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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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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沢田纲吉向前踏一步,原本得天独厚的雨幕便不识抬举地晴了下来。

 

厚重的云在十年前的青春里无忧无虑飘过,而青年站在巨大的云影中,忽然笑着叹了口气。沢田先生不紧不慢地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复又无自觉地将带血的一小节白衬袖口捻得平整,他对着一旁诧异地望着他狼狈模样的过路人礼貌地摇头抱以一笑,然后从回家的路上折返。

 

绿意盎然的春日町,阳光依旧慈眉善目地拥抱着陡然与时空格格不入的青年,慵懒缱绻又宽恕了一切藏在树荫下的秘密。旧日的岁月便无声折叠于他的脚下,青年默数着秒声,垂眼看着地面长长的影子,仿佛那里正上演着默声的变形记,原本修长的人影从二十五岁慢慢矮下去,直到成为懵懂纤细的十五岁,最终又拉长回到二十五岁,他像松竹一样挺拔的身形没有过分抽条的差异,仿佛也就只有默默拔高了一点枝节,沢田纲吉眨了眨眼,仿似觉出一些趣味一般轻笑出声。

 

二十五岁偶尔会有八十岁的叹息,就像未来把光阴借给自己的过去,给遗憾和无限可能的未来分期付款。他不去提前支付后劲不足的生长期骨痛,也不想给犯傻的口不择言留一个台阶下,更不给偏错的航线刻录新的航标,那些因为奇妙力量达成的最短距离,最终还是该交还给最漫长的光阴。

 

某些时刻会有这样的感觉,但不该是现在,不该在这里。

 

沢田纲吉读着秒,漫无边际地思考一些与当下无关的事情,他不去想袖口的血迹,不去想收在自己内衬的手套,也不去想自己收在西裤口袋里的一份足以判刑的罪恶证据。

 

他想起佛罗伦萨的午后,他的老师带着他看达芬奇眼里的风景,踩着通天的路面见但丁的魔鬼天堂,又在师徒情感交流的敲敲打打中第一次凝视着大卫通身趋近完美的雕凿。如果不是午后旅馆里洗去满手血污的插曲,他会将那一天当做一个完美且教义深刻的约会。

 

那天钟声响起的时候,阳光和此时一样温柔,沢田纲吉在皮蒂宫哑口无声的失措模样如同第一次面试的职场新人。Reborn难得放下对他仪态的纠错,始终维持着不近不远地距离在他身后散漫悠闲地走。而他听着老师的脚步声随着皮鞋均匀踏地,那声音轻重合理,利落且稳定,他忽然在《带面纱的女士》面前停了停,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那一刻无比的依赖那跟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

 

他有些唾弃自己突如其来的幼稚和软弱,又不明白这种心态该从何说起,只能愣愣地瞪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看它忽然蜷缩成十五岁某个失声痛哭的自己,又忽然挥臂而起,站立成一个永远坚毅的首领,那变回等身大小的阴影没有停下变形的可怖幻象,老师的脚步也不知何时没了声音,他只能望着自己的影子越变越大——足以填满美帝奇古老豪华的大殿,用一种屈身背着宫殿一般沉默的俯视,对着他的头颅无声地举起枪支。

 

走在并盛町的青年不由得站直了身体,如同报复某个脑海深处的阴影一般,他可以高大地俯视那被日照欺负得几乎萎缩成一个圆的影子,然后对着它,比了一个扣动扳机的动作。

 

“蠢纲。”

 

打断他思想遨游的是一个熟悉而久违的童音,沢田纲吉的读到最后一秒,却没能回到时空通道的另一端,他只能转身,乖乖地接受十年前仍是婴儿之身的老师无缝对接一般地教育。

 

“Reborn,唔……好久不见?”青年开了一个不妥当的话头,仿佛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他挠了挠发尾,抿了抿嘴角,企图遮掩一个胆大包天的微笑,“我刚刚在想您哦。”

 

Reborn抬头看着十年后的成熟首领,那亲昵而熟练的甜言蜜语确实有一秒中如同小兽试探的舔舐一般触了触自己的腹地。但他面上维持着纹丝不动的童稚和无辜,勾着那天然灵巧的微笑唇说道:“已经超过十分钟了吗?”

 

青年沢田纲吉垂眼看着他的老师,眼眸中有些坦然且好不遮掩的怀念和喜爱,他上前走去,俯身将小小的恩师抱了起来,顺手将那只从小婴儿的左肩爬到帽檐对自己翘翘尾巴的变色龙轻轻抚摸了一下。

 

“看样子确实如此,不过不用担心啊,十年前的我现在很安全。”

 

青年弯着眉眼,蜜糖色的眼中尽是无害的朝气,他微微笑起来时便尤为可亲。

 

十年置换是一个赌概率事件,而十五岁的沢田纲吉,起手就是烂牌一副。

 

他躲在废弃的仓库里摈住呼吸。

 

暴雨倾盆而至,在没有手套、死气丸,甚至连可以拿来当做武器的棍棒都没有的情况下,唯一支撑他的理智没有崩溃的,是掌心淋得湿漉漉的鹅黄色小雀。

 

“云、云豆……”沢田纲吉看着小鸟湿乎乎的羽翼欲言又止,担心又着急。

 

“啾!啾!”状况外的小鸟不太高兴自己的被淋湿的毛毛,小爪子在沢田纲吉的掌心划了划,黑色的眼睛盯着他。

 

少年听着外面的动静,咽了咽唾沫,他压低声音去问这只聪慧的小家伙。

 

“云豆,能去找找云雀学长吗……”

 

Hibari。

 

小云豆歪了歪脑袋,对云雀的名字向来敏感的小东西这次却只是扑腾了两下翅膀,然后就不动了,索性十年后的云豆似乎更有警觉意识,它没有唱校歌,只是在少年软软的手心里啄了一下。

 

“啾啾。”

 

沢田少年的表情僵住了,一种比路遇敌袭的惊悚更为深刻地心悸感倏然窜上心口。

 

这时候彭格列首领正抱着他的小老师,走过商店街,一进一出便换了一身休闲的装束。他在Reborn漫不经心的目光中将西装口袋里的赃物拿了出来,然后装入一个透明袋中,他一面走入人来人往的繁华,一面将那危险品塞进登山包里,就像装填一瓶饮料水一样随意。

 

“我们先不回家,”青年说,语调温柔而冷澈,“不想让奈奈妈妈担心。”

 

第一杀手接受了这个理由,但似乎并不准备仁慈放过自己或许已经出师的弟子。

 

“你准备带着那玩意去坐摩天轮吗,蠢纲?”

 

“不可以吗?不会撒出来的啦,我都处理好了。”

 

“哼。”小婴儿一眨不眨地望着这个鲜活生动的青年,仿佛要望进那对自己扣动扳机的苍老背影中去,“那么,你觉得让十年前的蠢纲在罂粟园里玩捉迷藏就很妥当?”

 

“怎么会呢,现在已经没有罂粟园了。”

 

青年轻笑着低下头,垂敛的目光坚定而幽暗。

 

“不过,该说十年前的我是更安全了还是该说他现在更危险了呢——”

 

云雀学长生气了啊。

 

褐发少年梗着脖子,不知道这个时候遇到十年后的云雀究竟能算不算妥当。但当他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之后,所有的异动都在警示着他那最危险的存在正在附近。

 

他耳边的动静渐进,那是多么坦然从容的声音,仿佛不需要阴谋遮掩,不需要鬼鬼祟祟,他只是顺路而来,顺手肃清了污秽渣滓,然后顺便过来领取一个迷路的小孩。

 

沢田纲吉战战兢兢地立在原地,捂着嘴的手掌也慢慢放了下来,云豆还在另一只掌心里抖着雨水,将那团软软的绵云一般的羽毛耸得丰厚蓬圆。而在少年哑口无言地预感和他直觉凝视着老旧玻璃窗的目光中,穿着一丝不苟的高大青年打开了窗户,那十年后更加锋利而俊美的容貌令沢田纲吉在局促之中更加的不知所措,他愣愣地凝视着青年冷淡的眸光,忽然被一种心虚尴尬的后劲灭了顶。

 

少年又一次捂住嘴唇,视线左摇右摆却始终开不了口。

 

云豆振翅飞翔了起来,停在男人的肩膀上。

 

“小动物,”青年的目光在昏暗的天色里看不分明,他似乎对陡然切换了十年光阴的首领无动于衷,却没有片刻移开锁紧的眼眸,“过来。”

 

沢田纲吉后知后觉的冷汗流进了脖子里,他有些委屈地紧了紧跟着自己淋雨的背包,然后像不太敢面对的憧憬之人跑去。

 

雷声便是这样,它会用尽了不合时宜的招数去打断情侣告白,又在需要它填充尴尬的时候,恶意地将空白沉默留给轿车中的两人。

 

沢田纲吉抓着校服的一角,一边拧巴一边唾弃自己拧巴得像个小孩,他不敢去看身边安静沉默的青年,甚至连眼眸向对方的领域多偏侧一个的度都会踩界,他只能拙劣地假装自在,去看窗外漫天雨帘下的意大利港湾。

 

异国的街灯一晃一晃,阴云下的色调和故乡一样冷冽晦暗,这一刻,他才慢腾腾地将心思从他的半个师傅半个学长身上散开,又集中到那雨水都冲不尽的血气中去。

 

十年转换的那一刻,十年后的彭格列首领大概便正是站在他后来突然落地的那地方。他记得自己慌不择路的奔跑起来,遍地的死者如同索命的网企图将他不留余地地扼死偿命。他记得仓库浓重的烟气被雨水压制,却又洗不净那冲天的尘烟——

 

沢田感激呆滞地擦起了自己因躲在不恰当地点而熏黑的脸。

 

他用力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少年以为危险重重的地方,早已被十年后的自己立过裁决。他无法评述那些仅凭猜测构筑起来的空中楼阁,他甚至不去想那么远,只是有些杂糅一切滋味的难过。

 

沢田纲吉想念一些干燥的东西,它们需要稳定地存在,安逸地陈列在他的转身即可碰触的地方。那么当他下一次去迎接迎面的倾盆雨时,或可能够被允许稍稍后退一步。

 

一只手忽然握住他用力擦脸的手,那只宽大的手用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将他攒紧,然后按在了皮革椅垫上,像一掌拍熄一簇即将燎原的火星,那苍白的手按住了他的,便再没有移开。

 

少年睁着熏红的眼眸去看,与他隔了漫长光阴的学长正冷着脸闭目养神。

 

而他直觉那掌心的滚烫,像火一样烧得他坐立难安,他的脑中一团浆糊似得,将所有红的罪恶,白的柔软,黑的沉淀一路搅合成深灰色——像某一天飘过并盛的巨大积雨云。

 

在更早的回忆中,那遥远的某一天也曾预谋着一场雨,却最终没有落下来补全阴天的尾音,那些袖手旁观的阴云就离得那么近,仿佛铺满他被迫上仰的全部视野,像坐满了最佳的观众席,又像倾天而下的席被,将无所适从的他彻底吞噬。天阴不落雨,偏不成全他企图回家的借口,留着少年仓皇无措地被他的天敌堵死在天台上,黑色学兰的垂过两人交叠的手臂,对方如同擒拿敌人一样用力握住了自己后脑,却又恶狠狠地以吻封疆。

 

并盛町的水汽升腾着将他蒸得熟透,那夕照的穿过云流尾梢,将那睁眼吻着他的少年灼染出艳丽的赤色,连那双不知情趣的黑眸都变得无限温柔。

 

他站在罗曼蒂克的盛大祭典中,忽然又被罗曼蒂克的骸骨穿透。

 

他记不清学长身上是不是有少女漫画的抒情闪光,也不记得那天的雨可否比拟意大利这猖獗而隆重的一场——

 

但是他闻到身旁云雀先生温暖的手上,有手持玫瑰的干燥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