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织梦

Chapter Text

1
故事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时的皇帝还不是皇帝,还是小小的一只奶团子。
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最好玩的时候,却要每天天不亮就到上书房念那些“之乎者也”。小团子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睛看着摇头晃脑的太傅,心思却飘到了昨晚奶娘讲的故事去了。
奶娘说,宫里住着一位神仙,长生不老,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小团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心想神仙是不是能保佑他以后都不用读书呀。
这心思一起,小团子就更念不下书了。
于是到了课间休息的时候,小团子一溜烟地跑了,太傅气得吹胡子瞪眼,催促着侍卫和太监赶紧找人。皇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不是他们这些人担待得起的。
小团子跑得飞快,把侍卫和太监的呼喊声远远抛在身后。他曾经远远地望到过一座高高的牌坊,奶娘说,神仙就住在牌坊之后的神殿里。
虽然每天要学习骑射,身体比同龄小孩好上一些,但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小团子穿过牌坊,抬头看着仿佛看不到尽头的长长阶梯,却一步都迈不动了。小团子索性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漂亮的小脸皱作一团。
这时,他听到了一声轻轻的笑声。
“是谁?”小团子试图端起皇子的架子来,然而奶声奶气的却毫无气势,但他还是竭力提高了嗓门,“谁敢对孤无理?”
只见树木间走出一个白衣翩翩的少年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遮掩不住眼底的笑意,嘴上说着“望太子殿下恕罪”,话里却没有半点儿怕他的意思。他在小团子面前蹲下到和他一般高的距离,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知殿下莅临有何贵干?”
小团子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后吐出来的却是“孤好像见过你”。
“是吗?大概是眼缘吧。”少年不以为意。
不是的。有一个声音在否定他。不对,那是……
在梦里。
这三个字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像是有什么阻止他发声一般,最后他不得不换了一个问题。
“你是谁?”
“我?我是诸葛流云。”
2
流云背着小团子,一步一步踏上石阶。小团子摆弄着他的发带,好像是什么新奇的玩具一般。
“喂,别弄乱了我的头发。”
说是这么说,流云的语气里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于是小团子更肆无忌惮起来。
“你再这样,我要把你放下来咯。”
流云当真把小团子放了下来,这里离正殿已经不远,休息够了的小团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正殿,兴冲冲地就要找“神仙”。
“都跟你说了,这里哪有什么神仙啊。”
流云靠在供桌上看着精力充沛的小团子跑进跑出,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吭哧吭哧地啃。
小团子内内外外找了个遍也翻不出半个人来,大失所望地坐在蒲团上生闷气。流云看他可怜,索性拿了些糕点,蹲在小团子身旁和他分享,一大一小吃得嘴巴上都是糯米粉。味道不错,小团子刚要再拿一个,就听到远远地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嗓音。
“殿下,殿下,您在哪里?”
小团子从蒲团上蹦起来,眼睛滴溜溜地在正殿里搜索着能躲的地方。他刚想往供桌下爬,看不下去的流云把他拉了出来,在他身上拍了张符。
“这是什么?”
“隐身符。有了这个,他就看不见你了。”
小团子将信将疑,还是躲在流云身后,企图把自己藏在他的影子里。
过了一会儿,一个气喘吁吁的太监出现在了正殿门口,看到流云愣了一下,连忙作揖。
“国师大人。”
流云背手而立,看起来颇有一代宗师的气度。
“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没、没什么,您有没有看到大皇子?”
小团子好奇地从流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发现太监并没有注意到他,于是垫着脚尖走了出来,太监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是真的!太监真的看不到他!!
小团子这回索性在太监正前方蹦了两蹦,流云嘴角抽了一下,但马上又绷住了。
“如你所见,我这里没有其他人。”
“打、打扰国师大人了。”
太监不敢多留,立马麻溜地逃了。
“行了,人走了,把符撕下来吧。”
小团子把符撕下来,举到眼前好奇地看了看,然后问道。
“国师是什么?和神仙是一个意思吗?”小团子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你是神仙吗?”
天地间唯一的人魔之子,玄心正宗现任宗主表情僵了一下。
“我不是神仙喔。”
“你长得那么好看,怎么可能不是神仙?”
流云哑然失笑,只能伸出手拍了拍小团子的头。
“我只是个会道法的普通人。”
“道法?”小团子似懂非懂地问。
“是啊,等你再长大一点,就知道了。”
3
小团子长大了一些,身高已经可以够到父皇的腰间,称谓也由皇子变成了太子,终于有资格同父皇一起参加祭天的大典了。
小团子穿着杏黄色的华服,看着流云走到祭坛之上,还是一身白衣,但与他平时的衣着相比多了金丝银线绣上的繁复图案。流云翻了几个手决,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金符飞入空中,不多时便电闪雷鸣,甘霖普降。众臣纷纷下跪,口中赞颂着天子以德配天,方得上天庇佑。
小团子早就从太傅那里学到了什么叫以德配天,可是在他看来,这雨分明是流云用道法招来的,怎么就成了父皇的功绩?流云自己怎么也毫不在意的样子?
“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那个时候小团子还没有学到朝廷与玄心正宗微妙的平衡,又被流云用糕点堵住了嘴,只能支支吾吾发不出声。
“我想和你学法术。”终于咽下了糕点,小团子这么说道。
“我可不想跟皇帝抢儿子。”流云信手拈掉小团子嘴边的糕点渣子,“你是太子,早晚要继承这天下的。”
小团子嘟起了嘴,看起来更像团子了。
他还是想学法术,想得不得了,这样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梦里的他长大了很多,一袭黑衣,执一柄长剑,一挥剑就能破开漫天黑雾。从未体验过的强大让他不禁沉溺在梦境中,不愿醒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流云的声音。
“小殿下,小殿下,该醒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小团子突然不想让流云看到自己的梦境。他猛地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自己那一向仪态万方的母后以泪洗面的样子。
“醒了,皇儿,你可终于醒了。”
母后一把将小团子搂入怀中,父皇则对靠在自己床边的流云连声道谢。
“多谢国师,多谢国师 。”
“举手之劳罢了,还是先给太子殿下补补身体吧。”
“对,对。”父皇袖子一挥,吩咐身边的太监道,“快去把粥盛上来。”
太监麻溜地退下了,不多时便端来了一碗粥。闻到粥的香味,小团子这才发现自己饿得不行。一问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睡了三天三夜了。
小团子一边喝着粥一边偷偷瞅着流云,流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4
本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父皇却借口有人使用巫蛊之术魇害太子,下令彻查此案。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不知道有多少官员下狱。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国师诸葛流云坚称太子只是自己魇住了,并无外人行巫蛊之术的迹象,皇帝一再威逼利诱仍然不为所动,拒绝为皇帝指认巫蛊之祸的主使,后来更是干脆玩起了失踪。
“这个不知好歹的诸葛流云,还真拈不轻自己这国师之位有几斤几两重了。”
“陛下息怒。玄心正宗乃是天下第一正道,诸葛流云在民间声望极高,他师傅燕赤霞也还在世,若是贸然动手,必然会引起民怨沸腾。”
小团子躲在门后听着父皇和太傅的对话,突然觉得这两个人都好陌生。
小团子还是偶尔会做梦,起初梦里只有笼罩着黑雾的树林和挥剑的自己,后来身边渐渐多了些人,笼罩在迷雾中看不清脸。他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把身上的黑气转移到其中一个人身上。转移成功了,所有人都满心欢喜,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个因为吸收了黑气而痛得满地打滚的人。
你怎么那么傻?
小团子心里一阵难受,可是旁观者视角的自己却不能上前扶住他,问一句“你还好吗”。
什么都做不到的话,至少……至少让我看清他的脸。
小团子这么想着,努力去拨开迷雾。雾气一点点散去,终于有一天,小团子看清了他的脸。
是诸葛流云。
5
流云这一走,就是两年多。
两年里太子长高了很多,已经与父皇的胸前齐平,脸上的婴儿肥也消下去了一些,不能再叫做小团子了。
巫蛊之祸最终因为缺乏确凿证据而草草收场,今年春耕的旱情也让朝中有了些不和谐的声音,皇帝只好腆着脸把流云又请了回来。
太子啪嗒啪嗒地跑到神殿,流云还是和他走时一样,笑眼弯弯,好像过去两年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一般。
“小殿下又长高啦?”
流云这么说着,又要去找点心盒子。可是这一刻点心在太子眼里却失去了魅力,他扯着流云的长袍仰脸看他,面前的流云和梦中的流云重叠在了一起,让他不禁脱口而出。
“你怎么那么傻?”
对此,流云也只是笑笑。
“总有些事情是不能妥协的。”
“你不怕吗?”
“我有分寸,我不会拿玄心正宗冒险的。”
眼前的流云似乎和梦里那个遭了罪还傻乎乎笑着的流云有了什么区别,不知为什么,太子觉得很开心。
“要是孤当了皇帝,绝不会像父皇那样。”
“嗯嗯,我相信小殿下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
太子总觉得流云的语气有些敷衍,似乎只是把他的话当成小孩子的豪言壮语。他板起面孔,再次强调道:“孤是认真的。”
而流云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
“那就快点长大吧,小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