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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在风中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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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那还是在威斯特法伦庄园发生的事。那时候的莱万多夫斯基不过十五六岁,父亲刚刚过世,家里面没有主事的男人,不会讲几句德语。一位先生告诉他,他天生适合拿枪,他就是杀人的利器。于是那位先生领着他从波兰来到北威州的一座庄园,那是德国北边黑色势力的豪强据点,等待他的多是无止境的训练和漆黑的天。

  初来乍到时他瘦得可怜,日子过的没什么颜色,常常被同龄人支去跑腿、洗衣服。那些德国黑帮小伙相当厉害,无论是枪法还是手段,甚至是垃圾话,让他常常觉得自己弱的可怜。夜里,他躺在床上,脊背常常会抖得很厉害。他时常觉得自己像墙角的一只无人理睬的臭虫,心头几乎能感受到一种尖锐的刺痛感,他很冷,并且不知道路在何方。他突然感觉很困倦,迷蒙间想着:睡吧,明天会好的。明天,明天一定会比今天好的。

  明天会好的。他安慰着自己,似乎给日子立了个盼头,会好的。仿佛第二天就风和日丽、碧海蓝天了。

  外面下大雨了,他总是在想他妈妈。

  他每天正午都会抱着一大篮的衣服路过草场中央的苹果树。于是在枝桠舒展的苹果树下,莱万初次遇见马尔科-罗伊斯。庄园的钟楼打着响,罗伊斯爬上了树,咕溜溜滚下一地苹果。树上的男孩头发乱糟糟的,他有一双绿眼睛和歪歪的嘴。他把受伤的小鸟放在枝桠上,朝树下喊,有人吗,谁来接我一下。他的鼻音很重,像果瓤沙了的苹果。

  那一天莱万挨了别人的打,青紫的拳头印留在他的眼眶上,颧骨下方还有红印子和擦痕,原因是射击的时候射偏了。同龄的伙伴嘲笑他,像他这样的细胳膊细腿,哪天火并时就断掉了。那时候瘦得如同细竿子一样的莱万朝树上望,他张开瘦弱的双臂,喊:“你可以跳下来——我来接住你。”

  阳光从树影中一跃而下,两个男孩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罗伊斯撑在莱万身上,莱万出了汗,他的心咚咚地跳,他不清楚那是不是鼓膜的声音,还是钟塔传来的钟声呢?阿施塔特女神眷顾着他,他的头有点晕。

  罗伊斯如梦初醒,他从莱万身上下来,坐到一旁,他拍了拍莱万的脸颊,说:“我叫马尔科,你叫什么呀。”

  后来的每一个午夜时分,莱万都会梦见那个阳光灿烂的正午,他定定地站在那棵苹果树前,罗伊斯有一双绿宝石一样的、像猫一样漂亮的眼睛。真奇怪,他不总是去看他。就像即使你拉上了窗子,阳光依然会泄入你的房间。爱情有时像麻风病,像鸦片的瘾。他去渴望某种气味。苹果甜味,就像手臂,攀上他的脚面,缠住他的双腿,萦绕在他的鼻尖。

  罗伊斯有时候在那棵树下,有时候不在。莱万在黑色的轿车里见过他,罗伊斯静静地坐在后座,他的身旁从来不缺娇美的小姐和谈笑自若的绅士。教父领着罗伊斯在庄园里散步,像是两头在自己领地里驰骋自若的雄狮。从某一天开始,他也会在小教堂的窗子后面看到罗伊斯,一般是下午的两点十分,起初他以为那只不过是一次偶然的祷告,他从未想过那是一条毒蛇衔着禁果,朝猎物晃了晃尾巴。

  那一次,他朝窗子里望,屋子里没有人。一双手借机从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那个声音这样说着:“瞧瞧,我抓住了谁。”

  莱万的呼吸一瞬间窒住了。他说不出话,身后的少年身体紧紧地贴住他,甚至把鼻尖送到了他耳边,那声音还带着一点笑意,他身上有一点阳光的味道,和他午后刚看过的玫瑰的香气:“莱维,谢谢你总是来看我。”

  莱万整个人都在抖,激动?害怕?心虚?说不好。那双手终于重新予他光明,他回身,又看见那两颗含着笑意的祖母绿。罗伊斯抬手似乎是想摸一摸他的鬓角,却又将手放下了。

  “你知道?……”莱万犹豫着,他踌躇地开口,还是问出这个问题。

  罗伊斯昂起头,退开几步。那是一种锁定式的目光,像是飞溅到他脸上的一滴消毒水,莱万不敢抹,怕烧脸,也不敢不抹,在脸上怪别扭。

  “我每一次都能发现你,可是你为什么要躲的那么远?”

  莱万一瞬间想要找条缝隙钻进去,藏起来。他很紧张,那是某种不能称之为暧昧感情的少年心事,被当事人堂而皇之的揪出来,他很紧张。可是他发现,罗伊斯同样紧张,他紧张地揪住了袖口,似乎是在酝酿什么不得了的大计划。他们不能都做鸵鸟。罗伊斯这样想,他不再揪弄他的袖口了,手指将袖口的褶皱捋平。他走了过去,好像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勇气。可是他走了两步又顿住了脚步。

  莱万突然想起有时白桦树张牙舞爪地伸开臂膀,在乌涂涂的天幕下像一只无名的怪物。莱万站在宴会厅的窗口向里面望,那是多特蒙德的小少爷的生日。裱花的巨大奶油蛋糕,无数的礼物盒,金箔、钻石、珍珠、玫瑰花,教父亲手将小王冠戴在罗伊斯的头上,他有一头灿烂的金发。

  然后,然后他什么都没做,英俊的公子哥儿目光穿过茫茫人海、芸芸众生,看见了趴在窗外的小小少年,他朝莱万笑了一下,举起手中的高脚杯,一个致意,他笑得嘴角歪歪的。那笑容勾勒在莱万的胃里,化作一只蝴蝶飞出来。

  莱万不敢总盯着他看,可他每次抬头,罗伊斯都直勾勾地盯着他。

  雾气浮上了窗。莱万感觉像是一脚踩空,又像挨了当头一棒,他被一只手捉住,又被一只手推下了岩浆,不然他的脸为什么会这么烫?

  他回过神,觉得马尔科是个很可爱的人。

  “你今天很好看。”眼前的罗伊斯伊斯酝酿了半天,才吐出这样一句干巴巴的话。没半晌,他自己涨红了脸,他又开始结结巴巴地说,“其实,今天天很蓝,树也很绿,我们……我……”

  莱万愣了一下。

  他们又无话可说了。他们心中都藏着怕对方知道、又怕对方不知道的事情。

  旱热的天,灼眼的阳光漏过枝桠,罗伊斯突然抓住了莱万的手腕。

  “莱维,刚才那些都不是我想说的,”罗伊斯说,“其实我想说,我喜欢你。”

  铛。整点的钟声敲响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如同起搏器一般狂跳起来,要尖叫着钻出他的胸膛。他在这一刻几乎忘了如何发声。

  “我每天都在想你,”罗伊斯捂住了脸,他还是个小男孩,有点懊丧,耳尖就红的像苹果一样,“我总看到你过来看我,可是你为什么不再近一点!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话,可是我总是在想你……”

  嘎巴嘎巴。莱万听见命运女神掰开他的嘴,然后,他听见他自己说,我也喜欢你。

  直至很多很多年以后,莱万多夫斯基也忘不了那个午后,他戏称他们那时候天真烂漫又愚蠢的可怜,可光是可爱可怜,又怎么能让他记忆犹新那么久。

  等到圣诞节的时候,莱万在射击训练中拿了最好的成绩。于是罗伊斯在圣诞树前吻了他。罗伊斯是个干干净净又阳光灿烂的小男孩,他没杀过人,刚开始接手家族的经济事务。威斯特法伦的教父把他教的很好,他学的很快。毫无疑问,他会是多特蒙德的下一个主人。

  他们第一次做爱是在罗伊斯的衣橱里,那简直是一次疯狂的偷情,十九岁的莱万成为了罗伊斯的成年礼,勇士斩杀恶龙来成为一个英雄,年轻的王子侵占这具躯体去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每一个国王都应该有专属于自己的神像。

  莱万双手抖着解开自己的衬衫,罗伊斯却捉住他的双手,靠过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罗伊斯从正面进入了他,他们不停的亲吻对方。

  莱万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织物里,双腿赤裸着,微微打着颤,小心翼翼地环上罗伊斯的腰,脊背一次一次被顶到衣柜深处,罗伊斯每一次挺身都戳进他的最深处。于是他哑着嗓子低声喘着,不时发出喑哑的尖叫和求饶,甚至到最后只会哭着喊波兰话了。

  那时候他的肌肉线条已经变得强壮而漂亮。当他在一摊颓堆的衣物中仰起脖子啜泣,像一个神圣的处子,一座被亵渎的圣像。少年朦胧的欲火被汗湿,莱万把脸凑过去,亲了亲罗伊斯的下颌。

  他很久没做过噩梦了。莱万想,爱情真是个伟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