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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²】梅溪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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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点起床号响过,所有人便接到了梅溪湖训练营的拉练通知。
早餐吃得随意,接着照例是被拉出去跑了几公里。营地的活动区所有专业训练体能的设备被搬空,全剩下最基础简陋不过的泥潭子铁丝网器材箱,把人折腾到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了,才让他们回去整理内务,准备两天一夜的跋涉。
拉练自梅溪湖区始,顺着湘江水系而下,走的是一条极长的国道,去水域旁最宽不过二三里,哨兵们一个远眺,就能看见远处被风吹皱而不再耀熠的水面,仿佛磨砂层覆在上头。因而一开始倒真像是春游,一帮小孩儿们即便已经在营地内练过一遭,但仿佛还有着无穷的活力,永动机似的打打闹闹。
高杨和张超小声讨论着带的干粮,而另一边李文豹和陈博豪也在商量中午吃什么的话题,被后头梁朋杰与石凯聊崩了,于是蹦蹦跳跳冲过来加入他们。
一群小孩围着黄子弘凡在唧唧喳喳新获得的情报,贾凡和陆宇鹏低声复盘着前夜差点失败的行动,方书剑有一搭没一搭,听得一耳朵进一耳朵出,时不时偷偷瞟阿云嘎。
阿云嘎走在人群中。靠近道路中心的好走部分被前辈们纷纷让出来,好给小辈们走,于是他更是以身作则走在半掌外就是田野的坎坷边缘。只是哨兵昨夜在岗哨值勤,一夜未阖眼,此刻困得魂飞天外,险些一个脚滑顺着土垛歪倒下去,被王晰“嗳”了一声架住。
郑云龙在队伍的最后,视线穿过几个人肩头,如影随形地立即跟上来,过了一会儿才转开。
“咋回事儿啊,”王晰问完就明白了,“困呐。”
阿云嘎神情委顿,眨了眨眼点点头。
王晰被他逗得乐了,“都‘第一哨兵’的人了,做讲座那么会装逼,咋连个困都掩不住。”
阿云嘎懒得理他,闻言打了个巨大的呵欠,连眼角都溢出了泪花。
一人走在队伍最末的郑云龙,不知不觉也跟着打了个大呵欠。
王凯往后慢了两步,和他走在一起:“咋了,困哪?来根儿烟吗?”
自从在营地餐厅的那一夜聊完,郑云龙觉得自己在训练营里无端多了几个朋友来。也并不是说之前他在营地里没有朋友,那些个小孩子们——兴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都对他挺喜欢的。但他与军营内的这群年龄比较成熟的哨兵向导到底隔开了些距离。
不是少年人了,一举一动都总要思前想后,左右顾虑,人跟人间距离越处越远,也正常。
只是在那一场谈过之后,王凯、马佳这几个,好像都真大胆往他这里迈进了一步。兴许是他们认为自己知道了他的秘密,兴许是他们因为听过了他俩的故事,又兴许是带着某种同情,某种亏欠。
但他们表现出来的态度却又十足尊重,不至于让郑云龙的自尊受到伤害,一如春风不曾拨乱恣意支棱的花瓣儿,反却让他从只竖起浑身抵御的刺猬到究竟放下了些,软化了些来,能够坦诚而柔软地接受他们的好。
他觉着,是件好事。
郑云龙打完了哈欠。他对着王凯客气也有些生疏地摆手,说,“不用了。”又说,“谢谢。”
说得很快,试图遮掩自己的那一些些不好意思。

他们一路顺水南下,途经不少村庄人家,也有几家小店。带他们出来拉练的教官是刘宪华,此刻挑明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这群在营地里憋疯了的男人们——不论大小,都跟男孩子似的一窝蜂冲进去,从小吃食到烟酒搜刮一通,李琦甚至撺掇着王凯俩人弄了两箱子酒出来。
阿云嘎好奇但又没上前,便问王晰,“什么酒啊?”
王晰瞥他一眼,“部队里喝,还有啥酒?”
阿云嘎想也是,正沉默着,听见王晰说,“你瞟郑云龙的眼神敢不敢再明白点儿?”
“我没有。”哨兵有些讪讪,嘴里咕哝着。
惹得王晰笑了半天,“你可得加油想明白啊?否则你跟龙儿俩人儿这状态还得多久啊,实在是我看了都尴尬。”
阿云嘎闻言把偷看人的目光撤回来了,上上下下打量了王晰半晌。
非常认真地挑刺:“你尴尬个屁~”

他们36人加1的队伍,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走得三五成群,自然而然拖了老长的战线。一帮子人浩浩汤汤,顺流而下,直到天将黑了,这才到了营口镇一带。早前黄子弘凡向营地打听过了,刘宪华教官本就是嘴最松的一个,被问了没两圈就套了出来,说他们预计晚上在营口一带的军事安全区扎营。
中午是原地休整,带着随队自备的干粮,或者干脆就是营养压缩膏与营养液将就了事。几个小孩儿嘴馋,之前集体撺掇着黄子弘凡去找食堂认识的后勤兵弄,这才掏出两只半凉的烤鸡来,被一群男孩子们非常凶残地迅速瓜分。
方书剑这儿近,抢了一大块儿,往阿云嘎的方向望了望。阿云嘎已经吃上饭了,不过手上捧着的只是从食堂捎出来的普通便当,是这次拉练的标配,毫无新意。人端着饭盒,目光却在看着另外的方向。
他在看郑云龙。那人也当真不讲究,摸出两个大馒头来,三两下啃完,一张嘴塞得鼓鼓囊囊的,好像只河豚。还没来得及咽干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又去背行囊。
于是阿云嘎想了一下午:
他饿不饿呀。
此时终于到了下一顿的饭点儿,所有人眼巴巴地等着教官一声令下。天已经擦黑了,再加上徒步走了这么久,虽然没一个人喊累,但一伙儿人听见停下扎营的命令就如狼似虎的状态还是说明了情况。
这帮人的军事素养不是盖的,成熟的哨兵向导常年在野外安营扎寨,而年轻的那些也是传授这些硬本事军营中的佼佼者。他们一部分人负责搭造军用帐篷,一部分人去保证水源,再另一部分人就地取材,在空地上用泥搭制了数个大小不一的炉灶,余笛和洪之光几个有经验的稍稍鼓捣三两,一下子火都升了起来。一个简易的厨房凭空建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由于长途跋涉的客观条件所限,他们所携带的帐篷规格不能太大,多半都是轻便材料,两人一顶。此时除了刘宪华教官所使用的单人帐篷以外,十八顶军用帐篷按照一般出勤的散布规律乱中有序地立在风中。此时天幕真正将黑,夜风飒飒袭来,灶台边火势猛涨。
一声哨响,三十六个人站成四排,迅速标齐。这时廖昌永和尚雯婕的车这才到了,简单跟在场三十六位交代了今晚的安排后,有序对他们进行了分工,于是一部分去管炊,另一部分原地歇息。
郑云龙举手,道,“报告。”
一瞬间数道目光迅速落在他身上。
“讲。”尚雯婕说。
“我也可以帮忙做饭。”郑云龙耷拉着眼皮,用伸不直的指指了指一边的“野生”厨房。
人群中讶异的声音连野外嚣张的风声都压不住,不少人大跌眼镜。
阿云嘎眼睛瞪得最大。
郑云龙会做饭么?会的,他知道的。早在他们还在国防大学的时候他就学会了——他们在外租了一个一居室,便于随时出任务。
郑云龙的厨艺是他亲手教的。也并不奇怪,郑云龙少年时期便因为拒不在塔登记,担心家里受牵连而断绝关系独自在B市生活。学校里一直有食堂,而当今这个时日在物联管道的帮助下,外卖也不过是开个窗或开个门的事情。除了他,郑云龙再没有别的亲近的人。
他也不会教别的,阿云嘎自己家里做饭是什么样儿,郑云龙做饭也是什么样儿。茄子喜欢切大块还是小块,胡萝卜是切条儿多还是切丁多,做菜是放味精还是放鸡精,口儿是咸是甜还是淡,全只能紧着他学。他俩一人一把豇豆学着做炖菜,阿云嘎下刀前要比比划划,眯眼丈量长丈量短,一扭头便能看见郑云龙咔嚓咔嚓把豆子切得核儿飞皮儿炸的。
郑云龙饭做得好么?不好的呀。阿云嘎想。那会儿不是外卖就是食堂,剩下的十顿里九顿他要自己上手做。哪怕向导兴之所至偶然动手,全不许他帮,阿云嘎坐在外面的饭桌上紧张得十指一遍一遍交叠,仿佛等在产房外面的新手父亲。只能隔着门听见油哗啦响,火哗啦旺,油烟暴起,听着声儿阿云嘎就觉得不对,可里头那挥舞锅铲的仍然颇有节奏,信心极佳似的。
最后端出来的东西确实品相一般,吃着也不太快乐。更重要的是把阿云嘎饿得肚子咕咕叫,眉目之间愈加委屈,这也才大口大口扒下去了,不求甚解。
就是太差了,却也不很自知的样子,反正阿云嘎从不当着他的面儿说他半句哪里不够满足,从来也都是给什么便拧着眉头全部吃掉了——那人是真不挑嘴啊,阿云嘎想,自己做成那个样子还要做,竟还想给他做生日蛋糕当礼物。
对了,说到这里。
——那人还欠他一个蛋糕的。
菜香在他的思虑间已经飘了出来。阿云嘎晃晃悠悠,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先是站在方书剑旁边去了。方方这孩子倒是一看就蛮会做菜的,阿云嘎这样想。他于是便探身过去看方书剑的锅。
方书剑还在颠勺呢,突然发现阿云嘎就站在自己身边,手猛地抖,心脏猛然紧了一下。
“嘎子哥。”他磕磕巴巴地说。
“不错,”阿云嘎背着手往他的锅里瞅,掷地有声地赞叹,“真香。”
“嘿嘿……谢谢嘎子哥。”方书剑有点汗颜,赧然地笑起来,话里却全是少年意气,“我经常自己做,等出了营,有空来我家吃大——餐。”
“是嘛?”郑云龙听见阿云嘎问,接着哨兵在后头煞有介事地答应道,“好——啊!”
他手一抖,盐多丢了一点。
郑云龙面无表情地去旁边打了点现场通过净化器后的饮用水,哗啦一声倒进油锅里,接着“当”一声砸上锅盖。
旁边儿正在把包裹里的食材从保鲜袋里捣腾出来码好的王晰被他吓一跳,“哎呦我说你——唉对,盖上盖上。”
他抬头看眼郑云龙的脸,后者胳膊一抱,谁都不爱,面色大虞。
“东亚醋王。”王晰小声说。
郑云龙挑眉,鼻子里“嗯?”了一声。
虽然“小厨房”的炊事大业热火朝天,但距离很近,于是王晰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咋着?”他压着声音,“听见嘎子跟方儿说话了?”
郑云龙看着他半晌,接着用一种自以为什么都没有表露,但在王晰眼里却心虚得很的神情,缓缓把眼珠子转向另一边儿。
“知道吃醋还不赶紧跟人好好儿的?”王晰戏谑。
“怎么了?”郑云龙说,“我就喜欢放生煮熟的鸭子。”
王晰给气笑了,正想反驳,却突然闭了嘴。接着一道声音特别熟悉地探进来:“什么鸭子?”
郑云龙吓了一跳。他正在揭开锅盖,闻言咬着嘴唇将湿漉漉的眼睛抬上去。
第一哨兵站在他的面前,装模作样地往他的锅里看。
“大龙,你要做鸭子?”嘴里还欲盖弥彰地寒暄。
“……”郑云龙低头看看自己的锅里,干巴巴硬邦邦地答,“……没有。我做别的。”
阿云嘎看都不敢抬头看他个正眼儿,背着手,装做自己溜溜达达地往下一道流水线视察了过去,“期待你做的哦~晰哥你在干嘛呢?”
向导看着哨兵站在身边跟人寒暄,半晌,低头看了看锅里的饭菜。
他的记性不比哨兵的差。
郑云龙垂眼,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应了一句。
“嗯。”

饭毕,几个小辈和不掌勺的自觉站起身来收拾垃圾,廖昌永少将跟他们一块儿吃的饭,这时依然乐呵呵地坐在中间,突地张口说了句所有人闻之色变的话。
他说,“酒足饭饱,不如咱们就来比个射击吧!”
已经吃到肚子圆滚滚,在场的一半人当即绿了脸色。
“……咱们今天就从替补中选出六位来,破格获取进行下次任务的机会。如果出色完成任务,就可以再次回到首席的行列中去。”廖昌永笑眯眯地说完了下半句。
这下功课好的另一半人脸也绿了,之前六位已经取得首席资格的霎时松了一口气,喜形于色。
方书剑闻言去瞧阿云嘎,王晰也是;而张超和蔡程昱往郑云龙那儿看。
其实不止他俩,好几个人偷偷往这两个人的方向瞧。
不过——张超看了看已经黑透了的天色。今日白天水汽含量就大,入了夜穹顶是深蓝偏紫色的,大片大片的白云,看不见星星和月亮。
这天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对他们要比赛的裸眼射击来说,绝对是个极大的挑战。
兴许只有哨兵才能在这只靠他们这一行人随行的照明设备为光源的荒郊野岭里保持比较出色的射击水准。生了几簇火,随风熠动,扯得所有影儿都不可捉摸地摇曳,反倒加大了定点射击的难度。而他们的帐篷边虽然都自带发电机,供应一处硕大的露营灯集中负责整个宿营地的驱虫和照明,但比起正常的白日视野来说,还是差得远去了。
更何况,越精密的项目,对光线的变动越敏感。
张超看了看郑云龙。他想,对于向导来说,这局恐怕是难了。
他视野里,郑云龙也一动未动,垂着眼皮,自顾自地活动手指。偶尔抬起眼帘,脸色无虞,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比赛很快开始。
他们出发前都是配了枪的,除了大型狙击枪,大类的手枪与步枪的必要零件都在,都能组装出来;所有替补成员按照规则,各自用自己随身的零件现装了步枪参赛。
射击姿势采用实战中最常用到的跪姿射击。几个非参赛的首席成员帮忙,非常简陋地用一些包裹和未拆封的睡袋等摞出一道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掩体来,方便参加比赛的成员架枪。
“规则很简单。”一切布置迅速完备,所有人于掩体后各就位。尚雯婕教官着一身劲装立在场边,对所有人的耳麦道,“我们不搞多次取总环数,因为实战之中,各位很可能都只有一枪的机会。因此,”她轻轻扫视了一遍掩体后的所有人,“五分钟一枪,不到10.0环的人,就下场。”
“咱们从50米开始吧。”廖昌永轻快地建议道,“不为难大家。”
所有人默默腹诽。
50米平均十环以上,这是撇开哨兵向导以外,国家二级射击运动员的水准。
——白天的。
但无人敢有异议。话音刚落,五分钟的计时开始,所有人立即开始屏息凝神地瞄准。
蔡程昱先走了一点神,他悄悄看了看蹲在自己旁边的龚子棋——这个没有用,这人就是上来陪跑的,训练狂魔。接着,蔡程昱不自觉地神游到了郑云龙的身上。
他是个普通人——不,现在是个向导。不论哪者,他平庸的官能都并没有办法在这项技能上给他以太大帮助。如果在白天举行比赛的话,那么向导尚还可以尽尽人事,但夜晚完全不同——就好像所有普通人的知觉都会被有针对性的黑暗阻隔在外,只有哨兵可以长驱直入。
不可能的。他想。在不影响别人的情况下蔡程昱微叹了口气,正准备凝神集中到自己的瞄准上来。
就听“砰”一声,第一枪响了。
郑云龙。
蔡程昱跟所有人一样震惊地撑了撑眸子。其他人都在瞄准中,而他还没开始,因此一排人中他是唯一一个猛地扭头过去看郑云龙的。
刚刚教官说的五分钟——这才刚过去多久?几秒钟?十秒有没有?
远处属于郑云龙的电子靶亮起了红色的方块数字:10.4。
不算非常夸张,但已经足够了。
接着不到三秒,耳边更近的枪响,龚子棋也开了枪。
——10.1。
蔡程昱听见他吁了口气,放好了步枪,在掩体后坐倒下来。
旷野间静了一会儿,一时他以为不会再有人这么着急地开枪了。
直到短短五秒之后他听见又一声枪响。
是阿云嘎放下了枪。
10.9。
那时候蔡程昱已经在瞄准,而他知道是阿云嘎,是因为他在瞄准镜外模糊的视野中看见了这个鲜红的数字,接着,又听见了阿云嘎身边的人在欢呼惊叹。
新晋的小向导这回没有扭过头去看。他紧紧靠在掩体上,努力地眯起了眼睛。
这时候他听见龚子棋在他身边靠近了些,一只手轻若无物地触在他的肩头。
“忍住。”耳边人很毁气氛地说。
蔡程昱想笑,这倒确实是要忍住了。他耐心地瞄准,待心一丁一点地静下来。过了一两分钟,几乎所有成员都三三两两地开过了枪:这毕竟是这场竞赛中最简单的一档。而蔡程昱处于参差的枪声之中,一动未动,耐心得仿佛一尊没有生命体征的死物。
约摸九十几秒过后,他扣动扳机。
10.2环。蔡程昱松了口气。
这一场50米层面的竞争,由于实在晦暗的天光与粗劣的地理环境,许多人最终只拿到了九环或八环。需要的掩体组数少了一半儿,一半人默默地走下来,坐在观众区开始安静地拆枪。而幸存的另一半搬起掩体,开始听候指令。
“下一场咱们——赛赛一百米怎么样?”廖昌永摸着下巴问。
还在场上的成员闻言立时怨声载道,而被淘汰的那一批无声地捧腹爆笑。
“好吧好吧,”调皮的少将嗬嗬地笑起来,终于妥协,“真的不为难你们,一半吧,七十五米怎样?”
几个人小声逼逼,也不敢再说什么。跟着红外测距仪的打点,将掩体搬到了七十五米处的位置,还要小心地把朝靶心远的那一侧边缘非常精细地一点点校准,生怕多了那么几厘米,看得廖昌永被逗得一个劲儿笑。
所有人就位,第二把比赛开始。
第一个开枪的依然是郑云龙,甚至这一次更快了些,几乎所有人还没准备好瞄准,金牌向导的子弹已经奔向了靶心。
10.3环。
这枪声太快,剩下几人心态都多少有些稳不下来了。更何况一次可能侥幸,两次便有极大可能是实打实的真本事——说实在的,在场的这些人里也不会有任何一位去怀疑一个让中央塔倾尽全力诱捕的向导的真实实力。
射击本就是相当考验稳定性的项目。几个大男人天性里的不服输被这两轮两次挑衅似的枪响极速地调动起来,却又不得不硬压下冲动勉力按捺、耐心瞄准,连血管中都淌成暗流涌动的江来。
接着下一刻,还不待他们所有人反应过来,又是“砰”地一声接连上去。
阿云嘎的电子靶上应声翻出红色的字体:10.3环。
哨兵垂着脑袋放下了枪,低垂的神情间似有懊悔。
在场许多人还没来得及顾上勤勤恳恳地瞄准,看清这是谁的靶子之后,立时眼前就是一黑。刚开营时候两个人用互殴到见血的“切磋”给所有人的见面仪式打了个样儿,最后只被教官差人强行拉开才勉强作罢的一幕再次涌上心头。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行粗弹幕——好家伙,这他妈是又干上了?
郑云龙只是抬眼看了一下阿云嘎的靶子,接着那双清澈透底的眸子若有似无扫过阿云嘎的方向,又低下头,手中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枪。天色太过昏暗,背光的阴处实在看不清他的嘴角有否勾起。
这一仗对于那些并不擅长射击的成员来说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但淘汰人数比起上一轮已经有些筛无可筛。最终只走下来了四五个人,场上仍然有十几个人在场。
蔡程昱和龚子棋也都还在,方书剑也还留着。
“我在学校这一科还不错。”搬运掩体的间隙,方书剑跟他们聊天时说。
下一场比赛的射击距离是100米。
底下坐着的二十多个人已经有些咋舌了。黑着天儿,设备简陋,野外风大得骇人,光源尚且不定。这帮人是吃什么长大的?他们看着那些留在原处的人想。
“喔!我是不是忘了说。”廖昌永少将突然抱起了胳膊,“我的向导们,你们是可以使用精神力干扰哨兵的呀。不然,岂不是吃大亏了嘛。”
全体向导:?
全体向导:???
人群短暂地沉默一刻,接着爆出一阵活像教导主任刚从后门离开似的骚乱来,被淘汰的那波里头开始七嘴八舌:“少将你怎么不早说!”“就应该这样嘛!”“早知道我就——”“唉……”“太可惜了,刚刚嘎子哥就在我边儿上”“早干嘛去了”……
被提及次数最多的第一哨兵立在重新摆好的掩体前,抿着嘴瞪着大大的眼睛,好像是心有余悸,又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两手背在背后,眼珠子转来转去的。被另一个某某人瞧了一眼,掩饰不住地低下头笑去了,笑了一声,又赶忙握着拳头挡在嘴巴前面清嗓子。
张超站在郑云龙身后,把这两个人的隐秘互动尽看在眼里。
第三场开始,郑云龙的枪依然是第一个响的,接着阿云嘎的枪响更快地跟了上去。底下的观众们基数大了起来,无意识地发出呼声,接着又极力按捺下去,许多人遮着嘴开始讨论起来。
郑云龙和阿云嘎在一长条掩体的两端,中间隔着十余个人,先后地放下了枪。
两个电子靶依次翻出了成绩。
最左边的那一个显示10.1环,而最右边的显示10.5环。
前者的成绩属于阿云嘎,后者属于郑云龙。
旁边坐着的二十几个人中有不少,在看见这个成绩之后不由得转过眼神去看阿云嘎,三三两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们不由自主地小声聊起来。
“被谁搞了?”
“不是吧,那几秒钟来得及吗?”
“如果是郑云龙,他可以吧?”
“……那家伙恐怕不稀得。”
“那是手滑?嘎子第一把可是10.9。”
“这第三轮了,咱这么多人,好像也没几个10.9。”
“入营之前我就从来没见过10.9……”
“你说他打那么急干什么啊?”
“哈哈哈哈,被龙哥气的呗。”
他们笑着摇头,不过大家心里都深觉有理。
郑云龙收了枪,照例舒舒服服地坐回了地上,看样子甚至闲适得想拿出根烟来抽。事实上也确实,抽着烟能同时让他保持清醒,成绩恐怕要更稳定些。郑云龙这么想着,眼睑动都没动,精神触梢漫不经心地往阿云嘎的方向探了一探——争强好胜至此,他对这实在太熟稔了。
说是漫不经心,事实上他的探知没有任何人能够发现。包括站在场边的少将,包括,哨兵本人。
阿云嘎跪在掩体后,他的枪已经收下,人却还保持原状单膝跪着,没有动作的意思。低着头,晚风拨弄着他帽檐下露出的一点额发,而整个人佝偻着身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