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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梦

Chapter Text

1
故事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时的皇帝还不是皇帝,还是小小的一只奶团子。
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最好玩的时候,却要每天天不亮就到上书房念那些“之乎者也”。小团子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睛看着摇头晃脑的太傅,心思却飘到了昨晚奶娘讲的故事去了。
奶娘说,宫里住着一位神仙,长生不老,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小团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心想神仙是不是能保佑他以后都不用读书呀。
这心思一起,小团子就更念不下书了。
于是到了课间休息的时候,小团子一溜烟地跑了,太傅气得吹胡子瞪眼,催促着侍卫和太监赶紧找人。皇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不是他们这些人担待得起的。
小团子跑得飞快,把侍卫和太监的呼喊声远远抛在身后。他曾经远远地望到过一座高高的牌坊,奶娘说,神仙就住在牌坊之后的神殿里。
虽然每天要学习骑射,身体比同龄小孩好上一些,但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小团子穿过牌坊,抬头看着仿佛看不到尽头的长长阶梯,却一步都迈不动了。小团子索性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漂亮的小脸皱作一团。
这时,他听到了一声轻轻的笑声。
“是谁?”小团子试图端起皇子的架子来,然而奶声奶气的却毫无气势,但他还是竭力提高了嗓门,“谁敢对孤无理?”
只见树木间走出一个白衣翩翩的少年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遮掩不住眼底的笑意,嘴上说着“望太子殿下恕罪”,话里却没有半点儿怕他的意思。他在小团子面前蹲下到和他一般高的距离,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知殿下莅临有何贵干?”
小团子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后吐出来的却是“孤好像见过你”。
“是吗?大概是眼缘吧。”少年不以为意。
不是的。有一个声音在否定他。不对,那是……
在梦里。
这三个字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像是有什么阻止他发声一般,最后他不得不换了一个问题。
“你是谁?”
“我?我是诸葛流云。”
2
流云背着小团子,一步一步踏上石阶。小团子摆弄着他的发带,好像是什么新奇的玩具一般。
“喂,别弄乱了我的头发。”
说是这么说,流云的语气里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于是小团子更肆无忌惮起来。
“你再这样,我要把你放下来咯。”
流云当真把小团子放了下来,这里离正殿已经不远,休息够了的小团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正殿,兴冲冲地就要找“神仙”。
“都跟你说了,这里哪有什么神仙啊。”
流云靠在供桌上看着精力充沛的小团子跑进跑出,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吭哧吭哧地啃。
小团子内内外外找了个遍也翻不出半个人来,大失所望地坐在蒲团上生闷气。流云看他可怜,索性拿了些糕点,蹲在小团子身旁和他分享,一大一小吃得嘴巴上都是糯米粉。味道不错,小团子刚要再拿一个,就听到远远地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嗓音。
“殿下,殿下,您在哪里?”
小团子从蒲团上蹦起来,眼睛滴溜溜地在正殿里搜索着能躲的地方。他刚想往供桌下爬,看不下去的流云把他拉了出来,在他身上拍了张符。
“这是什么?”
“隐身符。有了这个,他就看不见你了。”
小团子将信将疑,还是躲在流云身后,企图把自己藏在他的影子里。
过了一会儿,一个气喘吁吁的太监出现在了正殿门口,看到流云愣了一下,连忙作揖。
“国师大人。”
流云背手而立,看起来颇有一代宗师的气度。
“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没、没什么,您有没有看到大皇子?”
小团子好奇地从流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发现太监并没有注意到他,于是垫着脚尖走了出来,太监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是真的!太监真的看不到他!!
小团子这回索性在太监正前方蹦了两蹦,流云嘴角抽了一下,但马上又绷住了。
“如你所见,我这里没有其他人。”
“打、打扰国师大人了。”
太监不敢多留,立马麻溜地逃了。
“行了,人走了,把符撕下来吧。”
小团子把符撕下来,举到眼前好奇地看了看,然后问道。
“国师是什么?和神仙是一个意思吗?”小团子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你是神仙吗?”
天地间唯一的人魔之子,玄心正宗现任宗主表情僵了一下。
“我不是神仙喔。”
“你长得那么好看,怎么可能不是神仙?”
流云哑然失笑,只能伸出手拍了拍小团子的头。
“我只是个会道法的普通人。”
“道法?”小团子似懂非懂地问。
“是啊,等你再长大一点,就知道了。”
3
小团子长大了一些,身高已经可以够到父皇的腰间,称谓也由皇子变成了太子,终于有资格同父皇一起参加祭天的大典了。
小团子穿着杏黄色的华服,看着流云走到祭坛之上,还是一身白衣,但与他平时的衣着相比多了金丝银线绣上的繁复图案。流云翻了几个手决,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金符飞入空中,不多时便电闪雷鸣,甘霖普降。众臣纷纷下跪,口中赞颂着天子以德配天,方得上天庇佑。
小团子早就从太傅那里学到了什么叫以德配天,可是在他看来,这雨分明是流云用道法招来的,怎么就成了父皇的功绩?流云自己怎么也毫不在意的样子?
“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那个时候小团子还没有学到朝廷与玄心正宗微妙的平衡,又被流云用糕点堵住了嘴,只能支支吾吾发不出声。
“我想和你学法术。”终于咽下了糕点,小团子这么说道。
“我可不想跟皇帝抢儿子。”流云信手拈掉小团子嘴边的糕点渣子,“你是太子,早晚要继承这天下的。”
小团子嘟起了嘴,看起来更像团子了。
他还是想学法术,想得不得了,这样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梦里的他长大了很多,一袭黑衣,执一柄长剑,一挥剑就能破开漫天黑雾。从未体验过的强大让他不禁沉溺在梦境中,不愿醒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流云的声音。
“小殿下,小殿下,该醒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小团子突然不想让流云看到自己的梦境。他猛地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自己那一向仪态万方的母后以泪洗面的样子。
“醒了,皇儿,你可终于醒了。”
母后一把将小团子搂入怀中,父皇则对靠在自己床边的流云连声道谢。
“多谢国师,多谢国师 。”
“举手之劳罢了,还是先给太子殿下补补身体吧。”
“对,对。”父皇袖子一挥,吩咐身边的太监道,“快去把粥盛上来。”
太监麻溜地退下了,不多时便端来了一碗粥。闻到粥的香味,小团子这才发现自己饿得不行。一问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睡了三天三夜了。
小团子一边喝着粥一边偷偷瞅着流云,流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4
本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父皇却借口有人使用巫蛊之术魇害太子,下令彻查此案。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不知道有多少官员下狱。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国师诸葛流云坚称太子只是自己魇住了,并无外人行巫蛊之术的迹象,皇帝一再威逼利诱仍然不为所动,拒绝为皇帝指认巫蛊之祸的主使,后来更是干脆玩起了失踪。
“这个不知好歹的诸葛流云,还真拈不轻自己这国师之位有几斤几两重了。”
“陛下息怒。玄心正宗乃是天下第一正道,诸葛流云在民间声望极高,他师傅燕赤霞也还在世,若是贸然动手,必然会引起民怨沸腾。”
小团子躲在门后听着父皇和太傅的对话,突然觉得这两个人都好陌生。
小团子还是偶尔会做梦,起初梦里只有笼罩着黑雾的树林和挥剑的自己,后来身边渐渐多了些人,笼罩在迷雾中看不清脸。他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把身上的黑气转移到其中一个人身上。转移成功了,所有人都满心欢喜,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个因为吸收了黑气而痛得满地打滚的人。
你怎么那么傻?
小团子心里一阵难受,可是旁观者视角的自己却不能上前扶住他,问一句“你还好吗”。
什么都做不到的话,至少……至少让我看清他的脸。
小团子这么想着,努力去拨开迷雾。雾气一点点散去,终于有一天,小团子看清了他的脸。
是诸葛流云。
5
流云这一走,就是两年多。
两年里太子长高了很多,已经与父皇的胸前齐平,脸上的婴儿肥也消下去了一些,不能再叫做小团子了。
巫蛊之祸最终因为缺乏确凿证据而草草收场,今年春耕的旱情也让朝中有了些不和谐的声音,皇帝只好腆着脸把流云又请了回来。
太子啪嗒啪嗒地跑到神殿,流云还是和他走时一样,笑眼弯弯,好像过去两年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一般。
“小殿下又长高啦?”
流云这么说着,又要去找点心盒子。可是这一刻点心在太子眼里却失去了魅力,他扯着流云的长袍仰脸看他,面前的流云和梦中的流云重叠在了一起,让他不禁脱口而出。
“你怎么那么傻?”
对此,流云也只是笑笑。
“总有些事情是不能妥协的。”
“你不怕吗?”
“我有分寸,我不会拿玄心正宗冒险的。”
眼前的流云似乎和梦里那个遭了罪还傻乎乎笑着的流云有了什么区别,不知为什么,太子觉得很开心。
“要是孤当了皇帝,绝不会像父皇那样。”
“嗯嗯,我相信小殿下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
太子总觉得流云的语气有些敷衍,似乎只是把他的话当成小孩子的豪言壮语。他板起面孔,再次强调道:“孤是认真的。”
而流云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
“那就快点长大吧,小殿下。”

Chapter Text

6
太子当然也希望自己快快长大,快点长成梦里那个英俊潇洒、无所不能的自己。
也许是这样的想法太强烈了,连梦境的内容都发生了变化。火烛摇曳,被翻红浪,醒来的时候他也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一张脸涨得通红。服侍他的太监和宫女却都面露喜色,到了晚上,太监郑重地给他呈上了一本小册子。
太子好奇地翻开了第一页,看清了上面的图画以后,小脸刷地一红,砰地合上了小册子。过了一会儿,又翻开一页瞅了两眼,就这么断断续续地看完了一整本。
有了小册子的推波助澜,梦里就更不安分了。
“你真好看。”他听见梦里的自己说,“从小我就觉得,你像神仙一样好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看,就看到了一双他熟悉的桃花眼。
太子一下子醒了过来,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跳。他心虚地跑到演武场练了好一会儿剑,才把气血发泄出来。
“太子的剑法愈发精深,老夫已经教不动了。”他的剑术师傅如此说道。
太子看着自己的剑,若有所思。
他无意间用出了梦里的自己所使的剑法,熟练得像是烙印在自己的灵魂深处一样。
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太子一连几天都泡在演武场里琢磨剑法,以至于皇帝都颇有微词。
“身为太子,剑术应只作强身健体之用,而非安身立命之道。你该学点新东西了。”
皇帝说完下了道谕旨,命他去最近遭了水灾的江南赈灾。
流云听说此事,竟主动要求一同前往。
大灾之年,一切从简,太子和国师也只能坐在一辆马车上。
前几天还在自己梦里出现的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坐在自己对面,还兴致勃勃地剥着瓜子,太子一时间都不知该看哪里。
“你……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一起去?”
“这回闹水死了不少人,不好好超度亡灵的话,怕是要生乱子。”流云把剥了壳的瓜子推到太子面前,“尝尝?”
“唔……”太子随手抓了一把瓜子,还是没去看他。
“小殿下好久没到我那里坐坐了。”
太子闻言差点被瓜子噎到,流云吓了一跳,赶紧给他倒茶。
“没、没那回事,孤……只是忙于功课,咳咳。”
“先别说那么多了。”流云边给他喂水边轻拍着
他的后背给他顺气,他们挨得很近,近得太子能嗅到他身上香火的气息。
太子埋下头,耳根有点红。希望流云只当那是咳嗽所致,不去细究吧。
7
他们到了江南,眼前的惨状超出了太子的想象。
太子的太阳穴一阵刺痛,无家可归的灾民们有气无力地靠在一起,冲毁的堤坝上来不及收敛的尸体已经散发出腐臭,这一切似乎与梦境中曾经见过的什么画面重叠在了一起,让他一时间头晕目眩。
“小殿下,没事吧?”
恍惚中他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伸向了自己,太子忍不住抓住了那只手,攥得紧紧的。
“国师。”
“嗯?”
“孤一定会彻查堤坝垮塌一案。”
太子说到做到,一面开仓放粮,接济灾民,重修堤坝,一面把涉事官员上下查了一遍,雷厉风行的做派在民间获得了一片喝彩。
国师自然也没有闲着,命玄心正宗的门人协助收敛尸骨,白天支起摊子做义诊,晚上则会到河边超度亡魂。
实施了宵禁的城市,晚上早早就没了人。太子一个人走到河边,看到一袭白衣的流云站在那里,展开双臂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吟诵,点点荧光自他身边升起,飘向化作了无数的星星,他就站在那星光之中,仿佛也要随着那荧光消失一般。
太子忽然心里一阵发慌,他不想流云从自己身边消失。
流云感觉到有人接近了自己,一回头,看到太子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怎么了,小殿下?”
“没什么,国师久未归来,所以出来看看。”
流云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我这边完事了,一起回去吧?”
两人一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流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好可惜啊,如果没有遭灾,现在街上应该还很热闹。”
太子心下一动,脱口说道:“等一切恢复正常之后,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流云笑了,好看的桃花眼弯了起来。
“好啊。”
8
江南赈灾一事,太子立下大功,皇帝龙颜大悦,朝中文武百官也交相称赞。
然而太子却没什么心情听那些奉承。
从江南回来以后,他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的人面容一个个的清晰起来,他也从对话中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小倩,宁采臣,阴月,雪儿,燕红叶……当然,他也听到了他们叫他的名字:
七夜。
一个又一个的夜晚,他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完了自己的一生,心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前世的他,从来就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轮回又给前世隔上了一层纱,就更容易看开了。
就比如现在的他看着梦中的小倩,依然会心存怜惜,但却没有了前世的那种悸动。
他终于理解了小倩最后为什么会选择宁采臣。纵使他与小倩曾经有过七世的缘分,可是一碗孟婆汤后,一切归零,一切又都有了新的可能。感情本来就是很私人的东西,就算命运强行把他们绑在一起,也难以改变他们内心真正的想法。
今生他毕竟没有与小倩重逢,也不知道转世后的她是什么样的性子。与其苛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前世,不如珍惜可以把握住的当下。
当下……太子心下一动,梦境变幻了场景。正道和魔道不分彼此开怀畅饮,而流云就在他们之间笑得无比灿烂。
流云……
就算是在前世,七夜也是到了最后才破解了流云的入梦大法,没想到今生最早觉醒的却也是这一方面的能力。
也许是不想让流云在自己的梦境中识破自己的身份吧。太子若有所思的看向铜镜,十六岁的少年,模样已跟前世有了七成的相似。
9
流云知道了吗?知道了多少?七夜不敢下定论。
他的相貌自然是藏不住的,但是对于七夜是不是有前世的记忆,他不敢确定。
“国师,你为何一直盯着孤?”
流云一愣,马上又换上自己的招牌笑容。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是你进宫之前的事吗?”
“是啊,一转眼十几年都过去了。”
身为人魔之子的流云,相貌与十几年前没有任何变化,还是满头乌发,还是那一张娃娃脸,漂亮的桃花眼边上一点皱纹都看不到,只是气质上稳重了一些。
七夜定了定神,又试探道:
“是孤让你想起了什么人吗?”
流云沉默了。
“国师,你真的很不会说谎。”
七夜佯装生气,十几年的帝王教育让他比初见时多了几分不怒自威,流云到底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就算过了十几年也没有改变,一下子就被七夜的气势唬住了。
“没什么……只是小殿下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七夜问道,心里却有些忐忑。前世他们的最后一面并不愉快,流云会怎么看他呢?
而流云只是轻轻地笑了。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命运对他很不公平,但他依然坚持到了最后。”
……傻瓜。
七夜在心里默默地评价道。
“不说这些了,要吃点心吗?”
看流云对自己的态度没有变化,七夜悄悄安了心,然后板起脸说道:
“别老拿哄小孩子的东西打发孤。”
“是是是,那小殿下想吃什么?”
“国师这里应该有别的好东西吧?比如说,酒。”
流云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小殿下果然是长大了。”
10
大意了。
从宿醉中醒来的七夜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想道。
他忘了自己现在这副身躯已经不再是魔君,而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要跟现在的流云拼酒量还是太嫩了。
从随侍太监手中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头痛才稍稍缓解了一些。七夜和太监确认了时辰,确定没有错过问安的时辰才松了口气。
这两年老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七夜心情复杂地看着自己今世的父亲,虽然世人常道可怜生在帝王家,可是七夜来说,这一世的亲情虽然也掺杂了帝位更迭,但比起前世的谎言和阴谋,到底还是要简单得多。
老皇帝拉着七夜的手问他朝中诸事,树枝一样枯干手掌难以想象这曾经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帝王,只有依然矍铄的目光还带着几分昔日的威严。
七夜一一回答了问题,老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朕也就放心了。”
“父皇,您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老皇帝摇了摇头,又开口道:
“唯有一事,朕还要再叮嘱你一句:玄心正宗可以做盟友,但也仅此而已。”
“……”
经过那么多年的教育,七夜当然明白老皇帝的顾虑。如果玄心正宗的宗主仍是金光那样的人,不用提醒他也会提防三分,可是现在的宗主却是与阴谋诡计最不沾边的流云。
“……儿臣明白。”
七夜垂下眼眸回答,心里却存了自己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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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老皇帝到底还是没熬过那个冬天。
太子变成了皇帝,就这么被推到了九五至尊的王位上。看着台阶下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七夜却突然害怕了。
他连阴月王朝都守护不了,真的能守护得了这万里江山么?
朝堂上的皇帝板着面孔,端得是气派威严,龙袍宽大的袖子之下却篡紧了拳头。
入夜了,七夜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后抬起头来,松了松领子试图讲自己从令人窒息的空气中解放出来,却发现收效甚微,索性推开奏折出去走走。原本只是打算在附近透透气,走着走着,那座高高的牌坊就映入了眼帘。
七夜抬头看着牌坊,心中百感交集。
从小时候起,流云的神殿就是他想要逃避课业时的容身之地。
“我小时候也会逃课。”流云曾经笑眯眯地对还是小团子的七夜说道,“我那时候老是学不会道法,就偷偷逃课到山里去打猎,打些山鸡野兔之类的,等师公追究起来再拿这些堵住师公的嘴。”
流云那里总是有当季的供果,美味的糕点和剥好壳的坚果。而那时的七夜做过最多的事,就是躺在流云的膝上小憩一会儿。
在流云这里,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不想上学的小孩,而不是要继承大统的皇子。
这么回忆着往事,腿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拾级而上,等到回过神来时,神殿已经近在咫尺。
“皇上,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
从登基大典之后,这还是七夜第一次见到流云。
除了称呼变化了之外,流云的态度似乎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笑眼弯弯,好像撒满了天上的星子。
“今晚想吃点什么?酒也有喔。”
七夜忍不住笑出了声。
“朕看这宫里,也就只有你会劝朕喝酒了。”
“酒可是个好东西,只要不贪杯 。”流云揶揄道,“怕就怕皇上喝惯了琼浆玉液,喝不惯我这杯薄酒了。”
“怎么会?谁不知道国师这里藏尽了天下好酒?”
“这我可不敢当。”流云笑着摆摆手,转到后面端了酒壶和小菜出来,两人就在偏殿流云的房中小酌起来。
也许是顾虑到明早的早朝,流云挑选的是很淡的青梅酒,果香扑鼻,一杯饮下只觉唇齿留香 。
“确实是好酒。”
流云眯着眼笑了起来,对男人来说纤细的手指拎着瓷质的酒瓶轻轻摇晃。
“几杯小酒,至少能保你安睡一晚。”
七夜苦笑着摇摇头。
“朕总觉得睡不踏实。”
“怎么了?”
“一些凡人庸人自扰罢了。国师你呢?”七夜强行扭转了话题,“执掌天下第一正道是什么感觉?”
“嗯……”流云歪着头回忆道,“一开始也是一团糟啦,光是战后清点损失的单子就有那么高一摞。”
流云用手比划了一下,七夜心虚地错开了眼神。
“然后就是和各方谈判啦,和魔族谈,和朝廷谈。”流云说着说着,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一张包子脸委屈地皱了起来,索性又灌了一大口酒。想想也是,要性格直率的流云坐到人人都虚与委蛇不说人话的谈判桌上,光是想就叫人头疼。
“那……魔界现在,是什么样子?”七夜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年魔族的损失也很重,现在也一直在休养生息,现任魔君不是个好战的性子,这种平衡至少……还能维持上几十年吧。”
“……难为你了。”
“还好啦,至少还有玄心四将帮我打理。”流云说着又露出了笑容,“皇上,人终究不是万能的,还是早点培养几个心腹,把事情分担下去。”
“朕知道。”
“我这里呢,别的没有,酒总是管够的。”流云说着又拎起酒瓶晃了晃,滑落的袖子中露出藕白的一节手腕,看得七夜莫名觉得酒气有些上头。
他总是这样,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只要七夜需要一个容身之地,流云永远会给他留一扇门。
那么,自己能不能贪婪一次,向他索要更多呢?
12
带着这样的想法,七夜有了动作。
他借着酒劲靠近了流云,也许是酒的缘故,身手敏捷的流云没有第一时间避开,就这么被七夜近了身。咫尺之间,七夜看见流云的瞳孔微微放大,带着酒气的温热鼻息彼此交融,让七夜再也克制不住地吻上了流云的双唇。
“唔!”
流云终于反应过来地挣扎起来,却被七夜牢牢钳制住。随着记忆的恢复,七夜当然想起了流云也是个体术方面的高手,于是暗暗加强了锻炼,果然还是让他占了上风。
对皇家来说,性这门功课的重要程度不亚于四书五经,这辈子连接吻次数都少得可怜的流云哪里会是小皇帝的对手,很快就丢盔弃甲,在七夜富有技巧的挑逗下有了反应。
“国师明明也很有感觉。”
“我没有……啊……”
在七夜手中发泄出来之后,流云忍不住捂住了脸,可惜他的手太小,还是露出了烧得火红的耳尖。
七夜抱起手软脚软的流云转移到了床上。相较于皇帝柔软宽大的龙床,流云的床可称得上简陋,压上去的时候还会发出“吱呀”的声响。明明是听惯了的声音,流云此刻却觉得无比刺耳,忍不住又捂住了耳朵,一下子又把涨得通红的脸暴露无遗。这自欺欺人的模样让七夜想起了冬季狩猎时猎过的傻狍子,一头扎进雪里却把白花花的屁股露在外面。七夜不由得笑出了声,不客气地又把唇印了上去。
流云闭眼承受着这一切,手却向枕头下面摸过去。七夜眼尖地发现了,一把将那只手拉了出来,流云手里握住的那张符看起来出奇的眼熟。
“定身符?”
流云心虚地别开眼神,然后马上意识到哪里不对。
“你怎么知道这是定身符?我从来没在你面前用过。”
“…………”
“你是谁?”
“朕是皇帝,国师不是一直看着朕长大的吗?”七夜索性不去解释,只是将那张符直接撕掉,然后强硬地让流云看向自己,“朕就只是自己,不是别的任何人,不可以吗?”
流云仰头看着七夜,眼神中难得透露出几分脆弱,七夜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曾经的他们都是身不由己,困在命运和阴谋布下的局中,被套上一个又一个的身份。七夜是魔君,是七世怨侣,是天魔冲七煞的工具;流云是人魔之子,是七世姻缘的候补,是玄心正宗的宗主——在种种身份之中,却唯独没有了“自己”。
“流云,今夜在这里的,就只是我,和你。”
不是“朕”,而是“我”。只是一个自称的变化,个中深意只有他们知道。
流云的双唇微微颤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环住了面前的七夜,无声地应允了他的行动。
褪去隔在两人之间的衣物,两具年轻的身体纠缠在了一起。
肉楔钉入身体的刹那,流云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惊呼,染上绯红的眼角滚出晶莹的泪珠,七夜怜惜地将那泪珠一点点吻去。
“还好吗?”
“你倒是自己试试啊。”流云咬牙切齿道。
不过流云很快就没有心情抱怨了。从身体最深处传来的快感顺着脊骨传达至大脑,连思维都变成一片空白,十指指甲不受控制地嵌入面前之人的背肌之中。汗水流过被流云抓过的地方,带来了些许刺痛,但七夜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反而觉得这疼痛反复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是比他最迤逦的梦境还要美好无数倍的真实。

13
“陛下。”
七夜从奏折中抬起头来,看到小太监一副诚惶诚恐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
“国师……国师失踪了。”
小太监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龙颜大怒。然而他却听到皇帝发出了一声轻笑。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小太监忙不迭退下了。
七夜放下笔,唇角微微勾起。
流云会逃,这点倒是在七夜意料之中。不管对象是七夜还是皇帝,发生了这种事,他总得好好消化消化。
不过,七夜也不打算让他逃避太久就是了。
眼睛一闭再一睁,七夜已经不在皇宫里了。
他以为他会来到南郭镇,那个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然而他却身处于一片山林之中,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坐落其中。七夜刚要上前问路,茅屋的门便被推开了,一位农妇打扮的貌美妇人走了出来,看到七夜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位小伙子,你是迷路了吗?怎么会到这里来?”
“您好,在下前来寻访一位友人。”
“喔?要找谁?告诉阿姨,阿姨看认不认识。”
“他叫诸葛流云。”
“啊,你要找我儿子啊。”
七夜一愣,忍不住认真打量起眼前这名妇人来。蓝魔不愧是魔界第一美人,即使是农妇的打扮依然不减她的半分美丽。
“我儿子上山打猎去了,应该快要回来了,你先进来坐坐吧。”
“谢谢阿姨。”
七夜没有客气,跟着蓝魔走进了那间茅草屋。
茅草屋收拾得简单却充满了生活气息,房梁上挂着玉米和辣椒,火堆上还挂着一串一串的腊肉。
“之前流云打到了一头山猪,一顿吃不完,所以就做成了腊肉。”
蓝魔站在七夜身边笑道,满心满眼都是骄傲。
……原来流云的梦是这样的。简单,平静,却很温暖。
七夜正想着,门外传来了流云欢快的声音。
“娘,你看我弄到了什么好东西。”
流云推门进来,看到七夜的时候却愣住了。
“你这傻孩子,在外面交了朋友怎么不告诉娘?”蓝魔在流云额头点了一下,帮他卸下了背篓,“哟,好嫩的春笋啊,还有那么多山菇。”
“我走了好几里山路才挖到那么多的。”流云扯着蓝魔的袖子撒娇道。
“是是是,我儿子辛苦了,娘去给你做饭,你和你朋友好好聊聊,一会儿饭就好了。”
“娘我帮你。”
“阿姨我也帮你。”
流云对七夜甩过一个刀子一样的眼神,在我娘面前你想干什么呢?
我只是想好好表现一下。七夜的眼神格外无辜。
“行了行了,少给我添乱,这里没你们什么事,出去劈柴吧。”
蓝魔把流云和七夜都轰了出去,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廊下一个瞪着一个。
“……你怎么会在这里?”流云最终还是没扛住先开口了。
“这个问题要问国师你了,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国师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会梦到朕呢?”
“你、你、你……你颠倒黑白。”流云气得瞪大了眼睛,竖起手指在七夜面前晃了又晃,最后还是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那朕换一个说法,你的梦能那么容易让朕进来,说明你也没有对朕设防,对吗?”
“……”见说不过他,流云干脆埋头劈柴去了。七夜见他手起斧落,砍得格外起劲,只觉得脊背一凉。
“喂,不用那么用力吧?这柴都被你劈散了。”
“不!用!你!管!”
“行,那朕也劈柴。”
“皇帝给我劈柴,我可担待不起。”流云阴阳怪气地说道。
“又不是给你劈,我是给阿姨劈。”七夜指了指屋内的方向,流云透过窗户看着在灶前忙碌的蓝魔,眼神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
“……你什么时候觉醒这种能力的?”
“说实话吗?”
“当然。”
“你还记得有一次朕被魇住了吗?”
“那么早?所以你那么久以前就恢复记忆了吗?”
“不,这倒是不久之前的事。”
至于“不久之前”是多久,没必要和流云细说就是了。
“喂,朕有个问题好奇很久了。”
“嗯?”
“朕和七夜……有多像?”
“哈?这个问题你问我?你们不是一个人吗?”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朕想听听其他人的想法。”
“一点都不像!”流云翻了个大白眼,“七夜可是个正人君子。”
“哦?你的意思是朕是个卑鄙小人咯?”
“我可没说,这是你自己说的。”
七夜忍不住被流云幼稚的报复逗得大笑起来。
“朕倒是觉得,诸葛流云就应该是你现在这个幼稚鬼的样子,你那个一代宗师的样子呀,太违和。”
“哈?我怎么了?你去问问,玄心正宗上上下下有谁不服我诸葛流云的?”
“行了,朕不跟你开玩笑了,好好回答朕的问题。”
流云也放下斧子,歪着头认真思考起来。
“不一样很正常的吧?你和七夜,你们两个人成长的环境不一样,所受的教育不一样,人际关系也不一样,怎么可能长成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比如说……嗯,现在的你处事要更加果断一些。”
“……是吗?”
流云看着七夜的表情,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在担心重蹈覆辙吗?”
“…………”
“放心吧,朝廷不是魔界,你也不是当初的七夜了,你的那些大臣里我看着也有几个挺好的苗子,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好皇帝,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当真?”
“假的。”流云对七夜做了个鬼脸。
“既然国师这么说了,朕也不能辜负了国师的期待。”
“是是是,所以快走吧,还有一堆军机大事等着皇帝陛下处理呢。”
“国师在外面玩够了也尽早回来吧,别错过了春祭。”
流云挖了挖耳朵,假装听不见,七夜笑了笑,转身离开了他的梦境。
“娘,柴劈好了。”
“这么快啊?咦,你那个朋友呢?”
“哦,他还有急事,先回去啊。”
“再急的事也得吃饭啊,”蓝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敲了一下流云的脑袋,“好不容易有朋友来家里,你呀,也不知道留留人家。”
“娘,他来了之后你眼里都没有我了。”流云的嘴撅得高高的。也只有在梦里,在蓝魔面前,他才可以放下玄心正宗宗主的矜持,尽情地撒娇。
“这么大个人了还撒娇。”蓝魔无奈地任他拉着自己的袖子,“娘看你那个朋友不错,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娘你还不知道他怎么欺负孩儿的。”
“娘上年纪了,不懂你们年轻人了,只要你心里有数,娘一定会支持你的。”
“谢谢娘。”
“傻孩子,跟娘说什么谢谢。”
流云只是把头靠在蓝魔的肩膀上,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14
朝廷与玄心正宗之间再次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只是这种平衡和那位早已入了土的先帝想象的完全不同就是了。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和皇帝还是在玩一个跑一个追的游戏,无不无聊啊?”
“红叶,你到底站哪一边啊?”
“我站在理那边。”
要是倒退回20年前,流云绝不会想到他会和转世后的红叶讨论这样的话题。
要说流云从与黑发红叶、白发红叶的感情中学会了什么,那就是感情是不能强求的。也许七夜转世后的改变让流云有了心理准备,当看到转世后的红叶有了自己的新生活时,流云竟也平静地接受了。总归红叶这一世不再需要为了什么目的必须爱上什么人或者不爱什么人,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说真的,这回是你不对,七夜立侄子为太子有什么不对?又不是没有侄子继位的先例,反正天下还是他们家的姓,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啦……就是朝中大臣天天吵啊吵啊吵的,吵得我耳朵疼,出来躲躲清净不行吗?”
“行,行。”红叶做了个手势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话说回来,这回你出来了那么久,居然还没有玄心正宗的门人找上门来,好反常啊。”
“不好吗?我还嫌他们烦呢。”
“我和小倩打了赌,他们要过多久才能找到你呢,看来是我输了。”红叶说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你和小倩拿我打赌?”
“怎么?不行吗?”
流云正和红叶互相瞪着,就听到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打赌的话,红叶姑娘不用担心了。”
流云和红叶齐齐回头,就看到一身便装的七夜就站在他们身后,正摇着扇子看着他们。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微服私访啊,体察民情也是朕……本公子的工作。”
红叶噗嗤一声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你们聊,我去找小倩了。”
说完一阵风似地消失了,只留下流云和七夜在原地。
“我记得很久以前我们俩约定过,等江南无灾无疾的时候再一起去一次,现在是不是该到了兑现约定的时候了?”
“……真拿你没办法。”
既然做皇帝的给了坡下,做国师的也不能太不给面子。流云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我们从哪里开始?”
“烟花三月下扬州,当然是扬州了。”
正是江南好时节,属于他们的故事,还有很长很长。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