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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玑灵R】傍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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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陵宫三千八百亩,自南往北四季盛景哪一味也不缺。

后世将武帝功业颂上了天,论及性情品行却是毁誉参半,可再毁谤萦身,盛潇的勤俭克勉也是身前身后人所共知。人皇陛下登基时礼服头冠上镶的一枚明珠,勉勉强强才够得上异族王家里头顶上的十万分之一块天花板,偏偏在国本尚且不稳时修了这横竖看起来都十分“劳民伤财”的度陵宫。

盛灵渊这人像是天生就爱和自己的欲望作对,好好一个人活得好似一根绷得死死的弓弦,就算夜深人静他人正酣眠好梦的时分,往他身上搭支箭,他也能闭着眼就着枕榻来个百步穿屋顶,总之是不给自己半分的安闲。

度陵宫里那些花花绿绿的景致入不了他的眼,会令他这根弦松弛下来的、一切供与帝王享乐的玩意儿,也不值得他浪费一时半刻去消闲,与其走上一炷香的路去春昼池泡几炷香的温泉,他宁可唤来侍从准备几盆温水,就着木桶里氤氲的水汽继续料理他的公文。

于是度陵宫的万紫千红就形同虚设,三千八百亩的景不知是要盛给谁看。

或许是九州乱战的火烧得太久了,一旦得以扑灭——哪怕还有零星的火苗在暗处生长,寒酸得发了疯的人们就迫不及待地要用一个穷奢的、明晃晃的标识来驱散阴影,以彰国威,以示人族那昭昭且坦坦的前路。人皇陛下是乱战人骨里烧出来的长明之火,明光之下不该有他属于自己的一点尘埃半寸阴翳,度陵宫便是这点长明火下金灿灿的、晃眼的烛台。

但这三千八百亩地里开出的花,也不无一枝是照着盛灵渊的意思开的。

度陵宫里四季流转,春日的梨花映着初冬的细雪,也不知像的是哪个少年旧日里的一场好梦。

若说人皇陛下当初修这度陵宫时不存有一点私欲,至少他自己是不信的。人要逆着私欲而活,也要先有“私欲”才行,武帝盛潇是人皇,可盛灵渊并非圣人,他也有私欲,——克己如他,也会放纵它肆意张扬的私欲。就像他也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每一刻都绷着脊梁背临深渊,替匍匐在他脚下的苍生谋划一片坦途,——他还要和他的剑斗嘴,偶尔还要思忖着下一餐吃什么,才能哄好了那只长了一身逆羽的朱雀小崽子。

譬如现在,盛灵渊好不容易赶走了个两鬓如雪,说一句话一脸长须先抖上三抖的老臣,断绝了他“吾皇该当早日立后纳妃以延国祚”的念头,就陷入了自己养大的剑又离家出走了的头疼之中。

这小崽子脾气真是越来越古怪了,也不知是和谁学的?

自幼聪慧过人的陛下此刻却想不起物随其主、近墨者黑的道理,只是阖上眼睛,顺着天魔剑关了门后又“不经意”留给他的半扇窗,去感受他此刻的知觉,试图判断出他又负气偷跑去了哪里。

 

前两日借着盛灵渊的眼睛瞧见的花骨朵已经长开了,梨花的是白色的,无瑕无垢,不染一丝俗尘,花香也是幽幽一线,若有若无的。这在别人眼中看起来是雅致脱俗,在少年眼里则是寡而无味。

不见天日的牢笼里养出来一只以声色为食,活似纨绔子弟的怪鸟,不知道当初那八十一个为了铸剑丢掉性命的修士是否是兴奋过头,一个不小心把朱雀幼雏脑子里的哪根弦钉断了。

少年枕在温泉边的石头上,抬着个下巴赏月,清亮亮的月光弯弯绕绕地穿过横生的枝杈,照得梨花胜雪。

像他。

盛灵渊这人总是十分体面的,只要能在堆积成山的政务里稍微挤出头发丝一样细微的空闲,他就一定会把自己打理得衣冠整洁,形容得体。他的衣襟永远都带着一缕浅淡的香,他的体温较常人低一些,那香气也跟着他,像清清洌洌的雪的味道,衬得他像是雪塑的一样。

少年别开视线,又观起了星,漫天的星子如同沉静的湖水里泛着的明灭波光。

也像他。

盛灵渊的眼珠子像被反复琢磨而成的黑曜石,莹润圆滑,且黑得出了格,于是但凡着了一点儿亮,就能折出一段流光,好看极了。

少年咂了一下嘴,觉得度陵宫这三千八百亩地真是物随其主得讨人嫌。

他掬了一捧温泉水,洗了一把脸后又躺下,这次学乖了,还闭上了眼睛。

政务繁忙的陛下竟然肯拨冗来“探望”他,隔着没几里地,在勤政殿里“叩门“,询问他在哪儿。

少年在心里翻了好大一个白眼,没理,顺便还检查了一遍自己有没有留好“窗”。

“负心汉。”

从小浸泡在血与火里,仅凭小陛下那只落在战火和家国上的视听来了解世事的少年,才能从天魔剑里自在地跑出来没几天,就自主地学习起了那些奇奇怪怪的词语,并迅速学以致用,拿来给人皇陛下下了判词。

好在他这门关得严丝合缝,门外的盛灵渊听不见这对他而言闻所未闻的评价。

少年就这么靠着温泉,躺在梨花树底下,在心里把所有负面的、贬义的词儿翻出来挑挑拣拣,一条一条地往盛灵渊身上贴,简直要把他贴成只纸风筝,最好线的一端是为他所握。

不知不觉中,少年就这么睡着了,那潜着幽香的梨花和漫着水雾的温泉,还好心地赐了他一场少见的,没有血与火的梦。

梦里东川还在,大圣院里那棵梨树也在,不过似乎被移栽到了一条溪边。盛灵渊就站在那棵树下,穿着一身喜服,火一样红,烧得他眼睛发疼。

他脑海里莫名回响起许多年前,他在盛灵渊梦境里的低语:“你能不能不要找个别人来,以后也一直只有我……”

少年轻轻地,带着一点儿迟疑的讨好,试探着问:“行吗,灵渊?”

盛灵渊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那双好看的眼睛被喜服映出了一汪火光,少年无端地被这火光点燃了怒火。

他一把揪住盛灵渊的衣襟,狠狠地把他甩到梨树旁,那个人从来直挺宽阔,好像在天坼地裂时也能撑出一片安稳人间的背脊撞在梨树上,和常人的血肉一模一样,发出一声听着便疼的闷响。

他扣着盛灵渊的后脑,野兽一样啃咬他的嘴唇,仗着自己“牙尖嘴利”,将唇舌和牙齿当作利刃,生硬地抵开他的唇齿,野蛮地攻城略地。

盛灵渊的嘴唇既薄且凉,像两片经久不融的冰刃,身负离火的朱雀融不化,少年的怒火也暖不热,挨近了,反而扎得他心底发疼。

是出于怜悯吗?盛灵渊原本无措地搅在一旁的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含着他柔软的唇舌,浅浅地,回应了他的吻。

他像是个良师,引导着少年粗暴的吻一点点平缓下来。他轻吻少年的唇角,舌尖滑过他的下唇,潜伏在草丛里的蛇似地,悄悄地钻入他潮湿的口中,扫过他尖尖的牙齿,舔舐他的上颚,与他滚烫的舌相交缠。

少年急促的呼吸因此而放缓,但又被拖得沉而长,每一呼每一吸里都像藏着千言万语,重逾千斤。

情动于中而言不得其表,于是笨拙的少年只能以行动来倾泻自己如洪的心绪。

他亲吻盛灵渊,拥抱他,像滚烫的铁水要把他熔成自己的一部分。他用手丈量盛灵渊的肩膀,发现陛下的肩原来不比自己的更宽,甚至还因少了点儿肉而窄上一指。

他扯开盛灵渊的衣带,想把那身碍眼的喜服从他身上扒下来,却被牵牵绊绊缠住了手腕。

盛灵渊似乎笑了,极少见的那种,轻轻的,不为讥讽,不为哄骗,只是发自心底的愉悦轻松的笑。他捉住少年的手,慢条斯理地为他“解缚”,然后一寸一寸地将喜服脱下。

少年心底的怒火还没尽熄,又被那声轻笑勾起了别样滔天的火,那一簇火顺着血液流转焚遍他的全身,烧得他头脑发昏,原本就稀缺的理智燃成了一堆无用的灰烬,将他交付给了天生天成的野性。

他觉得身上烫得难受,半搂半拽地将盛灵渊带进了溪水里,想要借此浇灭身上的火。可当盛灵渊就着他的动作躺下,被他压在溪边的石头上时,他越过他里衣的手触碰到一片冰凉的皮肤,又觉得心疼,于是手心里掐了一个诀,将温凉的溪水生生煮成了温泉。

氤氲的水汽笼上盛灵渊原本就温软的眉眼,一双眼波流转的眸子像云雾里朦朦胧胧的圆月。少年情不自禁地去吻他的眼睑,衔起他一点眼皮轻轻地啄,虔诚极了。

他从盛灵渊的眼睑吻过他凉凉的鼻尖,流连于他的唇舌,他亲吻他的锁骨,像才断了奶的幼犬得到了一块磨牙的骨头,先是用齿尖小心翼翼地摩挲,慢慢才大着胆子稍微用力地啃咬。他吮吻他的咽喉,——可以轻易将疑心重重的陛下置于死地的地方,在那上面留下一点点赤红的印子。

他的嘴唇在盛灵渊的胸前徘徊,听着他的心跳声。这是少年第一次,不是凭借共感,而是贴在他的心口“亲耳”听到他的心跳,急促而有力,仿佛他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岩浆。

盛灵渊冰冷的皮囊下,裹着是怎样的一颗心呢?

少年对情事所知甚少,只是稚拙地、发自本能地取悦着身下的人,他想更多地听盛灵渊的低喘和轻叹,向他昭示着克己的陛下难能可贵的、无法抑制的汹涌欲望,——因他而起的欲求。

他的进入有些急迫,带着少年气的青涩,莽撞冒失地往深渊里撞。

向来耐力惊人的盛灵渊卸了防备,竟因此疼得“嘶”了一声,只是又“忍痛成瘾”地在尾音处强行掐断了,迎着少年投来的炙热目光笑了一笑。

小剑灵最讨厌他用对付那些外人的招式来哄骗自己,反而被盛灵渊这一笑惹得炸了毛,咬住了他上翘的嘴唇,狠命地吻他,用力地冲撞,每一次进入都像是要把自己锥进他的血肉之中,好瞧一瞧他那颗七窍玲珑的心是什么颜色。

他反复从盛灵渊的口中攫取着呼吸,——因共感而生的距离太遥远了,只有如此他才觉得自己和盛灵渊是相连的。

只有如此他才是完整的。

 

盛灵渊从勤政殿出来时,一轮圆月正悬在中天。

高高在上的陛下隔着那道“门”叩问了许久不见回响,又趴在窗边听了半晌的“墙角”,终于从一丝细细的梨花香气判断出来自己离家出走的剑身在何处。

他屏退左右,独自迈着不大轻快,但若是旁人见了必会认定陛下怕是得了病才会如此失仪的步子,踏着月色往春昼池而去。

一路上,素来看重慎独的盛灵渊仍在时不时往小剑灵留给他的窗户里探去“目光”。

他心想这小崽子哪儿来这么大的火气,连带着他都被烧得心慌。

这天大的火气里怎么似乎还裹挟着一丝隐晦的情绪,似是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沉沉如在深渊的欲求……

——他有什么喜爱的物什,这样迫切地想要得到吗?怎么也不见他提起过?

穷酸的人皇陛下认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剑灵再有什么稀罕得不得了的宝贝,他也是给得起的。

“……”盛灵渊的步子顿了一下。

一种微妙的,暌违多年的热意沿着那扇“窗”攀上了他的脊背,烧得他一瞬有些脱力,仿若一脚踩进了火里。

盛灵渊挑了一下眉,思忖着是否应该原路折回,可他刚掉头走了没几步,天魔剑那边的“门”便倏地,推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一树梨花照月,被本该清清浅浅的花香扑了一鼻子。

盛灵渊“啧”了一声,嫌弃地皱了皱眉:“呛人。”

他终究没独自一人回去,还是放慢了步子走到了春昼池。

“灵渊。”少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他们相通的意识里叫他。

寂寂的夜里,响起的少年的声音听起来与盛灵渊在脑海中听到的不大一样,分明有一点沙哑,但又清亮得像是叮咚作响的清澈溪水。

盛灵渊看不见他的剑灵,但是他能瞧见那棵梨树上,茂盛的枝杈与花叶隐约被挤开,勾出一个瘦削的空隙,透下来天边的一片月色。

“我还想吃梨子。”少年说,“等时节到了,你要亲自过来给我摘梨吃。你欠我的。”

盛灵渊注视着那棵梨树,另一只眼睛里的是少年坐在树上向下望见的,伫立在梨树边的他自己的身影。

他披着月色和一肩的梨花,轻轻地笑着许诺:“好,我欠你的。”

 

可惜时过境迁,及至武帝盛潇自戕于赤渊地火,三千八百亩的度陵宫在后世的战火与太平岁月里倾颓得片瓦无存,长明之火熄灭,烛台被熔炼成寻常人家的锅碗瓢盆,那连自己的姓名都忘却了的小剑灵,也终究没有吃到一口盛灵渊亲手摘的梨。

盛灵渊身为天魔拥有异人之能,分明只要挥挥手,那棵梨树便能立时结果。

倘若那时他小小地“逆天而为”一次,是否就能少一桩不被史笔记下,却梗在他心底三千年之久的生平憾事呢?

或许能,或许不能,世事总难凭一语断定因果去来。

就像是,人皇陛下机心万千,随手掰出一窍的万分之一就能识破朝野中老狐狸的贼子野心,却偏偏看不清一只呆头愣脑的雏鸟守着的,那扇对他“欲掩弥彰”的门后,藏着的是怎样炽烈而灼眼的火……

这又是真是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