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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a-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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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是个巫师。”他对男孩说。
那孩子天空一样碧蓝的眼睛里仍盛着警惕。“……我知道,”他开口时带点当地口音,发音生疏干涩,“父亲对我说过。”

02
希绪弗斯用了七年时间一点点习惯拥有“家人”的生活,从孤身一人,到小心翼翼地与兄长互相拉近距离,到看着美丽的女性加入家庭,充满希望的未来星辰诞生,然后二十一岁时,他失去了这一切。
伊利亚斯一家死在遥远的新大陆,雨林过于幽密,甚至连他们的遗体都无从寻获。年轻的古代魔文助教为兄嫂侄子竖起空穴前的墓碑,在他鲜少踏足过的家族墓地——一个纯血姓氏被注上“男性血脉断绝”,一切与他无关。他的兄长不喜欢喧闹,但葬礼来宾比希绪弗斯写下的请柬多出许多倍,尖尖的巫师帽在风中像片黑色海洋。朋友们帮他分担了仪式上种种事务,事情结束后他回到霍格沃茨城堡,婉拒了休假的建议,开始准备第二天的课程。直到半年后正式接任教授时,他仍能察觉到老校长沉静外表下的担忧。
“你该出去走走。”
这大概是阿鲁迪巴第十二次对他这样说,同样的话阿斯普洛斯说过七次,艾尔熙德五次,甚至德弗特洛斯也在葬礼上唯一那次见面对他提过一次。他对此的回答一直大同小异:“谢谢你,我没事……我会考虑的……”
离那天已经过去了一年半,他认真工作,每天为乱糟糟的学生作业和精力过剩的格兰芬多焦头烂额,忌日时抱着鲜花去教堂,然后安静地返回霍格沃茨的办公室。他没有回过旷野上孤零零的,写在他名下的小屋。
然后这一次,大约是他因学期结束松了一口气,被灌下太多烈火威士忌与龙舌兰的混合物,他一不小心口齿不清地回答了:“你说得对,我这就出发……”
清醒过来时他发现行李收拾好了,被施了空间拓展咒的旧皮箱中一股脑塞下了种种生活用品,睡衣牙刷钱包窥镜地图毫无章法地挤在一块,想复位还得费一番功夫。阿鲁迪巴一口咬定是前一天他被扶回办公室时自己整理的,艾尔熙德也面不改色地作证。希绪弗斯叹一口气,终于决定上路。
他的朋友们时间卡得很好,现在走出城堡恰好还能赶上喷着白烟的霍格沃茨特快专列,从窗口向外望去,能看到搭载学生的无马马车向霍格莫德车站移动的深色顶棚。希绪弗斯的太阳穴还在因宿醉一跳一跳地隐隐作痛,能在这时与友人们对质全倚仗平日规则作息留下的身体节律,鲜亮红漆在炎阳下闪光的蒸汽火车迟钝地浮现在脑海,他想起自己毕业后就没再踏上过它。
“我现在就走。”他说。
他赶上了最后一辆夜骐马车,驾车的魔法生物在阳光下隐去身形,希绪弗斯只能听到一串响亮嘶鸣。他放下皮箱,靠上带着淡淡霉味的老旧靠背时听见木头吱呀吱呀地响了几声,然后哒哒马蹄声响起来,夜骐伶俐地迈开脚步,这时忽地像阵旋风卷进来,一只脚重重跳上踏板——整个车厢都嘎地响了一声——胡乱绕着金红领带的男孩子扒着车门挤上马车,脑门上汗珠闪闪发亮。
“我就说能赶上吧——啊抱歉希绪弗斯教授!”
他边大喊边把手中大包小包卸在地上,占去大半车厢空间,一面赶紧从车门伸出手,把气喘吁吁跑来的另一少年也拉上了马车。夜骐默默加快了脚步,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希绪弗斯认出生气勃勃的东方面孔,格兰芬多二年级的童虎把挽到手肘的袖口放下来,忙不迭地开口:
“不好意思教授!能让我俩挤一下吧?”
拉文克劳服色的少年也诚恳有礼地颔首,希绪弗斯点点头,不知服役多少年头的马车似乎被一番骚动震得还在簌簌抖动,他禁不住按了按太阳穴。宿醉的滋味可不好受,希绪弗斯靠在窗边合上眼睛,让风吹过面颊。决定下得太快,晨起至今胃袋还是空空如也,他盘算着火车上买份三明治填饱肚子时,同马车两个男孩的说话声也灌进耳朵里。
“都是你磨磨蹭蹭,要真赶不上马车,我才不帮你拿行李。”
“我说过肯定能赶上的嘛,史昂,”格兰芬多少年有几分得意,“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拉文克劳少年哼了一声,又抱怨道:“你就不能早点收拾吗?——而且为啥带这么多东西?”
“和你说过的,我暑假要回老家,”童虎似乎拿起什么东西晃了晃,纸袋声窸窸窣窣,“这些是给大家的礼物,给阿灰的酸素糖和粘牙糖,给小牡丹的发卡和八音盒,给她哥哥的书和纸笔……还有给龙师父的茶叶——不知他老人家能否看得上……”他掰着手指数起来,“我前天才把东西置办好,费了好大的劲,你知道二楼走廊——”
“嘘!”史昂忽地打断了他,童虎停住迟疑地“诶”了一声,几秒后又开口试图续上滔滔不绝:
“——二楼走廊艾拉斯画像秘……唔!”
话语转成一串含糊不清的呜呜,像被捂住嘴巴正奋力挣扎,好容易逃脱后童虎深吸一口气正要质问,却忽然如中静音咒般合紧了嘴巴,车厢顿时陷入微妙的沉默,只有车轮转动的嘎吱声格外清晰。闭目养神的希绪弗斯压住了自己再揉一次太阳穴的冲动,他知道那条溜去霍格莫德的秘密通道——不睁开眼也能猜到,刚刚说漏嘴的家伙正小心翼翼地盯着自己。
不自然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希绪弗斯合着眼睛,听见两个小鬼开始用气声窃窃私语,偶尔有几句飘过来,大约是讨论窗边的教师有没有真的睡着。年轻的古代魔文教授吹着风由他们交头接耳,男孩们终于放下心来恢复正常音量时,夜骐也嘶鸣一声停在了霍格莫德车站。
“教授,该下车了!”
童虎凑过来拍了拍希绪弗斯,嗓门和力道让他想起了阿鲁迪巴。他睁开眼朝男孩点头说了句谢谢,格兰芬多二年生挥挥手,扛起装满礼物的大包小包,忙不迭地跳下马车,希绪弗斯拎起行李箱,在男孩和他的朋友跑远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现在是假期,我不会罚你的,放心吧。”
一红一蓝两个背影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希绪弗斯走过他们身边,一面拍了拍新一代格兰芬多精神继承者的肩膀一面走向喷着蒸汽的鲜红机车,同时猜想着九月时这两个孩子会不会出现在自己课堂上。

这趟火车之旅比少年时代安静不少,学生们大多不愿和教师同包厢束手束脚,开门看到成年人往往道声打扰扭头就走,希绪弗斯最终得以独自占据一整个包厢。窗外景色变换,蓝如矢车菊的夏季天空下原野与农庄交替出现,遥远天际隐隐有高大的工厂烟囱喷出黑烟。午餐时有推着餐车的女巫来兜售小食,希绪弗斯买了三明治和巧克力蛙,拆开蓝底金字的五角形糖果盒,将跳起的小家伙熟练地一把抓住,盒底卡片显露出来,他的兄长抱着手臂站在画框里,面容平静,波澜不起。
午后他坐在座位上不觉睡去了,阳光直直落进窗子,即便在避光处,合上眼仍是片过于明亮的鲜红。他的梦境驳杂,伴着火车规则的摆动与哐当声变换着陆离颜色,睁开眼便化作金色飞贼,一溜烟远去无处寻觅,只余下些说不出的情绪与酸痛的脖颈。希绪弗斯晃晃脑袋,顺手理了下越发凌乱了的金棕色短发,酒醉蒙进头脑的迟钝感倒是终于消除干净了,窗外天光依旧明亮,工业大生产的滚滚烟尘曳在天穹越发清晰,伦敦的轮廓浮现出来。
他打开箱子摸索一番,拽出件挤得皱巴巴的风衣外套,不知是阿鲁迪巴还是艾尔熙德的手笔。他庆幸着朋友们还知道给自己留件能穿出门的麻瓜服饰,一面念了个咒消除褶子,脱下巫师袍换上了风衣。长袍衣袋中摸到硬纸卡片棱角时他的动作顿了顿,抽出巫师卡想扔进箱子里,最终还是又塞进了风衣口袋。铃声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周遭田野变作城市。
穿过站台墙壁瞬间自然融入国王十字熙熙攘攘人群差不多成了身体本能,希绪弗斯提着箱子站在弓形屋顶下,稍微感到了茫然。夏季伦敦的黑夜到来足够晚,车站客流来来往往依然嘈杂热闹,街道上马车往来飞驰,鞭子声与吆喝声此起彼伏,一走出车站便有小孩子跑过来喊着社会新闻的题目向他热情兜售晚报,希绪弗斯买了一份,掏出钱包时才意识到哪里不对。他在报童怀疑的目光里侧过身,努力扒拉着那一堆亮闪闪的金加隆银西可铜纳特,那孩子从他身后探出头,歪着脑袋不依不饶地问道:
“先生,您是外国人吗?”
希绪弗斯耸耸肩,在孩子越发好奇的视线里继续翻着钱包,并模糊地想起自己好像在复活节时花掉了最后一个便士。他叹了口气,拿出枚加隆递给报童,男孩盯了那金币片刻,衔在嘴里咬了一下,确认沉甸甸金灿灿的成色作不了假,这才满意地揣在腰包里。
“不用找了。”希绪弗斯说,看着报童面露喜色跑开。童年的影子忽然浮在眼前,教鞭、床板,黑面包,灰扑扑的街道——如果伊利亚斯没有向他伸出手的话——

他在破釜酒吧宿了一晚,次日到古灵阁把钱袋里的一半换成英镑,随即原地幻影移形,将自己扔在脑海中随机冒出的第一个地点。没有目的地的旅途开始了。希绪弗斯了解朋友们的好意,转换环境,外出散心,或者管它叫别的什么,他认真完成这项目犹如备课与批改学生作业,途径高耸巍峨的山峰与平滑如镜的湖泊,漫步过野花开放的荒野与白浪拍打的海岸,他在城市与乡镇游荡,有时租用飞天扫帚与壁炉转运站,有时乘坐火车与马车。然后某一日,他走进英格兰西南部原野上无名的僻小村庄。
那念头纯属偶尔,甚至连决定都算不上,他在荒原上瞥见小教堂尖尖的塔顶,想着在此处吃一顿农家午餐,歇息一下再出发。走到村内时他很容易地看出这是最普通的那种村子,农舍半新半旧,不时有家禽扑腾着翅膀跑过道路,路边闲聊的妇女偶尔也会瞥上两眼陌生人。他打听了村中唯一一家兼供伙食的小旅馆的方位,迈开步子时忽然被种奇异的感觉击中,风声在那一刻异常清晰,接着仿佛所有感官依次打开,希绪弗斯不由得停下脚步,纷繁的声音与气味淹没了他。
——风自西吹来,田间作物生长,群鸟在枝头高唱,村外的堤坝蓄起水流,万物向希绪弗斯一齐显出样貌,须臾变为永恒,而他从万物中理出一条无形的丝线——世界在引导他,像极久远前的记忆苏醒。他沿丝线迈开脚步,前行,右拐,左拐,一直来到小礼拜堂左近,绕过钟楼拐到教堂后,然后,他遇见了此生最为难忘的图景:
年约六七岁的小姑娘坐在草地上,柔软的头发披在肩头,身上改小尺码的旧修女服洗得褪了色,却整洁又干净。她专心地拿手指点着一节枯萎的花茎,下一秒那根泛黄的可怜植物便转为绿色,挺直腰杆重新绽开粉红色的细长花瓣,像蒙受春神召唤那般自然。女孩对着成果得意地小声笑出来,当她发笑时,一整片在炎炎夏日打蔫的草地迅速恢复生机,草叶末端无精打采的枯黄褪去,叶面青绿发亮,仿佛才被露水洗涤。
然后小姑娘哼起歌来,从足边捡拾几根柔韧枝条开始编制什么小玩意,袖口落下时纤细的手腕上露出个小小的花环手镯,上面的野花还保留着初绽的颜色。她的声音像样貌一样纯净,低低唱起的调子带点忧伤,像当地牧羊人的民谣,草木在瞬间枯干,连她身后的树木都忽然落尽了叶子,她倒面不改色,小手轻快地打起节拍,很习惯似的又换了另一首歌,于是青草重新生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希绪弗斯不想惊扰她,便静静站在一旁。小姑娘玩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因不速之客吓得一个激灵,手中成型的花环落在地上,目光相对时,希绪弗斯发觉她碧绿的眼睛比自己见过的一切翡翠、猫眼与碧玺都要美丽。
“请你别告诉别人,他们知道又要骂我了。”
希绪弗斯蹲下身,和她目光齐平:“放心,我不会说的。”
小姑娘漂亮的绿眼睛一瞬间亮起来:“你保证吗?”
“我保证。”
“太好了,”女孩绷着的身板放松下来,她向希绪弗斯露出一个明亮笑容,并上下打量着他,“对了,我在村里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我是个旅行者,”他回答,“我叫希绪弗斯。很高兴认识你,年轻的小姐。”
女孩子发出一串咯咯的笑声,像银色的小鸟在天空来回飞翔。大概是不常被这样称呼,她害羞似的歪过头,然后捏起裙角行了个不正式的提裙礼,学着年长者的语调开了口:
“我叫萨莎,很高兴认识你,希绪弗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