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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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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老皇帝到底还是没熬过那个冬天。
太子变成了皇帝,就这么被推到了九五至尊的王位上。看着台阶下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七夜却突然害怕了。
他连阴月王朝都守护不了,真的能守护得了这万里江山么?
朝堂上的皇帝板着面孔,端得是气派威严,龙袍宽大的袖子之下却篡紧了拳头。
入夜了,七夜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后抬起头来,松了松领子试图讲自己从令人窒息的空气中解放出来,却发现收效甚微,索性推开奏折出去走走。原本只是打算在附近透透气,走着走着,那座高高的牌坊就映入了眼帘。
七夜抬头看着牌坊,心中百感交集。
从小时候起,流云的神殿就是他想要逃避课业时的容身之地。
“我小时候也会逃课。”流云曾经笑眯眯地对还是小团子的七夜说道,“我那时候老是学不会道法,就偷偷逃课到山里去打猎,打些山鸡野兔之类的,等师公追究起来再拿这些堵住师公的嘴。”
流云那里总是有当季的供果,美味的糕点和剥好壳的坚果。而那时的七夜做过最多的事,就是躺在流云的膝上小憩一会儿。
在流云这里,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不想上学的小孩,而不是要继承大统的皇子。
这么回忆着往事,腿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拾级而上,等到回过神来时,神殿已经近在咫尺。
“皇上,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
从登基大典之后,这还是七夜第一次见到流云。
除了称呼变化了之外,流云的态度似乎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笑眼弯弯,好像撒满了天上的星子。
“今晚想吃点什么?酒也有喔。”
七夜忍不住笑出了声。
“朕看这宫里,也就只有你会劝朕喝酒了。”
“酒可是个好东西,只要不贪杯 。”流云揶揄道,“怕就怕皇上喝惯了琼浆玉液,喝不惯我这杯薄酒了。”
“怎么会?谁不知道国师这里藏尽了天下好酒?”
“这我可不敢当。”流云笑着摆摆手,转到后面端了酒壶和小菜出来,两人就在偏殿流云的房中小酌起来。
也许是顾虑到明早的早朝,流云挑选的是很淡的青梅酒,果香扑鼻,一杯饮下只觉唇齿留香 。
“确实是好酒。”
流云眯着眼笑了起来,对男人来说纤细的手指拎着瓷质的酒瓶轻轻摇晃。
“几杯小酒,至少能保你安睡一晚。”
七夜苦笑着摇摇头。
“朕总觉得睡不踏实。”
“怎么了?”
“一些凡人庸人自扰罢了。国师你呢?”七夜强行扭转了话题,“执掌天下第一正道是什么感觉?”
“嗯……”流云歪着头回忆道,“一开始也是一团糟啦,光是战后清点损失的单子就有那么高一摞。”
流云用手比划了一下,七夜心虚地错开了眼神。
“然后就是和各方谈判啦,和魔族谈,和朝廷谈。”流云说着说着,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一张包子脸委屈地皱了起来,索性又灌了一大口酒。想想也是,要性格直率的流云坐到人人都虚与委蛇不说人话的谈判桌上,光是想就叫人头疼。
“那……魔界现在,是什么样子?”七夜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年魔族的损失也很重,现在也一直在休养生息,现任魔君不是个好战的性子,这种平衡至少……还能维持上几十年吧。”
“……难为你了。”
“还好啦,至少还有玄心四将帮我打理。”流云说着又露出了笑容,“皇上,人终究不是万能的,还是早点培养几个心腹,把事情分担下去。”
“朕知道。”
“我这里呢,别的没有,酒总是管够的。”流云说着又拎起酒瓶晃了晃,滑落的袖子中露出藕白的一节手腕,看得七夜莫名觉得酒气有些上头。
他总是这样,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只要七夜需要一个容身之地,流云永远会给他留一扇门。
那么,自己能不能贪婪一次,向他索要更多呢?
12
带着这样的想法,七夜有了动作。
他借着酒劲靠近了流云,也许是酒的缘故,身手敏捷的流云没有第一时间避开,就这么被七夜近了身。咫尺之间,七夜看见流云的瞳孔微微放大,带着酒气的温热鼻息彼此交融,让七夜再也克制不住地吻上了流云的双唇。
“唔!”
流云终于反应过来地挣扎起来,却被七夜牢牢钳制住。随着记忆的恢复,七夜当然想起了流云也是个体术方面的高手,于是暗暗加强了锻炼,果然还是让他占了上风。
对皇家来说,性这门功课的重要程度不亚于四书五经,这辈子连接吻次数都少得可怜的流云哪里会是小皇帝的对手,很快就丢盔弃甲,在七夜富有技巧的挑逗下有了反应。
“国师明明也很有感觉。”
“我没有……啊……”
在七夜手中发泄出来之后,流云忍不住捂住了脸,可惜他的手太小,还是露出了烧得火红的耳尖。
七夜抱起手软脚软的流云转移到了床上。相较于皇帝柔软宽大的龙床,流云的床可称得上简陋,压上去的时候还会发出“吱呀”的声响。明明是听惯了的声音,流云此刻却觉得无比刺耳,忍不住又捂住了耳朵,一下子又把涨得通红的脸暴露无遗。这自欺欺人的模样让七夜想起了冬季狩猎时猎过的傻狍子,一头扎进雪里却把白花花的屁股露在外面。七夜不由得笑出了声,不客气地又把唇印了上去。
流云闭眼承受着这一切,手却向枕头下面摸过去。七夜眼尖地发现了,一把将那只手拉了出来,流云手里握住的那张符看起来出奇的眼熟。
“定身符?”
流云心虚地别开眼神,然后马上意识到哪里不对。
“你怎么知道这是定身符?我从来没在你面前用过。”
“…………”
“你是谁?”
“朕是皇帝,国师不是一直看着朕长大的吗?”七夜索性不去解释,只是将那张符直接撕掉,然后强硬地让流云看向自己,“朕就只是自己,不是别的任何人,不可以吗?”
流云仰头看着七夜,眼神中难得透露出几分脆弱,七夜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曾经的他们都是身不由己,困在命运和阴谋布下的局中,被套上一个又一个的身份。七夜是魔君,是七世怨侣,是天魔冲七煞的工具;流云是人魔之子,是七世姻缘的候补,是玄心正宗的宗主——在种种身份之中,却唯独没有了“自己”。
“流云,今夜在这里的,就只是我,和你。”
不是“朕”,而是“我”。只是一个自称的变化,个中深意只有他们知道。
流云的双唇微微颤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环住了面前的七夜,无声地应允了他的行动。
褪去隔在两人之间的衣物,两具年轻的身体纠缠在了一起。
肉楔钉入身体的刹那,流云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惊呼,染上绯红的眼角滚出晶莹的泪珠,七夜怜惜地将那泪珠一点点吻去。
“还好吗?”
“你倒是自己试试啊。”流云咬牙切齿道。
不过流云很快就没有心情抱怨了。从身体最深处传来的快感顺着脊骨传达至大脑,连思维都变成一片空白,十指指甲不受控制地嵌入面前之人的背肌之中。汗水流过被流云抓过的地方,带来了些许刺痛,但七夜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反而觉得这疼痛反复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是比他最迤逦的梦境还要美好无数倍的真实。

13
“陛下。”
七夜从奏折中抬起头来,看到小太监一副诚惶诚恐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
“国师……国师失踪了。”
小太监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龙颜大怒。然而他却听到皇帝发出了一声轻笑。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小太监忙不迭退下了。
七夜放下笔,唇角微微勾起。
流云会逃,这点倒是在七夜意料之中。不管对象是七夜还是皇帝,发生了这种事,他总得好好消化消化。
不过,七夜也不打算让他逃避太久就是了。
眼睛一闭再一睁,七夜已经不在皇宫里了。
他以为他会来到南郭镇,那个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然而他却身处于一片山林之中,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坐落其中。七夜刚要上前问路,茅屋的门便被推开了,一位农妇打扮的貌美妇人走了出来,看到七夜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位小伙子,你是迷路了吗?怎么会到这里来?”
“您好,在下前来寻访一位友人。”
“喔?要找谁?告诉阿姨,阿姨看认不认识。”
“他叫诸葛流云。”
“啊,你要找我儿子啊。”
七夜一愣,忍不住认真打量起眼前这名妇人来。蓝魔不愧是魔界第一美人,即使是农妇的打扮依然不减她的半分美丽。
“我儿子上山打猎去了,应该快要回来了,你先进来坐坐吧。”
“谢谢阿姨。”
七夜没有客气,跟着蓝魔走进了那间茅草屋。
茅草屋收拾得简单却充满了生活气息,房梁上挂着玉米和辣椒,火堆上还挂着一串一串的腊肉。
“之前流云打到了一头山猪,一顿吃不完,所以就做成了腊肉。”
蓝魔站在七夜身边笑道,满心满眼都是骄傲。
……原来流云的梦是这样的。简单,平静,却很温暖。
七夜正想着,门外传来了流云欢快的声音。
“娘,你看我弄到了什么好东西。”
流云推门进来,看到七夜的时候却愣住了。
“你这傻孩子,在外面交了朋友怎么不告诉娘?”蓝魔在流云额头点了一下,帮他卸下了背篓,“哟,好嫩的春笋啊,还有那么多山菇。”
“我走了好几里山路才挖到那么多的。”流云扯着蓝魔的袖子撒娇道。
“是是是,我儿子辛苦了,娘去给你做饭,你和你朋友好好聊聊,一会儿饭就好了。”
“娘我帮你。”
“阿姨我也帮你。”
流云对七夜甩过一个刀子一样的眼神,在我娘面前你想干什么呢?
我只是想好好表现一下。七夜的眼神格外无辜。
“行了行了,少给我添乱,这里没你们什么事,出去劈柴吧。”
蓝魔把流云和七夜都轰了出去,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廊下一个瞪着一个。
“……你怎么会在这里?”流云最终还是没扛住先开口了。
“这个问题要问国师你了,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国师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会梦到朕呢?”
“你、你、你……你颠倒黑白。”流云气得瞪大了眼睛,竖起手指在七夜面前晃了又晃,最后还是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那朕换一个说法,你的梦能那么容易让朕进来,说明你也没有对朕设防,对吗?”
“……”见说不过他,流云干脆埋头劈柴去了。七夜见他手起斧落,砍得格外起劲,只觉得脊背一凉。
“喂,不用那么用力吧?这柴都被你劈散了。”
“不!用!你!管!”
“行,那朕也劈柴。”
“皇帝给我劈柴,我可担待不起。”流云阴阳怪气地说道。
“又不是给你劈,我是给阿姨劈。”七夜指了指屋内的方向,流云透过窗户看着在灶前忙碌的蓝魔,眼神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
“……你什么时候觉醒这种能力的?”
“说实话吗?”
“当然。”
“你还记得有一次朕被魇住了吗?”
“那么早?所以你那么久以前就恢复记忆了吗?”
“不,这倒是不久之前的事。”
至于“不久之前”是多久,没必要和流云细说就是了。
“喂,朕有个问题好奇很久了。”
“嗯?”
“朕和七夜……有多像?”
“哈?这个问题你问我?你们不是一个人吗?”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朕想听听其他人的想法。”
“一点都不像!”流云翻了个大白眼,“七夜可是个正人君子。”
“哦?你的意思是朕是个卑鄙小人咯?”
“我可没说,这是你自己说的。”
七夜忍不住被流云幼稚的报复逗得大笑起来。
“朕倒是觉得,诸葛流云就应该是你现在这个幼稚鬼的样子,你那个一代宗师的样子呀,太违和。”
“哈?我怎么了?你去问问,玄心正宗上上下下有谁不服我诸葛流云的?”
“行了,朕不跟你开玩笑了,好好回答朕的问题。”
流云也放下斧子,歪着头认真思考起来。
“不一样很正常的吧?你和七夜,你们两个人成长的环境不一样,所受的教育不一样,人际关系也不一样,怎么可能长成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比如说……嗯,现在的你处事要更加果断一些。”
“……是吗?”
流云看着七夜的表情,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在担心重蹈覆辙吗?”
“…………”
“放心吧,朝廷不是魔界,你也不是当初的七夜了,你的那些大臣里我看着也有几个挺好的苗子,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好皇帝,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当真?”
“假的。”流云对七夜做了个鬼脸。
“既然国师这么说了,朕也不能辜负了国师的期待。”
“是是是,所以快走吧,还有一堆军机大事等着皇帝陛下处理呢。”
“国师在外面玩够了也尽早回来吧,别错过了春祭。”
流云挖了挖耳朵,假装听不见,七夜笑了笑,转身离开了他的梦境。
“娘,柴劈好了。”
“这么快啊?咦,你那个朋友呢?”
“哦,他还有急事,先回去啊。”
“再急的事也得吃饭啊,”蓝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敲了一下流云的脑袋,“好不容易有朋友来家里,你呀,也不知道留留人家。”
“娘,他来了之后你眼里都没有我了。”流云的嘴撅得高高的。也只有在梦里,在蓝魔面前,他才可以放下玄心正宗宗主的矜持,尽情地撒娇。
“这么大个人了还撒娇。”蓝魔无奈地任他拉着自己的袖子,“娘看你那个朋友不错,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娘你还不知道他怎么欺负孩儿的。”
“娘上年纪了,不懂你们年轻人了,只要你心里有数,娘一定会支持你的。”
“谢谢娘。”
“傻孩子,跟娘说什么谢谢。”
流云只是把头靠在蓝魔的肩膀上,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14
朝廷与玄心正宗之间再次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只是这种平衡和那位早已入了土的先帝想象的完全不同就是了。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和皇帝还是在玩一个跑一个追的游戏,无不无聊啊?”
“红叶,你到底站哪一边啊?”
“我站在理那边。”
要是倒退回20年前,流云绝不会想到他会和转世后的红叶讨论这样的话题。
要说流云从与黑发红叶、白发红叶的感情中学会了什么,那就是感情是不能强求的。也许七夜转世后的改变让流云有了心理准备,当看到转世后的红叶有了自己的新生活时,流云竟也平静地接受了。总归红叶这一世不再需要为了什么目的必须爱上什么人或者不爱什么人,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说真的,这回是你不对,七夜立侄子为太子有什么不对?又不是没有侄子继位的先例,反正天下还是他们家的姓,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啦……就是朝中大臣天天吵啊吵啊吵的,吵得我耳朵疼,出来躲躲清净不行吗?”
“行,行。”红叶做了个手势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话说回来,这回你出来了那么久,居然还没有玄心正宗的门人找上门来,好反常啊。”
“不好吗?我还嫌他们烦呢。”
“我和小倩打了赌,他们要过多久才能找到你呢,看来是我输了。”红叶说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你和小倩拿我打赌?”
“怎么?不行吗?”
流云正和红叶互相瞪着,就听到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打赌的话,红叶姑娘不用担心了。”
流云和红叶齐齐回头,就看到一身便装的七夜就站在他们身后,正摇着扇子看着他们。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微服私访啊,体察民情也是朕……本公子的工作。”
红叶噗嗤一声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你们聊,我去找小倩了。”
说完一阵风似地消失了,只留下流云和七夜在原地。
“我记得很久以前我们俩约定过,等江南无灾无疾的时候再一起去一次,现在是不是该到了兑现约定的时候了?”
“……真拿你没办法。”
既然做皇帝的给了坡下,做国师的也不能太不给面子。流云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我们从哪里开始?”
“烟花三月下扬州,当然是扬州了。”
正是江南好时节,属于他们的故事,还有很长很长。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