杨这会儿一唱,大家果真都会。先开始跟着唱的是蔡尧,傻大个儿紧张地用食指一个劲儿挠杯口,但还是鼓起勇气唱了起来,眼中闪着认真的星芒。接着所有人都小声跟唱了起来,高杨捏着蹩脚的假声男高音勉强给大家唱和声。
“MY heart of light!MY heart of light!
声浪四放,波澜万丈,嵌入心房
MY heart of light!MY heart of light!
这片光源唯有聆听,才明白”
唱完大家自发鼓起掌,高杨说,“一段就行了吧。”左右纷纷说好,高杨便伸手去转瓶子。他转到了梁朋杰。
“——我是国王?”梁朋杰垂死病中惊坐起,左顾右盼地再三确认,“我是国王?我是?是国王?”
“好大的怨念啊。”跟他隔了一个座儿的方书剑真心地说。
转到蔡尧的时候梁朋杰激动地捶起了桌子,旁人无不侧目,心想着好好的孩子想当初就是从这儿开始疯的。接着就听见梁朋杰说:“给我来一个够厉害的!……‘对你右侧的人深情唱一首情歌’!”
蔡尧迟缓地回头看了眼,跟沉默的刘彬濠对视。
……
过程太美,略去。
下一把蔡尧居然还是转到了梁朋杰,所有人大跌眼镜,梁朋杰自己也不敢相信。石凯指着他说,“你是不是作弊啊——还是你是磁铁做的?!”
“磁铁也不吸酒瓶子,谢谢哦。”梁朋杰对他翻了个白眼,伸手一转,瓶子滴溜溜地旋起来,“来,小鹿!”
龚子棋啧啧摇头,“看一看地主压迫劳动人民的时候啊。”
梁朋杰说,“谁说的?我这是农奴翻身把歌唱!来小鹿,‘现场演绎电影经典对白,直到现场满意为止’。”
陆宇鹏侧了侧身子,一开口便进入了角色:“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龚子棋给他搭戏:“行,你说。”
陆宇鹏说,“我想就清唱一首,大概20多秒的一首对我们两个比较特殊的一首歌。”
陈博豪也记得台词,他接:“你先介绍一下你要唱的是什么。”
陆宇鹏的眼睛已经红了,他道,“——我要唱《翅膀》。”
方书剑捂住了内眼角。
“用你给我的翅膀飞
我懂这不是伤悲
再高都不会累
我们都说好了
用你给我的翅膀飞
我感觉已够安慰
乌云也不再多
我们也,不为谁掉眼泪”
龚子棋乐呵地看着,一回头,发现方书剑眼神闪烁。他用手指遮着脸,只从指缝里露出一点眼神来。
他探头去咬方书剑的耳朵:“你怎么了?”
方书剑转过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珠一转,里面的泪花便万花筒似的跟着变。
“没事。”他说。
下一个国王还是李文豹,他不太好意思得罪人,转到了张超就小声说,“那就还是刚刚那张牌吧!”就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来一段群戏。”张超说,“梁朋杰,黄子来配合一下。”
“能说话就说,不能说就把嘴给我闭上!”梁朋杰一下入了戏。
黄子弘凡直接接上,“不是超儿,我得说你啊就是——哎你拿枪干什么。”
张超一边用嘴配音一边做出了上膛的动作,特别帅地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了黄子弘凡。
“演完了。”张超突然说。
“后面呢——”黄子弘凡大嚎,“后面的精华呢!砰——的一声!你等着,你坐在此处不要走动,我给你找个门去。”
张超脸黑了一半,“我撞了,下一个国王就直接算我,成么?”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
“行!”黄子弘凡豪气冲天。
张超走到黄子弘凡面前,深情地捧起了后者的脸——然后说时迟那时快,砰地一声把自己的脑门砸在黄子弘凡的脑门上。
“……”黄子弘凡觉得自己的世界七荤八素,“……操。”
“脑门也是门。”张超说。
……
于是张超胜利地握住了啤酒瓶的权柄,不算出他意料地,瓶子转到了高杨。前者瞥了后者一眼,都是玩战术的,俩人交换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张超伸手摸向了真心话。
“最想实现的三个愿望是什么?”张超念。
“……”高杨想了一下,“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还有——张超,”他突然顿了顿,望向哨兵,“你应该明白。”
“等下,”黄子弘凡晕乎着伸出一只手,“怎么到你俩这儿气氛就不一样了……”
张超笑了,“我明白不行,你得说啊。”他看向黄子弘凡。
黄子弘凡忙说,“没有没有,游戏规则里没有硬性要求,国王明白了就行。”
李文豹小小声地借着扎啤的遮挡跟陈博豪说,“我觉得他们好多秘密啊。”
“得了。”黄子弘凡挥手,不知道在躲什么似的,“你俩把我们好好的场子玩冷了,换游戏吧一会。”
几个人安安静静喝了一会酒。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梁朋杰突然下了桌,“我有点不舒服,我去趟厕所。”
“不要跑啊,”石凯举着扎啤往桌上敲,“跑一罚四啊梁朋杰我跟你说。”
话音刚落他手指一松,啤酒洒了半桌,大家都吓了一跳,石凯本人也是一惊,赶紧打着哈哈伸手去扶杯子,却发现自己伸出的五指抖得扶不住杯把。
“我去,怎么回事这个。”小哨兵的笑僵在脸上,声音里都带了一点慌张。
斜侧里极快地伸出一只手帮他扶正了杯子,然后收了回去。石凯回头一看,高杨安静地坐在一边,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托着自己下巴的姿势。后者的眼睛慢慢转向了黄子弘凡。
此时的情况让在场十几个年轻有为的哨兵向导都警惕了起来,有几个甚至已经按照自己的思维惯性想到了最差的可能。黄子弘凡向前倾了倾身,低声说:“不要声张,不要紧张,别让其他人看出来。”
听他说话的时候,少年们都不由自主地向他聚拢过来。黄子弘凡失笑,赶紧打手势示意,其他几个才反应过来,纷纷作出原来放松的姿态。
在这个酒馆里大约有三四十号人,其中大概有三分之一是他们自己人,除此之外,群狼环伺,危机四伏。
黄子弘凡不确定他们是不是都中招了,只是药效发作出来的时间有点先后之别,如果真是这样,那情况就有些糟糕了。
他打开自己的联系人列表看了一眼,从上往下扫。
黄子弘凡在替训练营整理成员资料的时候拿到了所有成员的联系方式,但此时此刻,他纵览整个列表,发现有能力处理这样的事而他又敢壮起胆子向对方求救的,就只有阿云嘎……和郑云龙。
阿云嘎和蔡程昱一起出任务去了,而郑云龙,没记错的话他应该人在营地。
黄子弘凡来不及多想,给郑云龙发去了信息。他深知等这人看到消息再回什么都已经凉了,特地把所有的已知信息和推断都简要地写在了一条里,末了还跟上了一个定位信息,点了发送键。
接着他听见高杨说,“梁朋杰还在厕所。”
所有人心里咯噔一声,张超站起身,说了声,“我去接他。”转身走了。
“你觉得怎么样。”高杨轻轻问他。
“我目前还……还行,我刚给龙哥发了求救信息,不知道他啥时候回。”黄子弘凡精神紧张的时候反而说不出话,他看了眼高杨,疑惑地发现对面青年的表情有些奇怪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神也有些闪烁。
“郑云龙?”他逐字重复了一遍,向黄子弘凡确认。黄子点了点头,人却不禁慌了:“怎么了?”
高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环顾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数。
“希望不要害了他。”他答非所问地说。

张超在隔间的门缝里辨别出梁朋杰泄露的向导素的时候,梁朋杰已经站都站不起来了。张超去敲他的门,说,“是我。”
“……张超!”里面的向导声音像是要哭出来一样,他迅速地开了门,不忘简单地检查了四周,然后小声而急促地说,“你快进来!”
张超来不及跟他分辩为什么为了不引人注意地说话就一定非要两个大男人挤进一个厕所隔间里,即使目前看上去这的确是最简单高效的方式了,但显然,但凡有一个别的操作可能张超便不想这么做。他闪身进了门,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怎么办,这是怎么回事啊,这里怎么会有人要搞我们啊?”梁朋杰丧着脸,显然刚才一个人在厕所里发作让他慌得不行。
“不知道。”张超语气也不是很好,被迫和同性在厕所隔间里亲密接触这件事也让他有些烦躁,“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不能走?”
“肯定是不能。”梁朋杰摇头,“我知道这药,好像是针对向导的,我觉得我快晕过去了。”
张超思量了一会,他肯定不能拖着明显已经无法支撑的梁朋杰就这么出去,这只会成为一个信号,给他们下药的人立即会知道时机已经成熟;而他们此刻还没有想出一个可行的对策,毕竟敌在暗我在明。想到这,张超不顾梁朋杰在身后慌张地压着嗓子喊他,拧身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张超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红酒,进了隔间张超说,“闪开点。”
梁朋杰看见那一双眸子没来由哽了一下。平时的张超多数时候是安静踏实的,本本分分,说话也是不偏不倚地中肯,做事向来靠谱精准,点到为止。心情好的时候还会跟大家一起笑,笑起来眼睛会变弯,总体而言,还是很和善的一个人。这是梁朋杰第一次和他有私底下的交集,除他俩之外没别人在场,还在遇上事儿了的情况下。此时的张超好像一柄剑终于出了鞘,锋芒毕露。梁朋杰怯怯地往旁站了点,说了声“好了”。
话音未落张超抡起红酒瓶,用一种全垒打的姿势砸在了墙上的瓷砖上。那一刻银瓶乍破水浆迸,狭小的空间内承受了一场常理以外的爆炸,深红的酒液和着零碎的玻璃渣子四散飞溅开来。张超出手快稳准狠,酒瓶子碎得齐整,玻璃碴子大多非常微而小,没有很大的碎片,即便如此梁朋杰还是被一部分红酒和一点碎玻璃溅了一身,几片甚至擦着他的脸侧飞了过去,留下两道浅浅的红印子。
站在他前面的张超替他挡住了绝大部分,连身上的衬衫也被碎玻璃划破了,零零星星的红点分不清是酒还是出的血。
“我……靠,这么莽的吗……”梁朋杰下巴有点脱臼的趋势。
张超伸开五指,理了理自己夹杂着三两梢儿滴着红酒液的湿透的发。他垂着眼睛,一缕酒液顺着光洁的额头一路溜到眉下,被细长的眼缝打断。他把那个还剩下半截淅淅沥沥滴酒的酒瓶子自然地递给梁朋杰,好似席间顺手帮后者递了一瓶胡椒。梁朋杰完全傻住了,也那么自然地就接了过来。接着张超道:“有信息素喷雾吗。”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沉静的,水波不兴的,让梁朋杰感觉自己有点大惊小怪。小向导咽了咽口水——他还真有。
成熟的向导会把这些实用的小工具都不着痕迹地随身带着。梁朋杰还在形成这个习惯的过程中,经常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在他今天没有换他的长裤,正好在外裤兜里摸了一小管出来。
张超接过喷雾就往两人身上一通喷,直到他们身上沾有统一的气味。然后张超脱下外套往梁朋杰身上一盖,遮住人的半张脸,揽着人就往外走。
“‘醉’一点。”他低声留下一句。

梁朋杰傻傻的只懂照做,很快他就明白什么意思了,揽着他走出洗手间的张超带他穿行在也许暗藏恶意的人群中,所有人都只当他们是刚才酒后大打出手复又重归于好的一对儿密友,甚至是爱侣。他们一路无事地回到了座位,同伴们都投来关心的眼神。张超把梁朋杰送到座位上,抽走了自己的外套,披上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两点钟方向有两个人一路观察着我们走回来的。”哨兵说。
“高杨。”黄子弘凡点了点头后,转向了向导,“有办法在他们没觉察到的情况下探知一下吗?”
高杨颔首,“我试试。”
“不用试了。”方书剑勉力握着手中的酒杯,突然开口,“……我见过这些人,在上周和嘎子哥被暗算的时候。”
龚子棋说,“报复?”
他们都沉默了,还剩下的几个直着的彼此左右环视。
目前梁朋杰、石凯、李文豹、蔡尧已经几乎丧失了战斗能力,陈博豪和刘彬濠勉强撑着,陆宇鹏和高杨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失感。
张超反应极快地觉察自己的感官在逐渐钝化,他说:“梁朋杰你刚刚说这是什么药?”
梁朋杰整个人已经萎靡下去。他勉强打起精神,道,“我们医药课学过,一开始是抑制向导的精神力用的。后来添加了极少量的向导素,对于哨兵的摄入比例来说足够了,相当于连你们哨兵也一起搞了。”
“不是你还挺高兴的是吧——”石凯趴在桌上皱鼻子。
“别起哄。”黄子弘凡说,“冷静一点,咱们要团结。”他转向张超。
张超道,“如果是下药的话,只能是在酒里。按目前咱们的阵亡情况,没道理我们这么多人酒里的药是分开下的。”
“我觉得是酒馆的人。”龚子棋说,“染了杯子,或者加在酒桶里。”
“……对不起。”方书剑说。
“不是,方方,”李文豹勉强地开口,“没有的事。”
“是啊。”黄子弘凡说,“你别瞎说。他敢来,咱们就敢刚,碰上咱们是他倒霉。”
“干他丫的。”蔡尧说。
龚子棋“噗”地一声憋住了笑。
他们分析了一波情况,最终确定了两个主犯。最有可能的是他们中有酒馆的主人,直接将这无色无味对普通人也没有太多效用的药下在了他们的啤酒桶里。也许还有其他人受害——不过经过向导们的推定,除了他们一行人酒馆中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而如果是受到意外波及的哨兵和向导,也应该几乎都在刚才三三两两离去的散客之中了。
剩下的普通人,根据方书剑提供的信息,很有可能同属于上次那个埋伏了他们一波的帮派——这是最差的情形了。还有好一些的可能,那就是他们只是普通的客人。
无论是出于不打草惊蛇的考虑,还是擒贼应该先擒王,他们都决定从主吧台后的那两个男人开刀。
整个小分队达成了共识。
“对时。”黄子弘凡说,“11:51:27。52分整行动。”
所有人默认。
张超、陆宇鹏和龚子棋弓起了身子。与此同时黄子弘凡说,“倒计时十秒。”
10、
9、
8,
向导们暗暗凝神。
5、
4、
3,
所有人就近抓上了趁手的物件。
2、
1,
砰——
黄子弘凡吓的手一松,跟着满室的人的目光看向门口。
酒馆木质的前门被踹掉了一扇。木屑纷飞中凌乱的灯光照耀出一个瘦高的人影来。
黄子弘凡还没认清楚,便听见在他侧面的高杨轻声说,“——郑云龙。”

酒馆里的或大或小的喧哗伴随着那一声巨响非常默契地归了零,所有人或站或坐,或拎着杯子或抽着烟,纷纷侧目向着门口望去。
万众瞩目中向导走了进来。
他像是刚睡醒不久,头发应该刚洗,软乎乎地趴在额前。郑云龙整个人好像刚从浴室出来后信步走到阳台上透个气似的,他立在被毁坏一半的门口,顿了两秒,随即一股精神力台风过境似的卷过了所有人;接着向导抬起头,仰着下巴走了进来。
他冲黄子弘凡做了个手势。
那是营地内的暗语,黄子弘凡扫了一眼便看出郑云龙在问他“谁”。他顿眸思量一刻,为了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准确地给郑云龙指路,黄子弘凡在抬眼的时候突然发难,手形一动刹那间餐桌上的钢刀直直插向倚靠在吧台之后的两个男人。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那一霎之间吧台后的两个人在狼狈地扭身躲刀,酒馆里爆发出一阵惊叫,许多人跳下吧台凳开始往外跑,惟恐遭到牵扯。小辈中几个体术专长的纷纷手一撑凳下了场,张超和陆宇鹏分两边护在无力支撑的同伴们身前,龚子棋豹子似的跃上了桌子朝着主吧台冲过去。比龚子棋更快的是郑云龙的鞭子,男人一扬手,警鞭笔走龙蛇地窜向吧台之后,划出令人耳鸣的破空声。
主吧台之后两个拥有同样纹身的男人一个是酒馆的老板,另一个则是他侄子,上周在一次倾尽全力针对政府梅溪湖计划的示威计划中铩羽而归,侥幸全身而退。当时阿云嘎只有一个人,下手也有分寸,未对他造成什么致命伤,只是他们一派经此一役折了足足十几个兄弟“进去”,整个堂口从此一蹶不振,在全帮面前根本抬不起头,连原本最菜的瓢把子都敢踩在他们脸皮上招摇过市。
此次侄子原本只是来找他叔叔喝酒,万没想到复仇的机会就这么送到眼前。他一眼从人群之中认出了他们当时曾经记得滚瓜烂熟的一张脸——属于梅溪湖计划的二人组的其中一个,方书剑。当时男人只觉得如有天助,不但那个魔鬼般的第一哨兵不在,随行的一帮生瓜蛋子更是一个赛一个的单纯可爱,于是正想着找着机会好好整一整他们。他叔叔这酒馆平时本就做些不太上台面的小生意,弄出点药来根本不费什么事。他这次还带了几个朋友一块儿来的,药劲一起来,根本不怕整不过这几个毛头小子——即使做不了太多别的,揍一顿解气也是好的。
他没想到的是——郑云龙到了。
那几乎是噩梦再临。
自向导走进门起两个人就虚了,一直偷偷摸摸在吧台底下摸平时镇场子用的仿真枪——如果冲着眼睛射击的话,再强的人也是能放倒的。黄子的刀刚从耳后飞过去,男人便猛地冲郑云龙掏出了枪,他飞速地向着步步向他逼近的向导瞄准,在一步到位地平正准星时他甚至在心里为自己叫了一声好,下一刻男人只觉得指间一辣,特制的黑色铁鞭啪一声在枪体上缠了三圈,而后力道万钧地往后一拔。匆忙间他只来得及松开手,不然他十足有理由怀疑再慢一点,他的手会从手腕起一块儿齐根被向导的鞭子拔了并甩飞出去。
他看着那道鞭子把脱手的枪甩到了方书剑他们所在的那张桌子上,黄子弘凡扑上去拾起了手枪,接着他便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手十指连动——大概十秒都不到吧——枪在哨兵的手下被分解成了拼都很难拼起来的零部件。
男人来不及用更多时间去回味那份心悸了,鞭子又一次扫过来的时候他只来得及狼狈地一矮身躲到吧台后,接着原本在他身后的一整排陈列用的酒瓶被切泥似的拦腰扫断,如一座座被爆破的塔楼轰然垮塌,酒液激溅。他被兜头呛得睁不开眼,迷蒙间只意识到好像和他的叔叔被切分开来彼此无法支援,站在这个可怕修罗面前的转瞬只剩下他一个。男人从吧台后探出头的时候惊恐地发现对面的向导已经到了面前——他就用那么慢悠悠的步态,一边扬着鞭子压制他,一边三两步地近了他的身,好像高等的人轻而易举地将他的牲畜玩弄于股掌间。男人抖得近乎肝胆俱裂,极端的畏惧下肾上腺素飙出一种死前的狂暴,他大吼了一声,让酒馆里还剩下的几个人们一块儿抄家伙上,自己摸出藏在吧台后的棒球棍便狠狠兜头向郑云龙劈去。
然而跟这个地狱使者拼近身体术好像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选择——男人是在听见郑云龙从鼻子里笑出了一声之后才意识到的。他惊恐之下全力劈出的一击准头非常差,对方似乎闭着眼睛就轻轻巧巧地闪了过去。接着郑云龙头也不回地将手向后一撤,另一个试图从身后接近的打手被鞭子一缠失去平衡坐倒在地,被郑云龙单手一扯便倒飞两米,狠狠撞在吧台上。拎着棒球棍的这个匆匆忙忙从吧台上跳下来,趁这个时机挥起球棒又要偷袭,郑云龙鞭子一收握在两手之间,几乎马上要挥到他面前的球棒荡起了他的长睫,郑云龙却闪都不闪反倒往前上了一步,鞭子精确地勒着男人的喉结把人顶到了吧台上,球棒直接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男人眼睛还圆瞪着,被郑云龙摁在吧台上反手一抽,连眼眶里都扇出血来。
“想让我瞎,嗯?”他听见向导说。
还来不及反应,接着他下巴底下的鞭子往上一掼,男人向着自己头顶的方向倒滑出去,后脑正好被撞在酒柜交叉的棱上,眼前很是黑了一阵。郑云龙腾出右手去提刚才被他甩在吧台上的男人后领子,一使劲,提溜着人把刚缓过劲儿来的男人砸个正着。然后郑云龙甩出鞭子,长鞭末梢缠住酒架绷成一条直线。郑云龙转身将鞭子在腰上裹了大半圈,以腰抵着退了两步,整个酒柜轰然落地,扬起巨大的尘埃,而鞭头功成身就,蛇似的游了回来。主骨架以外的支架折得七零八落,所有陈列的酒瓶碎得齐整,各式各样的酒在地上铺成纵横八方的网,流经血液便汇成颜色分明的两股并行,满地的碎玻璃片都飘散出浓浓的酒味。
男人一共带来六个朋友,也懂得挑软柿子捏,这时候三人一组地缠上了陆宇鹏和张超。陆宇鹏那里还好,很快缴到了对方的折叠刀,此时勉强还能应付。张超那就比较左支右绌了,他刚捡回了药性发得又迟又烈的龚子棋,带着人突围回到了桌前。坐着的几个尚且神智清醒的向导也没有放弃,竭尽可能地试图侵入对方,奈何实战经验太少,又中了神经性的药物,几个向导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不知如何打破僵局。张超一直是正统路子学的格斗出身,街斗几乎没打过,他吃亏在手中没有武器可用,几乎是赤手空拳靠着格斗技巧跟对方周旋,颓势比较明显。龚子棋强撑着摸到了餐刀,张超背后长眼睛似的倒是一下就注意到了,来不及回头地吼了一句:“别添乱,顾好自己。”
龚子棋“操”了一声,舔了舔咬破的嘴唇,一振臂把刀甩进了一人的肩膀里。那人痛叫一声后便被张超捉住破绽抱住脑袋一卸,眼白一翻就失去了意识。
张超:“都说了别动。”
龚子棋瞥他一眼:“我呸。”
张超喘着还未平息下来,突然有人从后厨猛冲出来,他忙侧过眼神去看。酒馆老板舞着两把菜刀,瞧见被郑云龙化为废墟的陈列架,恨不得出的气都染上了血腥味。他左右回顾,一下瞧出张超这儿的方便来,趁着张超两手跟那俩人吃着劲儿,旋风似的冲过来提起两把菜刀暴喝一声往下砍。
张超想转过身来把跟他僵持的男人拧到身前来当盾牌,俩人显然看出了他的意图,一左一右使出了死劲,把张超困在原地。
张超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他听见有些钝的刀刃凿入血肉的声音。
和男人忍痛的闷哼。
张超愣了一下,猛地睁开眼,他看见一个宽阔却略显薄的肩膀,两把菜刀拔出来之后,那儿豁出一个血糊糊的口子,切面上露出里面的组织和血红的肉,最深处隐隐能看见骨膜。半块肉差点儿直接被削下来,鲜血染了郑云龙大半个肩头,满当当地浸着两边被分开的衣料。张超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直冲得他头脑发昏。
郑云龙没有用他的鞭子。张超知道那是因为他在这儿,长鞭的准确度没有那么高,郑云龙是怕伤到他,才只得出了这样的下策。他的另一只手只堪堪来得及格挡住了酒馆主人的手臂,这才阻断了菜刀夸张的去势。
他艰难地张了张口,唤了一声郑云龙的名字。
他耳边被郑云龙压抑疼痛的喘息灌满了,像刮着砂纸来回擦过,令哨兵不忍卒听。接着他意识到一件事。
郑云龙好像生气了。
——他好像认出这批人是为什么而来的了。
所有的心理过程实则只走过了一个瞬间,所有人只看见郑云龙眼色一凛,好像一条青龙裹挟着雷鸣电闪穿过了他的双眸。几乎没有停滞地,下一秒郑云龙反手抄起吧台上装饰用的音叉夹着对方的脖子把人捅在了旁边木质的方柱上,速度之快让那人的后脑发出脑浆都要被砸出来的声音,音叉都钉进去好几寸。接着郑云龙松开他那完好的手,从邻近的桌上捎了一瓶香槟干脆利落地磕在那人的天灵盖上。酒吧老板整个脑袋被磕得撞上了下巴上的音叉,头盖骨都震动了起来,慢慢从七窍里都涌出血沫来。
郑云龙这才放了手。
“草。”他仿佛鼻息里都带着血,这时候才记起转过下颚仔细地看了看伤口,用没事的那只手翻动了一下一分为二的衣服,“操你妈差点儿划花我纹身。”
他回过身,硝烟过后,桌椅翻倒的酒吧里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剩下的几个被带来的所谓“朋友”,看着那俩人血流了一地的样子,似乎都还没回过神来。
比两具起不来的身体更让他们害怕的,是站在他们身前的郑云龙本人。
沾了血的男人,这会儿像是上古的凶神得了活祭,彼岸花吃了朝露盛放开来,他活像恶龙被点上了漆黑的瞳,终于伴随着隆隆涌动的雷鸣,发出他的第一声咆哮,仿佛人血灌溉的海才是他游刃有余的所在。
“你们听清楚。”剩下的几个人听见他缓缓地说,“我不是那个呆逼,还懂得给你们留命在。要搞我,”他一字一顿地说,“——就豁出命来搞。”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台词你应该在开打前先说好吧龙哥?黄子弘凡在心里小声逼逼。
“……哥。”那些人中的其中一个说,“我觉得今天的这事儿,可能是有误会,我们要不说道说——”
郑云龙手一用力,从自己身上挤出一大泡脏血来,哗啦一声浇了一地,吓得那人噤了声。
郑云龙还点点头,“继续,我在听。”
“哥、我,我们这……”那人不知道说什么了。
“说完了?”郑云龙说,“张超,陆宇鹏,还行么?”
俩人各自立正。
“——别让他们走。”郑云龙道。
两人啪地一声并上脚跟敬了个礼,齐声回答:“是!”
……
郑云龙捂着左肩,缓缓退到了一边的矮凳上,他坐了下去。
不但是那群小朋友们,他也似乎受了点药效,大概是进屋的时候不小心吸入鼻腔的,也不晓得对方用的是什么手段。这使得他完全无法催动自己的精神力,全靠肉搏,难免把自己弄得有些难看了。
他的肩上传来无可忍耐的疼,像是跳过了神经的传导直接在他的脑中肆虐揉捏,让郑云龙有种自己的胳膊都要全副掉了的错觉。

从他认出吧台后那个男人的面孔,意识到这群人是由于制服阿云嘎不成而跑回来报复方书剑的时候,他就没有打算让这群人再活着走出那扇门。
——他爱重生命,但他更爱重崇高的生命,更爱重正义。
郑云龙读着自己的掌心,试图从那繁复交错的掌纹中,数出自己罄竹难书的杀孽来。
每当这时候,他总会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导他的话。
他从前不懂。母亲告诉他,哨兵和向导的世界,就是江湖。
是刀光剑影,是能者为王。纵横其中,有人靠狠,有人靠善缘,有人靠一身本事。但总体而言,没有人靠规条戒律,没有人靠公权威压。
因为这个江湖根本没有法则。
只有

最后待梅溪湖的小朋友们全都互相搀扶着撤出一场仗后面目全非的酒馆之后,郑云龙让黄子弘凡点着了地上的酒。
俄而,当AI开着满载的巴士驶出一段距离后,郑云龙下了车,对着火势尚未完全起来的建筑外窗开了一枪。
“龙哥你弄啥了?”黄子弘凡一个劲儿往车尾逐渐缩小的火光看。
郑云龙靠在前座,两条腿搭着。他说,“烟雾弹。”
“啧。”黄子弘凡转头看见高杨眼中流露出异色,但那毫无疑问是正向的情绪。“真狠呐。”他说。
粉尘拥抱火光,接着他们听到车后的方向远远地传来爆炸声,像是阅兵仪式前奏响的礼炮。

这时候几个中了药的孩子们多少缓过来了一些。梁朋杰拿着车上的医药箱蹭到郑云龙身边去了,他有些害怕地看了看向导的脸色。
“——你干嘛?”郑云龙问他。
“我是医疗兵龙哥。”梁朋杰对着溅着血杀气未散的男人努力地挤出笑容,尽管他此时的笑看上去跟哭有些异曲同工,“有,有资格证的。”
郑云龙好笑地偏过头看看他,“哦?”他说,“证儿给我看一下。”
梁朋杰的笑往哭那儿又倾斜了两个度,“没、没带……”
“逗你的。”郑云龙说。
他轻飘飘一句话说完,把自己那半边袖子脱了下去,然后又望着前方不说话。
梁朋杰回头心虚地看了看坐在郑云龙身后的张超,张超冲他使眼色,示意他可以上了。
“有、有点疼,可能……”
“知道。”郑云龙打断了他。
梁朋杰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非常娴熟利落。他快速地消了毒,接着一针麻药冲着郑云龙的肩头扎了下去。郑云龙的腮侧往外鼓了鼓,喘息粗重了些。
巴士中部,龚子棋和张超两个在互相处理,状况听上去不是很理想,两人那儿屡屡传来小声压抑住的惨叫和彼此咒骂。梁朋杰手上一边麻利地给郑云龙缝针,一边眼珠子一错不错地冲后头喊,“你们两个等一下,不要自己乱搞。”
张超和龚子棋停了互殴的手,一致对外:“你丫才乱搞!”
“不和你们斗嘴了!”梁朋杰小声哼唧,“我手上还有我救命恩人龙哥。”
郑云龙突然被点到名,忍着透过麻药的疼而无暇处理冗余信息的神智才回来了一点。
他刚刚又走神了。

以往他和阿云嘎一起出任务的时候,他是从来不用担心受伤的。
先不说只要有可能,作为哨兵的阿云嘎一定会尽他所能护着郑云龙不让向导有机会见血。但百密还总有一疏,哪怕都受了伤,两人也都是久病成医,互相处理惯了。不过,阿云嘎的手活儿比他细不少,很快地自己处理自己的水平都超过了郑云龙帮他处理的水平。于是往往都是任务结了,两人一边一个坐着,也是在这样颠颠簸簸的车上,阿云嘎简单地包扎过自己之后,便来给郑云龙包扎。
阿云嘎手很轻,每次一边弄还一边密集地问他,“疼不疼?不疼吧?这儿疼吗?”
其实他真的不疼,阿云嘎手底下他一点感觉都没有。郑云龙觉得要是别人自己估计早被问烦了,但他还是每次耐心地告诉阿云嘎,“不疼,真的不疼,你真的碰着我了?”
阿云嘎强迫症,不但讲求实用,每次还要把绷带扎得整整齐齐。瞧他包扎完了,郑云龙便抿着嘴笑,夸他,“真好,你咋这么棒嘎子。”
一般他这么夸完,阿云嘎总是很开心。让他开心对郑云龙来说简直像塞给小朋友一个糖果一样简单。
有时出那种大任务的时候,这样的优势还会体现得更明显一点。一车子的伤兵,都等着军医一个个提着药箱去包扎处理。而他有阿云嘎,每次阿云嘎都会去问军医要几样药,回来就把他们俩都收拾好了。郑云龙一度是不会看药品说明书的,他展开那长且密的折页便头疼,转头就喊阿云嘎来。

他俩分开之后,一次他和同伴恰巧宿在房车上,深夜里房车停在一片桉树林中,刘令飞睡熟了,发出放肆的鼾声。当郑云龙不得不一个人点着打火机,借着那点微光皱着眉头把药品说明从头读起的时候,他再次不适时地想起阿云嘎,于是嘴里的药都苦得不可忍受起来。
可那药再苦,那流离失所再苦,都不及当年阿云嘎亲手给予他的苦涩的万分之一。
他觉得自己需要的是一剂更猛的药,才好把阿云嘎这深入骨髓的病,从他无处不在的身体发肤里一点点抠刮出去。

郑云龙从宿舍的床上醒来的时候,感觉全身从头到脚地被一辆拖拉机碾过。
他动了动,正扯着左肩上的伤口,这让他的眉头跳了一下。最终郑云龙歪着一边身子,将自己从床上撑了起来。
他摸到了自己脸上的泪痕。
接着,他带着一身的起床气,有些神经质地捏紧了拳头,直到骨节发出喀喀的响声。
他被自己的无能气疯了。
郑云龙。他问自己。阿云嘎踩过了你的底线,也辜负过你一腔真心,你却这么多年后还在为他而辗转反侧,受他牵动着喜怒哀乐,毫无还手之力。
你就这么眷恋他,甚至重于自己的原则、尊严与人格吗?
他有些神经质地揪自己的发根,牵着头皮。
刚刚问出的一切问题,他统统没有答案。唯一确定的事情是,他快被这样模棱两可的拉扯磨疯了。

由于再次梦见了阿云嘎,显而易见地郑云龙又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他整个人呈现出了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晃荡进了食堂,把候在门口夹道欢迎并准备列队鞠躬的孩子们都吓得够呛。黄子弘凡跟高杨对视一眼,在面子问题和求生欲问题的天平中稍作摇摆,也便放纵自己融入了屁滚尿流的大军里。
除了郑云龙和小辈们,没人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这也是高杨担心的理由,他早猜到如果黄子弘凡求助到了郑云龙头上,后者一定会谁都不叫地只身前往。
好在是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电视里的早间新闻播放着C市郊区一酒吧自燃自爆的新闻,梅溪湖训练营的食堂内所有人安静地低着头吃着饭。知晓内情的孩子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用心赏味餐盘里的玉石珍馐。很偶尔地,方书剑和张超会悄悄地抬起头,观察郑云龙。
只是他们各有各的心思罢了。
在黄子弘凡恨不得把脸埋进自己的汤碗里的时候,高杨碰了碰他的手肘。
黄子弘凡其实一直觉得高杨是个怪人。他聪明,他也聪明,他知道他聪明,他也晓得他知道他聪明。本来聪明人之间应该很好处,譬如他和张超;但不知为什么高杨就总会让他有些不适感,也许因为前者从不避讳在他面前露出锋芒。
事件暴露的危机感和郑云龙那边源源不断传来的低气压让黄子弘凡想得不由自主地多。他低声问,“干嘛?”
高杨奇怪地瞥他一眼。就那一眼,黄子弘凡又觉得自己被歧视了。高杨说,“看群。”
陆宇鹏把贾凡拉进了“年轻人统战联盟”。
黄子弘凡咬了咬下唇。他主动地删除了写有“不许拉非义务兵役在役期间的老年人入群!”的群公告,并且改了群名。
梁朋杰一边吃饭一边偷看智能机,噗地一声笑得饭都喷出来了。
蔡尧好奇,梁朋杰把光屏斜过去让大个儿看到。黄子弘凡把群名改成了“梅溪湖训练营一期工作联络组”。
“假正经。”张超抬起睫毛,他说。
“就是。”梁朋杰用筷子尖儿戳着碗里的米粒,“虚伪,做作。”
陆宇鹏说,“谢谢黄子。”
“哎——”黄子弘凡咬着筷子,“还是小鹿懂事。”
“给拉人了是不?”仝卓探过头来问。
黄子弘凡拉不下面子,张超替他答,“别问了,赶紧地吧。”
于是代玮在仝卓要求下拉进了仝卓,后者拉了高天鹤,龚子棋拉了李向哲和简弘亦,简弘亦又拉了星元和余笛。高天鹤进群就疑惑了,这时候蔡程昱拉了马佳并把群名改成了“梅溪湖36王子”。
“呦呵,这名儿起的。”马佳说,“要是都是王子,谁是皇太子啊?”
“这是一个非常老派的提问。”蔡尧说。
“王子都是真的王子,虚伪也是真的虚伪。”高天鹤说。
但他还是把所有没在群里的老年组都拉了进来。
“你们谁拉一下龙哥,我还没敢加好友。”高天鹤说。
“粉头的滑铁卢。”陈博豪逗他。
“这不叫滑铁卢。”高天鹤振振有词,“这叫虽然还没开始但已经开启了HARD模式。”
“叫还没开始就结束。”仝卓接话。
“仝卓你怎么话这么密……”代玮说。
黄子弘凡默默地拉进了郑云龙和阿云嘎。
“黄子弘凡_Lars”邀请“郑云龙”、“阿云嘎”加入了群聊。
“郑云龙”与群里其他人都不是朋友关系,请注意隐私安全。
本来群里还在热闹地插科打诨聊天打屁,各种表情包其乐融融地往上刷,突然一下子没信号了似的,底下一条气泡都再刷不出来了。
高天鹤:我龙哥来了,我要去加好友了!
高天鹤:……怎么,加完好友回来我已经被踢出去了?这群男的这么真实的吗

当天稍晚,郑云龙看到那条好友申请的时候,他没来得及处理,他正忙着生气。
有了大群,所有消息总是传得很快,尤其是坏事。中午刚过,食堂里三三两两的哨兵或是向导带着兴奋的表情意犹未尽地收起了智能机,抬头就和旁边的同伴聊起了新的谈资。
——蔡程昱被刚受了伤的郑云龙逼得从他窗里翻出去跑了。
所有对这件事津津乐道的人们并不知道蔡程昱心里的苦。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任务结束之后蔡程昱学乖了,过了夜之后才去找郑云龙报平安。
郑云龙吃完早饭趿拉着步子晃悠回屋,寻思着再睡个回笼觉。一进门又被蔡程昱吓一跳。
“嘶……”郑云龙薅着自己的头发问他你怎么回事。
“龙哥。”小孩儿露出非常到位的笑容,他也许想表现出高深莫测,但最终呈现出了谄媚与抽搐的杂糅,“嘎子哥说了,他说,谢谢你的关心,他只希望你好好的就够了,再多的,”蔡程昱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阿云嘎说话时候的语调,轻飘飘地送出四个字,“‘就随缘吧’。
听完第一个半句的郑云龙:我操。
当即他的拳头就捏起来了,蔡程昱本能地吓得躲了躲。郑云龙耐着性子问,“你怎么问他的?”
——那会儿他跟阿云嘎出任务,蔡程昱心事重,怕影响任务的执行,干脆在去程的直升机上就问出来了。
“嘎子哥。”小孩儿堂堂正正,掷地有声,“龙……有个人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阿云嘎也许轴,但绝对算不上傻。他当时很明显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身上都绷住,牙槽不由自主地咬紧。他的手指扣着耳机,光从五指看上去就能对他的慌张一览无余。阿云嘎对着硕大的包耳式耳机问,“什么问题呀?”
蔡程昱说,“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阿云嘎怔了一下。
但是他后来很快地反应了过来。蔡程昱来不及捕捉那个瞬间与他谈话的哨兵经过了什么样的思维历程,说白了,哨兵的眼神他也看不明白。夜色掩映的直升机机舱内,耳机隔绝不住巨大的旋翼噪音,他俩的发梢儿都被风扬着,而哨兵的眼神就从那昏昧的阴影中望着他,温柔的,如水的,里面有千言万语却不是对着他。蔡程昱看着阿云嘎那双眸子,那双沉着地闪烁着的,如已经尽情释放过却而今沉默的白矮星。他发觉自己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从耳机里听见阿云嘎带着笑的声音。
蔡程昱循着记忆,对着郑云龙一五一十地复述出了那段话,口吻与哨兵的近乎分毫不差。

郑云龙啪地一声用巴掌盖住了眼睛。
我操,完蛋了。他想。
蔡程昱看着郑云龙脸色,好像这才迟迟地反应过来什么。他被郑云龙逼到墙脚,一边本能躲闪一边问,“龙哥别生气呀,生气伤身啊!你别打我我怕你扯着伤——诶!疼疼疼……所以到底是怎么了啊?”
“怎么了?”郑云龙气呼呼地要去抽自己的皮带,蔡程昱抱头鼠窜,“你说怎么了?”
“这不挺好的嘛——哎!龙哥!”小孩儿露出了要哭不哭,甚至还有点想笑的表情,失败透顶的表情管理看得向导的心头火更窜,“嘎子哥没有喜欢的人啊,听上去对你也很友好,哥别追我了行不行!”
两个人愣是在不大的房间里二人转了好几圈,郑云龙喘着粗气把皮带握在手上,“我不是让你旁敲侧击么——不是,我是困!我他妈当时大半夜的日完鬼佬回来我、我是困得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你又他妈知道了?”
蔡程昱本来握着自己两个膝盖也喘着气,闻言抬头。“昂,”蔡程昱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啊。”
然后蔡程昱就被郑云龙追到跳了窗。他被逼到墙根退无可退,接着敏捷地从那扇靠着书桌的窗框上翻了出去,趁着郑云龙去扶桌上粉蓝色的小瓷瓶,蔡程昱逃之夭夭。

这一幕正好被在操场上切磋目力测距的马佳和高天鹤记录了下来。
当时俩人正举着智能机。马佳说,“……全靠感觉有的时候其实也会靠不住,现在用j算其实挺快的。你看,如果是低于8层的建筑,当楼高在2到3个刻度之间衰减的时候,你就用顶层的层高数据乘以参数j……”
白天寂静的宿舍楼里,一排排整齐的门脸里一边喊出High C一边翻窗的蔡程昱分外显眼。马佳用闪电般的反应切换到了录像模式按下了快门,高天鹤也凑过来一看,乐了。
一群人看着翻窗动图看图说话,于是在梅溪湖36王子的群里,一波gif表情包新鲜出炉。
马佳:[蔡程昱翻窗.gif]
仝卓:[蔡程昱溜了溜了.gif]
高天鹤:[蔡程昱龙哥打扰了.gif]
龚子棋:[蔡程昱食堂开饭了.gif]
高杨:[蔡程昱你们聊我先走了.gif]
黄子弘凡:[蔡程昱对不起,赶时间.gif]
梁朋杰:[蔡程昱哥哥我真的不可以.gif]
蔡尧:[蔡程昱祖国叫我,88.gif]
蔡程昱:……你们是魔鬼吗

前一天晚上,阿云嘎也没睡好。
之前蔡程昱在直升机那问的那个问题一直潆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想得比蔡程昱想象得还要多一些,出任务的时候明显感觉自己射击精度都下降了两个档。好在小蔡别的时候指不上,关键时刻还是比较靠谱,俩人这才圆满完成并且安然无恙地回来。早上起来阿云嘎看见楼下郑云龙往早餐食堂的方向走了,于是脚下的步伐硬生生转了个弯儿,跑健身房练器材去了。
很显然,大早上起了床就来拉器材不是正常人会做出来的日程选择。阿云嘎大概零零散散地在健身房练了一个小时,推划船机的时候洪之光走进来了。他们简单寒暄,洪之光好心招呼着他快去吃早餐省得一会儿食堂收餐了,阿云嘎才冲了个澡,往食堂去了。
也许是因为自己本质怂,也许是因为他冥冥中意识到维持了这么多年的平衡终于从郑云龙那端开始了松动。他粉饰了多年的太平,勤勤恳恳衔枝吐哺打造了多年的窝巢,也许迎来坍塌的时候了。就像冰川时代里那颗凿进冰面的松果,谁也不知道那能带来多么硕大无朋的裂痕,乃至整座冰川的动荡和崩垮——目前为止,他还并不确切地知晓这次崩溃将意味着什么;他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这样。但弄不明白也无所谓,阿云嘎弄不明白自己的地方还有很多,这点上他难得地与郑云龙一致;他们俩认识自己的线程都是前所未有地长。总而言之,在那以后,阿云嘎像只鸵鸟一样地绕着郑云龙走。本来他每天换花,不过是为了找个借口名正言顺地去看看他的向导。而今反倒成了他避之不及的差事,全都推给了方书剑或是蔡程昱。
大抵就是因为这样的逃避,阿云嘎足隔了两天才知道郑云龙受伤的事。
私下茬架这件事本身就敏感,并不是什么值得全天下宣扬的故事。阿云嘎后来也是偶然知道的。他和李琦在战备室外头碰见了,正好这次的搭档王晰还没到,他们便一块进屋叙了叙旧。
李琦就是当年郑云龙第一次替他出头之后,医院里那个追出来给他送了药的小医生。后来他们受的伤多了,跟李琦也就熟稔了起来;很多时候出外勤完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问问李琦也成了万能的第一选择。再熟一些,即使没伤的时候,俩人也会定期到那家医院做些检查。李琦当时的年限资历还不够,天天跟着主任医师到处跑帮着接诊,见他们来了还要请假来帮他们查上查下的,几乎成了他们的专属医师。反倒是王晰才是后来才认识的李琦,但显然王晰在当着他们的面儿提起对方的时候,两方都默契地没有说。
五年多前他和郑云龙掰了之后,和李琦也相应断了联系。
阿云嘎撑着门让李琦进去,两人显得有些常理之外地客套,还在门前让了两刻。落座的时候李琦也显得有些拘谨,阿云嘎终于确认了医生对他的生疏不是错觉。
他先开的头,两人保持着某个特定的限度有来有往地聊着。说到郑云龙的时候,阿云嘎问,“你跟大龙也很久没见了吧?”
李琦愣了一会,脸色明显地有些古怪。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头又挠了挠后脑勺,“看来龙也没和你说,那我也不好和你多说了,抱歉嘎子。”
阿云嘎听得云里雾里,但李琦明显态度对他有壁,哪怕阿云嘎再三问了,也只是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我和他还挺经常见的。”
“那,”阿云嘎的第一反应非常诚实而不容拒绝地涌了上来,“那段时间,他过得好吗?
李琦再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对他……”他顿了顿,改了口,“我觉着,我觉着啊,龙好像是觉得你放弃他了……我也不知道你现在对他是什么态度哈。”
这次换阿云嘎愣住了。王晰也是,李琦也是,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说?他看起来有这么口不对心吗——阿云嘎急切地说,“不是的,你误会了。我……我从来——”他的声音虚了虚,最终为了压抑那点心虚而放低了音量,“我从来,只想让他过得好。”
“对了。”大概是因为哨兵话里字字浸透的真诚骗不得人,李琦沉吟了一会儿,主动地提起了,“那你知道郑云龙受伤了吗?”

阿云嘎自以为非常冷静沉着地走进了营地内的医务室,然而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已然完全慌得六神无主。
有医师跟着他进了药房,阿云嘎先是直奔了外科的区域,一边咨询着医师一边口服的外用的买了不少。一路穿过缤纷琳琅的药架走出去的时候他急匆匆的脚步又停住了。他以前常常帮郑云龙买药,后者身体不算好,小病小灾是常事,病了就怏怏地蔫在床上等着阿云嘎替他买药回来。不如说阿云嘎应该比郑云龙本人更清楚向导的身体对什么牌子的药最是受用,吃什么能最快地好起来而又不会让那人被苦得拉着他嗷嗷叫。
阿云嘎看着左手边想着这个可以治头疼,看着右手边想着以前郑云龙老喜欢喝这种冲剂来压感冒,又好喝又起效;转过两个架子看到从前郑云龙用得立竿见影的止咳药,背后还有治反酸调理肠胃的,学生时候郑云龙就老从他桌上摸。
跟着介绍药效的医师转晕了头,在即将磨破嘴皮子的前一刻阿云嘎停住了。他在收银台把满怀的瓶瓶罐罐摊在了桌上。医师教着他扫码自助结账,阿云嘎扫完所有的条形码,听见收银机报出了一个四位数。
“谢谢惠顾。”收银机说。
“谢谢惠顾。”导购医师也开心地说。
阿云嘎就那么拎着那袋四位数的药,也来不及想什么面子不面子将来不将来,直奔着郑云龙的房间就去了。

方书剑在郑云龙的楼下碰到了提着水果的黄子弘凡。他本想绕一下,没绕开,眼尖的哨兵一下就看见了他。
哨兵冲他打招呼:“哟,这是来找谁啊?”
方书剑说,“你来看大龙哥。”
“是啊。”黄子弘凡提起自己手上的一袋子水果看了看,“我们说好轮流给他带点儿好东西补一补的,怎么样,你想加入吗?”
方书剑看着那袋子,过了会儿点点头,说,“可以。”
“你也来看大龙哥吗?”俩人干脆结伴一起上楼,黄子弘凡一边走楼梯一边念,“怎么空着手啊,你这孩子,哪有空着手看病人的,啧啧啧。”
方书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黄子弘凡说,“看来大龙哥真是你情敌啊。”
“……不是!”方书剑突然就有些结巴,“我只是想着过来看望一下龙哥,看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扫打扫屋子什么的……”
黄子弘凡的声音玩味了许多,“不是?不是什么啊?不是情敌?”他用肩膀撞撞方书剑,“第一天凌晨,等嘎子哥的不是你么?”
“我、我,”方书剑啃了啃下唇,“我是想……但是还在努力。”
“可以啊老弟。有勇气。”黄子弘凡拍他的肩膀。
“我比你大吧!”方书剑不服气,“你27还是28年的?”
“28的。”
“我是27年的!”方书剑说,“而且你那天不也在,你什么意思啊?”
黄子弘凡转开了眼神去,“去,小孩子别多问,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方书剑憋气。
郑云龙的房间在五层,两个人说着话走到三四楼之间,黄子弘凡突然怔了怔。
“怎么了?”方书剑看他不动了,问。
黄子弘凡突地动作了,他猛地弓起身子上前抢了两步,半回过头招呼方书剑道,“快来!”

俩人正好赶上了郑云龙和阿云嘎的吵架。
——说吵架也不恰当。也许更应该说是郑云龙的单方面爆发,像是一直掩映在深深海底的火山终于蓬勃着涌出了怒意,方圆百里的海水都滚滚地沸起来,连打到岸边的浪都成了十几尺高的海啸。
在那以前,阿云嘎买来的药满当当放在桌上,两个大一米八几的男人立在桌边,气氛僵得滴水成冰。
“……医务室都有。”远远地他们听见郑云龙滞涩的声音。没有人能让所向披靡的向导发出这样的声音,除了阿云嘎。
接着是哨兵一如既往温柔地,“这些都是你以前经常会用的药,应该会对你比较起效吧。”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终于触及了郑云龙的那根弦,向导爆发了。
“阿云嘎你能不能别装了?”他走投无路地吼,分不清眼里的红是因为多日的睡不好还是此刻奔涌喷发的情绪,“你应该早就看不惯我的做派想着怎么整我好给我个教训了吧?这么假惺惺的你不累吗?别逼我了!也别来找我了——我根本没法陪你演相安无事你还不知道我吗?!”
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哨兵温厚的眉眼紧紧地纠在了一起。然而越说他越是松开了眉头,眼尾红得像发烧,眼里罕见地蓄上沉沉的水意。阿云嘎上下睫毛无法克制地乱抖,睫毛尖儿都缠在一起。他垂下眼掩饰巨震的瞳孔,而眼底的水液也顺着光滑的下眼睑快速地漾过了光。
阿云嘎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捏着双拳,拳头垂在身子两侧。人脑袋还低着,看上去极力克制着什么——而他的身体又实在难以承受这种克制,只能从透出衣服的瘦削的绷直的脊背里看出些难以言表的虚弱。
相识得久的人,刺起来那才是高手过招,剑剑都捅在人的要穴,短短几招就让他全身卸了力,再也无法抵挡亦无法支撑。
阿云嘎站的位置面对着门外,已经完全不知自己脸上的神情、连对泪水都失去感知能力的哨兵懵懂地看见了门外被吓傻了的方书剑与黄子弘凡,于是抵着牙根别过了头去。
“你演技真的挺好的阿云嘎。RENT之前让我进塔那次也是,找律师那次也是。真的好。”郑云龙说着点了点头,“我演不过你,也没法像你这样过了两天拎着一袋子药迟迟过来说什么担心,还在我面前提从前。”他又点点头,“阿云嘎,你真是好样儿的。但我不需要你装着和我关系好。”
方书剑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他尝到了自己口中的铁锈味儿。他无暇去管身边似乎已经整个人丢了魂儿似的黄子弘凡,冲上去站在了阿云嘎身前,替他挡住郑云龙的怒火。少年抬起头,他看见郑云龙的眼睛。本来张开的、想劝架说些什么的嘴却仿佛从喉咙深处被冻上了。
他没见过那种眼神,更没想过有一天能从郑云龙这种人的眼睛里看到。
这个最强向导应该是无所不能的,是百毒不侵的,可现在有什么从他最脆弱的那一隙中溜了进去,烧塌了着火的旧屋,抽断了飞龙的筋骨,如同鼠疫征服了手无寸铁的欧洲。
在他失语的那个空隙,四人之间的温度直降冰点。接着在其他人回过神来之前,阿云嘎低头遮掩着面部,匆匆地穿过几人逃开。
剩下三个人站在那,方书剑与郑云龙面对面立着,护着一个空缺的位置。黄子弘凡立在门外,脸上已经失却了所有往日的机灵劲儿。
一地鸡毛。
郑云龙逐渐冷静下来。他扫了两个小辈一眼。
方书剑和黄子弘凡下意识互相看了看。前者突然反应过来,拔腿出去追阿云嘎。
接着黄子弘凡木了会儿,也跑了出去。
通讯器里发出叮咚声。郑云龙桌上的光屏自动投映出了新通知。
AI在全营通报批评了关于三天前夜袭酒馆事件的记过处分。

郑云龙砸了他那间屋里所有能砸的物件。
除了那瓶花和那袋药。
郑云龙碰都没舍得碰。

黄子弘凡9岁的时候遇见过一个人。

他从小成长在优渥的家庭,爸爸是享有盛誉的官员,妈妈是远近闻名的律师,都是21世纪初至今在所有人的价值观里非常“体面”的工作。从小他是泡在所有人的夸赞中长大的,长辈夸他人聪明、脸蛋儿好看、性格可爱懂事,同辈夸他家底足、成绩好、朋友多长袖善舞。
“天之骄子”也不过如此。
几十年前离婚率就过了半,黄子弘凡的同学中不少都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有钱人家各有各的有钱,也各有各的孤独,与身边那群从小只能被物质浇灌起来的孩子们比起来,拥有看去美满家庭的黄子是别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即使只是“看去”。
从小到大,开成人礼,开成长班会,和同学一起看家庭题材的电影和文章,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歌儿,同学们被煽情煽得泪水涟涟,黄子弘凡处在其中,只得扯着嘴角笑。
他的父母是典型的政治联姻,平时各自分居,父亲安据一方,母亲天天在这块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飞来飞去,多长时间都见不上一面。黄子弘凡很小就单独住在房子里——总体而言,他拒绝将那称作“家”——保姆会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并参加他的家长会。而再长大一些,他口口声声唤着亲如母亲的“阿姨”也被换成了电子的。
但他父母到底没有离婚,每过几年,还要声势浩大地挑个机会“合个体”,风光漂亮地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展现出恩爱缠绵的模范样子。这样,他父亲的选票能拿得高一些,母亲的生意也会多多进项。
黄子弘凡哭都没有理由哭,因为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幸福小孩儿。每回他的哥们儿感伤得稀里哗啦和他说,真好啊,你家,你爸妈。黄子弘凡先是扯着嘴笑,接着半哭不笑,再长大点儿,学会了把眼睛也眯起来,露出真心实意似的,好似发出自心底的笑来。
比着卖惨没有意义,倒不如活出个样子来,替他们全了个念想。

每当这时他便想起9岁时遇见的那人来。
黄子弘凡整个家族中,亲戚算不得多,真正缱绻的夫妇更是一对儿也没有。他一直觉得自己自小是缺了家里的爱的教育,这才成长成这么一副淡漠冷情的样儿,一双眼睛眼角尖尖,而眼珠子茶色的琉璃珠儿似的,再热切的笑,眼底也总是凉的。
他不知道怎么去爱人。
学校里黄子弘凡的女朋友换了一任又一任,从清纯校花型到热辣御姐型,从大眼小嘴的网红小白兔到温秀可人的当地小明星。对每个姑娘黄子都柔情慷慨,并不私藏,但最终这些姑娘们都会哭着闹着指责男孩儿不爱她们扭头离开;不过无论如何,很快就会有新的接续上。
他9岁那年的下半年,他的母亲回来他上学的城市住了一阵子。
女人进门的时候疼爱地亲吻他,并给他带来了礼物。“生日快乐宝贝。”女人对他说。
黄子弘凡非常熟稔地作出欣喜乖巧的样子——其实算不得装。严格说来,每个人都有一沓子面具,并不存在什么本我,不同场合用上不同的脸罢了。黄子弘凡自觉得他笑得还算真心,于是他察言观色了一会儿,确认了母亲看上去心情不错之后,小声地试探了一句,“可我的生日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女人满不在意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妈妈忙嘛。”接着转过话头便催他,“作业做好了蛮?快去学习噻。”
黄子弘凡转头就上了楼。
他的作业早就写完了,下课五分钟的事儿。
但即便再“早熟”,小孩儿心性也是他一直好好留着的东西。黄子弘凡爬上自己房间的飘窗,他拉开窗帘,开始数来往的车流。
妈妈的车不久便开出去了。

小黄子在窗台上待了一下午加一晚上。
临近深夜的时候妈妈的车开回来了,女人进了他的屋对他叮嘱早点睡觉并看着他躺上床铺的时候,他闻见女人身上的酒味。大概是不久前刚刚应酬回来罢。接着门关上了,主卧里不会儿传来洗澡的动静,然后她拿着她的平板下了楼,去客厅里准备与大洋彼岸客户的视频会议。他作为哨兵的天赋也几乎是卓越的,光是在房里听着,便对家中的一切一清二楚。
黄子弘凡自小觉就少,他眨了眨黑夜里似乎能放出光来的、小兽似的眼睛,一骨碌翻身起来。
他又打开了窗。
也就是在这时,小孩夜视绝佳地看到了母亲的车边,站着的人影。

后来的一两天内,那人影老在。仔细看可以看得清是个漂亮的少年,也许二十岁,也许不到二十岁。身量很高,但瘦得干柴一把,平平在那张白皙却黯淡的脸上添了愁容。
他好像并不知道他们家的确切住址,而只认识女人的车。每天母亲的车停在哪,他也便在哪等着,一步未敢逾越。黄子弘凡见过母亲与他交谈过几次,那少年说起话来好像并不很灵光,总是要配上些动作手势。一次母亲停车的地方离得近,他便隐隐约约听了一些。
似乎又是来求母亲帮忙的。
他知道母亲早已功成名就,从前那好些挣不着什么钱的公益性质的案子早都不用接了。但每一、两年还是会空下一些名额,留给这些跟他们的圈子估计八竿子都打不着也不可能支付得起这种程度律师的委托人——这似乎是母亲所在律所几个合伙人一起做的一个慈善项目。幼年的黄子弘凡曾经肯定地将此与父母的婚姻一同合并为作秀的范畴,长大了回头再想又似乎不是。
但总而言之,为了这么点极其可贵的名额,求着母亲的人绝对是络绎不绝,但凡他们可以,他家的门槛想必绝对会被踏破。所以小黄子对少年的第一反应是欣赏,能找到母亲的车的,这还是第一个,想必是有两把刷子的。
前两个夜晚,看去母亲还没有答应下来他的请求。于是第三个夜晚,母亲的车停在花坛边上,凌晨两点多,黄子弘凡看见那少年还逗留在那花坛边。
黄子弘凡试图睡着,可他终究没有。说来好笑,一个9岁的孩子失了眠。凌晨五点多,黄子弘凡又蹬上飘窗去瞧。
那少年似乎是从附近的便利店要了几个大袋子,铺在身下,整个人便卧在小花坛边的泥地里。他似乎很爱干净,整个人唯恐不及地蜷紧了,缩成一团的时候,身量看上去还不如他们学校高年级的孩子。
孩子的心总还是善良而柔软。黄子套上了衣服跑下了楼,他走到那个少年身边。

那个人的眉眼透露着非常明确的异族特色,但舒展开来的线条是柔软的,亲近的,丝毫不让人感觉害怕或危险。黄子弘凡知道自己的动物园里看见虎会害怕,知道对着比他强大许多的陌生男性应该产生怎样的防备感。这人却一点儿都没有,他不安稳地睡着,揪着眉头,上唇微微地提起,露出一小段略长的兔牙。
他使人没来由地亲近。
黄子弘凡伸出手,推了推少年的肩膀。
少年轻轻偏过头,几乎是立即睁开了眼睛。接着两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往后一滚退了开去,然后睁大眼,警惕地看着他。
小黄子的手愣在原地。

阿云嘎一抬头,看见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孩儿。
那会儿黄子弘凡青春期都还说不上,整个人将将也就一米五。脸长得也显小,身材是吃不胖的类型,就这么站在微明的天光里,看上去被他吓着了,那么望着他。
阿云嘎的心一下子软乎下来。他凑回身两步,蹲在花坛上,小心地把两个膝盖放在了他简陋的“床单”上,与小孩儿平视。“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他第一反应是开口道了歉,然后他露出温柔的笑容来,眼角下沉后梢儿上弯,嘴角也是,顶出小小的笑涡来。他软下嗓音轻声地问,“怎么了,你需要帮助吗?”
黄子弘凡懵住了,对这个身份转换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再长大一些他数次回想起这段情节,渐渐明白了他那时的表情应该叫失笑。
但他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牵着这个哥哥的手,把他领回了家。

女人清晨起来,被自家客厅里的两个孩子吓了一跳。大些的那个拘谨地站着,说什么也不肯坐,说是身上的衣服都脏了。而他家的小少爷大剌剌地坐在真皮沙发上,仰着脸,与少年聊着什么。做母亲的从没见过儿子脸上露出过那样入神的表情。
她家小子从小是个混不吝,脑子也好使,亲朋好友夸得狠些,“天才”二字很快便能说得出来。于是他很少对什么专注,学东西也是吊儿郎当,交朋友早早地透出些不适龄的世故。她作为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孩子这幅全心投入的样子了。
母亲自然是高兴的。
她甚至就允许阿云嘎在家里和她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往她是从不当着孩子的面儿办公的。黄子弘凡一开始靠在二楼的楼梯边上偷听,两人兴许觉得孩子不经事儿,也不曾在意。于是听着听着,小孩儿听到了俩人中间,就那么坐在沙发上,坐在录音笔的旁边,安安静静听着俩人有来有往地聊。
他看见阿云嘎提起这个母亲即将受理的委托人的样子——好像姓郑吧——他真的没见过人是那种样子的;那就是喜欢、就是爱一个人的样子吗?竟然可以为一个没有血缘和利益关系的人做到这种地步,一颗心,一整个魂儿,都牵着他系在他身上;为着一个身外的人喜怒哀乐,嬉笑怒骂,又或是做相携的一对齿轮,严丝合缝地合契,依着他动而动,除那一人以外再不做他想,虽死不辞。原来爱这种感情这么美好吗?他好像一个人坐在黑夜里冷清的列车上,向来只懂得直直朝着目的而去,却突然通过车窗看见了远方的焰火。焰火美丽,热烈,赤诚,明亮,虽然他只能触碰到窗玻璃的冰凉。
但无论如何,那都是他第一次看见焰火。
原来焰火这么漂亮。

黄子弘凡青春期的时候也曾经迷茫过他对这个几乎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年的感情。
首先那无论如何都不能是喜欢——黄子弘凡从来不相信这世上真有这样浪漫的事情,即便有,也总不可能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如同他明白也许世间总有人为爱甘之如饴,总有人轰轰烈烈、醉生梦死,总有人用一腔热血扑火,但那些人总不能是他一样。
有的时候人和人之间的隔阂,就是能扩出两个世界去。
他一方面这样懂事地知晓着,另一方面亦一直关注着这两个人的名字。从案件,开庭,到结束,再到之后的点点滴滴。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了解,好似他是个大科学家,一定要证明什么举世轻重的理论。
接着,也就在他青春期的那段时间,阿云嘎、郑云龙这两个名字都出了名。身边觉醒了的兄弟们总爱跟他谈论他们俩,连生日的时候许的愿也是要成为那样牛逼的人物。他们成了所有热血男孩子心照不宣的终点,成了站在远处,身带光环的大角色。
但在黄子弘凡心里,他们有更不一样的地位。

那两个人非常知恩图报,之后每年春节后的那阵子,阿云嘎和郑云龙都会抽时间约着母亲登门拜访问候。偶有一次实在是约不着父母能腾得出的时间来,黄子弘凡也会招待一下,收下他们带来的礼品,并熟练地客套寒暄。只不过即使见过几面,也从来没有彼此正式地互相介绍过。他更像是一个旁人,一个旁观者,一个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无关人员。
两人总是一起来,走的时候一起走。
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好似一道风景。
黄子弘凡像是欣赏个易碎的艺术品似的,隔着玻璃罩子,欣赏着这道风景。黄色的射灯照在展品上,光在玻璃上反出带着虹晕的光斑,另一些则没入黑色的丝绒垫里。他像个年迈只记旧事的收藏家,偏执对着这段偶得的记忆爱不释手。
遇上方知有。

后来从某一年开始,他们便不再来了。
黄子弘凡花了十几个月的时间,才打听到了CM6号事件,打听到了那件事后那两个突然消失的名字的近况。知道的那一天他与朋友坐在网咖里,朋友突然听着黄子弘凡摔了耳机,猛地后仰倒在了游戏椅的靠背上,椅子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惨烈的声响。
“怎么了?”朋友戏谑地问他,“买的股票跌停了?”
“操!”黄子弘凡舔了舔侧面的口腔黏膜,他说,“……是啊。”
他的半个年少时期的梦、信仰,他对自己家庭燃起的希望,对从今以后盛年人生的爱情妄想,都他妈的赔进去了。

从那以后黄子弘凡开始不爱回家了。
军校管得本来就严。于是他开始疯了似的钻研技术;他在暗网自己倒腾出了一个情报网,但最终成功了的时候,却又已经没那么在意所谓CM6号事件的真相了。有机会的时候,他还是会有一搭没一搭地了解,可心中总是空的。
他家那套房子本就空空荡荡,黄子弘凡也不怎么回家之后,更像个活毛坯空棺材,最后只剩下一个扫地机器人,要是电量足,溜达一天都未见得能撞着什么。
后来在军校毕业准备进入军营服役的时候,黄子弘凡义无反顾地递交了派驻A国的申请。
他向来是个没什么归属感的人,依附着精明和通透便能如鱼得水地岁岁长大,因此丢在陌生人堆里也能游刃有余。没有人的羁绊,区区一块土地向来束缚不住他。在A国过了不到一年,他又被“梅溪湖计划”弄回来了。
听说名单里有郑云龙和阿云嘎的名字后,黄子弘凡破天荒地第一次请求了父亲,说他想参加这个训练营。
然后他便回来了,如愿地。
刚入营,录入信息的那个凌晨的等待,黄子弘凡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他只是见着阿云嘎没有来,而郑云龙没有走,于是黄子弘凡也留在了那儿。那时候已经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又过去了五六年,当年的小朋友早已度过了蹿个儿贼快的那段时日,长成了个大人模样,于是即便是后来,他们谁也并没有认出来。他们只是安静地在那间大厅里相安无事地等待,他、郑云龙、方书剑。他当然知道郑云龙在等谁,对方书剑这个人也在来之前的基础资料上有所了解。他唯一不知道的是他自己,不知道他自己为什么留在那儿,也等着阿云嘎。
——也许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单纯因为他觉少罢了吧。

方书剑从郑云龙的房间里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来到走廊上,已经完全找不到阿云嘎的身影。
于是方书剑赌了一把,他稍微迟疑了一下,便向着向导与哨兵宿舍楼间连廊的方向奔去。
阿云嘎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踉跄,好似维持他整个人的能量已经无以为继。方书剑最终如愿在阿云嘎宿舍所在楼层的楼梯口看见了哨兵的背影,他没有喊,不敢声张,而是加大了步子跑过去。
然而祈求哨兵听不见他跑步的动静是不可能的。阿云嘎的反应比他更快,加急步子疾走了三两步撞进门内,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方书剑冲劲儿过了头,他将将顿住步子并倒退了两步,正视那扇在他面前关上的门。
他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嗓子也哑了,眼泪也流了出来。
“……嘎子哥。”他有些沙哑地,小心地,小声呼唤。
门内没有回应。
阿云嘎从来不会这样的。从前他来,粘着他,即便哨兵不如他情愿,也总会在听见他脚步声的第一时间往外迎出来。
叫空门是一件特别令人绝望的事情,那意味着你一心扑着上赶着的人不愿面对你,于是只能一腔真心迎上了冰。走廊上没有别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可换句话说天地正眼见着他丢人现眼,皇天后土皆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人。
“……嘎子哥。”方书剑又唤了一声,声音无可抑制地带着哭腔,“……我有点担心你,嘎子哥。”
门内仍然没有丝毫的声音。
方书剑几乎要怀疑自己了。他总觉得要不是自己听漏了声音,要么是作为向导的自己根本觉察不到他们哨兵细微的响动——怎么可能呢?嘎子哥那么妥善周全的人,怎么可能不回应他呢?只可能是自己的不是。
“……哥!”他带着压抑颤抖的声音,再叫了最后一遍。
方书剑想压抑住自己的眼泪。明明无关他的事,他为什么要这么悲伤,为什么要如此为别人的纠葛感同身受。可他不能,他的眼睛里映着全世界的温情和星星,即便目光的彼端此时系不上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即便那被阻断于一扇无动于衷的门。
他把剪平的指甲深深地捏进肉里。
接着,小男孩咬着牙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转头离开。

阿云嘎站在他的屋子中央,面对着一面空空如也的墙。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他终于放松刻意屏蔽的感官,整个人像一座融化的冰雕一样一点点溃散。
他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刚刚方书剑不管再怎么喊他不应,却终究没有伸手碰过他紧闭的门——这时候的敲门声冷静轻巧,他想,必然是刚刚置身事外的人。否则,定然在此刻无法这么轻松地抬起手。
“嘎子。”王晰隔着门唤他。
阿云嘎下意识地转身走过去,走到门前他停住了。他握着门把,想了又想,还是旋开了。
王晰站在门外。
拥有成熟嗓音的向导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个来回,最终目光停留在阿云嘎脸上的水痕与冒青的胡茬上。
阿云嘎垂下眼帘,不想让他直接看进自己眼底。
久久地,王晰低低叹了声气。
“唉。”

“父母吵架,孩子受罪。”
他说。

阿云嘎抬头看了看他。
第一哨兵在没有任务的时候,一旦整个人都不收拾利索,看上去就是个单纯无害的人形巨兔,没人敢相信他能把一个排的人揍得妈也不认识。他穿着训练营整齐划一的T恤或是卫衣,头发洗得蓬蓬松松,又干又软,时常忘了剪便搭在眉眼间,半长不长地压着那双眼。眼上褶皱算是阿云嘎的一个性感源,某种程度上更是年龄感的开关。遮住了那处,第一哨兵混在那群半大的孩子中间也毫不突兀了。
他就那么抬起了眼睛,看着王晰,让向导觉着他开口就要讲出一个兔子老农种萝卜时搞错了收成时间导致血本无归的悲惨故事。
幸好没有。
阿云嘎开了口,声音哑哑的。“你说什么呢。”他问。
“你俩又把方方和黄子怎么了?”王晰话问得唬人,口气却半点不带兴师问罪。
阿云嘎垂下了眼睛。
“方方哭着来找我的,黄子来的时候脸色也不怎么样——你不打算请我进去么?”王晰挑了挑眉。
阿云嘎发誓他真的很想拒绝,可是他张开了嘴,拒绝的念头都到了嘴边。说出来的时候,言不由衷地变成了,“你有事吗晰哥。”
“有啊。”王晰好整以暇地说,“我代表梅溪湖居委会来向你了解一下,CM6号事件的问题。”
最终他还是把王晰让进了门,有些违心地。
关于违心这件事,阿云嘎记得,过去郑云龙就老是和他说起。郑云龙对阿云嘎万般地喜欢,发于心地钟爱他的所有,却只有这一点不满得厉害,像颗容不得的沙砾似的一直硌在他俩亲密无间的关系里头。
想起郑云龙,他不小心把手里的杯子砸了,开水壶半躺在桌上又溢出一大片滚烫的水来,阿云嘎慌忙抖着手去抓,被王晰一把捞住了,后者眼明手快地切断了电源,这才拿旁边的毛巾包着手柄把壶拎起来了。阿云嘎在原地懵了一会儿,看着王晰收拾残局,转头去找扫帚。拿着一套工具回来之后,王晰从他手里自然地接了过去,阿云嘎却握住了不松。
“乖。”王晰说。他的手搭在哨兵的手上,精神触梢顺着二人相接的皮肤溯游上去,如往常一样触及了哨兵的屏障。
阿云嘎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松懈和空白,但他很快就把眉头皱起来了。王晰几乎被哨兵的反抗荡了开去,两人碰到的手也松开了。
“怎么的呢。”向导的语气也微微沉了下来。
阿云嘎的牙根顶了顶,“我不能依赖你的梳理晰哥,我在他面前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又来让你安抚,这算是什么事。”
“怎么就一团糟了?”王晰问他,“不让向导梳理,你做什么哨兵,又让向导做什么?一会儿过载了怎么整?”
阿云嘎低头扫着草绿色的茶杯残片。“我不会过载。”他小声但自负地说。
——可是他的向导,可是郑云龙——
哨兵眼眶中的水液一直蓄着,只消脑子里关于郑云龙的念想微动一动,很快便爽利地砸在了地上。
“……怎么办,晰哥。”哨兵声音断断续续地抑制着哽噎,越是想止,越是止不住,“他好像,不能跟我做朋友了。
“我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失去他了。”
他平日里始终冷硬得像块冰,是绵延好几公里的冰川,轻易没什么撼动得了。他能做郑云龙的,郑云龙也何尝不是他的软肋,是他牵一发动全身的伤口,碰碰便疼得厉害。在王晰跟他共事过的这么些年里,哪怕最终命悬一线,哨兵抿着自己喉咙里的血从前线回来,向着安全区里的他走回来,身上带着硝烟战火的味道,神情也是狠的,像头浴了血的狼。即便是伤到看见大限的程度,张眼就能看着自己的床推向火化炉了,他也没见过阿云嘎这幅模样。
王晰用一只手把扫把并着簸箕抓了过去,向导慢条斯理地问,“这就是你当了这几天鸵鸟害怕的事儿?”
他把阿云嘎收拾了半天不得清净的那块地三两下扫好了,把玻璃碎片妥善地包起来。人领到凳子上坐着,再去反客为主地沏上茶。
“晰哥。”哨兵若有所悟却虚着气儿,他总结道,“我确实是不能没有他。”
王晰手上的活儿顿了顿,然后拿着两杯泡好的龙井过来,往案上一放。
“你不是不能没有他。”王晰说,“你是不能他没念着你的好。”
阿云嘎被这绝伦的语法惊呆了,他没听明白,便拿眼睛去瞧向导。
“不在一起,可以,是吧。”王晰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他可以不是你的,他可以有别人,他可以对别人好,他可以与人家缠绵到天涯,甚至一生好几个。但他要过得好,要开心,要能对你笑,要明白你好。要是能做个朋友,有什么事和你倾诉倾诉,遇着困难还能再想想阿云嘎这个人,这就更好了。是吧?”
阿云嘎无法反驳地点点头。
“那阿云嘎。”王晰话锋一转,“你想过郑云龙怎么想的吗。
“他想谢谢你吗。
“他想念着你的好吗。”
阿云嘎迷茫了。
这完全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他第一反应是,为什么不呢?但这句话显然过于嚣张放肆,他一面疑惑着自己的潜意识,一面确实根本说不出口。
什么时候故事里的骑士披荆斩棘,肝脑涂地,为王子打开前行道路,王子一开口会说“草你妈,多管闲事”了。
——这就是时代变了吗?
王晰长长出了一口气,他把手里的茶杯一点点转着角度,“愁啊。”他感叹了一句,“依我看,这么多年你们这件事儿上应该是没少吵。”

王晰猜得不错。
在他们一同把卖身契签给了塔,搭档着为塔卖命奔波的那几年里,两个人没什么别的矛盾——从什么地方切入,采取什么方式完成,谁来做什么样的分工,完了怎么做收尾,几次后他们便能达到不需要商量的一致程度了。
但还是吵架,吵得厉害,每回肖杰都是不胜其烦。架一般都是郑云龙先茬起来的,多半是任务一结束,肖杰一接应上人,确定了俩人都到安全的地方了,郑云龙拍下枪撸起袖子就开始跟他秋后算账。要不是什么地方阿云嘎往他前头挡了挡,又或者是说好一起上的结果临到了直接抢了他的活儿,要不干脆替郑云龙受了什么本受不得的伤。
阿云嘎也烦,吵了十几次,阿云嘎就找着机会好声好气和他解释。那次他们一起养的狗生了急病,两个人忙活了三天两夜没怎么阖眼,还是只能徒劳地把一条小生命送走。阿云嘎少见地抽完了一盒烟,那之后的外勤差点替郑云龙吃枪子。于是那一次郑云龙闹他,他便和他说,输肝剖胆地说,说大龙你知道吗,我失去得太多了——他原来以为多了便麻木了,可上天无眼,失去多了,他反而过了敏。
“看来是我天生受不了这个。”阿云嘎万般诚实地,一五一十地告诉郑云龙,“所以,我俩,必须我先走。”
那次郑云龙被他气得舌头都捋不直了,翻来覆去地只会捡着重复的骂,“妈的逼阿云嘎!你再不改改你这臭毛病,总有一天!我也不惯着你了。……妈的。”
阿云嘎每次在他们吵架的时候,遭了骂,挨了委屈,从来就是那副让气头上的郑云龙更火冒三丈的死样子——垂着睫毛,也不辩解,也不瞧他,也不说话,就这么闷着,然后手底下做什么搞砸什么。最终郑云龙的一腔火儿全被干粉浇下去,扑哧一声,他都怀疑跟这榆木脑袋吵多了容易短路或是熄火。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一次。
最严重的那次,是一个阿云嘎的生日。

郑云龙是一个典型的、生活中的有心人。
他们认识的第一年阿云嘎生日,那会儿他们刚认识两个月不到。他知道阿云嘎偷偷在外面打工的地方学吉他,便省吃俭用,泡了一个半月的旧物市场,居然淘到了阿云嘎最喜欢的那个吉他手发迹之前用过的旧琴。
那基本奠定了他日后送他礼物的样式,讨巧的,实用的,聪明人不会浪费多余的心思送些只感动自己的物件,郑云龙显然是这样的聪明人。他的所有用心都花在了刀刃儿上,眼皮子都不用多抬便动辄哄得阿云嘎十分受用。
后来每年都是这样很精心的小玩意,好像阿云嘎平日里说的每句话,这个人都会一一地记住。第四年略有不同,阿云嘎觉醒成了哨兵,俩人也签下了卖身合同。郑云龙那年在他生日那天给了他一份保险单。
投保人和被保险人是郑云龙自己,受益人是阿云嘎。
第五年在外头漂着,经常出一次勤得住上好些天,于是那人学会做饭了。生日那天瞒着他给他烤了个蛋糕,然而最后现实大大骨感于理想,只好悄悄换成了外头买的,好华美一十寸大蛋糕,白花花地镶着一圈又一圈的奶油裱花,把阿云嘎骗得一愣一愣的,直到过了几天混着俩人的衣服一块儿洗的时候看见了蛋糕的收条。
那会儿他抓着郑云龙两个人笑得嗬嗬嗬地疯,俩人在沙发上打闹到滚来滚去。阿云嘎说,“郑云龙你把我的手工蛋糕还给我!”
于是郑云龙就一边笑得打嗝一边给他承诺,“那算我欠你一个蛋糕好吧?”
后来阿云嘎也没舍得要,他希望这个蛋糕一直欠着。
第六年阿云嘎腰又伤了一回,断断续续地复发了半年。郑云龙瞒着他悄悄去了隔壁J国,从一个口碑很好的医生那儿求回了土方子,兴冲冲回来给他试。
腰伤这种东西就没什么痊愈的说法,倒是那阵子郑云龙花了挺多时间陪他,又是焐又是上药地照顾,于是药效便大几倍地挥发出来。阿云嘎特真诚地告诉他他觉着自己差不多好了,然后看郑云龙乐得像个傻子。
他们认识的第七个生日,恰巧的是郑云龙被单独调出去,那个任务只用得上向导。
肖杰通知他们的时候阿云嘎差点急了,抓着肖杰的胳膊,攥得后者一个劲儿讨饶。后来确认了只是一个后方辅助的活儿,并不危险,阿云嘎才站了回去,站到郑云龙旁边。
“嘎子你脾气变差了。”郑云龙也不拉他,就等着他站回自己身边才悠悠哉哉伸出只手,抚弄着他后颈的发尾这么逗他。
阿云嘎愣了愣,“是吗?”他说。
这回阿云嘎已经做好了人赶不回来的心理准备,纵使失落,但他没有表现出来。生日当天阿云嘎还是去了打工的地方,那天应该是一个地下小酒吧的音乐会,阿云嘎需要唱半场的歌儿。
郑云龙给他发消息,说可能回不去了,让他不要等。
阿云嘎当然不知道发送消息的时候,肖杰已经陪着郑云龙往回赶了。其他人还要稀稀拉拉地回去休整,主力还有受伤还要处理伤口什么的。一般情况下,《行动规范》是要求所有外勤人员一同行动直至解散的,郑云龙掐着那《规范》的空子掐得死死的,溜得不早不晚,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下班就跑”。那会儿大概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郑云龙逆着车流的方向进城,唯恐晚了这重要的日子。在他给阿云嘎发信息的时候肖杰在旁边发出了啧啧啧的声音,郑云龙咂摸出了他的意思,自个儿却完全不当他自个儿是在玩什么浪漫。
“肖杰你自己谈恋爱就谈,满脑子编排别人的桥段烦不烦。”
“……我都结婚了……行行你俩不是恋爱。”肖杰说,“那你说是啥?”
“昂?我俩是——是……”郑云龙突然语塞了。
阿云嘎的通讯就在这会儿进来了,郑云龙赶着去接,囫囵应了句“你说是谈就是谈吧怎么地!”,便扭过身子接了起来。
“你,你今天……不回来了呀?”阿云嘎问他。
“对不起啊嘎子。”郑云龙嘴上诚恳,心内乐得地动山摇,“可能回去要过十二点了……你自己晚上要记得吃点好的。”
“哦……”阿云嘎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我这里太阳好大,你那里大不大呀?”
一听阿云嘎开始生硬地转移话题,郑云龙心里就有了谱。他一边感慨自己在班长那儿的地位当真举世无双,一边好整以暇地开口调笑:“大不大你不是吃过嘛?”
“……”肖杰投来狐疑的眼神。
电话里阿云嘎那端立时没了声音,接着迟疑了三四秒的样子,对面传来忙线的声音。
郑云龙摔了智能机整个人在位子上笑得快倒立。

除了阿云嘎,郑云龙也是不说假话的。
吃过还真是吃过——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吃过。
遥想当年他俩虎得举世无双,第一次靠近本垒居然是在“RENT”的外勤现场。阿云嘎完成了任务埋伏在走廊中段的工具间里,准备找时机撤离。他的Collins前来接应他,两个大男人缩骨表演似的挤进了那个一平米见方的小空间。
结果向导就结合热了,四周各种乱七八糟的工具林立,Angel万般不得已地提着自己的高跟鞋蹲下来,含住了他,形状姣好的唇瓣殷殷蹭在郑云龙的小兄弟上;完事之后,郑云龙那活儿中段左右的位置一抹红。
后来撤回塔给他们安排的住处,郑云龙的热根本还没消停,两个人干柴烈火,就着角色里的装束就搞了起来,抛开理智地瞎摸,只是谁也不知道怎么做到最后一步。结合热中的向导看见哨兵脱掉了红白相间的圣诞裙,想起一句话来。
“推倒妞儿的时候如果发现妞儿的内衣裤是成套的,那么说明你才是被睡的那一个。”
郑云龙看着Angel身上的剩下的内衣,半懵不懵、半楞不楞、半傻不傻地,他福至心灵地问他,“嘎子,你这是早准备好来睡我的吗?”
问完也是把阿云嘎臊得睫毛乱飞,直着舌头说不出话来,眼睛眨来眨去地根本不敢往他这儿看。
郑云龙想象着此刻阿云嘎怒挂电话的表情——大抵就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满足地靠在车座上舒展了身子,餍足地舔了舔下唇。

他赶到的时候正好阿云嘎唱完了最后一首,准备着下班。
郑云龙就靠在他打工的那间酒吧的一角,刻意将自己淹没在暗色的人群中。他抱着胳膊,半靠在墙上,漂亮英俊的男人拒绝了所有的搭讪与邀酒,只对着舞台上追光中心的人露出玩味又骄傲的神色。
经年过后郑云龙才意识到,他当时浸泡在一个多么幸福的时日里,有人,有酒,有悠扬的岁月载着音符,有安定的生活稳稳托举年轻的歌。
只不过人在当中的时候往往想不起来珍惜。
阿云嘎唱完了最后一句,手上拨了两个八拍的和弦,而后轻轻地垂下来。
酒吧的音乐会没有多正式,阿云嘎拎着吉他便想从舞台上跳下来。前排有人拉住了他的手,人群中分不清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然后有个声音请他再唱一首。那时的气氛很高涨,一呼百应地喊起来,甚至不少人开始往台上扔小费,也有递酒的,男男女女起着哄又要把阿云嘎送到座位上。
阿云嘎笑着叹气,转回身子想着就再唱最后一首,有道声音说,“不好意思,他下班了今天。”
阿云嘎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走了两步,才回过味来。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猛地回过身来。
蹲在舞台边上的不是郑云龙又是谁?
他的向导手长脚长地蹲在舞台的边缘,轻易从骨子里便汩汩往外流露潇洒,从他温柔的颔首里,从他带笑的眼里,不要钱地向着台下的观众们倾泻。舞台几乎有一人高,他绅士地蹲在一边,小声却足以让旁人都听见地和前排的酒客交流。
“这是我哨兵。”人没有回头,只是那支骨节分明的手冲他扬了一扬,“帮帮忙好不好?他今天生日了,要跟我回家去。
“……行吧,那放他去换衣服,我替他唱一首行不?”
接着回过头来冲他递眼色,大眼睛笑着对着他眨。阿云嘎抱着吉他匆匆往后台去,背后听见向导说,“《心脏》,送给刚才那男孩儿的。”
阿云嘎的心被狠狠地触了一下,好似有个仙女拿着魔法棒点石成金。
“我的爱人,你会不会,一直哭着到天亮?
让满腔的海水,涌进我的胸膛,
在我的怀里多滚烫——
我多想在,你的身旁,
哪怕一夜的时光。
让我抱着你,伸出了臂膀,
我多么渴望,就此抓住不放。”
他第一次给郑云龙唱这歌儿的时候,郑云龙听哭了。
“哎呀,怎么回事?”阿云嘎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桌上拿纸巾,“怎么回事你?”
“我好像看见画面了。”郑云龙说,“你在我怀里,然后满头都是……算了,有点不吉利,就不说了。”
阿云嘎有些无奈地展着眉头笑了,他笑着去搂他,双手在背后非常熟练地安慰。
郑云龙是笨拙的,因为他有一颗过感的玲珑的心,有四溢的收不住的情。他克制不住自己打了包便寄送出去的心,也按捺不了自己奔涌的无章无法的情——内里慧极的人看去是必伤的,于是他看上去就笨拙了,竟会因为简简单单一首歌漫无边际地乱想,想得自己红了鼻头酸了眼眶。这些想法不经济,对于阿云嘎来说,这种胡思乱想也不实用。但他偏偏喜欢郑云龙这点,喜欢这世上总有个有心人用看不得听不见的一颗心在横流的世事间闯荡,凭着心便作梦为马,能去到许多他这种人兴许一生难穷的地方。
“你知道吗?”阿云嘎说,“我从前读过一篇文章说,古人认为人思考的地方不是大脑,是心。”
“……”郑云龙没说话。好一会儿,阿云嘎泛着红的耳朵听见郑云龙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笑了。
“……好他娘的浪漫。” 他说。

酒吧的后门往往是越偏僻越好的,净用来滋生些畏光的事。这间酒吧也并不例外,阿云嘎换好衣服简单卸了妆出门,撞进那条小巷子的黑暗里。他左右看了看,试图辨别出方向。今天的月亮黑,可巷子里不是没人;路的一头有一小推车,上头缀一小小的暖黄的灯,一头是烤红薯,一头是糖炒栗子。这年头已经很少能见到这样的流动小摊,原来是都被挤压到了这样的地片去。阿云嘎有些欷歔,这么人迹罕至的角落,怎么让人家做生意呢?
无论如何,那盏灯让他心里一实。阿云嘎侧着头微忖,接着便迈开步子向有小摊的那一头走去。翻动着未读的信息提醒走到近前,阿云嘎才想起来,心里盘算着照顾照顾摊主的生意转过了头去。
接着,他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下一秒阿云嘎反应极快地矮下身子,蒙古刀从他上方的空气切了过去,同时阿云嘎伸出腿去扫面前被他这群同族败类当幌子的推车,车上杂物落雨似的砸了一地,趁此机会阿云嘎身形一闪,正想快速离开。却在此时一股难以名状的难过不合时宜地侵袭了哨兵的神智,等哨兵意识到这回对方还带了向导来治他的时候,已然错过了最佳时机。有两人提着刀向他砍来,阿云嘎只是一味地闪。他轻捷地绕了背,出手的那一刻又生生卸下了力道,于是被人捏着下颚骨掼到墙壁上。剩下几人学了乖,训练有素地立即上来接管了他的四肢和躯干,把阿云嘎结结实实地控制在墙面上。
那时候他还远不如现在能打,被摁在墙上的时候奋力地鼓动身子,却被越擒越紧,只是徒劳地将一身的骨头在墙上顶得生疼。阿云嘎偏头吐出嘴里积聚的一小口血,哼笑道,“你们倒是懂得制服我。”
他指的是刚刚那个向导,在那个缝隙间阴狠地出手过后,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涌上了从前刻意压去的亲人逝去时的记忆,画面清晰得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没有人回答他,一行数人,全挡着脸,人手一把长刀。一个人在耳侧问他,“把陵寝的坐标报出来。”
“……因为拿了一些钱,所以你们想做卖国贼?”阿云嘎气得笑了出来,“谁给你们的胆子来对付我的?”
他纵然处于极度劣势,说起话口气却仍然可吞日月。青年的眼睛沉亮如星子深葬水镜中,眼角眉梢无不是谦逊的,说出来的话却傲得紧。大抵是真正继承了骑士的骨血,而骑士敢于对着任何一个数倍强于自己的敌人大声宣战。
“打死了自己的族人,你这个铁木尔家主早就名不正言不顺了。”阿云嘎听见对方说,“要是让你见点血,家族里也是会有许多人乐意看到的。”
接着他的衣服被蒙刀划开,裸露出胸膛来,精瘦的,和大多数男孩儿似的,因为不见天日而白皙异常。
哨兵努力控制自己胸前的起伏,热意猛地接触深秋夜间的冷空气,激起颤栗的鸡皮。他冷笑道,“所以现在是逼供的意思是么——唔!”
话未说完他便冷汗乍起,唯一能活动的头部打着战垂了下去。
哨兵的痛感被避无可避地拔高,连偶过的冷风都能在他胸前的皮肤上留下割刀子似的触感。阿云嘎很快便冷汗涔涔,蒙刀在他的乳晕上切开了口子,猩红的血粘稠地染下一条骇人的路来。
阿云嘎低着头,连紧抿着的唇角都在抖。
从那处,到往下一些的肋侧,是人体痛觉最明显的地方。寻常人伸手摁一摁都会控制不住地颤抖躲避。
哨兵本就削尖了的触觉被向导控制着拔到匪夷所思的程度。阿云嘎作为哨兵本就拥有不凡的本能,而此时这使得他的痛苦似乎像海一般没有了限度。对方拿着蒙刀,先是在两处的乳尖下各开了一道窄小却很深的十字口子,后红刀子出来,再顺着他的肋条划,刀片前行的轨迹破开他的脑筋,接着痛觉涨涌进来。哨兵不用看就能想象出自己皮肉呲开的样子,而刀尖触过的地方皆发出电烧火烤似的疼来。
这场不知何时停止的刑罚刚开始时,阿云嘎狠狠叼着自己的下唇无声地抖了一会儿,原本红润的唇显出青紫的色泽来。他满脸都是豆大的冷汗,浸透了发际与眉眼,更显出神色的阴鸷来。他的乳下被左右各割出了四条十厘米长的口子,任其往外放着血。阿云嘎终于忍受不住地放开了自己的下唇,细声发出虚弱的喘息来。
“考虑一下,坐标?”施暴者对他说。
阿云嘎的牙根紧咬得往外突出,他无法抑制地喘出声音,却垂下了眼。
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围着他的人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了,执刀的人再次出了鞘,继续这次审讯。
哨兵很快满头满身都流满了冷汗,咸腥的汗液无法避免地渗入密集成网的伤口,疼得他浑身无法抑制地抽搐,又让周身的几个人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人按紧了。阿云嘎从小声喘息,到不得不张大口贪婪地吸入氧气以支撑他被大量损耗的神智,再到发出无意识的呻吟。他的两片肋骨上被划得像块刨了皮的芒果,只不过殷红的血夜代替了丰沛的汁水。他的惨相显然让攫住他的人十分快乐,毕竟用浅滩溺毙翱翔的龙实在是让人兴奋至极的事。然而即使他凄惨到止不住地无意识痛哼,脸色也是冷漠并狠绝的,眸子里含着剑影刀光,好像只需要一个很小的转机他便能反身将这几个人剜成碎片。
这个小小的转机是存在的。
阿云嘎微微仰起脸,彻骨的冷风中一滴汗从他的颚侧跨过嶙峋的界限。他也钦佩自己竟然能在这样极度的无边的痛感中思考。
唯一的转机,其实是郑云龙。
他是他的搭档,他的向导,此时无论如何应该已经替他了完了场子里的事并出来寻他了。他清楚地了解他的向导的能力,只要此时他唤他来,自己身上的痛苦一定会被阻止——压制面前这个拿捏着自己五感的向导,郑云龙一定做得到。如果他们一同,兴许在打斗间寻到机会全身而退也是有可能的。
——但也仅仅是“有可能”。
倘若真是双拳难敌四手,他就是再一次拉了别人下水了——也不是别人,这是一个跟他渊源里这一干破事毫无关系的,无辜的,却在他生命中地位比他自己还要重要的人。
只要有一丝失败的可能,他便不会这么做。
——因为那是郑云龙。
他永远不会拿郑云龙打赌。
阿云嘎打定主意,即使今天被弄死在这里,也绝不开口唤他的向导一句。
……
身上的痛感还在累加,并随着时间的延长,其忍受难度呈几何梯度上行。阿云嘎明确地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力渐渐被削弱,他将自己的口腔内壁再次咬出了血,合着刚才打斗中留下的伤口一起。
“现在再想想呢,坐标的事?”对方说,“别这么严肃。或者需要给你拍张照,你才愿意笑一笑?”
阿云嘎决心不表露自己的愤怒,好长了他人志气。说实话他已经有些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了。疼痛使得他意识模糊,另一方面他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也在被有意识地降低。阿云嘎勉强抬起眼睛,汗水将他的睫毛糊成一簇簇,咸水拥着他的眼眶烧。他颤栗着眼皮,勉强上下眨了眨,只觉得眼部肌肉也几乎不受控制地抽跳起来。
“……我做错什么了?”他近乎神志不清地裂开嘴,这样疑惑地问着,纵使他自己也知道没人会给他答案,这个问题本没有答案。
疼,压过一切的疼。对方的刀尖仍然埋在他体内,皮表以下,无时不刻不在划开一处新的组织。接着那刀撤出去了,再次回到了他的乳首。
冰凉的刀刃贴在他的左胸前,压着心脏。阿云嘎的心跳声难以抑制地密集起来,激动地。
“想死吗?”对面问,“我也想捅下去,可惜我没有你们这样的后台和本事。”
阿云嘎的青筋跳了跳。
接着,刀片从压着他心脏的地方,滚着刀背滑动,来到他左侧的乳尖。
即使是男性,这一处的皮肤也柔软细嫩。阿云嘎平日未曾多注意过这里,穿衣戴帽也不见得会怎么触碰到。但夜里寒冰般的刃贴上去,他感觉自己半边的身子都痉挛起来。
“疼……啊!不,停……”
蒙刀开始切割他的乳肉,恐怖的痛感和心慌俘获了哨兵的全部心智。他下意识地悲鸣出声,在反应过来之后又迅速地抿紧伤痕累累的嘴巴。
刀竟真的停了。
“坐标。”对方说。
阿云嘎绷直了颈子不语,任生理性泪水在他脸上一寸寸下滑,无意识的眼泪流过一张颇有威严的怒容,好似欧洲某位雄才大略君主英俊的油画画像。
“快点。”语气渐渐染上了急迫。
哨兵笑了。
他像只猎物似的被捕在墙上,却在终于挨到对方按捺不住的时候,一点一点扬起了嘴角,露出一个猎手似的笑容。

王晰总觉着阿云嘎有点儿自我牺牲乃至自我毁灭的倾向。
“后来呢。”他问,有些不可置信地扬起了一边的眉尾,“龙儿真没去救你?”
“……没去就不会吵了。”阿云嘎说,“我从来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很吓人的……”
“?”王晰不由自主地替郑云龙说话,“你他妈把龙儿吓死了才对吧?”
“哦。”阿云嘎过了会儿说,“……也有道理。”
王晰无言了一会儿。“……唉哟。”扭身过来侧着坐在阿云嘎座位旁的扶手上,他摸了摸阿云嘎的脑袋,“所以你左胸口的伤就是那时候弄的?他们丫真把你整块肉都削掉了?”
阿云嘎默认。
王晰是向导,并且,他是少有的进入过阿云嘎精神图景的向导,对这个哨兵的潜能几何心中有一个比较准确的预估。阿云嘎的各项指标接近黑暗哨兵,这是塔内最尖端的科学仪器能验证的。他的五感强力到好像一台机器,精确又深层地嵌进需要探知的地方。同事时期两人合作时,王晰都是要反过来把他的痛觉稍微降低才好。
那么细嫩的位置剜去一块肉,对于第一哨兵来说痛得一定无法想象。
再加上阿云嘎向来能忍,如果连这个人都失声叫出来的痛楚,放在别人身上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意识在。
王晰又是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小可怜。”年长的男人说着,用向导的能力安抚着他,“那后来龙儿什么反应?”

郑云龙是全凭着自己个儿的本事找到的阿云嘎。
别的搭档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及时地输送出情报将求救信息发送到位,而他的搭档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只会自杀——不但闭上嘴拒不让他知晓,还偷偷竖起屏障来防止郑云龙用精神力探知到他。
这简直他妈的……
以至于郑云龙寻到阿云嘎的时候,那帮人早就撤得一干二净,气息都不留。阿云嘎敞着胸膛姿势别扭地半倚在冰凉的砖墙上,像团被人恶意丢弃的垃圾。血迹干涸之后留下红色的瘢痕,新的血在那上面滚滚地涌流。而哨兵本人失去了意识,垂着脑袋,嘴唇被他自己的牙齿撕得稀烂,浑身的冷汗如同刚过水洗。
他低沉的眉眼间萦绕着死气沉沉,在阴影中似乎无可挽回地黯淡下去。
郑云龙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有长进了,但他仍然像两三年前的那个自己一样腿绊着腿跑过去,扑通跪下去的时候膝盖都在斑驳的地面蹭出了一截来。郑云龙把自己也垃圾似的扔在阿云嘎的身边,他抖得不成样子的指尖先是触到了阿云嘎的鼻息,这才放下了一些心来,接着精神触梢带着依恋和后怕全数撞进了阿云嘎的胸怀。
阿云嘎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那个时日气候不好,磕着碰着的数不胜数,医院外科床位紧俏得很,他被安置在走廊的输液椅上,椅背向下放了很有限的一些,这就是床的意思了。
哨兵的右手扎着营养液,胸前裹着纱布,左胸那个比较大的口子已经被处理好,包扎得严严实实。娇嫩的伤处被闷在其中,那种难以言明的难受感让阿云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缓缓地睁开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左手手背上传来一种感知不及的温度,是稍纵即逝的温暖争不过外界浸入的凉,就好像——就好像有人始终握着他的手却恰才松开。
他转过眼,看见他的向导坐在他的身边。
郑云龙睁着他困倦的眼看着他。
见他醒来,向导收回了眼神,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紧张得攥到发烫的智能机,另一只手线头乱缠的充电宝。他却被哨兵叫住了,阿云嘎有点紧张地去握住郑云龙靠近他一侧的膝盖,问,“大龙,你没事儿吧?”
阿云嘎先前硬撑着没有服软,直到活活疼晕过去的那一刻。他的意志昏聩,不算清醒,因此并不确定到最后郑云龙有没有收到牵连。但郑云龙把哨兵的手放回了原处,垂着长睫毛不说话,人则站了起来。
“大龙,你要走吗?”他仰着颈子看他。
郑云龙半睁着眼,垂下目光。
令哨兵意外地,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他不能理解的失望与无奈。
郑云龙对他说,“阿云嘎,你真挺行的。”
他露出一种野兽被伤着了似的眼神。
接着郑云龙把医院开好的药放在阿云嘎腿上,转身走了。一走好几天都没有回到宿舍。往常他从没单独出去过夜过,哪怕回来晚了阿云嘎也要多问几句的。可那几天两人好像达成了一个诡异的默契,一个不知找到什么地方过了几夜,一个则保持缄默,二人的聊天框里僵滞了好些天,最底下的气泡就没有动换过。
这几天对于朝夕相伴如胶似漆的当年的他们来说,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严重的也莫过于这一次了,吵都没有吵,直接上升到一级警报冷战。
最终郑云龙还是妥协了。他回来的时候主动地抛了个台阶,两个人很快就毫无芥蒂地再次黏在一起,好像之前的不愉快没有发生过。
阿云嘎不知道的是,在这几天内,郑云龙默默地把自己心中的边界往回退了一点。

讲到这的时候,王晰表示不相信郑云龙没有去找那群找他麻烦的人算账。
“郑云龙这个男人睚眦必报的。”王晰恨铁不成钢地说。
“还好吧?他……”阿云嘎语气犹疑,“但是这件事后来——你知道,大龙就是一个天才。在讲究证据的整套公检法程序里面,他没有留下任何一丝痕迹,但是……”
这件事有个非常唬人的结局。
当时去找了阿云嘎麻烦的人,最终一个不剩,全都自杀在了市警察局的门口。
说自杀也许不够准确——他们像是着了魔一般,手里握着蒙刀,在一个又一个的深夜里,自己跑到市局门口,表情发着狠,手起刀落地,一刀一刀把自己捅死了。其中有的,嘴里还连连咕哝着近似“弄死你”之类的诅咒,中间隐约夹杂着个阿开头的蒙语名字。
然而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应当是向导暗示的结果。
只是,监控记录、证人证词,没有任何一项物证人证可以把郑云龙指认出来。
王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是塔知道,塔其实非常清楚是谁做的。”阿云嘎说,“他们明面上也拿大龙他没办法,可是当时塔被大龙惹怒了,他们认为他总是一再地挑衅规则但是全身而退。所以塔向我和肖杰——我们当时的指导——施了压。
“所以肖指导——肖杰,他当时替大龙立了军令状,以他的人格担保大龙不是一个为非作歹、违法乱纪的人。”
王晰问,“这些龙儿知道吗。”
“他不知道。”阿云嘎顿了顿,回答。

“我其实一直挺后悔的。”阿云嘎说,“他所有在塔那儿留的案底,都是因为我。”
这次向导反常地没有很快接话。
他反而仔仔细细地回视着阿云嘎。哨兵这才意识都自己的老搭档这么逼视着别人的时候,原来竟有这样的压迫感,恩威并重地,叫人平白想把有干系没干系的所有都对他一五一十地招出来。
王晰说,“阿云嘎,你现在还不明白郑云龙为什么要跟你吵这次架。
“我明白的呀,”阿云嘎下意识反驳,“我怎么不明白啦?”
“这会儿让你说,你肯定说不出来。”向导干脆地饮尽了手里的茶杯,将盖子哐啷一盖。
“之后是不是就没再这么吵过?”王晰未卜先知似地。
阿云嘎张了张口,他没法反驳:“……一直到我们分开之前是的。”
“这就对了。”王晰道,“继续吧,咱说回CM6号。”

CM6号事件,记录在档案中的时长从2040年年底一直到2041年年中。之所以最终呈现出来的模样如此旷日持久,主要是由于之后军事法庭的审理。
事件本身,发生于2040年年底。
那一年,国家的哨兵向导管理总局建立,至此C国终于可以挺起胸膛,像世界上任何一个富强发达的大国一样,说自己拥有了独属于自己国家的、在这一方面的前沿机构。
不同于塔,塔负责的更多地是哨兵与向导们日常事务的统筹管理,但“总局”实际上是以负责维稳、反恐、情报等为主的哨兵向导特勤机构。
而这个机构,就是在之前与塔签约的这一部分人员之中产生的,可以说是以这帮为国家卖命的哨兵向导为基础,也建立在已然牺牲的那一部分哨兵向导的骨血上。
当时,作为在民间口碑和呼声与任务成功率齐飞的金牌搭档,阿云嘎和郑云龙与塔的协约也在简单的通知和没什么转圜余地的协调之后被并入了“总局”。至于为什么说是在民间,这就是当时他俩处境的尴尬之处。对郑云龙的使用在中央塔的高层之间一直是有争议的,管理层中有一部分人始终在保他,不论是出于什么。因此郑云龙的具体档案资料仅止于首都塔,再往上的高层只知哨兵,并不知哨兵带着一个颇有故事的向导。肖杰也站在他俩面前,替他俩尤其是郑云龙扛了不少的雷。
不过这事儿他们仨人之间谁也没和谁通过气,几个男人都顶天立地的,既不至威胁生命安全的程度,便都算“问题不大”。
“总局”野心颇大,一成立便把度量放在了全球。毕竟当时C国的GDP总值离追平A国已经不远,若是不摆出大家气度来,实在有失风范。于是成立之初的几个外勤任务直接都是全球跨大洲地飞,完事儿了第一时间新闻表彰。那应该是郑云龙、阿云嘎这两个名字最风光的时候——回看整个30年代,完全可以说这就是一个慕强年代,40年非常完整地继承了这种社会风气,以至于这两个面儿都没怎么露过的人甚至都有了自己的粉丝群体。
事件发生时正值他俩参与执行了一个中东地区的反恐任务,出发的时候军用机场大门口摆了一排花篮,搞得他俩被同行的其他哨兵向导搭档笑了一宿。任务时长五天左右,分批次地撤侨,整个任务的难点在于一次解救人质的攻坚战。郑云龙作为几人中经验最丰富的狙击手被安排在了狙击位上,而阿云嘎则在攻击组。
问题出在阿云嘎完成了他那部分的清理回来找郑云龙会和的时候。那会儿阿云嘎回来,目标位置如作战计划预料地变换,他与狙击组的同志交换控制目标。
接着哨兵便感知到向导的精神猛然动摇,他本能地觉得不好,猛地扑上去将郑云龙按进掩体之后,两人搂着滚在一起,因为仓促间没有看清地形而从一个约两三米高的陡坡上滚了下去。
接着郑云龙便看见了他的同事,他此次任务的观察员也落了下来,无知觉地。
他被恐怖分子一枪爆头。
因为郑云龙的重大失误。
两个人反应极快,来不及对视便一上一下地分开。郑云龙扛着狙击枪三两下蹬上岩壁,开始借着山脊线赶往最近的狙击位置,阿云嘎则往下滑去,赶往地面迂回接应。然而这个失误如天平上意外落下的一颗砝码,纵然细小,却完全打破了原来的局面。
整个小队陷入了苦战。
好的是他们最终靠着所有队员的共同努力挽救了颓势,人质并未受到伤害,但他们一队人回国的时候,却是有人马革裹尸。
于是原来他们私底下的那些小动作终于瞒不住了,郑云龙的档案被提到了“上面”。
由于牺牲的队员中包含当地友邻国家派出的人员,郑云龙走上了军事法庭。
这件事本没那么严重,却被有心人刻意闹大,有势力暗中阻挠轻判。
立了军令状的肖杰替学生扛事,降职三级,塔中禁闭七年,才让郑云龙从长达两个多月的关押中走了出来。
阿云嘎则收到了另一份协议,甲方签好了,乙方空着。
但这事儿他们依然没有跟彼此通气。还是那句话——都顶天立地的,既不至威胁生命安全的程度,便都算“问题不大”。

迄今为止,蔡程昱跟着郑云龙出去吃过两次夜宵。
都是油爆虾。
第一次气氛非常松快。蔡程昱这个小朋友深藏不露,在郑云龙面前无师自通没几天就学会了撒娇。郑云龙晚上想睡觉来着,想了想有酒也就点点头应了。也许算是俩人气场相合吧,木头就这么挨着另一根木头开了花儿,开的花儿还喜滋滋的,风一过特带劲地点头。
两个人一边剥虾,蔡程昱拿他的北冰洋碰了碰郑云龙的青啤。夜间的小店里实在称得上人声鼎沸,左耳朵是夫妻训熊孩子,右耳朵是商务电话,脑后是喝多了侃大山吹牛逼,眼前是郑云龙,郑云龙的身后是一桌怕是刚考完期中考出来浪一夜的学生仔。
特有烟火气,特生活一个场景。
蔡程昱觉得郑云龙在这样的场合里整个人都柔软下来了,不像是外表瞧上去的那个嗜血罗刹。当然那时候他所不知道的是,郑云龙是在怀旧。他怀念的是自己还做学生的时候,不用肩上扛着谁不知名的尸骨,匍匐地艰难地却还是须得向前爬的日子。刀锋上的战士是最舍不下这些寻常人烟气儿的,这离死,离流血,离国破家亡特别特别远。
有俩小孩儿在聊天,稚嫩一把嗓子互相出谜语:“什么东西白白胖胖埋土里——”
蔡程昱露出他特有的笑来,吊着眉梢眼角,带着傻兮兮的期待,问郑云龙,“什么东西?”
那会儿郑云龙虾已然吃够了,就抿着酒看着这小孩儿吃,只是他没想到二十分钟了蔡程昱仍然对他的等待浑然无觉。郑云龙认了一个当爹的命,他在心内叹了一口,懒懒道,“花生呗。”
他听过这个谜语。
蔡程昱却叼着虾,不甚同意地皱起眉头。
不过也只是隐约的直觉罢了。他们那个时日,基本从小只知道汽车高楼,很少有人会了解田野,水库,收成,农活儿这类东西。“农村”还在,但真正务农的聚落已经不多。
那边儿两个孩子打打闹闹一会儿,大声宣布了答案。
“莲藕!”
郑云龙丝毫不以为意,点点头,“噢……莲藕。”
蔡程昱说,“我觉得是米其林。”
“……”郑云龙说,“年过半百的米其林。”
蔡程昱接不住了:“为什么?”
“年过半百才会半身入土。”郑云龙说。
蔡程昱楞了一下。
接着笑得好开心。

他后来再次来到同一家虾店,故地重游的快乐那叫一个荡然无存。
“龙哥……真吃虾吗。”他抖着嗓子问,“虾发啊,虾特别发的,还有你也不能喝酒,你的伤还……”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比他高了半个头,冷笑一声气儿就吹在蔡程昱头上。
蔡程昱闭了嘴。
都怪张超。他想。
下午的时候他和张超正——正,干什么来的?一切都不重要,即便原来重要,在他收到那条信息之后就都不重要了——马佳来问他出什么事了,为什么郑云龙跟阿云嘎吵了个天崩地裂。
马佳发来的信息是这样的:弟啊,哥哥问问你,为啥大龙跟嘎子吵架了啊?跟你那天翻窗有关系不?你没闯祸吧?要不是你的话,大龙还搁李琦那儿歇着呢,你快去看看人家吧昂,别再把人气着了昂!
瞅瞅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要不是你的话”?
上头的蔡程昱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也被京片子同化了。
幸好是马佳来找的他,蔡程昱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非常谨慎地在第一时间叮嘱了马佳不要往群里说。
马佳在那头哭笑不得:你看眼群聊。
得。蔡程昱爬完了楼,整个群里一个“蔡程昱和阿云嘎出完外勤回来就被郑云龙追翻了窗,郑云龙一怒之下跟阿云嘎决裂,现在怒急攻心不省人事”的故事脉络都出来了。
蔡程昱:……你们戏不错啊,要我给你们约编辑吗
信息回完蔡程昱就疯了,蹲在训练场的一角直接进入了自闭的世界。张超上去推推他,“诶,嘿,我给你支个招儿。”

蔡程昱就去找郑云龙了。
郑云龙似乎是气着了。
他下午去找李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作了一番,肩上的伤口整个撕裂开来,血染红了半件T恤,剪下来起码能做四条红领巾。这会儿正在李琦屋里歇着,李琦劝昏君似的劝着,向导眯着眼,仰着脸,就这么向下扫到了从门口冒头的蔡程昱,身子一下坐正了几分,一双斗大的眼睛里放出野兽似的光来。
蔡程昱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郑云龙指着他对李琦: “都怪他。”
李琦哪怕一秒都没有迟疑:“是是是都怪他都怪他。”一边对着蔡程昱暗使眼色。
蔡程昱:“????”
蔡程昱:“……是是是对对对,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接着在李琦友好慈爱的目光关怀下,蔡程昱领着郑云龙走了。
蔡程昱:?有种去敬老院把家父接走了的感觉咋回事?
他问郑云龙,“去哪呀……?”生生咽下了后面顺溜的“爸”字。
郑云龙看了看天色,说出了一句让蔡程昱想破脑袋也不是很明白的话,“吃夜宵。”
于是天光敞亮的下午,两个人直奔虾店。晚市还未开张,蔡程昱把郑云龙扶到铺子外头小心翼翼让他坐下,店家人心热,殷勤地问,“怎么啦有什么需要嘛,轮椅要不咯?”
蔡程昱慌忙地摇头,他看了看店内打扫、盘点、摆桌的忙碌样子,一副明白不过的关张模样。蔡程昱实在不知道两个来吃夜宵的食客可以对下午还没开门的饭店说些什么,他挠了挠脑袋,鬼使神差中蹦出一句:“……需要取号吗?”
对方告诉他们不用,坐在外面摆的凳子上就可以了,离开张还有快一个小时,他们可以随意。
蔡程昱这才在郑云龙身边坐下来,小心地转达了店家的意思。
郑云龙却好像没听进去。
蔡程昱想起来刚才收到的李琦发给他的信息,安慰他让他担待一下,说跟嘎子吵架其实郑云龙自己心里最不好受了,但又不能让他怪在自己身上去走极端,也就只好让他借你“怪”一下了——最好能带着郑云龙出去走走,散散心,相信你能让他开心些。
而那一条下面,是张超的信息:怎么样?他帮你解决问题了吗?
蔡程昱失笑——张超有的时候真的像个老年人。他给他支的招儿就是给郑云龙找点别的事烦恼,比如倾诉一下蔡程昱作为一个未分化的普通人的个人前程问题。这样一来,找到了事情做,注意力就不会再集中在伤心的事情上,于是很快这件事就过去了。
“烦恼会解决烦恼。”张超当时说。
蔡程昱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微微偏过头,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打量了一遍郑云龙的脸。
他的轮廓还是那样,嶙峋的、执拗的,美的框架,乃至俗世的框架都兜不住他,他自有他的方法,好看得出奇又让你俯首称臣。郑云龙走神的时候会下意识揪起眉头,皱出一个正八字来,嘴微微张着,一口鲨鱼牙齐齐露出一半来,一副忧愁到极致却欲言又止的神态,好似看尽了世间冷暖却不忍说。他长的却寡弯的睫毛淡淡垂下来,他注视着地面。
蔡程昱陪他注视着地面,这种说不清是水泥的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找平的地,浅灰色,上面偶有不拘于形式的道子,有的地方却又没有。这种地小时候家附近是最常见的,蔡程昱也在那上头摔过好几次跤。是后来才知道,在这种地上摔的跤是最不疼的,也是后来才知道,小时候摔的跤是这一辈子里最轻的。
稍远的地方便是马路上的车水马龙,车声,有行驶中的轱辘声,刹车时尖锐的吱声,络绎不绝的喇叭声,他俩都不是哨兵,于是有幸得以共享几十亿人的听觉与生活记忆;这些大大小小的声响由于距离的远近不同而有了不同的声调,铺在一块儿像是在斑马线上熨平了哪首歌的谱子。小贩穿梭叫卖,家长领着孩子从辅导班出来,情侣依偎在街边浓情蜜意,而正对面的另一对却大声争吵。
时光在这样对世事的凝望中放得很长,三两瘦削的麻雀兜头飞过,晚风习习,天光一格一格地暗,而远层的天幕中洒出形状不一的云朵来。落日的金光浸染它们,俄而又失去它们。
“我舒服多了,蔡蔡。”他听见他身侧的男人咕哝着用很低的声音说,好像谁拨动竖琴的弦。
蔡程昱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
“你不生气了?”
“不生气。”
“……那咱们不吃虾了……?”
“不行。”

蔡程昱头痛地想一会儿回去要是油爆虾和啤酒让他大龙哥吃出一个好歹来他该怎么保命。
目前为止,郑云龙看上去情绪稳定。向导由于精神力强大,调整自己的情绪时总是比较得心应手。他大龙哥现在非常乖巧地没有碰海鲜和酒,吃着口味蛇陪他喝着奶,画面看上去非常祥和,在一片喝酒划拳的喧哗中显得特别对不起他那张蹦迪脸。
“其实没那么金贵。”郑云龙说,“我受的伤比你吃过的饭多。”
他说着伸手叫了瓶啤酒,蔡程昱来不及拦,“一瓶行吧,就一瓶,尝尝味道不行吗。”
“……”蔡程昱偃旗息鼓,“……龙哥饭我还是吃过不少的。”
他想起来张超的叮嘱。
“龙哥,”蔡程昱决定采取一个比较软的植入,他试探着问,“我一直想问你,精神连结断了是什么感觉啊?”
“为什么问我啊?”郑云龙看上去很奇怪,“我又没连过。”
“啊?你当年和嘎子哥——”
“蔡程昱。”郑云龙刚拿到啤酒瓶就把玻璃瓶𤭢了,好大一声脆响碎在隔壁桌猛然爆发的起哄声中,碎玻璃渣子尖头晃着寒光冲他支棱着,“能聊不能聊了?”
“能能能能。”
于是郑云龙唯一的那点酒也没喝成,蔡程昱却觉得他虽然没喝酒,却好像已经醉了似的。砸瓶子那一下眼神狠得他害怕。但对蔡程昱来说的怕,尤其是自郑云龙的威压而产生的怕那真是非常象征性地,一下子就过了。俩人又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吃起来,除了郑云龙还因为可惜那一瓶酒最终都没有进到嘴里而有些怨念。
蔡程昱说,“其实我怀疑我是精神连结断了才会变成普通人,而且失忆了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结果就被选进训练营里来了。”
把郑云龙逗乐了:“上辈子是吧?那你找我干什么,找温妍啊。”
蔡程昱一时语塞捏着手里那只剥到一半的小龙虾,看着乐呵成光头强的郑云龙,心中不禁流露出一靴靴的沉痛。
组织上为什么派我来安慰龙哥呢。
跟嘎子哥吵完架的龙哥是我能吃得住的吗。
难?道?是?吗?

这种时候的郑云龙其实不可怕,他理智,冷静,清醒,甚至清醒地说了一句谎。只是情绪管理有些失控罢了。
人单知道哨兵离了向导容易过载,却鲜知道向导离了哨兵会怎样。
五感的过载是过载,精神力的过载又如何不是呢。
往常——或者说,六七年前——他和阿云嘎还在一块儿的时候,郑云龙的性情与今日也有微妙的不同。
这就牵扯到他说的那句谎话了。
——他和阿云嘎是有过连结的,精神连结。
对于旁人或者绝大多数的哨兵向导搭档来说,精神连结不够稳定,不够牢靠,听上去更像是一种急性措施而非一种维护底线的最低契约,因此绝大多数的人依靠结合热中的身体结合来建立二者的连结,好让彼此更好地接管自己与对方的能力。
换句话说,通过身体结合建立了连结的向导,可以获得哨兵清晰的外部感觉,还有普世价值上哨兵优先级永远高于自己的保护;建立了连结的哨兵则可以在向导的港湾中安然休憩,也只有向导能将他们发挥到能力的极限。
但对他俩来说,精神连结便足够了。
在国防大学上学的时候他俩就总被人说好得似一个人,不仅是外在的举手投足,更多的是内在默契。曾经有同事见证了他俩在埋伏不能说话的时候用眼神聊了二十分钟的天儿。
但再好,他们也没最终走成过线的那一步。
从小到大郑云龙的每任女朋友都事先带给阿云嘎把过关,他自个儿也眼见过大学那会儿阿云嘎和女孩儿谈过稳定而充满生活气的恋爱,好像下一秒就能相拥栽入婚烟殿堂幸福的泡沫里。
在开始为塔奔波卖命之后,这些女孩子渐渐地走出了他们的生活。
二人都并不知道这是自己孰是对方的有意或无意,但最后那条布满矮灌荆条的道路上走得越远人越少却是真的。他们将属于日常的东西越推越远,譬如过年时的团圆饭,譬如平静得只听得见书写声的课堂,譬如地铁站井然而忙碌的上上下下,譬如女孩子们柔软的怀抱。
但当最后,他们真正成为亡命鸳鸯的时候,却又谁都没有提过再进一步。

2041年年初阿云嘎去接郑云龙出来,后者在军事法庭被武力关押了两个多月。前几天他刚在学校送走了肖杰,说是不想让他奔波堵车赶不上上课,怎么都不愿意让他送到中央塔下。阿云嘎只得领受了这份好意,尽他所能作出最平常的样子和肖杰道别,好像后者只是要出差一段时日。
郑云龙的保释被拖延了一段时间,所以才造成了这样的时间差。因为那会儿还没有出春节假期,B市大街上都看不见多少辆车,就好像世上所有人皆奔了团圆。好在他们这俩孤魂野鬼,本就没有什么牵挂。阿云嘎本有心在除夕去拜会郑家,后一来寻不到信息,二担心唐突,第三最害怕牵连了他们,便只好自己一人待在宿舍哪也没去。那天晚上全B市放了烟火,阿云嘎只得赞叹给自己听;完了回头看见室内,缺了个嬉笑没正形的搭档,缺了个立在旁一块儿逗着他俩的指导,竟有种“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之感。
郑云龙是在军事法庭过的年。阿云嘎听说那是人在这个现代社会能坐到的最惨的一种牢,只有一间空空如也的白色静室,没有食堂操场,见不到什么狱友也见不到太阳,没有任何公共设施,没有任何对外交流,没有任何能接触到人的活动。三餐时间机器人送餐并有进食的最低指标,其他时候只能待在空无一物的地上——吃睡都在地上——发呆。
人怎能受这种折磨,再迟钝的人怕也是要疯的。尤其那还是郑云龙,见路上鸟儿尸体落下来都要难受一天的人。
阿云嘎本以为自己会见着一个憔悴不堪的郑云龙,可少年走出来的时候,抬头看见他,便笑得万分漂亮,如万千春花初绽了。人瘦是瘦了点儿,微长了些的头发剃回高中时的板寸样子,但眼睛更大而亮,精精神神地。
他喊他:“嘎子——!”
接着他被一股力冲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他稳住身形并抬起手环住那颗埋在他肩膀上的脑袋,比他高些的向导为了抱紧他低头低了许多,后颈骨节都栉比地凸出来。阿云嘎仰着脸被他抱着,努力撑着身子,便伸出指头,在那处抚摩。
我好想你。”向导说。
他摸着向导扎手的头发,好像永远也抚不平他的心绪似的。后来他们谁都没说话。

郑云龙的个人用品一只手提袋都装不满,拎在手上轻了咣当。但阿云嘎还是替他拎着,听郑云龙用一种超乎寻常的兴奋问他近况。他是哨兵,怎么会嗅不出向导对自己的刻意调动。阿云嘎努力让自己的笑不很勉强,接着他听见向导问,“肖杰呢?他咋不来接接我?我们仨人吃个接风宴去,要一大——桌,多热闹。”
“……肖杰他……”阿云嘎默背着老师教给他的说辞,“他给发配去郊区塔里培训。”
“哪个塔?”郑云龙一叠声问,“去多久?”
哪个塔肖杰真的没教他啊……阿云嘎一时拿不定主意,他说,“去七个月。”
郑云龙何其聪明,但他没问,他缩回去了。
他说,“啊?咋这样,怎么搞连坐啊?那你呢,你有没有事?”
这次阿云嘎真的将思索时间直白地插入了谈话间的沉默里,良久他说,“我没事儿啊。”
“阿云嘎我不和你开玩笑了好吧。”他的向导突然不走了,扯着他的肩把人也拽停下来。他正面对着脸冲他说,“你有事儿,麻烦受累告诉我行吗?”
阿云嘎不由自主地哽了一下。
——那张协议的事,他实在还没想好该怎么做。
“……行啊。”他的喉结动了动,“这次真的没事。”

后来郑云龙那一隙溜出来的严肃就又收回去了。阿云嘎拎着袋子,听见郑云龙说要去买点东西送到肖杰家,大过年的,去看望一下他们师娘然后给人家道个歉。阿云嘎张了几次嘴实在不知怎么说出口,人也拦不住,郑云龙不知道嗅到了什么,铁了心似的要上他师娘面前负荆请罪去,阿云嘎拉不住,只得陪着郑云龙去了。
他们在肖杰家门口吃了个闭门羹。
郑云龙站了一个半小时,每半小时按一次门铃。不敢频繁打扰,却又不愿离去,那么高一个人就那么守在门前。
“我明儿再来吧。”郑云龙对他说,“可能太仓促了,今晚你帮我约她一下我们明儿再来。”
第二天状况并无不同。
阿云嘎看着紧闭的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圆场,其实圆不着也没关系,他最怕郑云龙难过,被按在墙上差点给人弄死都没这么怕。他望着郑云龙,精神时刻处在极度紧张之中。
“搬家了么?”青年自言自语,又转头来歪着脑袋瞪着眼睛问他,“还是师娘也陪着去了?”
“……可能是搬家了吧?”阿云嘎感觉自己舌头都要打结,“地址不对?我也说不好。”
“算了,走了。”郑云龙把买的两手提得满满的东西放在门边。他叹了一句,“可能这次没机会了。”

阿云嘎落在他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扉。
他知道那个和善也一直疼爱他俩的女人就在那扇门后,但他不怪她的不见,他更舍不得怪大龙的固执——他不怪任何人;他更不能怪命运,他早已跟自己说好跟命运握手言和;也不可怪这个世界,谁都知道世界本就是苦的。
他只能怪自己心底的这个秘密,吐出来伤人,咽进肚子里又烫着烧心。他只能怪自己。

合同上写的通牒很快就将到了。
实际上,即使白纸黑字写的日期不来,对于他们之后命运将会几何,阿云嘎心里一直隐隐有些感觉。他不愿承认,他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清楚。
那年的春节放假终于结束了,各大市集都重新开放。那天阿云嘎去买了些新鲜的菜,买了一块排骨,两人吃大约够。他在回家的路上经过繁华的街区,大屏幕上在播放着什么,画面色调挺暗的,也没有声音,上班第一天来往忙碌的人们赶着下班,并没有人多去在意。不像他俩,他俩上的国防生的编制,正是五年学制中的最后一年,除了任务以外无所事事——但阿云嘎保证那一秒的停顿不是因为闲。
大屏幕播放着的是一部音乐剧,从A国引入的,已经有了许多经典版本。银幕上正播放的是2019年底C国国内的版本,那一版他和郑云龙曾经在宿舍头挨着头看过,看得赞不绝口,是他和郑云龙都特别喜欢的版本。
剧名叫作《吉屋出租》。
他和郑云龙分别看过这部剧不下三遍,平时操课或是锻炼结束回来也时常会一块儿哼哼,所以阿云嘎几乎一眼就从默剧似的画面上认出了唱段。
他在脑中甚至可以自己配上音乐。

Just Slip Me On
I'll Be Your Blanket
Wherever - Whatever - I'll Be Your Coat

You'll Be My King
And I'll Be Your Castle

No You'll Be My Queen
And I'll Be Your Moat

阿云嘎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木讷的人,或者说直白些——怂的人,鼓起爱的勇气是非常私密而瞬间的事,就好像只有一首歌的生命时长。阿云嘎来不及犹豫,他抓住那一点点稍纵即逝的勇敢握在手心不敢撒,几乎是奔进了最近的一家花店。
他被各种品种色泽的花朵包围了。
阿云嘎站在包围圈的中心,他小声小声地喘息着,良久才想起来要去擦一擦额上滴落的汗。
这年头留在店里做生意的老板不多,大多人选择了效率,他们聘用机器人作为店员,却只监督顾客自助购买结账。显然,诸如花店、咖啡馆、书店这样的地方,其主人是比较有闲情逸致的。
“想要送给谁?”年轻的老板问他。
“送给……送给……”阿云嘎搅紧了眉头,两个字就在唇边,但落地却异常艰难。
说出这两个字是要负责的。
“了解了。”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阿云嘎不由自主松开了眉头。老板问他,“是做什么用的:生日?纪念日?求爱?求婚?”
见阿云嘎动着嘴不敢说的样子,老板笑了,“总不能是过春节吧?”
“不、不是。”阿云嘎这会儿觉得汉语烫嘴了起来,他的语言系统像是刚学习半个月一样地派不上用场,嗫嚅了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含羞带怯挤出俩字儿来,“……求婚。”
老板扬了扬眉毛,转身挑起了花儿。
“那个……”阿云嘎说,“可以用白色的吗?”
老板笑着回身看他一眼,又转回去,“行!”
他递给他一大把栀子花,修剪得错落整齐,又额外摘了两枝香雪兰作点缀。
“坚强,永恒的爱,一生的守候。”老板说。
阿云嘎这时候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赶紧啄米似的点头。接着他摆着手推拒但未遂后,只得面红耳赤地接受了老板的打折。后者将他送出店门。阿云嘎抱着一大把花跑出两步,又回过头,男人冲他挥手,道,“加油啊!”
阿云嘎紧抿着嘴,脖子全是红的。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到家的时候正好郑云龙不在,阿云嘎着急忙慌先把花藏起来了,接着郑云龙就回来了,阿云嘎听见他在客厅喊——开始执勤第四年的时候他们便从宿舍搬了出来,一块租了个一居室,这样即使外勤来得频繁也不愁了——郑云龙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嘎子!”
“回来啦?”阿云嘎应着声出去。做下合心称意的决定让他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好似终于接了心中大石落地。接着他听见郑云龙的嘴里说出了他想说的话:“我想好了!”
阿云嘎愣了愣,他转出房间,看着站在客厅中央的板寸头。阿云嘎侧坐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有些惬意地慢慢地滑下去,顺势瘫倒下来:“我买了点包菜,茄子,蛋,还有排骨——你想好什么了?”
我们去S市吧。”郑云龙说。

“……什么?”阿云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离开这里,去S市。”郑云龙从沙发背后探出脸来,在沙发背上枕上了两个手肘,他弯下半个身子看着阿云嘎,眼里是透亮的光。他伸出一只手把阿云嘎因为震惊而支起一些的身子按下去:“你躺下。我说,我们一块儿去S市吧,不跟傻逼耗了。”
那时候郑云龙满以为阿云嘎跟他一样,厌倦了每天接触的这些打官腔、黑吃黑、形式主义、装腔作势、虚与委蛇,更可恶的是不被尊重,被当做低贱的劳动力压榨,人格早失却光明磊落;之最还要数清规戒律条条框框,使他束手束脚,不可快意恩仇,不可血债血偿。于是这江湖便没意思了。
没意思便走吧。
“你听我说嘎子。”郑云龙说,“这次我没有把握会被军事法庭怎么判,反正他们也从来不会顾虑一个向导的想法。但这次我有机会,我可以不坐以待毙——我们离开这里,掌握主动权,离开这些签人血合同的——‘上流社会的乌合之众’——我不想被抓走——我们……我们一起去一个新的地方,隐姓埋名,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在邀请他赴一场私奔,用少年的博大的可以淹没整个世界的孤勇。
他睁着晶晶亮亮的眼睛望着阿云嘎,语气上努力地故作轻松;但是他的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阿云嘎,一瞬都不敢懈怠,他激动到极致近乎有些四肢发抖地等着阿云嘎的回答。
夕阳透过朝向不甚好的落地窗斜射进来,落地的白色纱帘被新风系统吹得轻轻扬起。阿云嘎垂着睫毛,他思考了很久很久,那段时间屋子里的空气近乎凝滞,时间也是。郑云龙的心跳擂鼓似的不受控制,震得他的鼓膜也一下下地跟着响——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扎实而坚定地试图顶开他的小舌和会厌。他修长的指尖神经质地抠抓着布艺沙发上细小的颗粒,他试图让其停止,却几次都没有成功。
良久阿云嘎笑了。
他缩着肩膀低着脑袋,把下巴都要藏起来似的,咬着下唇一个劲儿地眯着眼笑。笑得光裸的足扬起来,五趾微微张开。
笑完了阿云嘎停下来,他抬起头,眼里还有方才笑出来的泪光。他含着笑意就那么温温柔柔地问:“你真的那么想去S市呀?
郑云龙张了张嘴,“对啊。”
你,真的,特别,想去S市呀?”阿云嘎一字一顿地重复他的问题。
郑云龙也冷静下来,他思索了下,决定认真地回答他:“我想去。
好。”阿云嘎说。
他轻轻地一摆他的小肉手,“我批准了。”
“——那你呢?”郑云龙亟亟地问。
我想,”阿云嘎说,“我得留在这。
“……”
郑云龙怔了一会儿,然后他长长地、用劲儿地呼出一口气。
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个回答,但是他认为他应当先给出一个安抚。毕竟在宣布这个决定之前郑云龙已经有过最坏的心理打算,他也清楚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天长地久,相爱的人未见得会相伴,而任性地强扭在一起只会加倍透支损耗命定的缘分,他更加不会舍得。
“……好。”郑云龙说,“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轻轻地说,“我都永远遵从,信赖,支持你的决定。
他伸出拳头。
“我特别特别开心。”阿云嘎扬起笑容抬起了手,认真地举起拳头与他碰了碰。阿云嘎说,“大龙,我今天特别特别开心。”

李琦是S市人。
他替郑云龙在S市找好了住处,搬家的时候郑云龙的行李不多,但阿云嘎还是陪他去了。阿云嘎是抱着那一束纯白色的栀子花陪他去的,郑云龙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扫到阿云嘎怀里那束花,忍不住又回了第二次头。
“这花儿?”他说不清是对着阿云嘎还是对着阿云嘎怀里的花儿抬了抬下巴。
“给你的。”阿云嘎说,顺势掂了掂怀里的花,掂孩子似的,“我想给你放到你新家里。”
“这假花儿啊?”郑云龙上手捻了捻花瓣,“真的?”他瞪大眸子去瞧阿云嘎。
阿云嘎又觉得汉语烫嘴了,他说,“我……我乐意抱着!你别问啦!”就红着脸跟郑云龙上车去。
他们拿着地址对着楼号一栋一栋地找,行李箱的轱辘在地上碾出悠长平静的声响,然后一路刷卡、开锁,拉开门走进去,把行李装进屋子里。他们像一对儿新婚的小情侣。
郑云龙在收拾东西上没什么天赋,他拉着阿云嘎去逛家居市场。他们打包了一些大件,又指了一些小件。阿云嘎给他的屋子挑了好多绿植,另外在卧室区挑了好多抱枕。郑云龙看着占了俩人满怀的胡萝卜等等笑骂着说阿云嘎你给我放下一个,阿云嘎誓死不从,于是两个身高腿长的神仙哥哥背着能装小孩儿此时却装满了闹钟碗筷水壶台灯等等的大编织袋打闹起来,你追我跑的,画面极其养眼,工作人员滋滋有味地看了半天才上去劝。
“这个钟~这个钟,”阿云嘎说,“可以放书房,看得让人特别想读书。”
“我不读书。”郑云龙打了个哈欠,在哈欠的间隙旁敲侧击,“等你来读了。”
阿云嘎只是笑笑:“好吧~等有机会的。”
一场逛街俩人都各怀着心思,快乐是真实的快乐,但离愁也是真实的离愁。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郑云龙的新房子睡了一夜,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收拾东西、拼凑家具的累也没能拦住两个年轻气盛的男孩子。两个人似乎都等这一夜等了许多年,先是一个躺着,一个站在地上,对视着不说话,看了好久。然后不知道是谁关了灯,不知道是谁先上了手,离别的心绪将情潮催动得更加汹涌热烈,谁都不愿意先停下来。
一夜涌动的、澎湃的、无休无止的春宵。
他们甚至不舍得睡觉,即使累得眼皮子打架。偶尔间歇的时候两人躺在床上,一仰一趴,郑云龙喃喃着问,“你留几天呐。”
“……”阿云嘎的喉结动了动,他轻声说,“你忘啦,我是明天的票呀。”
郑云龙突然一阵情绪上涌,他咬住了牙,抵挡住了扑将上来的酸楚,过了好久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再留两天,等大件儿到了,你就能帮我装装了。”
阿云嘎有些不知所措地张大了嘴,张到两侧的挂钩都移位后归位,试图咽回突如其来的泪水。他突然觉得一层不知从何而来的痛苦包裹住了他的心,像是一层锡纸,既不透气,又硌得慌。他的眼眶深处像是什么东西被加热化了似的潺潺地汩汩地向外流出,好像被释放了,又可能被流放了。那可能是泪腺内鼓动的热液,因为他不允许它真流出眼眶来而只能在眼球的底部蠢蠢欲动。
“……那你以后只能一个人自己装了呀。” 阿云嘎哽咽着说。
我不会啊。可是自己装真的好难。郑云龙在心里说。
可他不敢说出声。

郑云龙不会买站台票,那不太算属于他们这个年代的物什。第二天阿云嘎走的时候,他送他到车站,这才临上轿现扎耳朵眼儿,问的车站的地勤。工作人员看他好看可爱,人们向来是愿意帮助这样的人的,于是一路引导着把他领到了站台上。
郑云龙和阿云嘎面对着,他们没说话,但事先说好了不掉眼泪。他们到虹桥的时间不算早,阿云嘎很快得上车,站台上传来管理员的哨声,机器人沿着地面黄线从车的一头开始检查搜索。
这个卡口还在站台边依依惜别的,不是忠诚的挚友,就是倾城的爱侣,也偶有久别的父母与孩子。离别的人群之中他们最终也没有接吻——他们在前一天晚上接完了几乎半辈子配额的吻,他们只是拥抱,选择了拥抱这个最亲密无间却又看不见彼此神情的方式。
只有旁人知道这两个男人在彼此的肩头上哭得不成样子,阿云嘎哭皱了脸,而郑云龙的鼻涕涎水都往外流。他们抱到两个人都收拾好了自己脸上的表情才松了手,阿云嘎情绪好像前所未有地决堤,郑云龙看着他匆匆地上了车,却久不迈进车厢里。
迈进车厢里,就看不见郑云龙了。
他们一个站在车内,一个站在车外。静默地对视着,目光如捻出一条缠绵的细线,点上火就噼啪地爆燃,最终引向一个崩缩的终点。郑云龙拼命克制着自己抬脚跟上去的愿望,斗争在他广袤的心湖里头哪吒闹海,良久他终于在激烈的挣扎下缴械投降,不管不顾地往前迈过了一点步子。
机器人说:“列车即将发动,请站台上的旅客远离车体,以免造成您的人身、财产损失。”
郑云龙低头看着挡在他腿前的地勤机器人,眼泪终于顺着垂眼的动作落下来,啪嗒砸在机器人白色的顶盖上。
机器人继续往后巡查。
等他再抬起头,阿云嘎还站在那,静默不语地等着他,列车门缓缓关闭,一点点没过他的脸。郑云龙突然激灵了一下,他反应过来,隔着即将关闭的车门,他喊:“嘎子!!”
阿云嘎睁眼看定他,两个眉头一下就搅起来了,好像观赏一部哀恸人心的灾难片。他的齿列在人不可见的地方暗暗咬住了下唇内侧的口腔黏膜,于是脸上作出一个忍哭的表情来。
列车门关上了,把一切喧嚣,S市的空气与味道,还有郑云龙,都关在外面。
他看见郑云龙伸出右手的食指指他,第一指节有些伸不直的,那是郑云龙的手。然后站在车外的人认真地用指尖点了点他,接着收回了指着他的手掌,冲着他认真地在左心口捶了两下。隔着车门的玻璃,这一切皆像一部无声的默片。
那一刻阿云嘎的眼泪一下就止不住了。
郑云龙的表情从未有一刻如此鲜活,好像满心的话都能从脸色上溢出来。
【我会想念你。】
也请你——

呼——

列车缓慢启动,逐渐加速。郑云龙庆幸现在不可能出现电影里车上的谁探出车窗来的情节,于是他得以大步大步地追上去。他像个追太阳的人似的徒劳又无奈地追着列车跑,他嚎啕着,快速掠过的劲风像是要他脸上成串儿的泪珠直接升华。
阿云嘎、阿云嘎。
阿云嘎、阿云嘎、阿云嘎、阿云嘎、阿云嘎。
他念着这个咒语,好像只有这三个字能将他从无边无际的失落与痛苦之中解救出来。但与此同时,也正在此刻,他也失去了他。

这几年在阿云嘎身边,郑云龙已经很少喝醉。
但在S市独自一人的第一个晚上,他喝到烂醉。
他为这场声势浩大的醉找了个充分的理由,一半敬撕裂自己一般地与过去的告别,另一半则敬明天便即将到来的无所顾忌的自由。他会有全新的一天,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实现未偿的梦想,而非站在被告席上,被上头他见都见不着的权势斗争当做牺牲品,当做一颗无用的棋子推上断头台。
但是哪怕不能相伴——哪怕不能相守——他任性地想,你能不能是我的?你还能不能只属于我一个人呢?
郑云龙借着醉意逞凶,他在光屏里头乱糟糟地翻动着像是要从一片废墟中找一根带着希望的手指来——他换了新号码,今天刚一气儿导入了上百个联系方式,也没有聊天记录,只能生找。翻了好久好久,没有结果,他倒是醉得更狠了,喷着酒气疲惫地靠倒在沙发边的矮柜上,上面的花束失去平衡冲他低下了头,一大束栀子花落入他怀里。
阿云嘎——阿云嘎买的花儿——
向导想起他的哨兵那含着情意的双目来,突然前所未有地笃定了对方的心意,加上自己的、双方的心意。他打着酒嗝给阿云嘎发信息:你到了吗?
还来不及等到回音,他就耐不下性子了。发了一条:
嘎子,这辈子,我可以拥有你的双眼吗?
——做我的依仗,我的支撑,我难以企及的外延,我无法穷尽的终点。替我看,替我照亮前路,替我明了人心——这一辈子。
他等着回复,心心念念地。不过醉汉做什么都是心心念念地,哪怕要一杯水或要上个厕所。郑云龙在地上难耐地翻了个身,他又去翻动自己买回来的酒——那一箱他在天台上与阿云嘎共享过的酒,现在他要尝试自己一个人全部把它们吞下去,就像吞下以后数不尽的伶仃的苦果。
这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勇于作出决断的男子汉是应该为自己骄傲的。他的人生还应该有很多,还应该有自由有宁静,而并非只是幸福;纵使幸福像一张芝士红薯织就的网,他把自己挖出来的时候必定苦陷在甜蜜的千丝万缕中。
他最终没能等来回音,那长睫扇动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终于静静地祥和地盖上。
他用一场宿醉送走了自己前二十三年的人生,并且循循善诱教导自己道,我不后悔。

第二天他蜷缩在书房门口,被冻得有些浑身僵硬地醒来。
新房的客厅既荒凉又狼狈,郑云龙才意识到他亲手破坏了阿云嘎昨天在这里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他疏通着懒散的筋骨从地上拔起来,挨个儿地捡拾起错落翻倒的酒瓶子,接着把自己穿戴得整齐了一些,上洗手间洗了个脸。
门外传来敲门声的时候郑云龙还有些意外。
也许是来打招呼的邻居?他拉开了门,猝不及防地看见他熟悉的黑色枪口。郑云龙身体快过脑子地矮下身子,反手按住持枪人的手臂,扭身把那把手枪卸了下来。可接下来他便被兜头喷了一股子信息素——政府的人就是流氓,接着两个壮汉走进来左右挟持了他,最开始那人才慢条斯理地弯下身去拾枪。
郑云龙被那迎面的信息素喷得整个人都发着抖,他低垂着头身上的衣料都跟着扑簌簌地晃。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什么人——这是那些有用的时候就用着,没用的时候就把他推上军事法庭的那波人——他的梦魇,他躲到S市的缘由。刹那间郑云龙想到明天,想到自由,想到站直的将来,想到为了来到此地不得不做出的撕心裂肺的割舍。他趁着那人弯腰捡枪的时机双腿猛地夹住一侧人的脚底,使尽浑身解数一剪,同时上身一挣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另一人的桎梏中卸除。好似蜥蜴断尾逃生,那个瞬间向导感受到肩膀传来令人目眩的剧痛,那使得他在转身逃开的两步间踉跄了一下,接着向导飞速而冷血地压制住自己的痛觉,带着脱臼而失去生命力的手臂三步并两步地径直往窗边飞奔过去。子弹步步逼着他在脚边炸开,甚至有一颗对他的右腿外侧造成了擦伤——但郑云龙已经管不了了,那时他已经用完好的那一侧手臂撑起窗台灵敏地跃了出去,不带一丝犹豫——窗外是三楼,他被两个伸出窗口的晾衣架救了两回,但还是无可避免地重重摔在地上。
郑云龙整个人几乎被摔蒙了,但生死攸关突然爆发的肾上腺素还是让他翻滚了半圈便爬了起来。他凭借着经验猫着腰贴着他所在的那栋楼的墙根走,不出所料三个闯入他家的胆小鬼并没有敢跟着跳下来的。郑云龙警惕地绕了大楼单元门的背,他穿过了几层商铺,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新的衣服,又利用几个上下的扶梯彻底甩脱了尾巴。他仍然惊魂未定,面上却作出游刃有余的样子,泰然混入等待轻轨的人群中。
他坐出几站地,突然哭着下了车。
他亟亟地往江岸边上奔去,接着他从光屏中卸下他昨天才新装入智能机插槽中的芯片扔进了黄浦江。他又开始了漫无目的的逃亡,脚边的擦伤让他些微有些一瘸一拐,脱臼的手更是吊死娃娃似的坠在他肩上,他有些跛地大步跑去,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他边跑边哭,咸腥的汗水和泪水统统混杂着落入口中。
他昨天新换的号码,只为一个人使用过——只给一个人发过信息。
阿云嘎、阿云嘎。

S市的夜幕如约而至,郑云龙靠在桥洞下,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傍晚在此处穿梭锻炼的市民络绎不绝,皆当他是个刚被世界五百强公司裁员的白领——他看上去那样年轻,短发精精神神,一身穿着正规体面,却满脸带着青春的年轻的泪水,是无悔的倾尽而出的泪水,所以年轻。
谁都不知道他曾经历什么。
郑云龙等到天幕暗尽,才扶着自己勉强复位的手臂从桥洞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先是回到了居处,借着黑夜的掩映看清了那栋楼下——不仅楼下,整个周边,布满了眼线。几辆车停在视野极佳而极便于追踪的地方,无数个值勤机器人进入了追踪状态。郑云龙注意到这点的时候猛地一惊,他眼球微动,接着迅速地在最近的电子布告栏上找到了他的通缉公告。
干,这么绝的么……
他没有在塔里的登记照片,是个流窜的在野向导。于是塔也不讲究了,干脆就放的是他唯一一次失手流到互联网里的监控照。
他的双目在那儿聚焦,一时震惊之下忽略了已经摸到近前的一个便衣。听到风声郑云龙才猛然警觉往黑暗中闪去,他第一反应出手无比迅疾地打掉了那名便衣的耳麦,而下一步他需要控制住这个男人。到底是经受过擒拿反擒拿训练的便衣,两个男人在暗巷中往来了几招,郑云龙有伤在身,并占不到什么便宜,好在对方一时也没有办法分出心思去通知其他同事。最终郑云龙靠着狠绝和力道占了上风,他将失去意识的便衣拖到角落,搜出了他身上的手枪和急救包。那里头的压缩膏和水起码可以保证他一周内不至丧失行动能力。
这场计划外的打斗致使郑云龙的手臂二次脱臼,向导的上下唇都惨白渗紫。他带着一身伤和疲惫的身心,全凭着不服和不信强撑着人形立在那。他现下扔掉了芯片,没有办法上网;随便链接路边的WiFi固然可能,但到底对于他一个正在被追击的人来说不算安全。他打不开地图,并不知道能去哪里,于是第一要务是找了一家被挤在居民区马路背阴面的小杂货店——买旅游导览册——很难相信现在在街上还能卖纸质地图,他边走边找,数不清走过了几个街区,郑云龙终于握上那张纸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九点多近十点。
他就在此刻意识到一件事,平日里他们出去执行任务,远程、监控、爆破、定位等等等等,好像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却不过是仗着那些现代科技撑腰。现在他失去了对这一整套话语体系的支配权,于是在国家机器的围追堵截下甚至连生存都举步维艰。
又或者说,失去阿云嘎,只有他一个人,他就什么事都解决不了了么?
不可能!
向导咬着牙,他擦了擦冷汗,痛楚,饥饿和疲惫亦一点一点漫透发际线。他左后环顾后,选择了一片露天的停车场,偌大一人小心地缩在停的紧密的两辆黑色轿车中间。他一点一点地跪下来,将地图铺在地上。点起打火机的时候,郑云龙看见旁边发动机底下蜷缩的橘猫。
他挂着满脸的泪痕嘴角抽动了一下,还是对猫露出一个狼狈但暖暖和和的笑来。
“借你一点地儿,啊。”他小声地对猫说。
橘猫总是一副看惯了世事变改的模样,皱着眉头看着他一会儿,就把头扭走了。
不是特别温情的反应,但对此刻的郑云龙来说够了。
他收起地图和已经烧得发烫的打火机,由于一丝没有成功打好关系的挂不住而没有和橘猫道别。他开始了他的征程,向着外环的方向。一路不敢走到大路上,因为那儿时常会有机器人经过。但即使一直紧着小路绕,还得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四周会否有机器人的动静——若是被这个点儿还在街上的人发现倒不至于有什么,但值勤机器人可以迅速地识别他的脸。
如果有个哨兵在,这件事就方便多了。
郑云龙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了出去。

他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外站了一会,店内的屏幕轮播到了通缉广告,于是郑云龙刚准备迈进去的步子又原样退了回来。
他睡在便利店外的小巷,那里起码能保证他不会在睡梦中被随便什么车碾死。
结果第二天晚上就下雨了。
郑云龙不得不另辟蹊径。这年头所有有屋顶的地方都总有用着电子产品的人,而但凡使用的,必定会看到全天候轮播的通缉告示。即使是室外,时刻穿梭在城市上空的飞艇也会向着全城的市民播报这一消息。他的那张分辨率不甚清晰的照片被通过技术手段还原了之后放大打印了出来,幕布挂在飞艇的外墙上,叼着的那根烟实际大小足有几个人粗。
他找到了徐汇一架天桥的桥洞下,下着雨,那儿也人满为患。于是青年淋着雨拖着腿向城外走,在倾盆的暴雨中从应急车道狂奔过江。多亏稠密的雨幕,来往的车辆只不过探头骂两句,并看不清楚与他的脸一模一样的照片此时正被飞艇载着从上空飞过。
暴雨像满天垂直落下的子弹,落在疲惫至极的向导身上的时候,让人终于相信了它们真的具有上千米高空带来的势能——他快被雨砸趴下了,好似身上披着的那层水幕有千斤重,而每汇入一滴都使它更沉一分。到最后郑云龙几乎是扭曲着在向前行动,那也许并不能称为“走”——从三层楼高摔下来极大地挫伤了他背后的多处软组织,小腿侧边被弹道擦伤的伤口在雨水中泡了一天已经化了脓,脱臼两次的手臂让他整个上半身不自然地僵硬着,只得护着一边的肩膀,别扭地往前挪。郊区的人行天桥要清净些,他手脚并用地爬上一架,在棚顶的遮盖下无可奈何地瘫倒下来。
随着他整个人累极地软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一直被勉强聚拢的意志也一瞬溃散。他像个不过由什么东西聚起来的人形物,触了地就满地流淌开来。
一切距离他落停在这座城市、与阿云嘎一同布置出温馨的小家只不过数十个小时。郑云龙下意识地不能相信。他迅速地成为了一个一穷二白的人。
他丢了家,他丢了阿云嘎,现在他还丢了自由的、带着希望来的明天。
一夜之间,他已然一无所有了。
但他知道自己的意识里一直隐隐地等待着这一天。
在他在阿云嘎身边,笑闹得纵情时,他总有部分灵魂要出窍,要旁观他的快乐;怎么能总有一个处处合你心意、忍你让你、予取予求的人在身边?他总觉得他受的恩都记载在某不知名不知处的账上,总有一天零点将至,他将坐在一堆南瓜与老鼠之间,结束他快活的梦。
一个作恶多端的,手染鲜血的魔鬼,怎么配过真正愉快幸福的生活。
他抗争过,但现在抗争失败了。郑云龙也意外,自己没有太多的不平也便接受了——瞧,他有诸多的不好,除了阿云嘎也没几个人能忍受他,人际关系不行,做事也不行,没什么了不得的说得上的成就,就此死掉也无可厚非。
但他不能死。命运越要他活不成,他越要活下来。郑云龙拆开他掠来的压缩膏与水简单地就餐,接着他抱着自己的双腿缩在天桥上。雨还在下,浑身的潮意贴着皮肤,天桥下偶尔一辆车划过。但他已经恢复了一些气力。
他开始用那点积攒起来的力气,琢磨他要怎么替阿云嘎寻个好理由。
那日暴雨之下的夜空没有星月,乌云沉沉地压着天的一边,好似整个穹庐都如重心不稳的天秤倾倒。郑云龙的思考还没有得出结果,他的眼皮子沉沉地黏在了一起,意识就那么混沌了起来。
他堕入深沉的黑暗。
他发烧了。

郑云龙做了许多梦。
最清晰的一个,还是在中东撤侨的时候。
彼时阿云嘎来找他会和,他与狙击组的同志互换控制目标。郑云龙迅速地顶着同事抽离的触梢重新接管了对面那名狙击手的神智,纷繁复杂的精神碎片如潮涌般向他拥来。
他竟在那中间看见了阿云嘎。
只不过那是一段影像的形式,画面里正是阿云嘎在他捡到他的酒吧后门小道内,他才看见那几个男人是怎样用他们手中的蒙刀折磨他的哨兵。
他在画面中看见阿云嘎的脸,那上面的神色是阴沉骇人的,他从未见过。但他的凶狠那样虚弱,他毫无还手之力地承受着,如耶稣替世人忍受钉进骨髓的十字架。
而他在那天之后,跟阿云嘎置了几天的气。
郑云龙的眸子轻缩,危机感骤生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对方意识的控制早已不知何时松散开来。接着他被更他灵敏一步的哨兵扑倒到掩体之后。
——这就是他失误的原因。
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阿云嘎。后者没有机会也要制造机会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而这个失误后续造成的一系列蝴蝶效应太大,他实在不可给阿云嘎一丝一毫往自己头上怪的机会。这样他们谁也承受不住这个苦果。
就如郑云龙对阿云嘎收到的协议毫不知情一样,他瞒着阿云嘎不敢告诉他的事情也有很多。他因为阿云嘎失误,他不敢说;他在军事法庭的恐怖监牢里是想着阿云嘎才活下来的,他不敢说;他何止大件儿不会装,离了阿云嘎他其实根本活不下去,这他也不敢说。
他怕阿云嘎真的会为了他妥协,又或为了他牺牲,为了他而完全地忘记自我。
他清楚阿云嘎在爱人上天赋异禀,在爱自己上却缺了好大一根弦。
可郑云龙最爱的,分明是他意气风生,决断杀伐,清清爽爽不为谁所累而坚定前行的模样。

子弹的擦伤处肿得令人生怖,里头装满青青紫紫红红黄黄的组织液。
向导浑身都没有力气了,他甚至没有力气抬起头,瞧瞧自己的状况。他浑身皮肤发着烫,烫得身下那一小块铁皮也成了火上烤的锅似的。近一米九的男人把自己蜷成一团。他像个刚刚经历了魂穿的时空旅行者,整个人体上下各处都发出程度不一的排异反应来。
他睡得断断续续,数不清第几次醒来时也分不清这是第几天。后来又是一个天色昏溟的晚上,他被带着倒刺湿哒哒的舌头舔醒。
郑云龙怀疑自己的大限要到了。他烧得发懵却乐了,否则为什么他的精神向导难得现了身,还在他身旁不知所措地徘徊——这豹子太可爱了吧。
黑豹用自己发亮的黑色皮毛蹭他,豹的身子坚硬、有力,透着生命的温度,郑云龙都怕自己烫得吓着人家,可他已经没有力气挪动自己了。黑豹用湿漉漉的鼻尖顶他,顶他的后背又绕过来瞧他的脸,像是确认他的行动能力。郑云龙动不了,于是黑豹像只撒娇的大猫似的趴下来,用柔韧有力的身子拱了拱他。
郑云龙失笑。他伸开薄而修长的手掌,豹子灵巧的头部不能自已地被他的掌心吸引过来,自动自发地蹭他的手。郑云龙五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拢着黑豹的毛发,听它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他没能陪自己的精神向导玩很久,便疲累至极地再归黑甜乡。

再醒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李琦,小腿一侧的弹痕擦伤被处理干净,身上难受的症状也已经好了大半。
睁眼的一瞬间郑云龙恨不得把眼睛剜下来,他闭上了眼睛,感受到眶骨上附着的刺痛。
——要是李琦不来,要是泄密的是李琦。他非常不是人地这样想道。如果是李琦就好了。你为什么要来?!
“我是跟着你的精神向导来的。”戴着黑框眼镜,现在已经分化成哨兵的小医生眉头皱得很紧,“这次怎么回事?”
郑云龙动了动身子,这回终于像是拿回自己的身体了。他应该是被李琦从地上调整到了栏杆上。他张了张口,喉头干涩。他闻见自己身上发出垃圾似的臭味,因为发烧而疯长一遭的胡须和头发也已经不成样子。向导低下了眼,过了会他说,“你别问了。你快走吧。”
“我走了你怎么办?”李琦说,“你怎么被通缉了?——你的哨兵呢?”
向导张了张口,没挤出一个音来。
“你快走吧。”他避而不谈,还是伸出手来推他,“等我把这事儿搞定了,没事的时候我会去找你的。到时候请我喝酒。”
也许是郑云龙说话总是能令人信服,最终李琦没拗过他,还是被他劝走了。医生一步三回头地看他,最终还是消失在了远处的马路拐角。
郑云龙缓缓地出了口浊气。
他勉强地支棱着双腿站起来,像一棵白杨自地上拔起。
向导晃晃悠悠地走下了天桥,他缓步地踱着,绕开柏油路口的摄像探头,一个劲儿往路旁的林子里扎。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溜达到哪去,只是觉得走着要好受些。他想起搞到衣服的时候内袋里还有一包香烟,但很可惜现在已经潮了。他只好从绵软的卡纸包装中筛出一根来,叼在嘴上,不抽,多少是个镇静的作用。
他逼着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总体而言,郑云龙思考时并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尤其是为政府做刽子手的时候,为了保自己的命,这几乎成为了一条必备的素质。他起码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那即是所有的可能性都排除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种,即使再令人难以置信,那也是真相。
事实上,李琦要泄露他的位置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他只是个小医生,每天奔波在医院里脚不沾地,远比不上阿云嘎日日有机会和掌权的人打交道。尤其是肖杰出差之后,原本的那些上传下达工作都到了阿云嘎的肩上。再者说,若是李琦做的,他实在没有必要迢迢地赶来,这不合逻辑。他应当藏匿起来,闭口不言——就如阿云嘎做的这样。
记忆总是这样会背叛人。一旦他循着这条思路思考下去,那么从前的许多线索也变得有迹可循:所以阿云嘎才不愿与他离开,所以阿云嘎终于接受和他上床,所以阿云嘎登上火车之后连报平安也没有一句,所以在他告白后阿云嘎一整夜毫无反应,连句拒绝都吝啬给。
他的不负责任,他对人命的冷漠,他的逃避,他的自私,一切所作所为,也许早已让阿云嘎对他失望透顶。
没有当面与他撕破脸是对方最后为他留的面子罢了。
想到这郑云龙又有一丝不甘,如果,万一,嘎子是被迫的呢?他并不是蓄意为之,而是不得已的呢?有人拿着刀顶着他的脖子,让他在出卖他与活命之间选一个呢?
可如果真是这样,阿云嘎就更不可能如此选了。他对他们俩的性格清楚得很,只依个人意愿行事,不乐意的天大的好也不愿做。这是原则和底线。若阿云嘎因为受迫而妥协,他对他的爱就像被泼上脏水,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一定是他主动作出决定的。
又有另一个声音说,你凭什么认定人家要付出生命来为了你保守秘密呢?你怎么好意思,脸皮怎么这么厚?
……或者也许,他只是对自己有些失望,想小小地敲打自己一下,却没想到事情最后如此发展了?
可要是这样,他为什么还不来联系我?
向导越想越乱,他用自己的思绪把自己停格动画似的一寸一寸作茧似的缠了起来,天明了又黑,树木连根拔起升入云端,马路翻卷,车辆皆向后滑去。他的神思穿越倒悬的星河与日月,飞到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他蹲在宿舍里用抹布擦崭新的床板,回过头看见哨兵穿过走廊明暗交替地走来,在经过他的时候停了,他偷望着他又或者是他偷望着他的小动作就这么被发现,接着少年向下的嘴角一掀,说出两个字来。
他还是那样冷得像块冰。他对他说,你好。

后来郑云龙被个女孩子捡到了。她叫丁臻滢,被广义称作自由职业者的画家,在市郊自己的地里盖了自己的工作室,屋子后的仓库里摆满形形色色的画儿。他原以为女孩儿是被他长了许久的胡子蒙蔽,直到他见到她在看屏幕上的通缉布告。
“是呀,我知道你是谁。”女孩儿说。
郑云龙与她对视一会,接着带着笑意抿着嘴看她。身材颀长的青年有些不知道过长的手脚怎么摆似的,他说,“那我……那我去把胡子刮了先。”
丁臻滢不仅收容了他一段时间,还替他牵线介绍认识了另外两个人。
一个下午,郑云龙在丁臻滢阳光满溢的玻璃花房见到了徐丽东和刘令飞。
“雇佣兵——你知道吗?”徐丽东问他,郑云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徐丽东笑着趴在了他的肩上,“龙龙我好喜欢你!你快跟我们签约吧,我们很需要你的。”
他答应了。没有思考太久。

他们那个组织是一个驰名已久的跨国组织,总部和主要活动的地区都在国外。此次徐丽东和刘令飞也是偶尔在C国“出差”。他们正需要一个经验和体术都足够优秀的向导,而郑云龙几乎是照着他们的理想需求长的;除了行事手腕还远远不够,但很显然这个年轻人学东西也很快。
郑云龙坐着他们的车滑入静安一座高楼的地下车库,并极其顺利地被他们带着一路无事地到了七十六楼。大隐隐于市,当他透过大片落地的单面玻璃望着平静蜿蜒的江面时,那种重回人世的感觉才让他真正意识到了这个组织的神通广大。
“这是我们在华东的基地,在国内,这样的据点还有很多个。”徐丽东说,她递给郑云龙一杯咖啡和一碟点心,“除了晚上不可以开灯哦,其他事情都可以随意。当作到家了吧,龙龙!”
郑云龙真的相信了,直到他不可置信地从蛋糕里吃出了子弹。
“哎呀!我真粗心。”徐丽东上扬着音调说,“龙龙,要不要参观我们的武器库?”
郑云龙坐在原处。“不用了。”他说。

组织的名字叫Ailes,法语,具体是什么意思郑云龙不太懂,也没有兴趣知晓。实际上,他也并不知道这种事要去问谁。这个组织超乎想象地庞大,像只渗入到城市每座下水管道的蜒蚰,且上下秩序十足森密井然。他一直跟着的徐丽东和刘令飞在这之中应当身处高位,于是这几天内来来往往的下属没有一个的脸是重复的,见了几日之后依然面目模糊。郑云龙算是明白了,他在此处再休想找到一个略靠近些的交心人。天天和徐丽东与刘令飞混在一块儿,也并非不快乐,只是止步于解闷。
不过他的初衷也只是寻个去处罢了。
刘令飞承诺他,若通过考核被纳为核心成员,Ailes将给他一个吐气扬眉的机会。郑云龙问他什么,刘令飞边指着悠然飞过窗外的悬赏飞艇,说要给他个机会回击。于是郑云龙没什么意外地通过了测验,他轻易地闪过了三个人的包围,一个滑铲化解了高速的流弹,接着一击把飘荡在场地中央半空的人偶打爆。
他换下防弹背心走出去的时候,刘令飞和他击掌,接着对他说,“你有八个字节的位置。”
郑云龙走了一半的神儿,跑到窗外,那儿庞大而笨拙的飞艇又缓缓而过,他的照片被放大悬挂在上面招摇过市,站在地上的孩子三两抬着头惊讶地看着它划过天际。
那数个发烧的雨夜过后,他的肩膀留下了旧伤,累极了便隐隐地不适,总要他好几根烟才能压下去。
而更濒危的是他的心。
他想了一会儿,回头对刘令飞说了四个字。
永不屈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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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这四个字被挂在C国国家电视台黄金时段的新闻节目的字幕上方,足足三秒整,直接在中央塔高层内引起了轩然大波,塔的尊严被挑衅得渣都不剩。同时那一阵子各类向导权益保护协会揭竿而起,积极借题发挥,努力争取向导被埋没在法典边角空白之中的各项应有权利。
非哨兵向导各类组织亦不甘示弱,许多主要城市都发生了两者游行活动的对垒,最后都被镇压下去。
但向导权益也的确受到了重视,中央塔的常委会一面各处“清算”,一面也给出了相关提案。一时民间讨论甚嚣尘上,只是事件的很大一部分在传播中早已被阉割完毕,主要是那一代还未成长起来的少年人们,并不知道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他们自身息息相关的运动却正在发生。
当然这些都已经是后话。

 

信息已经发送出去了。晚间刘令飞接收到这条汇报之后,他对对面点了点头,转回头,看见郑云龙还坐在屏幕前,手指翻飞。
“信息已经发送了。”刘令飞望着郑云龙说。他像只豹子似的,一边缓缓地咬字,一边盯着郑云龙的动作,缓缓地,缓缓地歪过了头,“——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郑云龙充耳不闻,手指下的动作却蓦地加快了,键盘敲击声密集地连成一片。
——还差一点,马上就好了。他已经追踪上了刚才发出的信号,他极快的一连串敲上了一行长长的坐标,只待最后一个发出指令,下一秒一股力从侧面把他掼了出去,他的脚跟带到了椅子,于是伴随着巨大的翻倒声,整个人侧飞出一米多远,肩膀着地,衣料又蹭着地面滑行了一小段。
操。郑云龙心想。他没有来得及。
他的视线移动,看见震怒的男人站在他坐着的原处,侧翻的椅子边上。刘令飞拳头还未松开,惊疑不定地喘着气望着他。
他说:“郑云龙你他娘的别不是个疯子吧?!”
郑云龙眉宇间没有任何情绪,他不卑不亢地擦了擦嘴角的血。左脸颧骨上传开烫人的疼痛,他舔了舔咬破的口腔内壁,舌尖在侧脸顶出一个满不在乎的凸。接着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自顾自地从地上爬起来。
徐丽东正是这个时候到的,整个屋子里的场面一目了然,她赶紧上去拉住了刘令飞,“怎么回事吗?你不要怪龙龙!”
“他他妈的——他他妈的——”刘令飞指着郑云龙,气得指尖和声带都在抖,“这个逼他妈的要把基地的坐标发出去!……我操!”他后怕地骂了一连串。
这下徐丽东也惊了,她回过头来看着郑云龙,嘴里也不知道是问谁:“为什么?”
“你问他!”刘令飞说,他转向郑云龙,“你他妈的分不分好歹啊?!发了坐标那个阿云嘎还能他娘的来找你呢?能跑来基地门口接你呢?我呸!操!你也不看看你是因为谁过成那逼样,又是谁把你从天桥上捡回来?妈逼的你是脑子坏了还是精神有问题?!”
他一边说,郑云龙就一边点头。最后郑云龙咬着嘴皮点着头对他说了句行,接着人已经走出去了,头也没回。
被留在屋里的徐丽东松了拦住刘令飞的手,两个人对视了眼,皆觉得自己好他妈的像教育未成年叛逆子女的老父老母。

 

——那是最后一次郑云龙表现出一些异常的企图。
在那以后,他不知道是被刘令飞彻底骂醒了还是自己想通了,规规矩矩地做个典型性雇佣兵,分派什么便完成什么,要杀几个就杀几个,绝不出格。

 

蔡程昱听完了整个故事,眉头皱着,眼睛里蓄着泪,他咬着嘴唇,做出一个扭曲的极度悲伤表情来。一个蔡的量很快达到限额,蔡程昱憋得满头暗红像个即将达到倒计时的炸弹,他猛地张开手,冒着酒气呜咽着说,“龙哥,我抱抱你!”
郑云龙有些莫名地伸开了手,接着小孩儿一脑门扎进他怀里,双手在他背后交叉环住,长官安慰士兵似的大力拍击他的背。即使这个时候他还懂得避开伤口,但郑云龙还是因为年轻装甲兵的力道快呕出来了,刚蹦出半个“你……”字,蔡程昱哇地一声大哭出声。
金色男高音在店里极度嘈杂的环境下被消弭大半,但临近的两桌还是好奇地回过了头。郑云龙额角挂着十字路口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怀里的小朋友,蔡程昱靠在他怀里,还是鼻涕眼泪地蹭着,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嚎啕。
郑云龙感觉自己抱了一只尖叫鸡。
哭了一会儿,尖叫鸡声音渐低。
郑云龙低头一看,小孩儿已经彻底醉过去了。

 

深夜,伤员把(喝了一杯就)烂醉如泥的蔡程昱送回了他的房间,望着后者沉睡的大红脸,默默叹了句养儿不易。接着慢慢地走上楼去,到了自己的楼层,他站住了脚。
之前听王晰提过,阿云嘎的房间也在五层。在对面的哨兵楼里,隔着一段合纵的廊桥,与向导楼遥遥相望。
郑云龙喝了点酒,肩膀的不适感在冻人骨髓的夜风中隐隐地挣扎起来。于是他靠着走廊外的栏杆抽了根烟,白色的烟雾在宝蓝的夜空之中化形、升腾。他的牙关动了动,于是些些烟灰顺着抖动的烟杆落了下去,郑云龙随之垂眼。
军营作息规律,这个点钟,整个营地都是寂寥无人的。
五楼的高度,下面缓缓摇曳的树丛都成了模型。郑云龙看了一会子觉得眼晕,眯上眼往身后退了退。
他想起来上午那次出他预料的激烈争吵,想起来当着方书剑和黄子的面儿,遮着脸大步走出去的阿云嘎。
他哭了吗?
郑云龙没看清,因为他也被浓重的愁情迷了眼。但他应该是哭了——没来由地,他就是清楚。
阿云嘎被他骂哭了。
郑云龙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陈述句。
然后他的手爬上了额际,有些神经质地滑入发根之间并往脑后耙去。
——这不是他本意。他原不想这样的。

 

他又想起来蔡程昱在酒桌上哭着打酒嗝,胆半大不大,碰着郑云龙的肩膀问他,“龙哥,那你的纹身也跟脱臼的旧伤有关系吗?”
他点头,小孩儿拖着哭腔问他,“……疼不疼啊?”
疼倒是不算很疼,只是在色块密集的地方,针尖反复从已经破裂的皮肤中刺入,一遍遍翻起原本已然堙没在苦海中的前尘旧果。
这个纹身的时日还算近,年纪比较轻。那时候他已经在佣兵组织中站稳了脚跟,基本可以完全取代刘令飞在出勤中的位置——他本来就是找他来接班的,刘令飞算是伤退。做了一阵郑云龙也算是明白了,这是一行比运动员还吃青春饭的差事,“职业黄金期”不仅结束得早,开始得还晚。二十郎当岁的年轻小孩儿光有冲劲,经验不足,手不够黑,很容易就活不长久。好容易挨到三十,这已经筛去了一大批,再加上日夜颠倒,风餐露宿,什么险恶环境都要往里闯,身上又是热兵器伤叠着冷兵器伤,生生要比普通人早几十年废掉。这还不算仇家林立,即便是闲暇时候也不得放松,总提着点心思保命多少是对的——这也是为什么Ailes的每个据点都严令禁止夜间开灯。
郑云龙命好些,Ailes的大家都宠着他,只要待在据点里,基本没什么大事。有次是他忘了,刚落地他被接到一个新据点,建筑平面图都还没记熟,晚上点烟的时候忘记在死角里擦亮打火机,瞬间一梭子子弹就冲着打火机来了,郑云龙扔了就往反方向滚,眼见着那火机连同家具被打穿,造成了一次不大不小的爆炸。他自己命好,往墙角躲,让承重墙挡了下。
那会儿念他小,其他人除了被他气得念了好多天以外也就放过了,郑云龙自己倒是长了记性,以后再没出过差错。
他在做雇佣兵的这段时间内成长得飞快。塔原本还对他的“缉拿”志在必得,后头态度也微妙地发生了软化,以至于现在甚至主动地抛出橄榄枝,作出示好的软来。

 

而那个时候,“共和国第一哨兵阿云嘎”已经声名鹊起。官媒总乐于将他塑造成一个新时代和平栋梁的形象,后期还总邀请他到各个高校去做讲座,讲座全都是“站好新时期的每一班岗”“用好哨兵潜能,让祖国强起来”“以血肉之躯铸就卫国新长城”一类的主题。
这所有的一切,事情发展的动线,到而今的所有面向,无不在佐证着郑云龙当年最不愿意相信的那个猜想:
不管为什么,阿云嘎在他与塔之间,选择了塔。

 

如果说阿云嘎的生活光芒万丈,郑云龙的生活便该说在所有光照不到的角落。
他每日更换数不清的身份证件,在全球各地更换不同的脸,演绎不同的人生。但这其中却没有属于郑云龙的。属于“郑云龙”这三个字的,除了虚长的年岁,便只剩下日渐精进的杀人本领。而他像潜行沟壑之中的暗蛟,始终与整个光天化日下的世界隔着水月镜花。
只像一个无名无姓的影子。
在现实世界,“郑云龙”此人在受到通缉后早已失踪,至今仍下落不明。

 

他始终记得的是有一次,似乎是在佛罗伦萨,他所在的小分队出完一次任务之后回到据点,所有人饥肠辘辘。于是他自告奋勇说去帮大家买热饭回来。晚间坎坷不平的石板小道上盛着斜风细雨,他两手各拎着许多打包盒回去,却突然被一段乐声吸引。
静谧的深夜里,那段旋律悠长久远,穿街绕巷,就这么不期然地引他走了过去。白石砖瓦,花满露台,屋檐下撇,石路坎坷歪斜,房栋也懒散肆意。靠着大理石墙角的灯影下,那是一个戴着报童帽的老人在吹萨克斯风,面前的琴箱里零散放了些小物件和三两纸币。
——他吹了一曲I’ll Cover You。
郑云龙在心里小声地跟着旋律唱。
“Open your door
I'll be your tenant
Don't got much baggage
to lay at your feet
But sweet kisses I've got to spare
I'll be there
and I'll - cover you”
他走到那儿。原则上他是不该这样做的——但郑云龙没忍住,他摸着裤兜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放下了一张整钞。
也正是这时,老人抬起了眼。
他们短暂地对视一瞥,郑云龙压抑着心底的慌乱站起身来,他迈大了步子离开,坦然地转过街角,下一步在对方的视野死角里拔腿奔跑起来——那是便衣,他一眼便能知道。他赶着跑回去通知大家,习以为常地用几个参差的左转右转以甩开可能的尾巴,典型的特工跑法。弗洛伦萨的房屋在他夜晚拼命的奔袭中似乎扭曲成一座没有止处的迷宫,郑云龙穿过了好几幢公寓的门厅,跑上跑下数架楼前的阶梯,门穿了一扇又一扇。真正整个人拔出迷障的时候汗都湿透了几层衣服。
那天晚上他买回来的那些饭菜他们一口都没吃上,狼狈地收拾完所有必要的东西后转移。打包盒和里头的汉堡薯条翻倒出来,被扔在门口无人问津,当他们再一次被人发现的时候,所有Ailes的人一个都已不在;下一秒一声巨响,一切都被舔舐进火舌之中。
刘令飞带着他们去了好多可能收容这些人的点。每到一个地方他停下车,刘令飞下去,楼道有灯感应着亮起。郑云龙缩在车厢的角落惶惑地等待,接着刘令飞又下来,车又打上火,他们再去往下一家。他们原先待的是方圆千公里内级别最高的一个,一下子没有任何一个比他们次一级的点有能力吃下他们所有人。于是这个谈判过程一次又一次地周而复始,在异国的夜里他被一次又一次地拒绝。直到所有人被三三两两地拆开,分送在不同地方落停下来。
那晚不是郑云龙第一次在车上过夜。从前做任务,沙漠住过山顶睡过雪原捱过,他依然施展拳脚无所不能。那都好忍,因为他清楚那是工作。
直到那晚,他累了一个月从枪林弹雨疲惫地回来,卸下外防露出内里柔和样子,想与朋友们哪怕摸着黑吃顿热乎饭,却最终被撵得连滚带爬七零八落,像孩子践踏过原本停满了和平鸽却而今空空荡荡的喷泉广场。
那时候他才真正明白,他连生活都没有了。

 

刘令飞伤退后第一天说是要送他个礼物。他本来就是纹身师,现在急流勇退金盆洗手,照样拾起老活计。他回巴黎把他们用了好多年的幌子开了张,那一直是个挂靠的现代艺术工作室,用来处理他们收到的酬金,有时是一个数额,有时是些等值的值钱东西。他们还专门请了个团队来做这个挂羊头卖狗肉工作室的运营,网站、实体应有尽有;一些正经营收也是做的,黑白混卖。刘令飞还在役时就总对这个工作室很感兴趣,三两次半真半假地说想去做这个,被上面的老板笑骂着弄回来。
这回他算是偿了心愿了。郑云龙抵达香榭丽舍的那天刘令飞已经把整个店面装饰得体体面面、漂漂亮亮,铁架子营造的工厂改造大格局下,里头塞满了各种从买手店淘来的新奇物事,长翅膀的象,有腿儿的锁,没鼻子的鹿,乱七八糟。附近艺术学院的学生们很喜欢来逛这间工作室,三楼以上是仓库,刘令飞甚至纵容一对儿女孩在上面做过爱。
郑云龙趴在床垫上的时候还对刘令飞即将扎在他身上的东西全无想法。听说这人雇佣兵生涯以前,做纹身师的时候,就是个风骚臭屁事也多的纹身师。他从不给顾客做顾客想要的图案,而是直接拿着自己的精神触梢摸进顾客的脑子里——他确实是个不务正业的向导——之后再根据他的所见为顾客设计图案。
郑云龙被他摸过“骨”后,刘令飞大概花了三个多小时来画他的图样。这还只是草图,郑云龙差点儿一觉睡过去。
真开始扎的时候,刘令飞把整个工作室都关张了三天。他活儿又慢又细,俩人弄弄歇歇,期间郑云龙整个身子麻了数次,叫苦不迭。还总有老主顾敲门或是打电话过来问。刘令飞后来干脆在店门口挂了个牌子,说自己看望他大姨去了;后来还有不少F国人来问他“大姨”到底是什么亲戚。
完事了郑云龙站在镜子前。他当然看得出这是个什么图案,上面的雷电又是什么意思。这个画面也数次到过他的梦里,一度让郑云龙对梦境中世界的可信度具体几何产生怀疑。刘令飞得意嗖嗖地问他满意吧不亏吧,郑云龙动了动嘴,下意识想怼,却最终没说出话来。
纹了三天,他们俩人都累得腰酸背痛。但是真值。
刘令飞把他送出门的时候他说你这个兄弟我这辈子没白交。
刘令飞闻言“操”了一声,笑骂他,“要是没这个纹身你原来都没想过请我喝喜酒是吧?”
“不会的。”郑云龙说,“我这辈子估计没婚结了。”

都怪阿云嘎,他想。

 

可是在听说阿云嘎在C国露面讲座,郑云龙跑去跟徐丽东说,“我想去。”
那会儿徐丽东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好一会儿她说,“理智上,龙龙,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情感上……我支持你!也会帮助你。”
他悄悄地乔装打扮去看他的讲座,熟练地竖起屏障干扰旁人,全程不打眼地缩在礼堂的某一角。
整个礼堂上百个的人,谁都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和那个传说中的失踪人口共处一室。
向导总待在没有灯光的暗角里,于是舞台上强光一打,阿云嘎也根本觉察不了他。他得以投入而认真地望着讲台前的人。郑云龙仰着颈子,修长而漂亮的线条顺着他取索的目光无限地延展,他张着一双被深情浸润的眼,上下纤长的睫都如两侧幕帘盛大地分开,将他许久未见的人尽收眼底。
哨兵的知觉远远要强于他,所以向导总不敢靠得太近。却总能从他被距离模糊只剩小半的一颦一笑中想象出那人的神情来,活灵活现地。他像渴极的人一样用目光狂饮着,直至那只惊惶的杯子里一滴也不剩,他也最终醉倒在他一路走过来的某条长椅上。

他的每一场讲座,他都没有缺席。

 

咚、咚、咚。
王晰在敲阿云嘎的门。
“我知道啦……”里面传来哨兵的声音,接着又归于沉寂。
王晰知道这时候不能信他的鬼话,他直接拧开了阿云嘎的门。哨兵一条腿已经跨出了窗台,半个身子贴在外墙上,见他直接闯进来惊得张大了嘴兔牙都露出来,差点直接松了手。
“大哥你嘛呢?”王晰三两步跨到窗边,他都快被气笑了,“这五楼!”
“我不跳下去啊。”阿云嘎眨了眨眼睛对他诚恳地说。
“那咋着?我这会儿没开门你就把自己挂外头挂会儿,让我找不着你只能作罢是吗?”
阿云嘎老实地点头。
……
两分钟后,阿云嘎坐在一边的板凳上,看上去垂头丧气地,似乎莫须有的一对儿耳朵都垂下来了。王晰靠在一边的桌子边上,立着,看上去气得不轻。俩人一人看天一人看地,一人看门一人看窗,各自无言。
“一块儿聊聊怎么了?”过了会儿王晰说,“我就整不明白了,凯哥约了你肯定就是有话要告诉你啊,人还替你约好了马佳,郑云龙那儿也替你去说了,咱就开诚布公地大家坐下来,把话说清楚,这有什么不好了让你把自己挂外头都不乐意去?”
阿云嘎低头玩手,不语。
王晰抱着胳膊待了一会,慢慢地,气也消了一半。他叹了口气,把怀中郁结往外呸了一口,换了个好言好语的调性,“你逃避这么多年,真松快吗?真舒服吗?就算真疼,真伤,刮骨疗毒,切开了不过疼一下,好一辈子啊。”
“我不想。”阿云嘎小声说,“我乐意这样。”
王晰被他堵得不轻,屋子里又静了一会儿。
阿云嘎说,“你也看见了,人家不爱理我。你是疼一下啊,疼完了这辈子我就跟他一拍两散了咋办啊?”
王晰真气笑了,“那你俩这么互相亏欠藕断丝连就舒服了?”
阿云嘎又不说话了。
搁那扔硬币,一手弹起来往上抛,两个掌心夹住了,却又不敢打开手掌看。
“你再不走迟到了昂。”王晰威胁,“王凯,马佳,郑云龙,仨人在那等着呢。”
上回他听了阿云嘎说了CM6号事件,听了阿云嘎收到的那个协议,心里其实隐隐地有了些猜测判断。所以他回去联系了王凯;王凯很早就在体制内,在阿云嘎刚来那会儿,应该是他上司的上司。干了这么多年后,王晰退的时候已经和王凯平级,本来阿云嘎也该升上来的,甚至按功勋算,级别应该比他俩更高;但碍于他身上总是有副名为郑云龙的枷锁,如影随形地跟着,是个这辈子也切割不开的案底。塔给他风光无限,给他名利双收,实则都不过是安抚手段,该升的衔位待遇,这么多年来变都不变。
王凯显然对当年他的事情有所了解,这才一并约上了阿云嘎和郑云龙,说有话要告诉他们。一开始王晰还没明白为什么约了马佳,后来想了两天终于想起来了,马佳是他们刚进国安局那会儿直属上司的书记员,只是后来也调走了。几面之缘,之间也没太多需要的交际,难怪他没很深的印象。
“嘎子,”王晰说,“你不能总做一只鸵鸟。”
“我不是!”阿云嘎的激动只维持了一小会儿,很快他又像丧失了所有勇气和力量,“当年的事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和他早就了结了,没有谁欠谁。”
“你猜到了。”王晰一针见血,“只是不想承认,也不想听真相。”
哨兵有些颓然地抬起了眸子,他眨了眨眼,望着面前年长的向导,发觉自己对他们真的束手无策。
这能力真的太犯规了,难怪非哨兵向导保护协会每年都能想出新的由头对向导针锋相对。
“……我总怕错。” 良久哨兵说,“你知道我见过什么。我总怕我经历的所有不幸……都是我自己亲手造成的。”
那他所有挣扎的力气,所有翻滚出泥淖的坚毅,便会像个笑话,顷刻间消失殆尽,无踪无影。
“这是个悖论。”王晰说,“你本就要对你作出的选择负全部的责任,也本来就要经历人生的或悲或喜。你的抉择带来了多少苦难,就会在另一些地方补给你多少快乐,这总归是守恒的,你不能只把不好的那部分往自己身上揽。”
阿云嘎没说话,腮侧的骨动了动,从那石膏像似的脸上显出他动摇的痕迹来。
“再说了,”王晰说,“你等的人,他不会自己来的。谁等的人他都不会自己来啊。”
说到这阿云嘎的身形这才终于动了动。薄暮落下,半边暗影盖住了他的身子,像床温柔的毯子披在他肩头。
“行吧。”他良久说,“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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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他们约在营地行政楼底下的餐吧,颇具现代感的几扇落地窗将一块伸入营地中的白色半圆形空地与外头的已经见些萧瑟的夜隔绝开来。
阿云嘎跟着王晰,一路就那么安静地跟在后面,像是被老师喊去办公室的学生似的。
他在反省自己。
他觉得他不如以前“冷”了——越来越软乎,越来越像个孩子,简直算是越活越回去。
以前他觉得即便天塌下来,自己也能撑起来。现在却软弱得要命,日日因为感情的事情担惊受怕。就因为些儿女情长,他居然需要王晰苦口婆心地念叨好几天。
他很想抓着从前的自己问,怎么回事——到底是谁把你宠成了这样?
他们走进餐厅,阿云嘎在王晰的背后看见了整个餐吧里除了服务生机器人以外唯一的一桌客人。
王凯和马佳坐的角度能够看见入口,看见他俩,都站起来。郑云龙背对着他们坐着,翘着二郎腿斜撇向一边,一手搭在大腿上,与另一只手交握在另一侧,他微微低着头。
此时的会见与平日里寻常的见面到底多了层丰富意涵,但幸好都是体制内如鱼得水的人物,这点小芥蒂不至于处置不及。他们寒暄着走近,相互交叉握手。而一直背向着他们的向导终于微微偏过头来。
餐厅的射灯从头顶落下,打得郑云龙的脸被光影切割。比起曾相濡以沫好多年的枕边人,他此时的确更像陈列在博物馆里的三星堆,阿云嘎想。
王晰落了座,把郑云龙身边的位置留给了他。
阿云嘎有些忿忿又有些无奈,他又怂得想退。转念他想,怕什么,不虚——不就是一个郑云龙吗。
他攥着两只手在唯一剩下的座位上坐下来。
“那我们开始吧。”王凯笑容可掬地说,“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国家安全局,王凯。”
他对着郑云龙伸出手,郑云龙猛地仰起头,连发丝都随着他过激的动作荡起。
显然他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郑云龙有些怔愣地握住了王凯的手。
“国家安全局,马佳。”马佳笑着探身过来和郑云龙握手。
“前,国家安全局,”大提琴精说,“王晰。”
挨个儿握过去,握完王晰的,郑云龙甚至忘了收回手,他带着自己的答案迟缓回过头,震惊地瞧着阿云嘎。
所有人都在望着阿云嘎。
后者站在射灯一旁的暗处,脸上阴影很深。他垂着睫毛,长而直地在下眼睑上投下一排扇弧。
他被所有人瞧着,尤其是郑云龙,他被他用那种不敢信又不敢认的视线灼烤,良久,不带任何情绪地上前了半步。他伸出手,抬起温润的眼睛,平静注视着郑云龙的双眸。
他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自我介绍说:“国家安全局,阿云嘎。”

 

当年。
CM6号事件发生之后,肖杰被禁闭入塔,郑云龙则在提审前遭军事法庭批捕,只剩下阿云嘎一个人。
但那时候塔仍然在给他派任务。阿云嘎原先没觉察着意味着什么,做完披着血汗回到家,他蹲在阳台上抽烟,就是那时候突然明白过来。
塔,起码现在,知道了他和郑云龙并没有肉体连结;塔也知道了他完全可以单独一个人完成任务。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弹了起来,手脚发凉,冷汗涔涔地流下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郑云龙自己一个人被关着,岂不是危险了。
阿云嘎开始为保释的事情奔走,纵然他知晓自己力量微薄,很有可能倾尽全力也没有结果。但他仍知不可为而为了。他单希望这些无谓的努力有哪怕哪一条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没准儿就走通了一条路。
打听一番之后,也才知道军事法庭并非由塔一手遮天,这次的军事法庭是由几个涉事的交火国家联合组建;这才让他稍微松了口气。由于郑云龙的失误而在那场撤侨行动中丧生的队员里,有一位来自T国的特种兵。彼时C国与A国的对抗已然白热化,争取T国国内的海陆运输权对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来说至关重要,因此他们亟需与T国搞好关系;要做姿态,没有什么比主动把郑云龙推出去受铡刀更加方便快捷、更能表达他们对达成合作的情真意切。
郑云龙的这个失误出现的不可谓不巧。适逢大选在即,中央塔的常委会里暗潮频涌,于是他带着这个失误冒头,正巧成为了委员会里党同伐异的上好借口。
还有一股外国势力在推波助澜。而阿云嘎幸运地没能了解到的是,这波人对草原上的墓穴颇有兴趣,却几次在他俩这儿碰壁。难得遇上他们遭难,自然落井下石。要是真让他知道了这些,恐怕还要痛苦几分。
“放弃吧。”他求助的许多人这么劝他,“从第一次出人命的时候,这个人就该被解决掉了。”
他不说话。
足阿云嘎了解到的信息来说,这一切都已经远超出他的能力范围。神仙打起架来,他和郑云龙都是那遭殃的小鬼,是虹吸中一颗不足见的鹅卵石,是泥石流中一杈颤巍巍的枝叶,是海啸中一尾难自已的鱼。
阿云嘎曾经数度见识过这种无力感,在他的亲人各个离他远去的时候,在他孤身一人在首都被偷光所有的时候,在他赖以为生的腰伤到动都不能动的时候。
这无力感有个名字,叫做“命运”。
他曾经拼力向前奔跑,不惜代价地、不顾一切地去将所有能抓住的东西抓在手中,却而今仍然没有跑过厄运的车辙。他被自脚后跟到后脑勺地狠狠碾过。
那阵子他白天出勤,勤务之余或者做任务准备,再之余去做兼职,好从生活的必要开销以外挤出积蓄来“办事”,晚间则辗转在各个应酬饭局。他傻,心眼儿少而实,别人劝酒也不懂推、不懂替自己转圜,更不好意思不喝,别提还能鼓起勇气劝回去。于是全桌就紧着他一个人一杯又一杯地灌——他也并不愤懑,只满心希望他把自己喝得稀烂之后,贵人们能看在他心诚的份儿上帮忙牵牵线、搭搭桥,好让郑云龙少受点儿苦。
还有一次他张罗着做主陪,而主宾和他也认识了一阵子,酒后竟然就借着劲儿挨在他身子上,手往阿云嘎的腿心摸。一开始只是磨蹭,阿云嘎根本反应不过来,那手一伸过来他就当机,踌躇着不知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毕竟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他实在没往那儿想。接着那手越来越过分,往他夹得越紧的腿缝儿塞,还要往上挤,另一只手从身后环过来。阿云嘎鲜少被人这么环在中间,那个姿势再傻也明白过来了,他借着重心不稳地后退,对准了主宾的鼻子猛一下肘击,又在人汩汩流着血倒在地上的时候笑着去扶,打着哈哈说自己怎么醉得这么厉害。好在所有人看他高大,又心知他是做什么出身,并没有敢多说两句的,接了他递出的台阶就算罢了。
那阵时日他又瘦了许多,先前好不容易练起来的身材又干瘪下去,那么多年来第一次跌破了140斤。两颊都凹着,反倒瘦得骨架子都凸出来。烟也没少抽,一天多就抽完一包。他懵懂地初识烟酒,却不敢发现烟酒都无法解他的愁。

 

后来一日,阿云嘎收到了塔寄来的协议。
塔告诉他,由于他旁人难以企及的资质天赋,是非常难得的接近黑暗哨兵的好料子,塔十分器重他,并打算吸收他。那份合同来自于C国的正部级单位,国家最高情报部门。国家安全局。薪资待遇优厚,福利完善甚至惠及亲属后代,可以说得上是一人保一家人的一辈子衣食无忧——只是唯一有个代价,“自我”。
阿云嘎对这个机构有所耳闻,但也只能说得上“有所耳闻”。他们原先在哨兵向导管理总局所做的出勤任务,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于这个单位的规划和委派。但外派任务与正经编制又大不同。国安局确乎威名在外,但真的问起,却又没人能真说得上来一二。这地儿就像一座幽灵船,始终徘徊在汪洋之上。
阿云嘎通读整篇合同下来,手都冰凉下来。真签了这个名字,大抵就得失去自己的姓名,断裂与外界的联系;而人身自由更别提了,“自我”都没有,何谈“自由”?
话又说回来,他想了想自己,上无老下无小,孑然一身,无所牵挂。倒是挺适合他的一份差事。那上边他印象最深的一条竟与他自己的行事作风该死地相合:危急关头,若个人能力有限,应当选择自我灭亡。
因此,真收到这纸协议的时候,阿云嘎竟觉得有些释然。
他明白,这是个机会。
不是阿云嘎的,而是郑云龙的机会。
他终于又可以捧出自己的一些什么,奉献出去,让它们在自己手上风化凋零,由风吹散,吹向深隙,吹往幽谷,瞧他们驻扎于新的居处,生发出勃勃的绿芽。以换得一点心内的安宁。
即使他所捧出的,是他重于生命的东西。

 

所以,在真正签下名字之前,他确实非常慎重地犹豫了。
所有人都劝他放弃郑云龙,他们说这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阿云嘎不听。他求医问药得到的各式方子有千条万条,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一直坚持着勾选那唯一一种错误答案。
可等他终于接郑云龙出来,真切地看见他的脸,他的迷惘突然有解了,他柳暗花明地在瘴雾中耙出一条路来。然而他又被命运开了个玩笑,他凝望着认真跟他说想去S市的郑云龙,就捂在嘴边的求婚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郑云龙问他想不想一起走。他想,他当然想,阿云嘎从来没有跟郑云龙说过他同样也离不开郑云龙给他的梳理。
可他清楚地知道不能。
塔绝不可能放他们两个人远走天涯,而没有人留在这里承担应有的责任。
他的大龙总是那样天真,快乐,可爱。阿云嘎想。他还像个孩子一样,他相信奇迹,他总愿意用善意和乐观去揣测每件事,他像老堂吉诃德对着这个根本无法解决的敌人拔出剑来;他还不知道人生的本质是无尽的苦难,而世界的底色本就是黑的,只是七彩的光经了人们编织的棱镜闪耀出来。
那些都是骗孩子的。
骗他的大龙这样的孩子。

 

但也罢。
就在三言两句之间,阿云嘎经过短暂的思考迅速地作出了决定。
如果郑云龙肯定要走,那便由他来签下那纸协议。他想,这多少是个牵制。

 

即便清楚地做过一万次思想假设,离别仍然痛得拆肝裂肺。
阿云嘎曾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但事实证明他在郑云龙面前的所有理智思考都是个笑话,所有真理见了他都得改道,所有定律遇上他都能失灵。列车从虹桥起步的那一刻,阿云嘎的情绪在列车连接处狭小的空间里山崩海啸,如天斗轰然倾塌,宇宙都在那几平米见方的地方坍陷,把他吞入一片废墟里。
“嘎子!”长兄去世时郑云龙抱着他,在他耳侧用力地说。
“嘎子。”郑云龙在他自己背人命的时候还编俏皮话说给他听。
“嘎子——!”从军事法庭的暴力关押中保释,郑云龙抱紧他说想他。
“嘎子!”那天回家,想跟他一起逃亡天涯的郑云龙站在客厅开心地喊。
“嘎子!!”他的大龙站在已启动的车窗外,指着他后郑重地放在自己心口。
他这个时候已经听不清他的声音,但脑海中三番两次的呼唤却无比清晰。而列车门即将关上,将他的爱意与恣意都关在外面。他像堕下地狱的路西法,被高速前进的车带往无边的黑暗与压抑,向着看不见前方的逼仄与绝望扑了上去。
到了首都他被立即接进了国安局,从车站便走的是特殊通道,直梯直接升入停车场。车辆的所有窗玻璃都被贴了双面贴纸,而到了地方他直接被带着下车,走进一片周边高度都不超五层的建筑群中。阿云嘎总觉得自己见过这地方,却总想不清楚这里具体在B市的哪儿。
接着办公室里,即将成为他上司的男人对他简单地介绍了一些基本的纪律。其实具体内容协议里都有,阿云嘎仍然听得头昏脑涨。他只记得最后一句话。“总而言之,”办公桌后的男人顿了顿,“你被‘充公’了。”
他被再一次搜身,接着将光屏整个卸下来,放进塑封袋里,被同事拿去锁在统一的保险柜。

 

后来的事情他无缘知晓,更不知道深夜他曾经收到过两条消息。同事带着这个汇报来请示领导,后者思忖片刻点了头,接着他的智能机被再一次从密封的保险柜中取了出来。

 

阿云嘎自此开始了他的新生活。
总体而言,生活的主旋律仍然是出勤。但是任务的保密级别和艰险程度都是远超从前的,线程也多数相当长,出差几个月不是罕事,甚至有过超出一年的潜伏。
经过这几年情报系统高强度的工作,他的体魄在这种非人的锤炼中飞快地锻炼出来,整个人架子都练起来了,再不复少年时期薄弱的身板。即使这样也总疲于从各种九死一生的环境里逃生。共和国倚重他,信任他的资质,于是把所有最难的担子交给他。阿云嘎每次回来几乎都得脱层皮,更多地是直接被推进医务室,出来后还得躺上好一阵子。
他彻底成了傀儡,是没有个人姓名而只有国家姓名的人形机器,名副其实的共和国手中的尖刃,让国家引以为傲的最凶的那匹狼。
他立了多次个人一等功,却都因为那个原因被按下不表。倒是国安局没有吝啬给他荣誉,虚名有之,财款有之,还有意地将“第一哨兵”加诸他身。阿云嘎却始终觉得自己多年走在虚无中,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用以纪年的经停站,也没有明确指出的行驶方向。
后来王晰成为他的搭档,也成为他身边走得最近的人。即使如此,王晰最终只得在快退役的时候才第一次成功地进入了阿云嘎的精神图景。这让国安局首屈一指的向导萎靡不振了好长一段时间——实在是伤及自尊。
在那次偶然地与阿云嘎喝醉,第一次见到这个刚强得要命的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之前,王晰一直觉得这是特别狠的一个人。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有次完事儿,他们的车抛锚在S国的荒原中央,稀树草原夜间仍然是燥的,他们被一群足有几个家族的豺围困,弹尽粮绝。他目瞪口呆地看见内蒙人徒手生拆了他们仅有那辆车的车门,两个人把两扇门卸下来,就这么跟豺群干了一架。
车修好之后王晰抽抽着眉毛坐在副驾驶,阿云嘎面色如常地开着他们的“敞门车”,甚至看到火烈鸟群的时候颇有兴致地小声地哼歌。
王晰无语了短暂的一刻。他问内蒙人,“酷吗?”
“酷啊~”哨兵握着方向盘回答他。
他认识阿云嘎后没多久阿云嘎就戒酒了。由于工作性质他们没有什么饭局,也就私底下会小酌三两杯,因此阿云嘎非常坚定,从来不喝,软磨硬泡也没用。一开始王晰也会凑劝酒的热闹,后来撞见男人胃疼得在床上滚,便再也没劝过,有时还会帮他挡。
那次阿云嘎松口喝了酒实际上是有些紊乱。他又想起来他从前的那个向导了,整个人五感失控得厉害,费了王晰老大劲儿才把人拉回来。醒了就找酒,王晰劝不住,只好陪他喝了点。
这才见到了哨兵哭着念叨那个名字的样子。

 

国安局不允许使用任何私人的电子设备与外界通讯和联络。
于是阿云嘎传情达意的方式也光速倒退。
整个国家不会有一个地方比局里同事之间距离感和分寸感掌握得更好了。所有人都是做保密工作出身的,对公事、私事以及其之间的界限分外敏感。阿云嘎算是个异类,因为不论是刚进单位,还是最终一步一个血印走到“第一哨兵”,他总在毫无意识地展露自己——尤其是他的“私事”,这些老手们几乎一个眼神便能分明。
他既不刻意藏,实则也藏不住。他到了局里不久就有好多同事都晓得了:阿云嘎闲暇时期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窝在他的房间里,坐在桌前,一手按纸,一手提笔,安安静静地练字。
不过只有阿云嘎自己知道,他不是在练字。
他是在写信。
只不过一封又一封,皆是没有来头也没有去处的信。信的收件人非常贫乏,从来只有同一个人,只有同样的三个字。
他们最终的归宿也都会被塞进阿云嘎的笔筒。
信的内容也很贫乏:
题头永远是三个字,“郑云龙”。
后面是问候语:展信佳、见字如面,等等。
内容就更单一了。
他按着纸头,垂着眼睛,一笔一划地写——
“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遇到有人、有事逼着你长大。”
“希望你可以享受所有的孩子的快乐,直到腻了之后再来大人的世界。”
“希望你不要因为保持童真而受到任何的伤害,而我一定会为此尽力而为。”
“希望你在最合适的时候,自愿地,自然地,长成你想要的样子。”
大龙。
“再见。”
——除了卑微恳切的许愿,就是哀哀婉转的道别。
“……再见。”
再见。
他又写就一封。阿云嘎将薄薄的信纸叠起来,折成一架纸飞机。他垫着脚起身,绕到凳子后方,瞄准桌上的笔筒,手腕一抖,将飞机掷了出去。
阿云嘎带着笑,还摆着孩子似的扔出飞机的pose。那飞机仰着头飞出去,潇洒俏丽地转了几个弯,最终乘着风,一头扎进他的笔筒中——和许多许多支夭折的飞机走向同一条末路——就像他的命运,昂起头颅,意气风发,而后一步一步,一头扎进黑暗而没有前路的洞窟。
他毫无怨言。
阿云嘎嘴角上扬着抿着笑意,眼角也是笑的,接着眼泪就这么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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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马佳清了清嗓子。
“这里……”他征求意味地举手,“我有些话说。你进来那会儿我是老周的书记员嘛……”
吸收阿云嘎的时候,阿云嘎的直属上司姓周,正处。马佳则是他的书记员,这个差事的监察意味大于本来职能,于是他的办公桌一直在处长办公室里,一头一尾。
那天深夜他们仍然在值班,新纳入了个牛逼人物,相关手续和待办事务积压如山。后半夜办事员把新来的那个少数民族青年先前已经封入保险箱的通讯设备又取了出来,到了处长办公室,接着就要送去技术科。
“周处。”马佳蓦地在屋角出声提醒,“这么干不合规矩吧。”
中年人挥手让办事员先走,马佳望着那人拿着阿云嘎的通讯设备关门出去,心知已经回救不及。接着他看见老周走过来,撑在他的桌子前,煞有介事地唬视他。
“规矩都是人定的,年轻人。”老周缓缓说,“这种危害国家社会的被通缉份子,要是放跑了,你能负责?”
马佳没说话,他扬了一下眉毛,也昂起头丝毫不怵地回视着中年人,姑且点了点头。心底暗暗磨牙。
他后来没有关注追捕郑云龙的进程,但却明白知道老周垂涎的那份功劳最终没有落在他头上。再后来他就被调走了,马佳本就是部队出身,让他在这儿做了一阵文职不过是阵营的权宜之计。
“后来老周去哪儿了?”王晰在此刻插话。
王凯是当时老周的上级,他道,“后来因为拿钱,被‘双规’了。”这是他第一次透露这个“前部下”的行踪,他轻而连贯地吐字:“双规弄到密云去了,折腾了好长一阵子,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该。”马佳说。
阿云嘎愣了很久,几个男人开始聊起往事和一些旧人的来龙去脉之后,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过话。
“等、等一下。”良久,他踉跄着向王凯求证,“所以我的通讯信息被查过了?”
他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上面青筋凸起,由于过度用力而发着抖,皮肤上过霓虹似的闪烁水红与柠檬黄。
王凯望着他,无奈地,却不得不沉着嘴角点点头。
“那里面有两条大龙发给你的信息。”他对着向后倒坐在暗影中的郑云龙示意了一下。
阿云嘎懵了。
他直愣愣地坐在那坐了很久。
他突然回身抓住了郑云龙的胳膊。郑云龙被他吓了一跳,想扯开,扯不开,就好像若干年前庭审之后的酒吧里,他紧紧地握着阿云嘎不让人跑似的。他对这种桎梏的内涵再清楚不过了,是对一撒手就要失去的极度害怕。他还想硬邦邦地对阿云嘎说一句“你放开我”,可是不知道是因为靠太近了还是总司令部已经濒临叛变,这个时候嘴已然不听他自己的话。郑云龙张开了嘴,舌头在牙后过了半圈,又闭上了。
他刚刚也走神得挺厉害的。

 

 

郑云龙想起那天,他们在属于且仅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出租屋里,他一进门就喊阿云嘎,那人走出来,搭着沙发滑下去了,他弯下身子去对他说话。
他满心欢喜地告诉他自己要去S市,并邀请他一起。
他想起来他跟他说完阿云嘎就不说话了,想了半天——一直到现在他才刚刚知道阿云嘎那时到底在想什么——想定了之后阿云嘎对着他笑了。笑了好久。
笑完了阿云嘎停下来,他抬起头,眼里还有方才笑出来的泪光。他含着笑意就那么温温柔柔地问:“你真的那么想去S市呀?
郑云龙张了张嘴,“对啊。”
你,真的,特别,想去S市呀?”阿云嘎一字一顿地重复他的问题。
郑云龙也冷静下来,他思索了下,决定认真地回答他:“我想去。
“好。”阿云嘎说。
他轻轻地一摆他的小肉手,“我批准了。

“——那你呢?”郑云龙亟亟地问。
我想,”阿云嘎说,“我得留在这。

 

现在来回头想想这一段对话,郑云龙才发现阿云嘎问他的问题意味着什么。
他是把他的自由和自己的自由放在了铁轨两边。接着他倾尽自己的全力扳动了拉杆,于是列车呼啸着全速驶向阿云嘎的那端,随着巨响一声,属于他自己的那份自由轰然崩塌,支离破碎,灰飞烟灭,皆成泡影。
一切只因为他那句“我想去”。

 

他想起来他笑着说,“我今天特别特别开心。”
你有多开心?
看着我一个人远走高飞,你有多开心?
亲手折断了自己曾经拼命攥到手里的翅膀,你有多开心?
用你自己的自由换我一个他者毫不知情地离去,你有多开心?
——想到我也许有一天将要品尝被你荫蔽的复杂心情,带着对你的愧意和爱过一辈子——阿云嘎,你有多开心?

 

郑云龙硬是逼着自己收回了眼里的泪水。
训练营的餐厅里,阿云嘎拽着他的上臂,哨兵急切地向前倾,揪着眉头,眸子里含着重得兜不住的话,一双瞳孔里只倒映着一个人,他的向导,好像在他的世界里他从来只在乎也只看得见这一个。他亟亟地问他:“——他们找到你了?”
郑云龙张开的嘴刚闭上。他一直隐忍着自己眼角和鼻头的酸楚,不愿在众人面前过多地展露情绪。向导近乎残忍地控制着自己的心智,好让自己不至于当众失控。
他本来是有话可说的,可看见阿云嘎这幅样子,郑云龙突然就释然了——他根本不再怪他“背叛”自己了,也并不把自己那段暗无天日的哪怕一分秒一毫秒算在哨兵头上。
郑云龙想。这就是阿云嘎,他应该早就了解他这讨人厌的行事风格不是吗?
他三番五次地被同族要挟甚至私刑拷问却从来不和他说,分别后他与肖杰联系了也才知道阿云嘎竟宁愿帮着肖杰一块儿骗他,哨兵还通过自残的方式来在塔面前换取他的自主权不被随意支配。一万次,阿云嘎卑劣地伤害自己来换得他的爱,他的心忧,心揪,成为他的魂牵梦萦,成为他上千个不眠夜里的魔魇,成为提着他木偶线的指尖。
他就是需要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哨兵吸毒似的渴求着这种感觉,来证明自己不是被剩下的或是毫无用处的人。
现在他终于明白当时的阿云嘎签下了那一份国安局的协议——一份把自己“充公”的协议;这的的确确在他的意料之外,又的的确确是他的情理之中。他实在一点儿也不奇怪。
因为郑云龙一直纵容他。甚至阿云嘎在自己生日当天把自己弄进了医院,他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只是去王建新那儿冷静了两宿,又回去了,自己甚至还把他给他的那个“度”再次放宽了些。
那向导想让哨兵陪着自己浪迹天涯的时候,阿云嘎为什么没有同意呢?即使要撕裂彼此的两颗心脏地分别,也不愿同他一同离开——真的被抓住了又怎么样呢?他甘愿与他相拥着死去。为什么就许阿云嘎独裁专制,做尽了“为他好”的事儿,不能给他郑云龙留下一点余地呢?
郑云龙也不想去告诉他说,我纵容了你,你却没有纵容我。这颇成了一场讨价还价似的。
他倒想看看阿云嘎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一点。
郑云龙爱全部的阿云嘎,但只喜欢其中的一个。他想要求他做回一个他喜欢的阿云嘎。
——他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
郑云龙轻描淡写地说:“有三两个人找到了,但给我跑掉了。”
于是他轻飘飘地从阿云嘎的包围中撤出了他的手。

 

张超已经帮蔡程昱带了两天的饭。
蔡程昱坐在桌前看书,张超敲门进来。蔡程昱撇头看了他半眼,他说,“你怎么又来了啊,这样我真的会不好意思的。”
他放下书,颇有些缴械投降意味地捂住了脸笑,张超满不在意地走到他桌边,把打包的餐食放在蔡程昱暗红的桌面上。
“不好意思你就告诉我呗。”张超说,“那天晚上龙哥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我真的记不得了。”蔡程昱非常无辜地把“真的”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诶你别瞪我啊,你凶我干什么,我骗你干嘛呢。”
张超干脆扯了把椅子坐下来。
他循循善诱:“你们话题怎么开始的?我不是让你倾诉个人问题吗,你说了吗?”
“我也不记得了。”蔡程昱一本正经的表情看上去真的很无辜,“我都说了我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我连怎么回来的都不记得了,估计还是龙哥给我弄回来的。”他又煞有介事地想了想,道,“但是应该是挺沉重的故事,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哭湿了枕头。”
张超“啧”了一声:“你说要你有什么用。”
蔡程昱没法反驳,他默默地拆开了饭盒。
“你喝了多少啊就喝醉了?”张超问。
“挺多的。”蔡程昱跟他比划,“那种啤酒杯,这么高,这么宽,有半杯多吧可能,我全喝了。”
“……”张超哭笑不得,“他妈的吃你的饭吧,少说点话。”
蔡程昱去拿自己的餐具,在洗手台边涮了涮又走回来。他自己拿了勺子,把筷子递给了张超:“你吃了么?”
“吃了。”张超说。他又把筷子还给蔡程昱,蔡程昱接过了筷子把勺子放下,还是换回了筷子把头埋在碗里吃。吃了会儿他抬起头:“张超。”
“干嘛?”
“你好像挺在意龙哥的。”
张超转电子笔的手一滑,电子笔在桌上弹跳短暂一下,被他眼疾手快地重新抓在手里。
蔡程昱把一块排骨夹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呜呜道,“你是不是喜欢龙哥。”
“我喜欢女孩儿啊。”张超立即说,“那种长头发的,黑色大波浪,皮肤白,大眼睛,长睫毛,有胸有屁股的那种。穿那种白色的连衣裙……”
蔡程昱好像是笑了,接着没有语气地打断他:“你解释啥你解释。”
“嘿我没解释啊我——”张超急了开始嘴瓢,“蔡程昱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吗。”
蔡程昱低头慢条斯理地吃了两口。
“那你。”他过了很久蓦地说。
“啥?”张超偏过点头。
“别离他那么近。”普通人咬字清晰地说。他的眼睛被翘起的饭盒边沿遮住了一点。
张超愣住了。

 

晚上训练营开了个统一会,许久不见的廖昌永回了营地,并且亲自给他们开了这个会。
说的是当时阿云嘎和方书剑那次任务信息泄露的事儿。
郑云龙踩着点儿手插裤兜地进了会议室,扫了一眼屋子。会议桌上大概坐了小半的人,三个教官都到了场。桌子外面绕着屋子的三面墙根也摆着椅子。基本所有人都到齐了,三三两两坐在外圈的椅子上。
内圈已经坐满,除了阿云嘎身边。阿云嘎作为说得上话的当事人坐在三个教官以外的核心位置上,他身边突兀地留下了一个椅子。而方书剑坐在桌尾。
郑云龙故意绕过了阿云嘎身后以及他旁边那张意义明确的软皮凳子,心情颇好地看见在感知到他从自己身后路过的那一瞬间哨兵整个人的脊背都僵硬起来,直挺挺地坐在那,手里抠紧了笔,粉红的指甲盖儿都发了白。
郑云龙刻意在阿云嘎身后放慢晃过了两帧,然后迈开大步绕过桌子,走到了李琦身边的空座上。
他坐下的那一瞬间,余光看见阿云嘎咬着下唇低下了头,开始皱着眉头不得已地滑动浏览手中的会议材料。
向导低着头,装作和李琦聊天的样子。实则对阿云嘎频频悄悄投过来的视线清楚得很。郑云龙借着身前内圈那一排人重合的肩膀遮挡,掩着上扬的嘴角垂下了头去。
他甚至开心得翘起了二郎腿,在上的那条腿小腿一个劲儿地晃啊晃。像只黑豹慵懒地骚动尾巴。
坐在郑云龙身边的哨兵敏锐地发现了前者的异状,他问,“咋的了?”
“咳。”郑云龙清了清嗓子,用他咕噜咕噜的低音说,“心情好。”
李琦还待再问,会议开始了。
议程挺短的,事儿却很重要。当前的处理结果是,塔给训练营配备的技术团队已经排除了他们所使用的政府、NGO两个平台上所有可排除的可疑程序;但是保险起见,从今以后出勤时将改为由勤务人员自行解决情报问题。
对于绝大多数做这一行的哨兵向导们来说,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个不小的负担。但对于能被选入梅溪湖计划的这帮人来说倒是基础操作了,甚至反而让他们更能放心放手大胆干。
“替补营员可以自由选择首席营员,而他们的任务情报就由你们来负责。”尚雯婕替廖昌永宣读了部分新则,“公平起见,下一阶段的首席评选也会将情报部分的工作成果纳入考虑范围。”
听完,张超眼睛一亮。
黄子弘凡歪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一边晃膝盖一边玩儿消消乐,这时候应声抬起眸子从眼角扫了隔壁室友突然挺直的背影一眼。

 

基本上这事儿通知完夜已经深了,所有人等教官走了之后便陆陆续续起身。
“咋了?”郑云龙有点没明白,他抬起头看已经站起来的李琦,“去哪儿?”
“散会了!”李琦显然忍耐了很久,他受不了地一屁股坐下来,“嘎子这么好看?”
“你瞎说八道什么?”郑云龙哽都不带哽地扯谎。
李琦无奈:“大哥,整场会议你除了一边抠手指甲一边偷看阿云嘎干过别的事?听过会?”
“!”郑云龙“啪”地一声拍他的腿,“人还没走你给我小声点儿。”
他看了看阿云嘎,阿云嘎非常白目地就那么大剌剌坐在那儿,脸和身子板正地朝着正前方,只有眼珠子悄悄地溜过来,看向他俩的方向,一副非常直白不过的偷窥貌。接触到郑云龙的视线,第一哨兵才如梦方醒地移开了眸子。他转头看向蹦跶到他身后抓着他的靠背探头来找他说话的方书剑,两个人交流着什么。
这下郑云龙的眼睛也黏上回不来了。
“刚开会说啥了?”他心不在焉地问,“系统弄好了是么?”
“没弄好。”李琦知道今天按时收工没戏了,干脆把椅子坐实了往后舒服一靠,他偏过头看着他的补习对象:“我听说的消息是上头有人在斗,应该是不甘心‘梅溪湖计划’这么大一笔政绩就被一波人独吞了吧,所以暗中找了不少事。少将意思是估计还没找着。”
郑云龙垂着眼帘默默听着。阿云嘎已经跟着方书剑走了,俩人出了会议室,身形早隐入外头的黑夜中。郑云龙的长睫翕动着,随着他的思忖眼球微动,听完后他侧目问李琦,“拿他们没办法是么。”
李琦有点儿疑惑,“你要管塔的闲事?”
郑云龙用手指掩着嘴打了好大一个哈欠。他站起身来,“你想多了。”他说。
随即迈开一双行凶的腿往外步去。
李琦走在他身后。他小声地八卦,“所以你和嘎子怎么回事啊?说好的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剧本呢?”
“黄了。”郑云龙说,“那部戏。”
他有意慢下两步来等李琦,后者终于追上了,问,“那敢问龙哥现在拿的什么本子?”
向导又去抠鼻子。
“你猜?”

 

那天晚上把事儿聊完之后,王晰特懂事地带着王凯和马佳提前撤了,把场子留给阿云嘎和郑云龙叙旧。
所有人都走了的屋子更是空荡荡的,整个空间内最大的动静是扫地机器人驱动自己向前行进的声音,那一点微弱的通过空气的层层震动传进哨兵的耳朵里。
他暌违已久的,阔别已久的,失去已久的,并曾以为再不能复得的向导正全须全尾地坐在他面前。
哨兵觉得自己的整个灵魂都终于服帖地躺进了躯壳里,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他坐在那儿,手肘搭在大腿中间,两只手在两腿之间抵死纠缠。他喉头像是扎着一万根鱼刺,又像是芒果果肉之间那些纤维构成的细密的网,毛茸茸的一团堵在喉口。他的喉结上下了数次,每一次都试图打井水似的打出一句话来。可他旱了,就这么旱在凳子里,旱得像天山脚下的坎儿井,内里融化出一大湾冰泉,面儿上却一滴也不见。
良久他终于揪着自己的手指,干巴巴地吐露了一句。
“对不起。”
他这才敢忐忑地怀着心思,把低下的头抬起来。

 

他看见他的向导早就泪流满面。
郑云龙的泪腺实在像有个阀门,那三个外人起身一走,前后脚他就拧开了闸,泪水第一步润透眼眶,第二步便溢出来。
他的大脑在因为“阿云嘎”而生气,但他的心却在因“阿云嘎”而痛。
这全世界,没有一个人能比他郑云龙更能感受到这份痛楚。
因为遭罪的是阿云嘎
因为那是在他看不见亦触不到的地方,这无奈压得他浑身都失去力气。

向导深深地出了口气,几乎像是从丹田呼出的暖流,郑云龙深呼吸着,用两根手指撑着眉骨上。他叹息,像要呕出长达五六年的遗憾。
他一点都不想原谅他。
他知道自己再纵容下去,总有一天阿云嘎把自己命也玩没。
况且,这个哨兵的道歉丝毫不算心诚。郑云龙心下清楚——这人甚至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他丝毫没有透露自己在位置被泄露之后到底经历过什么、又吃了多少苦。郑云龙之后也不打算将这些告诉他,那只会让阿云嘎更分不清这个道歉的对象。
——是阿云嘎自己。或者是他们之前本可携手步入的未来;是当年一腔情切等着他明了真心的郑云龙;是青年那个明明身后有人张开怀抱却没有纵情倒下的阿云嘎;是少年只身咬牙摆脱命运枷锁走进京城宏图大展的阿云嘎;是幼年独自撑着自己的世界走过漫漫长夜的阿云嘎……唯独不是现在这个已经摸爬滚打地长大成人了的郑云龙。

他很好,特别好,并不需要一个道歉。

 

郑云龙问他,除了道歉的,“——还有呢?”
哨兵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松着下巴,上唇微微地提着,问,“啊?”——哨兵特有的口音,一句疑问好像尽是从小舌处摩出来的,又带着些些的鼻音,若有似无地比旁的拖长了一些,更显出些让人无从怪罪的天真来。
妈的。郑云龙想。他起身就往外走,哨兵脑子懵着,可起码懂得这会儿要追上去。

“什么还有啊?还有什么呀?”
“……”
“什么意思呀到底?”
“不会原谅你的意思。”
“……!!……你、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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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之后又冷淡了许多,让阿云嘎几乎以为那次行政楼餐吧之外的交集跟做梦似的。
但跟做梦不同,郑云龙的那句话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即便阿云嘎作为一条金鱼脑海中确有浪潮日日洗刷,但那句话仍然入木三分地留在了他的沙滩上。
——“不会原谅你的意思。”
那之后阿云嘎就没睡过好觉。
一会儿想象郑云龙在被发现行踪之后到底遭遇了什么,一会儿想象将来向导打算怎么处置他。越未知越想象,越想象越害怕,越害怕越是细节俱全。

 

阿云嘎跟王晰出的那次任务刚好跟郑云龙是同一天。训练营安排了一次简单的体能测验,说是要为之后的“大考”做准备;结果好巧不巧,体能测验就安排在了他们四个出任务那晚的当天。
通知下发下来的时候,训练营内的所有人,在战备室的、在宿舍的、在操场上或是健身房锻炼的、在食堂吃饭的,都不约而同地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这训练营进来这么久,天南海北这么费劲儿选出来这么多牛逼人物,居然一点儿没想过出题为难他们。
怎么可能。
结果体能测验那天,从三点钟拉起来徒步回来一直熬到夕阳西下,所有人都是一个念头:打扰了。
训练营还有游泳池,那天连带着陆上的空中的水里的,先扎水里,速度和耐力分别考测,湿漉漉地上岸又直接来旱的,从跑圈到铁丝网匍匐到障碍,汗流浃背地又分别驮上直升机。
待最终结束的时候,除了阿云嘎、郑云龙几个经验比较丰富的看上去还可以,连体力充沛的小年轻都趴下了一半儿。
王晰扶着阿云嘎的肩站着,弯着腰调整呼吸。他原以为阿云嘎不会跟着他们测这个的,毕竟早在体能测试开始以前,后者看上去整个人便都不太好,似乎走都有些走不稳了——要说阿云嘎运气差呢,前一天连夜被弄回局里一趟,有个之前跟着的案子出了点问题,该招的一直不招,后来直接折腾进医院了。阿云嘎差不多两个整天没合眼了,在营地外头估计从审讯到陪床都得跟,回来的时候王晰看他印堂都发黑。
五十多小时没睡,后脑勺刚枕着枕头一个多小时吧,被体能测试的起床号弄起来。王晰想着他自己都打着哈欠下的楼,兴许阿云嘎不会过来,结果下去看见阿云嘎已经站在队列里了。
“这么拼干嘛呢,塔又不是没你成绩。”王晰说他。
阿云嘎没理他。
后来才发现是困到跑神儿了。单懂得发了重物就背上,看见跑了就跟着跑,见着泳池就下。
那一整天的训练阿云嘎就这么跟着做了下来,结果看上去比几天休息得舒舒服服的王晰还随意些。
王晰干脆趴在阿云嘎身上顺气儿,薄唇刚好够着阿云嘎耳廓。向导在那儿cue他行程,“吃点儿吧赶紧,一会儿飞机到了。”
热气全喷在耳廓上,阿云嘎的耳朵立即生理性地红了。俩人一边往食堂开拔,向导在人的耳后听见这弟弟跟他撒娇,“我去不动了……晰哥你跟别人去行不行啊……”
王晰在心里笑,正想回答,肩膀被人从身后拍了拍,他下意识地松了手俩人一起回头,郑云龙站在他身后似笑非笑地,拍他肩膀的手也没收回去,往前一伸,指尖触着了王晰的脖子。
王晰实打实地打了个冷战,在那双手碰过他大动脉附近的时候。接着郑云龙修长有致的指节轻松地一划而过,比他俩高些的向导垂着手眯着眼,嘴角没勾起来,但眼里有笑意,道,“沾了点儿脏东西。”
——这笑的,还不如不笑呢。
哨兵还在犯困,他看着王晰放下了自己肩上的手还有点懵,回头看了看,这俩向导似乎在用精神力聊了点啥,但具体聊了啥,他一介哨兵实在看不出来。于是他只好露出友好的笑容,他问郑云龙:“大龙,一起去吃饭?”
从前一块儿上学的时候他老这么说。
郑云龙终于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有点欲言又止。终于说了句,“不吃。饱得很。”
拧着眉头转身走了。
阿云嘎还在那说,“噢,好,那你回去休息。”
回头就看见王晰在旁边憋笑憋得脖子都红了。

 

直升机上俩人戴上降噪耳机,王晰跟阿云嘎说,“我看着,你睡会儿。”
阿云嘎也没推辞,他俩相对而坐,阿云嘎叉着腿抱起了胳膊,头往旁边一歪。
王晰看了一会儿他的脑袋自由撞墙,终究还是不落忍,坐过去让哨兵靠自己身上。
阿云嘎睡着的时候王晰通过他的话筒,在降噪耳机中清晰地听见哨兵的呓语。
毫不意外地,又是郑云龙。
醒了之后王晰把这事儿跟阿云嘎本人一说。阿云嘎说,“正好,我还有个事想问你呐。”
王晰无语了,“不是你俩这破事我得掺和到什么时候啊?你把我当搜索引擎?”
他一边卸装备一边还是伸出了一只手,哨兵接了却自己从机舱跳了下来。
阿云嘎置若罔闻,他狡狯地笑,“我是这会儿和你说呢,还是一会儿蹲的时候说?”
按照这次的规划,由于出勤地点同时在举行一场公司年会,现场保守估计人数在七百以上,因此两个人要潜伏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等来合适的拆弹时机。据情报,炸弹布在酒店的中段,在那之前他们只需要在顶楼的空中花园吃喝等待。
空中花园用木栈道布置出来,郁葱的灌木修剪得当地隔开每一个小桌。这不是那个集团年会的主会场,而是供一些邀请来的高层名流歇息的区域。深夜,楼顶上面照明不多,只依靠木栈道边缘镶嵌的浅蓝色光带聊以借用,整个会场笼罩着某种迷幻的未来感。
光线为两人提供了方便,毕竟阿云嘎顶着“第一哨兵”的名头,还是存在被认出来的可能性。俩人溜着边儿坐着,大厦顶层的边缘只围着一圈半人高的玻璃护栏,他们俩都面朝外坐,上方倾斜而下不及收起的阳伞遮住了两个人大部分的身形。即便如此,俩人男模似的背影还是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打死都想不到两个男模在如此光景独好的地方,看着城市夜景聊的是深夜档感情问题。

阿云嘎把郑云龙那一番话转述了。
“我现在就突然觉得我欠他特别特别多。”哨兵说,“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还才好。”
“你可别——”一听这话王晰都服了,向导的脸皱如苦瓜,“嗳,我现在要是直接告诉你答案吧,龙儿肯定不会放过我。你想要是学校里有小子帮我女儿考试作弊,我也恨不得打死他。”
给阿云嘎听蒙了,他愣了下:“你说谁是你女儿?”
“害,你就不能听重点吗?”王晰的脸愁得像只法斗,凌晨一点的天儿,皱着五官活像是被正午的太阳曝晒,“龙儿就是要让你自己想。”
“……我其实也知道他想让我怎么样,我又不傻。”半晌,阿云嘎小声咕哝,他拿起泛着冰雾的气泡饮料喝了一口,问,“你也希望我改吗?”
王晰一时语塞。
爱人的方式各有千般,照理他不该多嘴。
“我觉得吧。”良久王晰的嘴动了动,“我和龙儿的想法应该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底线希望你不伤着自己。”
阿云嘎打了个哈欠。接着他去看自己的表。
“困了?”王晰也去看,“一点十三,快了。”
“嗯。”阿云嘎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而在那声儿里最后一点困顿也逐渐消失殆尽,他向前倾了身子,双手拄在了两侧的扶手上,眼睛盯着一点,目光逐渐清冽。

 

蔡程昱跟张超又吵架了。
之所以说是“又”,实在是全训练营的人都知道,这俩人天生就不对付——也不是不对付,好的时候倒的确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哥俩儿好,但吵起架来就不一样了,不到山崩地裂轻易不罢休。
他俩的组合名都出来了,“吵架line”。
深究原因,根本是俩人在吵架上的个性一模一样。蔡程昱刻苦肯钻,在早在徐汇基地就是万里挑一地被选上来的普通人,讲起话来一点都不知变通,软话根本不会说。
张超就更是了,从小优秀到大,一直走的最正统的路线,每个想走军方路子的人眼里的“别人家的孩子”。想东西容易钻牛角尖,讲话也直,掏心掏肺地不绕弯,还敏感得很,尊严根本不容挑衅。
按说这俩在平时跟别人相处的时候都是客客气气的,张超看着凶,混熟了内里奶甜一小男生,对女孩儿还特别怂。蔡程昱熟了之后虽然皮得不分锅碗瓢盆,但总而言之也是知颜识趣的,懂规矩识大体,带着挺让人省事儿的。
就是没想到俩人碰一起,别人也没管,旁边也没人看着,就俩小孩儿,聊着聊着频道就会切换到犟起来。
训练营这些大人不明白,俩当事人也不明白。

事情的起因还是蔡程昱和郑云龙的任务。
不知道是存心整他们还是什么意思,这回直接把两个人拉到川西的高原去了,大冬天冷得人下了机就在发抖。这俩人也是参加完体能测验连夜赶路离开的,勉强在路上睡了半觉,也是身心疲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蔡程昱分化了
就在任务现场,当下郑云龙都被猛然爆发的精神力一荡,猝不及防地差点跌下去。
后来是郑云龙生把蔡程昱背着逃出来,一路背回了车里,接着郑云龙把头缩回去,他站在车外,风里半大不小地飘着细雪,落了男人一头一肩。人杀了,东西还没拿到——郑云龙眨了眨眼睛,抖落站在睫毛梢儿的雪片,他说,“我自己去。”
张超申请做了这次他俩的策应,在训练营公布新政之后也接收了一部分情报的活儿。他坐在几片大屏之后有些震惊地转过头来,低声道,“龙哥,让我跟你一块儿吧。”
“不用,你不熟。”郑云龙偏过点身子就想走,临了想起一事来,后退一步说,“把我的枪还我,行吗。”
这是他第一次提出这个请求。入营的时候他是带着他的枪来的,那是属于他自己——他个人的,要不是后来知道郑云龙是雇佣兵,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那把上面缀着和他身上纹身图样异曲同工金属纹饰的枪一经入了营,在上头的要求下,郑云龙就把它交给了训练营保管,像被逮入动物园的野兽自愿地被磨去尖牙与指甲。
张超是见过郑云龙使鞭的,一人一鞭直接闯了进来,还能压制一屋子人;那应该已经算是使得很好了。现在看来,似乎用鞭子只是枪支被管控时的无奈之举,带上那把枪的郑云龙才是最强向导的“完全体”。张超三两下向训练营去了个申请,得到回应之后说,“哥,我带你去取。”
车里的武器仓库从轿厢壁上缓缓展开,里头像魔法似的展出一个有山有水包罗万象的世界来。张超想动,郑云龙自己伸了手,从柜心小心地取出一条状的匣子来。
他单腿跪着检查了一下,然后冲张超点了个头,便下了车。
一个人走入凌晨的风雪。

 

 

这个消息一传到阿云嘎和王晰那边,那俩人都慌了。
向导几乎不需要动用能力,都能感觉到哨兵一下子跳水式下降的战斗状态。
王晰真想弄死黄子弘凡这个实时大喇叭;张超慌了所以跟黄子说说他能理解,但阿云嘎一问那小子就竹筒倒豆子全说出去了,真不知道原先没入营前怎么干情报的。他看着哨兵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垂着头装弹匣,低眼的动作使得黑眼圈浓得像块砚盛着。中间还指头蓦地一松差点把整盒子弹掉在地上,被王晰眼明手快地接住。
他俩靠在消防通道内整备,两个男人四条长腿挤在狭窄的楼梯间。不到一天没修理,阿云嘎脸上的青茬已经密密麻麻地绕着下巴生了一圈,显得整个人非常颓,王晰看得清清楚楚。哨兵显然已经过度疲劳,整个小臂肌肉抽着筋,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皮肉眼可见地跳。
“行不行啊。”王晰说,“不行你歇着,我上。”
阿云嘎还有余裕笑了一声,“……晰哥,”他笑着说,嘴里用舌尖舔牙列,“我记得你突进这门课不好。”
“哎呦你可少说两句吧。”王晰说,“抖成个筛子还埋汰我。”
“我走了。”阿云嘎说,“看好我。”
他把手枪别在腰间,撩开短风衣,一圈武器带系在他穿着白衬衫的腰上。哨兵再次确认绑在身上的拆除工具无碍之后,闪身走了出去。
王晰背靠着白墙。他想,从前阿云嘎跟郑云龙一块儿出任务的时候,一定不需要额外交代这一句话。

 

后来的结果是两边的俩人都下了首席。
唯一的好事情是,他们35个人得到了一位新鲜出炉的小向导。
——蔡程昱坐在床上,接受着哥哥弟弟们的轮流探视。说是探视,更不如说是参观,毕竟郑云龙把他保护得好好儿的,毫发无损。整整两天了,他待在训练营的白噪音室里,像个放在卢浮宫里的蒙娜丽莎,所有人排着队来,给面子地看一眼就走。
张超倒是陪了会儿,哥哥们围在床前问情况,他就坐在窗前玩手游,后来龚子棋也来了,坐在他旁边。坐了会儿看这场面,起身去弄了个苹果来削。
等旁人都走了他们就开始聊。
“所以廖昌永是真的看出来你是向导才挑了你的。”龚子棋说。
张超有些诧异,他问,“你们原先没人知道他情况吗?”
蔡程昱摇头。“我自己都不知道。”他说。
龚子棋听着他说话,点了点头。他抬起手看了眼光屏通知,起身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门开了又关。
“龙哥说你之前就觉醒了点,”张超说,“他曾经尝试过暗示,但凡是比较轻的,对你都不起作用。”
“真的?!他暗示过我?”蔡程昱有点惊讶,“对了,送我回来之后龙哥……”
“他自己出去了。”张超说。
“他是不是找你拿了枪?”蔡程昱有点着急地问,“你有没有看到枪套?或者是盒子?那上面有没有一个花体‘Z’的标记?”
“啥意思啊。”张超皱起了眉头,“龙哥肩上的伤都还没好透替你把你的活儿也干完了,你就关心枪?”
蔡程昱愣住了,他简单停了一刻喃喃,“他的伤还不是被你害的?”
“……”张超咬肌紧了紧,强迫自己压下翻涌而上的冲动,“那你呢,把龙哥扯下首席就很光荣?”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在乎首席不首席?”蔡程昱说,“龙哥说他根本不在乎。”
张超倏地一下站起来:“那次谈话你根本没忘。”
蔡程昱张着嘴,哑口无言。
“蔡程昱。”张超说,“你这人做人真挺不地道的,你对得起谁你?”
年轻的哨兵摔门而出,却正遇上站在门外的向导——郑云龙有些困惑地抬起了眼睛来,他似乎刚到什么都没听着,两汪新湖在昏暗的走廊中闪着亮光。
张超一时语结,连招呼也没答,匆匆扭身从反方向走了。
“咋了?”郑云龙拧开门,单手插着兜站在门口,“医生说没事儿了,我接你回去。走。”
“哥。”蔡程昱说。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整个屋子里都是静谧的。而若要是精神力确乎有形,恐怕连窗子都已经被震碎,窗帘皆逃生似的向外狂舞。
新晋向导眼神里都透出不容置疑的光来,觉醒的能力使得他前所未有地确认,似乎即便嘴里说出来的是世界末日的预期,他也能掷地有声一字一顿地说出口:“你就是‘Z’——
“——我的资助人。”
他看着“最强向导”微微张了唇,而后歪着脑袋弯着眼睛笑了。
“做得不差。”男人说。

 

郑云龙先把蔡程昱送回了向导楼,他站在楼下,摸了根烟蹲在大楼玻璃门边抽。
一楼大厅内的衣冠镜里依稀反射出一星红点。
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衣服,准备回屋睡觉。经过走廊的时候路过了一张站岗排班表。
巧了——今天夜里站岗的是阿云嘎。
他于是穿过长长的连廊,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两排窗大都微敞着口在两旁相互致意。路过的时候,夜风轻轻扬着郑云龙的发梢。向导迈着闲适的步子溜达到了哨兵楼,径直走出门外。
岗哨上,阿云嘎果然站在那。
哨兵穿着一身戎装,是45式的崭新冬常服款式——郑云龙没见过。从前他去看阿云嘎的讲座更多穿的是礼服,很少像这样穿正儿八经的军装:铮亮的皮鞋尖儿,笔直的腿裹着军裤探进长长的下摆里;最外面罩着暗绿的华达呢大衣,大枪驳头翻领里露出些衬衫尖领,在里头是凉白的脖颈皮肤。一身武装带包了白革,束得很紧,阿云嘎腰身也被勒了出来,金色的穗儿与双排扣相映成趣。他佩着枪站在那儿,目视前方,眉头深深压着眼,在阴影中深邃得像含着星夜。
哨兵一定早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却早铁了心不理他。连郑云龙走到面前了,眼珠子和神情都不动一下。
部队里有规定,士兵站岗的时候去逗人家是违规的。郑云龙也无心破这个戒。他套着那身带袖章的黑卫衣,双手背到身后去,站在阿云嘎身前,上身微微前倾。
岗哨台使得两个人的身高差颠倒过来,郑云龙若要平视阿云嘎,须得踮起脚尖才行。但他的肌肉控制力很好,垫着脚的时候也站得极稳,岿然不动似的。
他就这样,向前倾身,缓缓靠近站岗的哨兵。
当脸几乎完全被另一张过分熟稔的脸覆盖上,哨兵睫毛开始抖,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抿起了嘴。眼珠子还是不动,平视被郑云龙遮住了的前方。可惜郑云龙又横竖没碰着他一根毫毛,于是站岗的阿云嘎更不能自己乱动了。
郑云龙真讨厌,阿云嘎暗想,向导就站在他身前不到一臂距离,垫着脚,盯着他,没有神情,也看不出什么脸色,像只观察猎物的老虎。但他却觉得自己由被注视着的双眼到脑后都被通了激光,他被这束光击中了,洞穿了,轰出一个焦得发烟的洞来。阿云嘎拼命地咽下自己过速的心脏。
郑云龙就那么瞧着他,也不说话。阿云嘎睫毛乱抖,大脑都打了死结,完全无法思考。半晌。
终于在哨兵快要崩溃的前一秒,向导开了口。
夜间的困倦让他的声带也懒散了,振出来的声音令人心酥:“没啥事儿,就觉得你这样挺好看的。”
转头走了。
哨兵的听觉确认那人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后,阿云嘎终于满脸震惊地回过头,望着向导消失的方向。
——妈的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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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早上五点起床号响过,所有人便接到了梅溪湖训练营的拉练通知。
早餐吃得随意,接着照例是被拉出去跑了几公里。营地的活动区所有专业训练体能的设备被搬空,全剩下最基础简陋不过的泥潭子铁丝网器材箱,把人折腾到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了,才让他们回去整理内务,准备两天一夜的跋涉。
拉练自梅溪湖区始,顺着湘江水系而下,走的是一条极长的国道,去水域旁最宽不过二三里,哨兵们一个远眺,就能看见远处被风吹皱而不再耀熠的水面,仿佛磨砂层覆在上头。因而一开始倒真像是春游,一帮小孩儿们即便已经在营地内练过一遭,但仿佛还有着无穷的活力,永动机似的打打闹闹。
高杨和张超小声讨论着带的干粮,而另一边李文豹和陈博豪也在商量中午吃什么的话题,被后头梁朋杰与石凯聊崩了,于是蹦蹦跳跳冲过来加入他们。
一群小孩围着黄子弘凡在唧唧喳喳新获得的情报,贾凡和陆宇鹏低声复盘着前夜差点失败的行动,方书剑有一搭没一搭,听得一耳朵进一耳朵出,时不时偷偷瞟阿云嘎。
阿云嘎走在人群中。靠近道路中心的好走部分被前辈们纷纷让出来,好给小辈们走,于是他更是以身作则走在半掌外就是田野的坎坷边缘。只是哨兵昨夜在岗哨值勤,一夜未阖眼,此刻困得魂飞天外,险些一个脚滑顺着土垛歪倒下去,被王晰“嗳”了一声架住。
郑云龙在队伍的最后,视线穿过几个人肩头,如影随形地立即跟上来,过了一会儿才转开。
“咋回事儿啊,”王晰问完就明白了,“困呐。”
阿云嘎神情委顿,眨了眨眼点点头。
王晰被他逗得乐了,“都‘第一哨兵’的人了,做讲座那么会装逼,咋连个困都掩不住。”
阿云嘎懒得理他,闻言打了个巨大的呵欠,连眼角都溢出了泪花。
一人走在队伍最末的郑云龙,不知不觉也跟着打了个大呵欠。
王凯往后慢了两步,和他走在一起:“咋了,困哪?来根儿烟吗?”
自从在营地餐厅的那一夜聊完,郑云龙觉得自己在训练营里无端多了几个朋友来。也并不是说之前他在营地里没有朋友,那些个小孩子们——兴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都对他挺喜欢的。但他与军营内的这群年龄比较成熟的哨兵向导到底隔开了些距离。
不是少年人了,一举一动都总要思前想后,左右顾虑,人跟人间距离越处越远,也正常。
只是在那一场谈过之后,王凯、马佳这几个,好像都真大胆往他这里迈进了一步。兴许是他们认为自己知道了他的秘密,兴许是他们因为听过了他俩的故事,又兴许是带着某种同情,某种亏欠。
但他们表现出来的态度却又十足尊重,不至于让郑云龙的自尊受到伤害,一如春风不曾拨乱恣意支棱的花瓣儿,反却让他从只竖起浑身抵御的刺猬到究竟放下了些,软化了些来,能够坦诚而柔软地接受他们的好。
他觉着,是件好事。
郑云龙打完了哈欠。他对着王凯客气也有些生疏地摆手,说,“不用了。”又说,“谢谢。”
说得很快,试图遮掩自己的那一些些不好意思。

他们一路顺水南下,途经不少村庄人家,也有几家小店。带他们出来拉练的教官是刘宪华,此刻挑明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这群在营地里憋疯了的男人们——不论大小,都跟男孩子似的一窝蜂冲进去,从小吃食到烟酒搜刮一通,李琦甚至撺掇着王凯俩人弄了两箱子酒出来。
阿云嘎好奇但又没上前,便问王晰,“什么酒啊?”
王晰瞥他一眼,“部队里喝,还有啥酒?”
阿云嘎想也是,正沉默着,听见王晰说,“你瞟郑云龙的眼神敢不敢再明白点儿?”
“我没有。”哨兵有些讪讪,嘴里咕哝着。
惹得王晰笑了半天,“你可得加油想明白啊?否则你跟龙儿俩人儿这状态还得多久啊,实在是我看了都尴尬。”
阿云嘎闻言把偷看人的目光撤回来了,上上下下打量了王晰半晌。
非常认真地挑刺:“你尴尬个屁~”

他们36人加1的队伍,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走得三五成群,自然而然拖了老长的战线。一帮子人浩浩汤汤,顺流而下,直到天将黑了,这才到了营口镇一带。早前黄子弘凡向营地打听过了,刘宪华教官本就是嘴最松的一个,被问了没两圈就套了出来,说他们预计晚上在营口一带的军事安全区扎营。
中午是原地休整,带着随队自备的干粮,或者干脆就是营养压缩膏与营养液将就了事。几个小孩儿嘴馋,之前集体撺掇着黄子弘凡去找食堂认识的后勤兵弄,这才掏出两只半凉的烤鸡来,被一群男孩子们非常凶残地迅速瓜分。
方书剑这儿近,抢了一大块儿,往阿云嘎的方向望了望。阿云嘎已经吃上饭了,不过手上捧着的只是从食堂捎出来的普通便当,是这次拉练的标配,毫无新意。人端着饭盒,目光却在看着另外的方向。
他在看郑云龙。那人也当真不讲究,摸出两个大馒头来,三两下啃完,一张嘴塞得鼓鼓囊囊的,好像只河豚。还没来得及咽干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又去背行囊。
于是阿云嘎想了一下午:
他饿不饿呀。
此时终于到了下一顿的饭点儿,所有人眼巴巴地等着教官一声令下。天已经擦黑了,再加上徒步走了这么久,虽然没一个人喊累,但一伙儿人听见停下扎营的命令就如狼似虎的状态还是说明了情况。
这帮人的军事素养不是盖的,成熟的哨兵向导常年在野外安营扎寨,而年轻的那些也是传授这些硬本事军营中的佼佼者。他们一部分人负责搭造军用帐篷,一部分人去保证水源,再另一部分人就地取材,在空地上用泥搭制了数个大小不一的炉灶,余笛和洪之光几个有经验的稍稍鼓捣三两,一下子火都升了起来。一个简易的厨房凭空建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由于长途跋涉的客观条件所限,他们所携带的帐篷规格不能太大,多半都是轻便材料,两人一顶。此时除了刘宪华教官所使用的单人帐篷以外,十八顶军用帐篷按照一般出勤的散布规律乱中有序地立在风中。此时天幕真正将黑,夜风飒飒袭来,灶台边火势猛涨。
一声哨响,三十六个人站成四排,迅速标齐。这时廖昌永和尚雯婕的车这才到了,简单跟在场三十六位交代了今晚的安排后,有序对他们进行了分工,于是一部分去管炊,另一部分原地歇息。
郑云龙举手,道,“报告。”
一瞬间数道目光迅速落在他身上。
“讲。”尚雯婕说。
“我也可以帮忙做饭。”郑云龙耷拉着眼皮,用伸不直的指指了指一边的“野生”厨房。
人群中讶异的声音连野外嚣张的风声都压不住,不少人大跌眼镜。
阿云嘎眼睛瞪得最大。
郑云龙会做饭么?会的,他知道的。早在他们还在国防大学的时候他就学会了——他们在外租了一个一居室,便于随时出任务。
郑云龙的厨艺是他亲手教的。也并不奇怪,郑云龙少年时期便因为拒不在塔登记,担心家里受牵连而断绝关系独自在B市生活。学校里一直有食堂,而当今这个时日在物联管道的帮助下,外卖也不过是开个窗或开个门的事情。除了他,郑云龙再没有别的亲近的人。
他也不会教别的,阿云嘎自己家里做饭是什么样儿,郑云龙做饭也是什么样儿。茄子喜欢切大块还是小块,胡萝卜是切条儿多还是切丁多,做菜是放味精还是放鸡精,口儿是咸是甜还是淡,全只能紧着他学。他俩一人一把豇豆学着做炖菜,阿云嘎下刀前要比比划划,眯眼丈量长丈量短,一扭头便能看见郑云龙咔嚓咔嚓把豆子切得核儿飞皮儿炸的。
郑云龙饭做得好么?不好的呀。阿云嘎想。那会儿不是外卖就是食堂,剩下的十顿里九顿他要自己上手做。哪怕向导兴之所至偶然动手,全不许他帮,阿云嘎坐在外面的饭桌上紧张得十指一遍一遍交叠,仿佛等在产房外面的新手父亲。只能隔着门听见油哗啦响,火哗啦旺,油烟暴起,听着声儿阿云嘎就觉得不对,可里头那挥舞锅铲的仍然颇有节奏,信心极佳似的。
最后端出来的东西确实品相一般,吃着也不太快乐。更重要的是把阿云嘎饿得肚子咕咕叫,眉目之间愈加委屈,这也才大口大口扒下去了,不求甚解。
就是太差了,却也不很自知的样子,反正阿云嘎从不当着他的面儿说他半句哪里不够满足,从来也都是给什么便拧着眉头全部吃掉了——那人是真不挑嘴啊,阿云嘎想,自己做成那个样子还要做,竟还想给他做生日蛋糕当礼物。
对了,说到这里。
——那人还欠他一个蛋糕的。
菜香在他的思虑间已经飘了出来。阿云嘎晃晃悠悠,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先是站在方书剑旁边去了。方方这孩子倒是一看就蛮会做菜的,阿云嘎这样想。他于是便探身过去看方书剑的锅。
方书剑还在颠勺呢,突然发现阿云嘎就站在自己身边,手猛地抖,心脏猛然紧了一下。
“嘎子哥。”他磕磕巴巴地说。
“不错,”阿云嘎背着手往他的锅里瞅,掷地有声地赞叹,“真香。”
“嘿嘿……谢谢嘎子哥。”方书剑有点汗颜,赧然地笑起来,话里却全是少年意气,“我经常自己做,等出了营,有空来我家吃大——餐。”
“是嘛?”郑云龙听见阿云嘎问,接着哨兵在后头煞有介事地答应道,“好——啊!”
他手一抖,盐多丢了一点。
郑云龙面无表情地去旁边打了点现场通过净化器后的饮用水,哗啦一声倒进油锅里,接着“当”一声砸上锅盖。
旁边儿正在把包裹里的食材从保鲜袋里捣腾出来码好的王晰被他吓一跳,“哎呦我说你——唉对,盖上盖上。”
他抬头看眼郑云龙的脸,后者胳膊一抱,谁都不爱,面色大虞。
“东亚醋王。”王晰小声说。
郑云龙挑眉,鼻子里“嗯?”了一声。
虽然“小厨房”的炊事大业热火朝天,但距离很近,于是王晰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咋着?”他压着声音,“听见嘎子跟方儿说话了?”
郑云龙看着他半晌,接着用一种自以为什么都没有表露,但在王晰眼里却心虚得很的神情,缓缓把眼珠子转向另一边儿。
“知道吃醋还不赶紧跟人好好儿的?”王晰戏谑。
“怎么了?”郑云龙说,“我就喜欢放生煮熟的鸭子。”
王晰给气笑了,正想反驳,却突然闭了嘴。接着一道声音特别熟悉地探进来:“什么鸭子?”
郑云龙吓了一跳。他正在揭开锅盖,闻言咬着嘴唇将湿漉漉的眼睛抬上去。
第一哨兵站在他的面前,装模作样地往他的锅里看。
“大龙,你要做鸭子?”嘴里还欲盖弥彰地寒暄。
“……”郑云龙低头看看自己的锅里,干巴巴硬邦邦地答,“……没有。我做别的。”
阿云嘎看都不敢抬头看他个正眼儿,背着手,装做自己溜溜达达地往下一道流水线视察了过去,“期待你做的哦~晰哥你在干嘛呢?”
向导看着哨兵站在身边跟人寒暄,半晌,低头看了看锅里的饭菜。
他的记性不比哨兵的差。
郑云龙垂眼,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应了一句。
“嗯。”

饭毕,几个小辈和不掌勺的自觉站起身来收拾垃圾,廖昌永少将跟他们一块儿吃的饭,这时依然乐呵呵地坐在中间,突地张口说了句所有人闻之色变的话。
他说,“酒足饭饱,不如咱们就来比个射击吧!”
已经吃到肚子圆滚滚,在场的一半人当即绿了脸色。
“……咱们今天就从替补中选出六位来,破格获取进行下次任务的机会。如果出色完成任务,就可以再次回到首席的行列中去。”廖昌永笑眯眯地说完了下半句。
这下功课好的另一半人脸也绿了,之前六位已经取得首席资格的霎时松了一口气,喜形于色。
方书剑闻言去瞧阿云嘎,王晰也是;而张超和蔡程昱往郑云龙那儿看。
其实不止他俩,好几个人偷偷往这两个人的方向瞧。
不过——张超看了看已经黑透了的天色。今日白天水汽含量就大,入了夜穹顶是深蓝偏紫色的,大片大片的白云,看不见星星和月亮。
这天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对他们要比赛的裸眼射击来说,绝对是个极大的挑战。
兴许只有哨兵才能在这只靠他们这一行人随行的照明设备为光源的荒郊野岭里保持比较出色的射击水准。生了几簇火,随风熠动,扯得所有影儿都不可捉摸地摇曳,反倒加大了定点射击的难度。而他们的帐篷边虽然都自带发电机,供应一处硕大的露营灯集中负责整个宿营地的驱虫和照明,但比起正常的白日视野来说,还是差得远去了。
更何况,越精密的项目,对光线的变动越敏感。
张超看了看郑云龙。他想,对于向导来说,这局恐怕是难了。
他视野里,郑云龙也一动未动,垂着眼皮,自顾自地活动手指。偶尔抬起眼帘,脸色无虞,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比赛很快开始。
他们出发前都是配了枪的,除了大型狙击枪,大类的手枪与步枪的必要零件都在,都能组装出来;所有替补成员按照规则,各自用自己随身的零件现装了步枪参赛。
射击姿势采用实战中最常用到的跪姿射击。几个非参赛的首席成员帮忙,非常简陋地用一些包裹和未拆封的睡袋等摞出一道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掩体来,方便参加比赛的成员架枪。
“规则很简单。”一切布置迅速完备,所有人于掩体后各就位。尚雯婕教官着一身劲装立在场边,对所有人的耳麦道,“我们不搞多次取总环数,因为实战之中,各位很可能都只有一枪的机会。因此,”她轻轻扫视了一遍掩体后的所有人,“五分钟一枪,不到10.0环的人,就下场。”
“咱们从50米开始吧。”廖昌永轻快地建议道,“不为难大家。”
所有人默默腹诽。
50米平均十环以上,这是撇开哨兵向导以外,国家二级射击运动员的水准。
——白天的。
但无人敢有异议。话音刚落,五分钟的计时开始,所有人立即开始屏息凝神地瞄准。
蔡程昱先走了一点神,他悄悄看了看蹲在自己旁边的龚子棋——这个没有用,这人就是上来陪跑的,训练狂魔。接着,蔡程昱不自觉地神游到了郑云龙的身上。
他是个普通人——不,现在是个向导。不论哪者,他平庸的官能都并没有办法在这项技能上给他以太大帮助。如果在白天举行比赛的话,那么向导尚还可以尽尽人事,但夜晚完全不同——就好像所有普通人的知觉都会被有针对性的黑暗阻隔在外,只有哨兵可以长驱直入。
不可能的。他想。在不影响别人的情况下蔡程昱微叹了口气,正准备凝神集中到自己的瞄准上来。
就听“砰”一声,第一枪响了。
郑云龙。
蔡程昱跟所有人一样震惊地撑了撑眸子。其他人都在瞄准中,而他还没开始,因此一排人中他是唯一一个猛地扭头过去看郑云龙的。
刚刚教官说的五分钟——这才刚过去多久?几秒钟?十秒有没有?
远处属于郑云龙的电子靶亮起了红色的方块数字:10.4。
不算非常夸张,但已经足够了。
接着不到三秒,耳边更近的枪响,龚子棋也开了枪。
——10.1。
蔡程昱听见他吁了口气,放好了步枪,在掩体后坐倒下来。
旷野间静了一会儿,一时他以为不会再有人这么着急地开枪了。
直到短短五秒之后他听见又一声枪响。
是阿云嘎放下了枪。
10.9。
那时候蔡程昱已经在瞄准,而他知道是阿云嘎,是因为他在瞄准镜外模糊的视野中看见了这个鲜红的数字,接着,又听见了阿云嘎身边的人在欢呼惊叹。
新晋的小向导这回没有扭过头去看。他紧紧靠在掩体上,努力地眯起了眼睛。
这时候他听见龚子棋在他身边靠近了些,一只手轻若无物地触在他的肩头。
“忍住。”耳边人很毁气氛地说。
蔡程昱想笑,这倒确实是要忍住了。他耐心地瞄准,待心一丁一点地静下来。过了一两分钟,几乎所有成员都三三两两地开过了枪:这毕竟是这场竞赛中最简单的一档。而蔡程昱处于参差的枪声之中,一动未动,耐心得仿佛一尊没有生命体征的死物。
约摸九十几秒过后,他扣动扳机。
10.2环。蔡程昱松了口气。
这一场50米层面的竞争,由于实在晦暗的天光与粗劣的地理环境,许多人最终只拿到了九环或八环。需要的掩体组数少了一半儿,一半人默默地走下来,坐在观众区开始安静地拆枪。而幸存的另一半搬起掩体,开始听候指令。
“下一场咱们——赛赛一百米怎么样?”廖昌永摸着下巴问。
还在场上的成员闻言立时怨声载道,而被淘汰的那一批无声地捧腹爆笑。
“好吧好吧,”调皮的少将嗬嗬地笑起来,终于妥协,“真的不为难你们,一半吧,七十五米怎样?”
几个人小声逼逼,也不敢再说什么。跟着红外测距仪的打点,将掩体搬到了七十五米处的位置,还要小心地把朝靶心远的那一侧边缘非常精细地一点点校准,生怕多了那么几厘米,看得廖昌永被逗得一个劲儿笑。
所有人就位,第二把比赛开始。
第一个开枪的依然是郑云龙,甚至这一次更快了些,几乎所有人还没准备好瞄准,金牌向导的子弹已经奔向了靶心。
10.3环。
这枪声太快,剩下几人心态都多少有些稳不下来了。更何况一次可能侥幸,两次便有极大可能是实打实的真本事——说实在的,在场的这些人里也不会有任何一位去怀疑一个让中央塔倾尽全力诱捕的向导的真实实力。
射击本就是相当考验稳定性的项目。几个大男人天性里的不服输被这两轮两次挑衅似的枪响极速地调动起来,却又不得不硬压下冲动勉力按捺、耐心瞄准,连血管中都淌成暗流涌动的江来。
接着下一刻,还不待他们所有人反应过来,又是“砰”地一声接连上去。
阿云嘎的电子靶上应声翻出红色的字体:10.3环。
哨兵垂着脑袋放下了枪,低垂的神情间似有懊悔。
在场许多人还没来得及顾上勤勤恳恳地瞄准,看清这是谁的靶子之后,立时眼前就是一黑。刚开营时候两个人用互殴到见血的“切磋”给所有人的见面仪式打了个样儿,最后只被教官差人强行拉开才勉强作罢的一幕再次涌上心头。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行粗弹幕——好家伙,这他妈是又干上了?
郑云龙只是抬眼看了一下阿云嘎的靶子,接着那双清澈透底的眸子若有似无扫过阿云嘎的方向,又低下头,手中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枪。天色太过昏暗,背光的阴处实在看不清他的嘴角有否勾起。
这一仗对于那些并不擅长射击的成员来说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但淘汰人数比起上一轮已经有些筛无可筛。最终只走下来了四五个人,场上仍然有十几个人在场。
蔡程昱和龚子棋也都还在,方书剑也还留着。
“我在学校这一科还不错。”搬运掩体的间隙,方书剑跟他们聊天时说。
下一场比赛的射击距离是100米。
底下坐着的二十多个人已经有些咋舌了。黑着天儿,设备简陋,野外风大得骇人,光源尚且不定。这帮人是吃什么长大的?他们看着那些留在原处的人想。
“喔!我是不是忘了说。”廖昌永少将突然抱起了胳膊,“我的向导们,你们是可以使用精神力干扰哨兵的呀。不然,岂不是吃大亏了嘛。”
全体向导:?
全体向导:???
人群短暂地沉默一刻,接着爆出一阵活像教导主任刚从后门离开似的骚乱来,被淘汰的那波里头开始七嘴八舌:“少将你怎么不早说!”“就应该这样嘛!”“早知道我就——”“唉……”“太可惜了,刚刚嘎子哥就在我边儿上”“早干嘛去了”……
被提及次数最多的第一哨兵立在重新摆好的掩体前,抿着嘴瞪着大大的眼睛,好像是心有余悸,又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两手背在背后,眼珠子转来转去的。被另一个某某人瞧了一眼,掩饰不住地低下头笑去了,笑了一声,又赶忙握着拳头挡在嘴巴前面清嗓子。
张超站在郑云龙身后,把这两个人的隐秘互动尽看在眼里。
第三场开始,郑云龙的枪依然是第一个响的,接着阿云嘎的枪响更快地跟了上去。底下的观众们基数大了起来,无意识地发出呼声,接着又极力按捺下去,许多人遮着嘴开始讨论起来。
郑云龙和阿云嘎在一长条掩体的两端,中间隔着十余个人,先后地放下了枪。
两个电子靶依次翻出了成绩。
最左边的那一个显示10.1环,而最右边的显示10.5环。
前者的成绩属于阿云嘎,后者属于郑云龙。
旁边坐着的二十几个人中有不少,在看见这个成绩之后不由得转过眼神去看阿云嘎,三三两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们不由自主地小声聊起来。
“被谁搞了?”
“不是吧,那几秒钟来得及吗?”
“如果是郑云龙,他可以吧?”
“……那家伙恐怕不稀得。”
“那是手滑?嘎子第一把可是10.9。”
“这第三轮了,咱这么多人,好像也没几个10.9。”
“入营之前我就从来没见过10.9……”
“你说他打那么急干什么啊?”
“哈哈哈哈,被龙哥气的呗。”
他们笑着摇头,不过大家心里都深觉有理。
郑云龙收了枪,照例舒舒服服地坐回了地上,看样子甚至闲适得想拿出根烟来抽。事实上也确实,抽着烟能同时让他保持清醒,成绩恐怕要更稳定些。郑云龙这么想着,眼睑动都没动,精神触梢漫不经心地往阿云嘎的方向探了一探——争强好胜至此,他对这实在太熟稔了。
说是漫不经心,事实上他的探知没有任何人能够发现。包括站在场边的少将,包括,哨兵本人。
阿云嘎跪在掩体后,他的枪已经收下,人却还保持原状单膝跪着,没有动作的意思。低着头,晚风拨弄着他帽檐下露出的一点额发,而整个人佝偻着身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