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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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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从来没真正注意过大厦里没有浴缸。没有人注意过(也许除了Natasha——毕竟那个女人什么都知道)。这没什么,Stark/复仇者大厦就是只有使用淋浴的地方。

事实上,他想到过这个,大概是在和其他人一起搬进大楼的前几个星期。他那时在给Thor解释四十年代的定量配给,说到如果有人想要泡澡,他们能用的只有大概几英寸的蓄水量。Thor,当然了,他看起来被吓坏了,然后告诉Steve如果阿斯加德人想要泡澡,非得有个能装下Bilshnipe那么大的浴缸才行——管他那是什么东西——但有那么一刻Steve心想着:我想念泡澡。

 

他是准备去问问Tony来着,尝试着以此作为破冰契机,作为搬进来之后第一次终于和他进行一场友好的对话。但是复仇者警报突然就响了起来,让Steve把形成的念头抛到了脑后,然后就忘了这事儿了。

回头想想,Steve真的希望他能记得。

 

两周前:

“Tony,你知道再有一个多星期就是Nat的生日了,对吧?”Clint在Tony徘徊在公共休息室里喝着今早的第三杯咖啡时问道。

半个房间外的男人顿住了,转过脸怀疑地看着Clint。

“…我有预感接下去的话会有点儿奇怪,”Tony小心地打量着,“我不知道是该感到兴奋还是害怕了。”

“哦,你会爱死这个的!”Clint笑道,厚颜无耻的笑容丝毫没有让Tony感觉好一些。

“你知道,Natasha一直很喜欢游泳,这简直就是她的guilty pleasure了,她就是如此喜欢这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在想你能不能在大厦里建个游泳池之类的?她一定会喜欢,你知道的。”Clint带着期待的笑容看着Tony,手指在桌面上敲打着。

Tony极力保持着脸色镇静如常——因为他能感受到熟悉的焦虑感在肚子里翻滚着,那股对冷水顺着脊柱流下来的挥之不去的恐惧突然间卷土重来了。他紧张地用手摩挲着后脖颈,然后很快重新喝起了咖啡,为了保证他的脸色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操他妈的水。Natasha就他妈非得要喜欢玩水。

 

“所以,你怎么想,Stark?愿意把你的钱花在好事儿上吗?哦,天呐,我等不及要看看她的表情了,这一定是无价的——她一定会竭力抑制她的——”

“我们…我的意思是,我们一定要这样做吗?这可是个大工程——游泳池都很…大。还得要布置各种管道之类的东西,那,嗯,那是个大麻烦。”Tony倒豆子一样地说,笨拙地摸索着他的马克杯,绝望地等着他的咖啡快点做好。他能感觉到Clint的眼神快把他后背盯出洞来,而那见鬼的冰水的感觉依然缠绕在他脖子上消散不去。

那不是真的,蠢货,他冲自己咒骂道,都是你脑子里的。我们现在好好地站在大厦里,浑身干燥。

Tony感觉到Clint停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Tony会拒绝他。“我知道这是个大工程,但这可是Natasha。她忍受我们这么久,她值得拥有这些。而且老实说这对你而言根本就不难——钱对Stark来说根本就不是个问题,对吗?你自己说过的,我很确定你一定能花得起这个钱。”他说着,声音就和往常一样放松,但是语调里明明白白地带上了鄙夷。

Tony畏缩了一下,庆幸着他现在背对着Clint所以他没法看见。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如果他能有勇气花更多的时间和他们在一起,他们也许就能理解他。

“Clint,这不是钱的问题——” Tony安静地开口说道,试着找出一个让他听起来不会像个懦夫的方式解释这个。

不幸的是,Clint打断了他,看起来不仅仅是生气了。Tony叹了口气,看来他们马上就要来一场那种经典对话了。

“如果不是因为钱,那是因为什么?你就是不喜欢做点好事?这是我们的好朋友的生日,Stark。也许你能花上那么一分钟别这么摆土豪的谱,然后真正为其他人着想一次。”Clint抢白道,把手里抓着的叉子用力扔进面前的麦片碗里。他瞪着Tony,都没费心收一收脸上不屑的表情。

Tony反驳的话语几乎要脱口而出,准备好反击这些朝他泼的恶毒的脏水。但这才是早上,他真的很累。他感觉又湿又冷,真的不想来一场这样大规模的争吵。不是现在。

“好的,好的Clint。对不起,你是对的。我会——我会安排好的。”Tony垂头丧气地小声说着,用手掌揉了揉眼睛迈步离开了。咖啡可以再找别的时间喝。

他听见Clint在他离开房间时在他背后喊着什么——听起来又困惑又懊悔,放在任何一天Tony没准儿都会回头反击——但说实话,Tony真他妈累了,而他压根儿不在乎。他三天没有睡觉,忙着制作一种给Clint和Natasha的新型战服。在战场上他们是唯一的两个毫无保护的人类,Tony是真的一直很担心。就在上周,Clint毫无防备地被飞溅的榴弹碎片割破了那身神盾局发的劣质制服,弹片几乎刺穿了一个器官。

这种事情不可以再发生了,有Tony在就不行。所以他连着两个晚上加班加点,研究出了一种新型的钛拉丝制服给他们俩。

他真希望能去找Bruce说说这个。Bruce会理解他的——Bruce对他很好。Bruce不会在Tony做出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时像其他人那样朝他大吼,像是别人触碰他的时候惊慌地躲开,或者拒绝在下雨天参与一些集体活动。不过这个冬天似乎一直都在下雨,所以看起来好像他就是故意要不合群。

但是Bruce去新德里忙一个为期四个月的项目了,所以Tony失去了一个实验室的伙伴,还有一个朋友。

 

在Tony迅速逃开的时候Steve进来了,困惑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然后朝Clint挑起了眉毛。而他已经转头继续吃起了自己的早餐 。

“别问我。就是Stark突然又变得诡异起来了。”

 

六天前:

现在时间是凌晨5:18,天空黑沉沉的,唯一的亮光就是水面之下诡异流动着的波光。建筑工人刚刚完工离开了,留下了一个崭新的闪着光的艺术级游泳池,看起来如此沉静又安详。

仅仅只是看着那天杀的东西就让Tony想吐。

这是为了Natasha。你就不能别那么自私哪怕一分钟,让别人享受点什么吗?

在Tony和那可怕的注满含氯液体的死亡陷阱中间有一道厚厚的玻璃将他们隔开,但这仍然让他濒临崩溃。都不是说他会失足掉下去——就仅仅因为那东西就在那。等待着,预谋着有一天有人会来大厦里,试图——试图——

 

他颤抖着拿手捂住了额头。总有一天他会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恐慌,但不是今天。今天是Natasha的生日,他不想让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他自己身上。

 

“谢谢你,Tony。”

他被打开的灯吓了一跳,猛地后退撞上了身后的玻璃。半秒之后,他的大脑跟上身体,意识到:不,不是入侵者。他很好,他很冷静。这只是Steve,带着担忧的表情看着他,一只手向前伸着,好像要抓住他站稳。

“老天,Rogers,预警一下行吗?”Tony轻笑着跌跌撞撞走过伸过来的手边,好像这东西会要灼伤他似的。他转过头,确保眼神再也不会落在那游泳池上。

“嘿,抱歉,我不是想要吓坏你——”

“我没有被吓坏,Steve,我知道你觉得我像娇花一样脆弱,一阵微风就能吹倒,但我比那好得多。”Tony嘶声说道,突然感觉困倦和饥饿一起向他袭来,将他的情绪瞬间洗成了愤怒。他知道现在冲Steve发脾气很不公平,但是他不想管,他太累——太紧绷了。

反正他们早就恨死他了。

 

Steve半途愣住了,他看起来很受伤,随后收回了手,用那种每个人都用得炉火纯青乐此不疲的鄙夷的目光轻蔑地看着他。

“我搞不懂,Tony,我只是… 上帝啊,为什么你一定要这么——”

“哦,我想想——烦人,无用,粗鲁,自私,或者任何你们过去习惯于用来中伤我的——”

“我想说的是难搞,但是没错,还有所有你说的那些,”Steve眯起眼睛,“我下来是想告诉你我醒着,你刚好也醒着,所以我想对你花心思为大家建造一个游泳池表达感谢。而我刚好撞上了Tony Stark标志性的烂脾气,莫名冲我吼叫着就因为我问他是否还好!我真的在试着跟你和睦相处,但你这样让这一切都变得无比艰难。”

Tony想要大喊,想要尖叫,想要冲Steve嘶吼出真相,告诉他当他被他最糟糕的噩梦当头侵袭的时候他有权力发一发他的“烂脾气”。

但反正他们也不会在乎。没有人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

 

“晚安,Rogers。”Tony转过身背对着游泳池和Steve,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然后他走上楼直接去了工作间。他没打算睡觉——那只会让他再次陷入噩梦中,那些被手牢牢钳住动弹不得,肺里被灌满水的噩梦。

 

**

 

“哦,老天。伙计们…这太棒了。谢谢你们。”Natasha在Thor,Clint,和Steve带她参观当天早上刚建好的崭新的游泳池时屏住了呼吸。Steve看了她一眼,笑了起来。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是啊——从你们第一天动工起就知道了,不过这依然让人很感动。”她说着轻笑了起来,然后甩掉衬衫露出底下穿着的黑色的泳衣,俯身跳入水池中,优雅得就像一只天鹅。

其他人也跟着跳了下去,溅起一阵阵巨大的水花,就好像掉进了欢笑的海洋里似的。

“所以Tony不能来吗?”Natasha问道,注意到Clint和Steve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严厉。

“看样子是的。但是话说回来,谁在乎他。我们有个超棒的游泳池,而且他显然搞了一大堆我们可以试试看的新功能!”Steve告诉她,她笑着看着他脸上全然的孩子般的兴奋。

Steve不明白为什么Tony愿意花大力气给他们建游泳池,却拒绝和他们一起玩耍。但是Clint说他从一开始还得尽力说服Tony来同意这个点子,所以也许这只是另一个Tony式的“扔点钱就走”的案例罢了。

Steve叹了口气。他真的希望他能更了解那个男人一点——但他有时候真的十分难搞。Tony拒绝在社交活动上加入他们,他每次都在有人试着触碰他的时候逃开,拒绝谈论自己的私人生活,就好像他们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这真是太让人困惑了,Steve想破脑袋都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然后Thor直直地冲他俯冲下来——然后Steve再次忘了所有的这些事情。

**

几个小时之后,他们都回到了公共休息室,发现Tony蜷缩着在看动画片。他在听到他们的声音之后转过身,然后冲Natasha笑了笑。Natasha回给他一个笑容,尽管她对于他早先没有加入他们还是有点生气。而剩下的人没什么要原谅他的打算,Clint完全是在瞪视着他,随后转身加入厨房里的Steve和Thor。Tony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他的笑容减弱了些,但他还是转过脸冲Natasha保持僵住的微笑。

“好了,首先,生日快乐,无限祝福,巴拉巴拉的——但那些都不重要。这个才重要。”Tony小声叨叨着,温柔地牵过她的手带着她坐了下来。

当她照做之后,他从身边拿出了一个细长的包裹,然后交给了Natasha,眼里闪着光。

她接过来撕开包装,然后张大了嘴瞪着它。

包装底下躺着七把俄式的死亡之翼刀,每把都是由俄罗斯最好的五金店打造的。这得花上好几千刀,而且这是市面上最好的刀具了。在她的人生里,Natasha只搞到过一把袖珍的死亡之翼,那还是她多年前从一个受害者手里偷来的。

她抬头看着他,完全震住了。她突然间觉得词穷,Tony Stark使她彻底哑口无言了。操。他。的。

 

“我想再对这些东西做点修改,你知道的,升级一下让你用得更顺手些,在工作中也能派上用场——但我想让你先看看原版再决定你想不想改造它们。”他解释着,拿出最小的一把好奇地打量着。

他看起来好快乐,仅仅只是因为她表现出喜欢他的礼物,Natasha觉得心里一暖。媒体的某些人,包括她自己,把他写成一个爱炫耀的自恋狂,而Tony Stark比那要温柔多了。

她感到有些愧疚,这居然花了她那么久才意识到。她思索着关于他的报告是不是需要重新评估。

“谢谢你,Tony。”她悄声说,然后猝不及防地把他拉近了一个怀抱。他的手臂僵住了,然后有点尴尬地环上了她的肩膀。再一次的,她的良心不安地振动起来——他是有多么缺乏肢体接触才能让他根本不知道别人拥抱他时他应该怎么做?

“别客气,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他喃喃道,下巴在她肩膀上抖动着。

“闭嘴,Stark。我知道这些东西有多稀缺,有多难找。你无法理解我有多感谢你,这真是我收到过的最棒的生日礼物了。”她说道,Tony退开来偷偷看向她的眼睛,想知道她说的是否是真的(重申一遍关于良心那之类的事情——难道真的有人如此残忍地欺骗过他,让他现在需要自己琢磨每句话的真实性吗?)

“真的吗?比游泳池还棒?”

“当然。不过我们在泳池里玩耍的时候是真的很想念你。”Natasha补充道,仔细审视着他。但他依然保持着那副表情,滴水不漏。

Tony叹了口气,把一只手伸进了头发里,然后向厨房里的Steve瞟了一眼,Steve正笑着看着Thor试图用眼睛打开一听啤酒。

“是啊…我知道你们是。”他含糊地说,悲伤地笑着回过头来。

“我知道Steve也很想你。”她说,了然地挑了挑眉,窃笑着看着Tony红了脸移开了目光。

“什么?不,他才没有,我的意思是,我们几乎都不怎么说话——他大部分时候都只会冲我大吼。”Tony急切地说,双手绞紧,在Natasha爆发出笑声的时候玩笑般地撞了撞她,然后在她从她的礼物盒子里挥出一把刀邪恶地逼近的时候立马举手投降。

“老实说他是有点搞不懂你。你总是惹着他,激怒他,这让他真的很有压力——但他内心依然非常在乎你的。你是他的团队的一员,而我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足够他瞥见你那高高竖起的防备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足够让他愿意继续尝试了。而且我抓到他偷偷打量你的屁股的次数多到我想把他塞去神盾的课程里好好进修一下什么是恰当的工作场合礼仪。”

Tony突然被空气呛住了,而Natasha只是笑了笑,然后又严肃起来。

“就只是…你根本没给我们任何机会,Tony。Steve想更好地了解你,Clint和Thor也是。但你就只是…很疏远。现下这是我跟你进行过的最长时间的正常对话了。而这很棒,我很喜欢你。你送了我这么精美这么稀有的道具,你表现得如此真实而令人吃惊,一点都没有之前那种混蛋样。我只是希望你能更多地像现在这样。”Natasha承认道,带着悲伤的笑容看着他的眼睛。

Tony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叹了口气,再次把手伸到头发里。

“我希望我能,Natasha。我真心希望。但——有些…有些关于我的事情。这让一切变得好艰难。”Tony安静地回答,移开对视的目光盯着他自己的大腿。

她试探性地将他的一只手抓到了自己的手心里。

“我们是你的队友,我们知道你有些问题,我们都有。Steve畏寒,Clint不喜欢人多的环境,我——我…我无法忍受小孩哭闹。我们都有自己的难题,但我们会互相帮助,Tony。”她真诚地说道。

他盯住她看了一小会儿,然后张开嘴,像是要开始讲一个故事——然后Clint决定是时候插进他们俩的聊天。他把自己甩到沙发上来,挤到Natasha腿边。

“哦哦哦,这是死亡之翼?我操,Tony,你一定因为把我们扔在游泳池里感到愧疚大发了,看看你花了多大的功夫来弥补。”Clint调笑着,Natasha闭上眼睛咽回去一声咆哮。Tony僵住了,他的肩膀防备地耸起来,然后那副糟糕透顶的应对狗仔的笑容就这样出现在了他脸上。

“是啊,关于那件事情我很抱歉,Clint。我在实验室里还有事,所以我得回去了…对,回头见。生日快乐,Natasha。”他急匆匆地说完,走之前在Natasha的肩头轻柔地拍了拍,然后起身离开。

Steve来到客厅加入了他们,他热切地注视着Tony,然后在他和Natasha中间不停地来回扫视着。

“晚安,Tony。”Natasha在他身后喊着,他转过身,终于冲她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然后急匆匆地下楼了。

他消失的下一秒,她就狠命掐住了Clint手臂上一处特别敏感的神经,用快要杀人的目光看着他。

“操他的,Clint,我们刚要说点什么!然后你就来捣乱,说他只是因为感到愧疚就送了我如此了不得的贴心的礼物!你这个彻头彻尾的蠢货,Barton。如果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用这些精美的小刀割开你的喉咙。”她咆哮着,用力掐得更紧了些,满意地看到Clint在她的掌控下尖叫着。

“他…我是说——他说了些什么…嗯,你觉得他,你觉得他有点喜欢你吗?”Steve在她左边突然说道,而Natasha只是恼怒地翻了个白眼。

男人。

“认真的吗,Steve?那个男人就跟我聊了一次天,你就自动觉得他认为我很火辣?”她谴责道,看着Steve立刻涨得通红的带着点羞愧的脸,像只被抓到在偷偷啃坏家具的狗狗,“不,他没有‘喜欢’我——别担心了Steve,你还有机会的。而且话说回来,我觉得他对你的心意一点都不比你对他的少。”她告诉他,手仍然牢牢地钳着Clint的肩膀。

Steve咬了咬嘴唇,盯着Tony刚刚坐着的地方。

“我们得想点办法。他明显有事瞒着我们——但我们从来都没试过让他坦诚聊聊这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终于开了口,心烦意乱地喝了口他的啤酒,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Tony离开房间的笑容困住了。那看起来好柔软,和顺,又温暖,真是美极了——太可惜那是冲着Natasha而不是他自己。

但他真的很想让Tony再像那样笑起来,全然放松地,真诚地,哪怕一次——就算为此付出生命他也心甘情愿。

 

四小时前:

“哦,嘿Steve!听着,我一直在试着给你的盾牌做个新的磁力回收装置,旧皮带看着有些磨损了——不管怎么说,我知道你相当喜欢它。我现在正在试着做个新的设计,我想着你愿不愿意下来看一看,看看在我开始动手做之前想要些什么改进?”Tony在某天早上突然问道,在Steve站在窗边喝着咖啡眺望远景的时候。

他被Tony的声音惊到跳起来,听见他的声音就够让人吃惊的了。通常情况下他都只是简洁明了地发个短信,把他召唤到实验室里快速浏览一下他要做的东西。

这股震惊一定写在了Steve脸上,因为突然间Tony就神色尴尬地退开了,手指在反应堆上紧张地敲打着。“哦,天呐,对不起——我想着你可能…但你显然很忙,抱歉,我不会——我不是想要突然打断你,嗯,我这就走。”Tony快速说,转身想要离开。不不不,Steve根本没有这么想,他太害怕Tony就这样轻易得出他不被欢迎的结论了。

他迅速地冲上前去抓住了Tony的胳膊,然后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Tony,我很乐意。抱歉我表现得这么奇怪,因为你通常不会…直接过来问我。”Steve解释道,温和地笑着,用大拇指轻柔地摩挲着Tony的手肘。

他注意到Tony神色空白地盯着他手指抚过的地方,于是他急切地收回了手,脸因为尴尬而红了起来。然而他的手一拿开,Tony的双眼就轻微眯了起来,快速伸手想抓住Steve的手腕,就好像他不想中断这份接触似的。

“你现在能跟我来吗?我刚刚完成设计,我跟你说,那真的超棒。”Tony拉扯着Steve从厨房走向电梯,眼里满是孩子气的兴奋,Steve为之微笑起来。当他像现在这样的时候,当他一点都不粗鲁或者自私的时候,Tony Stark真的亲切极了。

当然,Steve开始意识到,也许Tony从来就根本不粗鲁,也不自私,也许Steve一直都是从另一个糟糕的方面得出了完全相反的错误结论。

他过去对Tony说过很多刻薄又残忍的话。从相遇的最开始,Steve就一直认为Stark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他仅仅只是看了他一眼,看着他熟悉的轮廓,就武断地觉得他就和那些不实评价里说的一样。

Tony邀请他们住到大厦里来?作秀,一切都是为了公众形象。

Tony为每个人设计武器?炫耀,当然了。

Tony在和Steve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遇到有人持刀伤人,然后不着盔甲地挡在Steve面前,被捅到内出血在急救室里躺了三天?这… 有些难以理解。

而现在,Tony兴高采烈地嘀嘀咕咕着,眼神明亮,步伐跳跃,是一种Steve从来没见过的样子——这感觉就像是有人拿刀刺进他的胸膛,让他意识到他之所以从来没有见过这些,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费心试着让Tony感到快乐过。

他战栗起来。他一直都是个白痴,而他决心要改变这一切。

 

Tony和Steve在实验室里泡了三个小时,而Steve终于找到机会跟他说上话,事实上是终于找到机会开了口。

这让他想哭,想着他因为误解这个男人而错过的这一切。

当Tony开始某人身边放松下来时,那些刻薄讽刺和暴躁脾气就这样一层层被剥落了,露出他如此真诚,温和,而善良的内里,Steve想知道Tony是怎么做到把这些通通都藏起来的。Steve看着Tony所做的所有设计,当他问道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做这些事情的时候,Tony非常困惑地看了他一会儿,好像期待着Steve不用问也能知道答案似的。

当他说“当然是为了确保你们的安全”的时候,Steve感觉身体的一部分就这样碎裂了。

他一直以为Tony是在炫耀——他甚至当着Tony的面说起过(而回想起来的时候Steve真的恨透了自己),还不止一次。而每次Tony都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全盘接受这些指责,回过头来还是继续精益求精地改善他们的装备确保他们的安全,不管他们怎么粗鲁地评判他。

而Tony不仅仅这么善良,他还很有趣,很幽默,爱开玩笑。两个小时后Steve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爱情。

而他因为自己就是个人云亦云的混蛋而毁了一切能和他在一起的可能。

“你眼神都失焦了,Cap。我觉得你可能需要休息会儿——我太为你骄傲了,你居然坐在这儿连续听了三个小时听我胡扯些没用的东西,这能在简历里加一笔了。会有许多公司因为这个抢着要雇你的。”Tony说道,放下了他刚刚微笑着兴奋地解释的设计图。

而Steve所有的思绪都放在了Tony如此随意地说他自己无用上了。他认为Steve只是不得以才在此忍受他。

他搞砸了,他真他妈的搞砸了。天才/亿万富翁/花花公子/慈善家Tony Stark,他到底是有多看低自己,才让他觉得自己一文不值?

“Tony,我真的很享受这一切,你知道的。我知道我曾经…对你恶语相向——”

“哦老天,你刚刚是说脏话了吗?美国队长,行走的星条旗,具象爱国主义,大众——”

“Tony,闭嘴。”

“好的,抱歉,继续。”

“听着,我曾经像个混蛋一样对待你。我不知怎么觉得你就是那种人,而我甚至都没有费心去核实一下。我把你粗暴地划分到不好的那一类里——我真的对此非常,非常抱歉,因为我竟然浪费了三个月能和你做朋友的时机,那真是太操蛋了。我知道我配不上这些,但——我想知道你——你能让我有机会弥补错过的这一切吗?”Steve问道,真诚地看着Tony,感觉到热度爬上了他的脖子。

Tony看起来呆住了,他的嘴张开又合拢,反复好几次,消化着这个问题。

“你想…我们…成为,朋友?”他结结巴巴地问,巧克力棕色的眼睛因为疑惑瞪大了。这让Steve非常,非常想要揍某个人。

“是的,可以吗?”Steve问道,丝毫不想移开目光,不想给Tony任何理由让他觉得自己是在说谎(而想到有人曾经就此向Tony说过谎,他感觉像是有人一拳打在了他肚子上)。

“嗯…可以,Cap — Steve。我猜和美国队长做朋友应该算不上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了。”Tony回答道,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现在让我们讨论点儿不那么尴尬的事情。我知道你饿着肚子的时候会脾气暴躁,既然现在我们是‘好哥们儿’了,我应该被允许直接撵你去吃点东西,而不是偷偷在大楼角角落落里到处放三明治,希望你能找到至少一个。”Tony说着,站起身推着Steve向外走。

“是你放的?”Steve不可置信地问道。

“总有人需要确保你吃饱了。奇怪的是你总是几乎和我一样经常忘记吃东西,但你超级士兵的代谢影响你更多。相信我,大厦里真的不需要第二个Hulk,而你的饥饿力量比Bruce的Hulk力量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Tony解释道,笑着把Steve推进了电梯里,但他自己没有跟上去。

Steve不赞成地看着他——Tony在工作间里呆了至少30个小时,而且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Tony看到了Steve的表情,然后冲他挥了挥手。

“我很好,Steve。我还有工作——但我做完了会去找你的,保证。”他说着,大大的笑容让Steve的心都跟着飘忽起来。

“做完了直接来找我,好吗?我想尽早试试。”Steve问道,电梯门开始合拢,他最后看到Tony带着微笑小小地点头。

Steve叹了口气,靠在了电梯墙上。刚刚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又快乐又揪心。

但也许这就是Tony。

 

半小时前:

Tony看着那昭示着Steve位置的小点,面部扭曲着。

那个身影混在其他三个人中间——他们都在游泳池里,那个愚蠢的天杀的操他妈的Tony鄙视的游泳池。

太经典了。

就下去叫Steve直接上来。你可以做到的,对吗?那一点都不难,你甚至不需要走到外面去,隔着玻璃叫他就行。

Tony把手插进头发里,深深叹了口气。

这根本不应该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苦涩地想着。

而最让人伤心之处在于,Tony过去非常喜欢水。他在加州的房子就建在海滩边,里面有两个大大的泳池。当他还小的时候,他甚至参加过游泳比赛,还拿了奖——有那么一阵子,在Howard鲁莽地掠夺走他天真的童年生活,告诉他总有一天他会继承家业成为一名CEO之前,Tony曾经想过要成为一名职业游泳运动员。他也足够优秀去实现这个梦想。

而即使不得不面对现实,即使他意识到他的那些童年梦想——做他自己喜欢的事情来谋生,而不是听他父亲的指挥——变得不可能之后,Tony也一直没有放弃对水的热爱,他一直在继续游泳,直到…是啊——直到那件事发生。

现如今他甚至都不能看着它,不然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感觉到那种水流爬过脖颈,浸没脸颊,渗进眼睛里的痛苦,像一种可怕的传染病一样蔓延过全身。

他想念游泳。但是没有任何,任何理由,能让他再踏进水池一步。

 

“Sir,你想让我通知Rogers队长装置已经做好了吗?”Jarvis问他,把Tony拉回了现实。

“不用,Jarv,我自己来。”Tony喃喃着,站起身朝电梯走去。

只是个游泳池而已,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Steve正在和余下的复仇者们玩水球游戏,而且完全沉浸其中。Tony费尽了力气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也没有其他任何人注意到他,即便他用力敲打玻璃也没辙。

他有点想直接离开,等Steve回来之后再来找他——但他都已经下来了。而且Tony真的很想要Steve现在就试一试,因为他晚上得去参加一个酒会,不然很可能就得等到明天早上了。

只是水而已。

“嘿,大伙儿。”Tony尽可能快活地冲他们挥手,想确保他在和如此大体积的水体共处一室时将内心深处的恶心掩盖在笑容之下。氯水的味道像是迎面给了他一拳,让他同时既觉得安心又觉得痛苦。

他确保自己尽可能贴着墙边站着,保持身后的门敞开着,好让他在有需要的情况下能快速离开。

Steve看见了他,他的脸庞像棵圣诞树一样被点亮了。Tony的心猛跳了几下(不,他没有在渴望这个,闭嘴。),然后因为Steve从游泳池里跳上岸朝他走过来而恐慌起来。

潮湿

“Tony!嘿,你来啦!Clint,你欠我十块钱,我告诉过你他在这周结束之前一定会来加入我们的。”Steve开心地说道,而Clint懒洋洋地用手指轻轻敲打着他的气垫,然后爬起来加入了Steve和Tony,他的皮肤往下滴着冷水。

Tony浑身战栗着退后一步,又一步,撞上了身后Thor坚硬如铁板一样的胸膛,他刚从更衣室里走出来。

“Anthony!Clint赌输了,我就知道你最终会来加入我们。我真高兴——你应该加入我们的水球之战!”Thor低沉地大笑着,抓住了Tony的肩膀,而Tony真的非常感激至少他身上是干爽的,他的手是温暖的。

“多谢了,伙计们,但我只是来告诉Steve一声他的装置做好了,他可以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上来看看。我得回去了,还有些实验数据——”

“哦不,朋友。你现在既入虎穴,法律规定你必须加入我们一起找些乐子,不许反驳。”Clint说着厚脸皮地抓过了Tony的手臂把他往外拖。

潮湿潮湿潮湿潮湿潮湿潮湿

Tony在Clint的抓握里挣扎着,试着表现得轻松愉快,同时极力抵御内心那疯狂地吞噬着一切,就快要漫出皮肤的恐惧。他想要突然扭过身,折断Clint的前臂,想尽一切办法逃离这里——但他不想伤害他们。

“不,Clint,我甚至都没换上泳裤,而在你们告诉我穿内裤就好之前,我想说我没穿这种东西。所以这种情况下,我恐怕得要谢绝这项完美的团队活动,除非你们想看一副瘦排骨身材,顺带一提我还挺期待的,但我觉得Steve大概不会赞同。”Tony尽可能夸张嘲讽地说,双眼惊恐地从Clint看到决定加入进来拖拽住Tony另一条胳膊的Thor,不不不这个场景太熟悉了,恐慌正在变成全然的惊惧——

“那好吧,Stark先生,不如我们就这样把你合衣扔进水里?”Thor建议道,而Clint咯咯笑了起来,把Tony拖向泳池边,而Steve在后面大笑着——这一切都太相似了,这不可能是巧合。他们知道了,他们一定知道,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要取笑他——Steve从来都不是真的想要和他交朋友,他只是想骗Tony下来这里好让他们能实施这个计划——他们依然打心底里痛恨他,而现在他们正在试图把他扔进水里。天呐,Tony的恐慌已经全面发作了。

“拜托了,伙计们,停下。求求你们,放我走吧。”Tony在他的脚划过水池边缘地时候低声恳求着——但是他们根本不听,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停下来。Tony能看见唯一一个留在泳池里的Natasha,他能看见她困惑地盯着他,平静的眼睛凝视着他惊慌的双眼,然后突然间全然的恐惧染上了她的脸颊,她尖叫着让他们停下,Tony也尖叫着让他们停下。但一切都太迟了,Tony被抛到了空中——

然后他掉进了水里。

水,水包围在他的周身,彻底吞没了他。他整个人被扼在了可怕的,令人窒息的含着氯味的水中,双眼灼痛,肺部正在尖叫着。

手,又是手,他们抓着他往下按,把他完全溺在水里,缓慢地,痛苦地。他冷得浑身动弹不得,无法呼吸,心里只祈求着死亡快点降临。他不想再这样活着了,他根本不够强大…

他感觉到水从气管里流进去,注满了整个肺腔,他感到窒息,喉咙刀割一般的疼痛。他脑子里的某个地方想着,这只是个游泳池,他要是不想死就得赶紧游起来,但他的四肢在恐慌和惊惧中变得瘫软无力。他甚至开始无法分清楚真实世界和虚妄世界——因为抓住他身体的手是那么真实,而他无法分清这到底是不是因为大脑缺氧产生的幻觉。

汽车电池。汽车电池不能进水,不然他会死的,所以他不得不一直把它抱在头顶。即使他们把他淹在水里直到他只剩下半条命,他也得努力将电池举出水面。这让他的肌肉在痛苦中尖叫着,他的心脏已经被逼到了完全罢工的临界点。而正是因为他那颗愚蠢的金属心脏,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

尽管感觉到水流的阻碍,他还是尽力挥动着双手。他并不想让那些愚蠢的士兵把他拉出来就为了重新塞回水里,他只是想要解脱,他想要虚无——但是突然有手抓住他牢牢不放,Tony透过他模糊的双眼能看到红色和金色的闪光,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这让他疯狂跳动的心脏平静了些许,但不足以让他冷静下来。

他无法呼吸——无法动弹,被困在阿富汗和现实之间的某处无法脱身。他无法逃离水体,到处都是——

Tony浮出水面,在破碎的呼吸中舔舐着纯净的来之不易的氧气。有人在冲他大喊着什么,有人在拉扯着把他弄出水面放到什么坚硬的平面上,但是Tony正集中精神重新找回呼吸,甚至根本无暇顾及他正呛着水,更遑论他周围的空灵般的声音和覆在他肩头的手。

他自由了,他离开了水。他只需要挣脱开这些手就能离开,回到他的实验室,他的安全之所。在那里不会有人因为想要伤害他而撒谎要和他做朋友,不会有人把他径直扔进水池里就为了看他全然崩溃。

回他的实验室里。好主意。

他突然动作,好出其不意躲开钳制着他的人。Tony爆发出一个击肘,满意地听到前臂打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没有耽误一分一秒,跌跌撞撞地靠他发软的双腿站起身,躲开另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他正试图抓着他的手说些听起来似乎非常悲伤的话,但是Tony根本没在听。他在下一个出现的人脸上重重挥拳,内心里理智尚存的那个部分让他觉得痛苦而自责。但他真的太害怕了,只想着要逃开,所以他没有停下来道歉。他不知怎么找到了门,然后极力冲了过去,好像他的性命都仰仗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