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成事不足

Chapter Text

 

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同一天。

禮拜三的凌晨兩點,繁忙的市中心染著倦意,不夜城裡的零星燈火像是螢火蟲般閃閃爍爍,馬路上幾輛正在來回逡巡的計程車襯得夏夜更加寂寥。此時本該睡得不省人事的巴奇卻是穿著一身寬鬆的休閒服靠在會議桌邊,電視台派來的律師團代表馬修・莫鐸克拄著導盲杖站在不遠處—有鑒於他戴著墨鏡,巴奇實在難以判斷他此刻的情緒—而坐在兩人眼前的便是本次事件的女主角。

斯隆・沙巴斯,女性Alpha,ACN電視台黃金時段的財經新聞主播,擁有政治學和經濟學的雙博士學位,同時也是巴奇在大學時期的摯友。

「我們不會開除你。」馬修的語氣很是生硬。

「她剛才告訴你那不是她。」巴奇下意識地抱著雙臂,輕枕在圓滾滾的肚皮上。

「而我剛剛告訴她我們不會開除她。」

「你們當然不會,她可是簽了合約的。」棕髮Beta失去耐性,煩躁地抬手捋捋頭髮,「我們現在到底在討論什麼?」

「既然你提起來了,那正好。」馬修笑一笑,鬆開手裡的導盲杖又握緊,「主播人員不得做出任何…」

「那是合成的,有人把她的臉合在別人身上了。」他看了一眼始終坐在椅子裡不發一語的斯隆,而後者只是垂下眼睛。

「對ACN電視台造成惡劣影響,包含受到輕視、捲入醜聞或遭人嘲笑,而因此可能使我台蒙受羞辱…」

「她不需要聽你嘮叨她的道德條款。」

「…任何節目的贊助人,或任何播放節目的電視台。」馬修一字不差地背誦完合約的道德條款,隨後轉向斯隆,「恭喜你,你每一條都做到了。」

巴奇這下是真的被惹毛了,隨即苛薄地問道,「你他媽是不是也聾了?」

「巴奇。」黑髮Alpha望著他搖搖頭。

「她剛剛說了那不是她的身體,馬修。」

「那她就該停止再戴那條該死的項鍊了,詹姆斯。」馬修似乎是打定主意要和他硬碰硬,隨即將一疊資料丟在桌上,直到聽見巴奇拿起那份文件時才繼續道,「那條項鍊跟照片裡的是一樣的,已經有三位圖像專家仔細檢查過並且得出一致的結論,膚色相符,陰影連貫。是否有混色問題?沒有。色度是否相符?是的。像素均勻連續,解析度均勻連續,濾鏡大小也沒有出入。」

他盯著手裡的數據,瞥了馬修一眼,「我還以為你看不見。」

「閉嘴吧。」棕髮Alpha嗤笑一聲。

「別說了,那是我。」斯隆終於輕聲說道,疲憊不堪地抹抹臉,「我說謊了,對不起。」

「是啊,我們知道。」馬修嘆息道。

巴奇的手機在這時候發出震動,他垂眼瞅了一眼螢幕上的來電顯示,馬上接起電話,眼神卻依然在沈默的斯隆和馬修之間徘徊。

「我先到藥局一趟,要幫你買什麼嗎?」史蒂夫低沈的嗓音傳來,那讓巴奇沒來由的感到一陣心安。

「不用。」他回答得很簡短,而對方很快就聽懂他的意思。

「我在樓下等你,慢慢來吧。」

「好,抱歉。」他掛上電話,再次看向馬修問道,「那現在呢?」

「斯隆,這不是跟蹤狂透過偷窺孔拍下來的,你擺了姿勢。」

「那又怎麼樣?」巴奇挑眉。

「我知道。」斯隆咬咬嘴唇,低聲回應。

「我沒聽清楚。」馬修皺起眉來。

「我知道,我在聖誕節時跟一個男性Alpha約會。」

「斯隆,你不用解釋。」

「要是真的不用解釋就好了,但她必須向我們解釋,我必須知道沒有其他這樣的照片了。」

「還有其他的。」斯隆直視著前方,眼神異常冷靜,「還有其他照片。」

馬修嘆了一口氣,繼續追問,「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

「他是高盛集團的顧問,我們這兩個月以來一直在約會。」斯隆吞吞口水,緩慢地深呼吸,「平安夜那晚,他在文華東方酒店訂了間套房,我幫他買了一台相機,一台很…」

「好了,別說了。」巴奇按住斯隆的肩膀,後者則是拍拍他的手。

「很好的相機,我們喝了點酒,他希望我能擺個姿勢,我就照做了,出於好玩,也為了我們兩個。」斯隆說到這裡,再次垂下眼睛,「然後,昨天晚上我和他分手了。」

他擔心地盯著斯隆蒼白的側臉,會議室裡一片死寂,直到馬修再次打破沉默。

「你聽說過復仇情色這個網站嗎?」

「我現在聽說了。」斯隆不合時宜地發出一聲輕笑。

「她為什麼不能申請禁制令把照片撤下來?」巴奇直起身子,開始在會議桌前來回踱步。

「照片四處都是,他們還有臉書專頁。」

「那她可以起訴他們誹謗。」

「她不能,那是她自己擺的姿勢。」

「操。」他摸摸後頸,不得不開始面對他們束手無策的事實,「版權呢?」

「是對方的相機,相機是她送的,照片是他拍的,在我看來她並不是被迫的。」

「我是自願的。」斯隆呼出一口氣,語氣中滿是自責。

「你明晚有節目嗎?」良久,巴奇柔聲問道。

「是的,晚上七點。」

馬修拿起手機放在耳邊,靜靜聽了一會兒後才轉向兩人。

「斯隆,你剛才榮登了推特熱門排行榜第一名,你打算怎麼做?」

斯隆抬眼看向自己的經紀人,泛紅的眼眶裡噙著淚水。這就是了,無能為力的感覺。巴奇輕輕握住斯隆的手,安撫似地對她點點頭,暗自在心裡祈禱明天早上排山倒海而來的新聞不會再對她造成更大的傷害。

 

-

 

史蒂夫是在清晨的時候醒過來的,淡色窗簾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而此時背對著他熟睡的人正是巴奇。Beta的孕期已然進入第八個月,身心的負擔都變得比以往更為沈重。因為寶寶的緣故,巴奇現在只能側著身子睡覺,他手裡抱著輕軟的枕頭,雙腿間夾著史蒂夫的右腿。史蒂夫忍不住親吻他光潔的後頸,右手掌輕輕摩挲他光滑的肚皮,棕髮男人被他的逗得發出一聲低吟,隨後他側過頭來,瞇著眼睛看向他。

金髮Alpha湊上前吻住巴奇的唇,兩人在親密的鼻息間相互道早,晨間的氣氛總有些迷茫曖昧,他們很快地沈溺在彼此的親吻裡。史蒂夫在感覺到巴奇鼓脹的肚子抵上自己的腹部時發出輕笑,他伸手撩開巴奇身上鬆軟的舊T恤,垂眼看了看男人的乳尖。跟Omega有所不同,乳腺退化的Beta是不能哺乳的,但棕髮男人的身體卻還是因為荷爾蒙改變的關係變得敏感,顏色也變得有些暗沈。

巴奇紅著臉扯下睡衣,史蒂夫卻是霸道地握住男人的手腕,低頭啣著著他的乳頭吸咬。雖然Beta並沒有漲奶,胸脯卻依然變得柔軟,他伸出舌尖挑逗、含弄著對方的敏感地帶,感受著身前的人微微顫抖。巴奇禁不住發出近似低泣的呻吟,他摀住自己的嘴巴,另一手則是按著他的後腦,看來並不討厭他這麼親他。史蒂夫情色地撫摸男人豐盈的臀部,隨後輕易地將一根手指擠進他軟熱的後穴,巴奇發出一聲輕呼,卻是下意識地收縮起穴口,彷彿在歡迎他的入侵。他抬頭望向巴奇,而棕髮男人微張著雙唇、輕輕喘氣的模樣卻是讓他有些心軟。

「要做嗎?」他停下手邊的動作,溫聲問道。

「什麼?」巴奇眨眨眼睛,隨後皺起眉頭,「你這是什麼蠢問題?我屁股裡那隻手指難道不是你的嗎?」

史蒂夫不禁噗哧一笑,「老天啊,巴奇。」

「喔,閉嘴吧。」巴奇說著坐起身來,有些吃力地抬腿跨在史蒂夫的腰間,他套弄著史蒂夫早已經勃起的慾望,沒一會對準自己的穴口徑直坐了下去。

兩人昨晚睡前才做過一次,裡面仍然濕潤柔軟著。史蒂夫的呼吸粗重了起來,他安撫似地揉按著男人豐腴的大腿,耐心等著他適應自己的大小。他躺在床上望著眼前的棕髮Beta,那雙泛著水光的灰藍色眼眸、露在寬鬆領口外的鎖骨、因為股間的酸麻而微微蜷曲起的腳趾,這個男人身上簡直沒有一處不令他著迷。

好一會兒,巴奇兩手按在他的胸前,緩慢而輕微地擺起臀部,史蒂夫硬得發燙的陰莖沒入小穴裡,被緊緻的熱肉包裹著,逼得他差點就要這麼繳械。他按捺著呼吸,扶著巴奇的腰側幫著他慢慢地操自己,他微幅地頂弄著身上的人,一點也不敢大意,深怕一不小心就要弄碎他。巴奇察覺到他的小心翼翼,便低下頭去吻他,這個潮濕的親吻黏膩而綿長,史蒂夫不由自主地微笑,抬手將男人柔軟的一綹棕髮別到耳後。

巴奇喘息著撐起身子,跪騎在Alpha身上款款扭動著腰肢,一次次將他的硬挺含進深處。史蒂夫兩手握著他豐滿的臀瓣,也放開膽子在男人的身體裡搗弄起來。眼前的畫面好看的不像真的,懷著他的孩子的Beta仰著頭露出好看的頸脖,被他頂得不住連連呻吟,屁股卻是隨著他的節奏操得更賣力。金髮男人每次頂到那塊軟肉,巴奇便會咬起豔紅的下唇,蹙起眉頭要他再快一些。眼見男人快要迎來高潮,史蒂夫伸手撫弄他發紅的陰莖,對方猝不及防地叫了一聲,繃緊了雙腿直接射在他的掌心裡,濕熱的後穴顫抖著收緊,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激烈的痙攣,肉壁夾得史蒂夫發出一聲低喘,他狠狠地頂了幾下終於也射在男人的深處。

「噢喔,操,該死。」巴奇彎下腰來,聽起來有些喘不過氣。

「怎麼回事?」史蒂夫被巴奇夾得難受,忍不住拍拍他的大腿,「巴奇,你得放鬆一點。」

「放鬆個屁,」Beta恨恨地瞪了一眼,「我的左腳抽筋了,操。」

「好,你先起來吧。」他謹慎地抱著身前的人側過身子,緩慢讓他躺在床的另一邊,巴奇在他退出來時發出一聲輕吟,Alpha不大好意思地別過眼,盡量不去注意男人腿間微微瑟縮、淌著精液的紅腫穴口。

抽筋對孕夫來說是家常便飯,這當然也不是他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形,史蒂夫握住男人圓潤的左腳踝將他的腿拉直,接著熟練地沿著腳筋向上按壓到腿側。巴奇因為方才的餘韻還有些回不過神,捏到痛處時忍不住嘶聲倒吸一口氣,他望著棕髮男人皺成一團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不好笑。」巴奇紅著臉咕噥。

「我知道。」史蒂夫笑著靠上去,親了親他的側臉,「我很抱歉。」

美好的早晨,他想道。兩人又窩在床邊說上好一陣子的話,這才心甘情願地離開溫暖的床鋪。

史蒂夫拿著資料走進會議室裡時,幾位經紀人和助理早已落座在各自的位子裡。巴奇一如以往坐在他左側,此時正一往情深地吃著手裡的巧克力杯子蛋糕。Beta近兩個月以來改變不少,變本加厲地愛吃嗜睡,但卻不再那麼愛發脾氣,甚至走路的速度也比以往慢上許多。

 要記得叫史考特別再烤蛋糕給他吃了,史蒂夫坐進椅子裡時在心裡想道。

「早安,各位。」

「早安,史蒂夫。」

「謝謝大家準時出席今天的會議,首先看到議程上的第一件事:哈蘭・溫斯坦的性侵醜聞。」金髮Alpha戴上眼鏡,拿起汪達放在他桌上的文件,「想必各位都知道米亞・曼恩在五週前對哈蘭・溫斯坦提出性侵的指控,時至今日越來越多演藝人員紛紛響應這個運動,我想知道的是我們之中有多少人的演員也曾經有過相同的遭遇?」

在座所有經人—包括史蒂夫—無一不舉起手來,助理和其他工作人員則是面面相覷。影劇圈裡的性別歧視無所不在,權力不對等更是滲透整個產業生態,而Alpha掌握著社會裡絕大多數的話語權本來就不是秘密。

「他手裡握有很多資源,很多導演和製作人都不敢得罪他。」布魯斯咂咂嘴,神情很是無奈。

「還記得柏林影展嗎?他強迫潔西卡和他共進早餐,甚至買通消息查出她的航班。」巴奇喝了一口桌上的涼水,「他就是個惡霸。」

娜塔莎轉轉手裡的筆,綠色的眼睛裡沒什麼波瀾,「是啊,我的其中幾個編劇也跟我提過這件事。」

「我需要你們跟這些客戶談談,如果他們願意,我們會指派律師陪同他們上法庭作證,為自己發聲,至於他們的私領域…」

話還沒說完,史蒂夫手邊的手機突然亮了起來,他垂眼查看調整成靜音的手機,正好瞥見螢幕上頭那一串不算太陌生的號碼。他皺起眉頭,不自覺地屏住呼吸,有些人會在遇到突發狀況時,腦筋會突然停止運轉、變得一片空白,他思忖自己大概就是那種人吧。

「史蒂夫?」史考特試探性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抱歉,我說到哪裡了?」他回過神來,鎮定自若拿起筆將其中一項議程劃掉。

彼得和汪達對看了一眼,「他們的私領域?」

「對,抱歉,請各位經紀人找時間跟客戶討論職場守則,讓他們知道能尋求幫助的管道,以及無論如何,經紀公司都會為他們出面。」史蒂夫瞄了一眼議程,抬眼看向紅髮女人,「娜塔莎?」

「麗茲・菲爾德曼的《生死之交》第二季上個月在Netflix上獲得了收視率成長度第二名。」

「恭喜。」史蒂夫說道。

「真是太棒了。」巴奇拍拍娜塔莎的肩膀。

「謝謝。」紅髮女人微微一笑,看向眾人,「所以我打算要在喬西替她辦一場慶功宴,歡迎各位前來參與這場盛會。」

「你是在邀請我們嗎?」布魯斯咬著筆桿,提出疑問。

「不然我看起來像在做什麼?」

「所以說,我們是可以選擇不要參加的?」

「當然不了,傻瓜。」娜塔莎發出一聲輕笑,靠進旋轉椅裡,「在座的所有人都必須要出席,包含助理在內一個人得邀請至少三個明星,這樣慶功宴看起來才會像樣,再一次的,歡迎各位前來參與這場盛會。」

「好,知道了啦。」布魯斯翻了個白眼,其他人也紛紛發出微弱的抗議。

「謝謝大家情義相挺喔。」紅髮女人笑道。

史蒂夫略略點點頭,接著看向左手邊正在滑手機的人,「巴奇?」

「斯隆・沙巴斯,」巴奇放下手機,深深嘆了一口氣,「你們大概都已經知道了,她的照片昨晚被一個人渣上傳到網路上,午夜剛過就傳開了,而我們什麼也不能做,就只因為她是自願的。」

會議室裡霎時鴉雀無聲,史蒂夫微微皺眉,「她今天怎麼樣?」

「我們昨晚跟電視台的律師談過了,她看起來還算鎮定,但我也不是很確定,待會兒打通電話給她吧。」

「對方是什麼人?」娜塔莎問道。

「什麼集團的財務經理人吧…」

史蒂夫的手機螢幕再次發出亮光,他一邊聽著同事們談論著財經主播的裸照風波,一邊想像著電話那一頭的人究竟可能為了什麼原因非得聯繫他不可。金髮Alpha面無表情地盯著螢幕裡那來自海外的號碼,螢幕下方的接聽鍵就像一顆不定時炸彈。他當然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接電話,他正在進行例行的會議,而這樣的表現一點也不專業…

「史蒂夫?」

「是的,巴奇?」他再一次回神,才發現周遭每雙眼睛都盯著他,顯然是在等他發話。

「布魯斯剛才在問你話。」

「抱歉,布魯斯。」史蒂夫立刻看向灰髮男人,「你剛才說補助金怎麼樣?」

「呃,我只是想知道文化補助金什麼時候會有結果?」布魯斯抓抓脖子,似乎有些緊張,「我打給文化部辦公室的人,他們跟我說延期了,但詳細情況還不了解,我是在想你不是認識那個琳西・艾克斯嗎?」

「是的,詳細的情況我再詢問琳達,呃,我是說琳西,抱歉。」金髮Alpha輕聲嘆息,將手機朝下蓋在桌面上。

晨會結束後,工作人員紛紛離開會議室,史蒂夫仍然有些心不在焉地站在會議桌邊,低頭滑著手機裡的新聞。棕髮Beta拿著議程表從椅子裡起身,十分好奇地湊到他身邊盯著他的手機,隨後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

「你能眨眨眼讓我知道你還在裡面嗎?」

「抱歉,我剛才走神了。」他摘下眼鏡,捏捏鼻樑。

「發生什麼事了?我從沒見過你在開會的時候這樣。」

「是我爸,他剛剛打了兩通電話給我。」史蒂夫將手機收進口袋裡,略顯淡漠地說道,「好像他不知道我早上九點他媽在幹什麼似的。」

「基督啊,史蒂夫,別說髒話。」巴奇半開玩笑、半有些詫異地盯著他,見他沒回話又問,「你還好吧?」

「抱歉,我只是有點…」話才剛說一半,匆匆忙忙小跑進會議室的史考特便打斷兩人的談話。

「史蒂夫,你很忙嗎?」

史蒂夫轉過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助理,「不,怎麼了?」

「韋德打來了,他說這很重要,」史考特遲疑了一會兒,從他的神色來判斷,情況似乎不大樂觀,「…他說跟TMZ有關。」

TMZ,演藝圈裡惡名昭彰的八卦週刊,任何人和這本雜誌牽扯上都沒好事,幾個月前珍妮佛・康納莉出軌的事件就是他們的傑作。

一行人各懷心思地走出會議室,而棕髮男人在分頭前再次看向他,「回個電話給你爸吧,說不定有什麼重要的事。」

「好。」他笑著碰碰男人的手背,心底一片平靜。

回到辦公室時,史蒂夫夫和史考特十分有默契地雙雙選擇佇立在辦公桌邊,後者焦躁地捏捏耳朵,前者則是按下桌上電話的擴音鍵,而韋德・威爾森的聲音也在下一刻從電話的揚聲器裡響起。

「史蒂夫,出大事了。」韋德聽上去有些慌張,但他向來喜歡小題大作。

「怎麼回事?」史蒂夫戴上眼鏡,低頭查看起方才助理遞上前的文件。

「嗯,這個嘛,你還記得東尼去年底辦得那場生日派對嗎?」

「我記得。」他在文件的右下角簽名,接著翻到下一頁,「韋德,你把話一次說完好嗎?」

「好啦,我在派對上認識了一個人,他是個舞台劇演員,我們約會了大概兩個月,後來我開始拍電影,這段關係也就糊裡糊塗的結束了,我甚至沒有多想,我以為他也可以接受…」

史蒂夫停下手邊的動作,「結果他不行?」

「看來不行,他打了很多電話來,我很有可能—或是沒有—在情急之下叫錯他的名字。」韋德停頓了一會兒,清清喉嚨後才繼續說道,「他剛才告訴我,他的姊姊是TMZ的專欄記者。」

史考特聞言瞪大眼睛,史蒂夫則是疲憊地捏捏鼻樑,胃裡傳來一陣惡寒。

「請告訴我你是在開玩笑。」

「不是,很遺憾。」韋德又咳了兩聲,這才嘀咕道,「…然後他那裡或許有一些照片。」

「照片,什麼樣的照片?」史蒂夫皺起眉來。

「就是,」韋德支吾其詞了半晌,「…那種可以一覽無遺的照片。」

「不要拐彎抹角。」

「一絲不掛。」

「你是說裸照?」

「對。」

「噢,我的天啊。」站在一旁的史考特抬手摀住嘴巴,「這機率該有多小。」

史蒂夫摘下眼鏡,伸手抹抹臉,「看在基督的份上,你怎麼會犯下這種低級的錯誤。」

「但是我一直很認真在健身…」

「我不是在問你。」

「以免你沒發現,經紀人閣下,但我最近瘦了五公斤。」韋德說完沈默了幾秒,似乎是在思考,「…我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我是說真的,史蒂夫,他看起來真的是個很友善的Omega。」

「你會很驚訝人們會因為忌妒心而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他將寫著幾個名字的便條紙交給史考特,並看了牆上的時鐘一眼,「韋德,你現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不要激怒他,盡量避免任何可能的接觸,我晚點再打給你。」

接下來的一小時,史蒂夫都在試圖搞清楚那晚的派對發生了什麼事,他叫來幾個工作人員到他的辦公室—畢竟他和巴奇當晚確實因故缺席了那場派對—他讓史考特去查那個Omega的背景,仔細查核TMZ所有編輯和作家的資訊,最後總算把範圍把範圍縮小到一個人。

克莉絲汀・埃佛哈特,女性Omega,TMZ八卦雜誌的專欄記者,藉著搞垮不少業界名人而聲名狼藉,卻也因此賺進大把鈔票。

史蒂夫盯著眼前的資料,同時拿起手機放在耳邊。電話很快被接通,事情卻和他想像的有些出入,他仔細聽了一會兒,十分公式化地和對方道謝。來到茶水間門前時,他正好看見挺著肚子的巴奇一手扶著冰箱的門,一手輕按在腰間,男人咬著下唇盯著冰箱,似乎是在思考要喝些什麼才好。金髮Alpha拿起手機又按下幾個數字,這才邁步踏進茶水間裡。

巴奇在他走進門時回過頭來,「你在回電話給你爸嗎?」

「是的,巴奇。」史蒂夫盯著他,卻是眉頭輕蹙,「你別站在冰箱前面,好嗎?我看了頭痛。」

「好啦,他說了什麼?」棕髮Beta拿出一瓶礦泉水,將冰箱門給關上。

「剛才那不是他,是叫救護車的好心人打來的,他用我爸的手機打的。」

「救護車?他怎麼了?」巴奇瞪大眼睛,不自覺放下水瓶。

他聽著電話裡的接線聲,神態自若地說道,「不知道,可能是昏倒了。」

「我的老天啊。」

「沒事的。」史蒂夫看了男人一眼,示意他電話接通了,「是的,你好,請幫我查一下鹿特丹聖伊莉莎白地方醫療中心的電話,如果能幫我轉接就太好了,是的,謝謝你。」

「你還好嗎?」巴奇望著他,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些擔憂。

「只是在想那個人扶著我爸的時候,還得空出一隻手拿起他的電話打給我,而我是他遠在四千七百英里外的緊急聯絡人。」史蒂夫就事論事地說著,而電話很快又接通了,「午安,我要找喬瑟夫・羅傑斯,他在…他應該在不久前被送進了急診室,謝謝。」

「你覺得發生什麼事了?」

「荷蘭跟這裡相差六小時,這個時間他應該在練跑吧,他那種年紀的人就不該…」兩人的對話再次被打斷,他有些歉疚地看著巴奇,後者卻只是對他點點頭,「是的,我要找喬瑟夫・羅傑斯,他大約一個小時前剛入院,我是他兒子史蒂夫・羅傑斯。」

史蒂夫說著抬高肩膀夾著手機,伸手拿起桌上的礦泉水轉開瓶蓋,接著將冰涼的水瓶放進巴奇的手裡。同一時間,拿著手機的史考特再次走進休息室,他側頭看向來人,而正好吞下一口水的巴奇也跟著放下水瓶。

「怎麼了?」棕髮男人輕聲詢問。

「我想問史蒂夫一條推特的事。」史考特小聲地回應。

「可以等嗎?」巴奇看了正在通話的Alpha一眼,又看看史考特。

「可以。」史考特轉身要走,史蒂夫卻是摀住話筒叫住了他。

「史考特,等我一下。」史蒂夫吩咐完,繼續跟電話裡的人說話,「如果我十一點半的時候回電,不好意思,你那裡是下午五點半,如果我五點半的時候打過去,我可以跟他說上話嗎?那好,謝謝。」

「怎麼樣?」巴奇在他放下電話時問道,神色有些憂心。

「他會沒事的,醫護人員懷疑是輕微的心臟病發作,溶血栓劑正在生效,他們給他裝上了心電圖,接下來一小時打算再多做些檢查,一切都會沒事的。」

巴奇皺起眉頭,看來有些疑惑,「你打算怎麼做?」

「只能等吧。」他不著痕跡地呼出一口氣,隨後轉頭看向助理,「史考特,你要問我什麼?」

TMZ的官方帳號三十秒前在推特上推了一條跟韋德有關的推文,雖然暫時沒提到照片的事,但我覺得對方來者不善。」

「我知道了,你先通知韋德吧。」他望著史考特走回辦公室,再次看向巴奇,「斯隆怎麼樣?」

「她沒有接我的電話,我要去ACN一趟。」

「好。」史蒂夫思索了一會兒,這才伸手按著巴奇的手背,「答應我你會小心,好嗎?」

巴奇又喝下一口水,怪異地瞪著他,「ACN就在三個街區外。」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我會沒事的。」

「那好。」史蒂夫克制著親吻巴奇的衝動,僅是輕輕地捏他的手。

一切都會沒事的。

 

-

 

巴奇戴著墨鏡走在乾燥的陽光裡,快步朝著ACN電視台走去,並嘗試著不去在意周遭偶爾投來的好奇目光,或是行人在和他擦身而過時刻意禮讓的動作。六月下旬,人潮擁擠的曼哈頓下城區像極熱水煮過沙丁魚罐頭,一名懷孕三十四週的Beta獨自走在路上,方圓十里內大概只有屁股會噴出彩虹的獨角獸比他還稀奇。

薄薄的汗珠很快浮上男人的鼻尖,要扛著這麼大個肚子步行十五分鐘可不輕鬆,若不是史傳奇說多走路對他和寶寶都有好處,他也不會沒事找罪受。

「還有什麼問題嗎?」史蒂芬・史傳奇合上病例,抬頭望向兩人。

「我的背會痛。」巴奇慢吞吞地從產檢台上坐起身,而史蒂夫則是從頭到尾都在一旁扶著他。

「這是當然的了,」史傳奇醫生說著摘下口罩,「寶寶現在正在長大,你的身體重心會跟著改變,增加的重量自然也會讓你的腰背都十分疼痛。」

「真是瘋了。」他疲乏地呼出一口氣,任由金髮Alpha溫熱的掌心輕輕按在他的後腰側,「我全身都痛。」

「你可能會很難相信,但這是絕對正常的情況。」史傳奇醫師欣然一笑,他的信息素此時聞起來就像是檸檬口味的棉花糖,「巴恩斯先生,有個寶寶在你的身體裡成長,你的骨盆正在漸漸被撐大,肚子的皮膚也會跟著被拉開,你身體裡的所有器官都被寶寶擠到一邊去了,所以當然到處都會痛。」

「我們能做些什麼讓他好受一點嗎?」史蒂夫安撫似地捏捏他的肩膀,有些擔憂地望著身穿藍色刷手服的史傳奇。

棕髮Alpha卻只是瞥他們一眼,「忍耐吧。」

「操我吧。」

「別說髒話。」史蒂夫溫聲喝斥,嘴角卻是微微揚起。

約莫十分鐘後,巴奇踏進位在市中心熱點的ACN電視台,並乘著電梯來到位在十五樓的新聞編輯室。新聞產業瞬息萬變、分秒必爭,整個部門裡從製作人到實習生皆是忙得不可開交,甚至沒有人來過問他的身份。巴奇熟門熟路地朝著斯隆的辦公室走去,他推開沈重的玻璃門,辦公室裡頭一片漆黑,然而還趕不及開燈,放在口袋裡的手機便發出嗡嗡聲響。

「巴奇,你在哪裡?」來電人是他的助理彼得・帕克。

「我剛到ACN,怎麼了?」他的目光落在辦公室裡的牆上,牆上的九台電視分別播放著不同頻道的財經新聞。

「你還記得布萊恩・葛瑟嗎?」

「我記得,索尼影業的製作人,他怎麼了?」

「剛才好萊塢報導的記者打給我,他說布萊恩在昨天的派對上告訴她莉莉・柯林斯要出演《聖戰菁英正直女英豪》…我不知道,我覺得應該跟你說一聲?」

「好,謝了。」巴奇的心一沉,他在結束通話後立刻撥出另一個號碼,然而卻是直接轉進語音信箱,「嗨,布萊恩,我是詹姆斯・巴恩斯,我的助理剛說告訴我好萊塢報導的新聞,而你似乎是他們的消息來源?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跟你認知的可能有點出入,請你盡快回我電話。」

「發生了什麼事?」

一道聲音冷不防從身後傳來,嚇得巴奇差點握不住電話,「基督在上啊。」

「抱歉,我一直坐在這裡。」ACN的當家財經主播斯隆・沙巴斯此時蜷縮在辦公桌後的書櫃邊,從聲音判斷不出是什麼情緒。

「沒關係。」巴奇放輕腳步來到辦公桌旁,望著坐在地上的黑髮女人,「你在那裡做什麼?」

「隨便坐一會兒,湯姆今天請假,正好整個辦公室都是我的。」

「你不該再跟別人共用辦公室了。」他看著眼前身穿著休閒運動服的Alpha,輕聲說道。

「我無所謂,我喜歡湯姆,他經常到華盛頓出差。」斯隆無謂地聳聳肩,抬眼看向巴奇,「他有時候會帶他的蘇格蘭獵犬巴來上班,巴比很矮,看起來老是很迷茫,就是…很困惑,你知道嗎?」

女人殷殷期盼地望著他,他卻只能搖搖頭,「我不知道,但聽起來很有意思。」

「他很努力在整理頭緒,表情好像老是在說,大家能不能慢一點?讓我想清楚,因為我在這麼低的地方,實在很難看清楚…」話才說到一半,斯隆卻有些哽咽,「根本沒有人能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他人很好,我很信任他。」

「斯隆,一切都會沒事的。」

「一切都不會沒事的,巴奇。」黑髮女人將臉埋進掌心裡,終於忍不住潰堤。

「喔,甜心。」他小心而緩慢地在斯隆身邊坐下,黑髮Alpha則是靠在他的肩膀上,像個孩子一般低泣了起來。

巴奇和斯隆是在大學時代認識的,他們並不在同個系,只是正好在大二那年一起選修了一門叫做政治經濟學的課。第一天上課,兩人坐在彼此隔壁,空閒時不免寒暄幾句,竟發現兩人的老家都在俄亥俄州。那一學期很快在海量的考試和作業中迎來尾聲,巴奇按照慣例低空飛過,斯隆則是拿下全班最高分。

接下來的幾年裡,兩人一直都維持著十分友好的關係。巴奇在大學畢業後進入AE經紀公司裡學習當經紀人,斯隆則是遵循父母的指示繼續在學術界深造,爾後因為高挑的身材和漂亮的臉蛋被網羅進電視台成為財經新聞的主播。他們在同一座城市裡生活,卻因為工作忙碌而鮮少有時間見面,但巴奇天天都能在新聞上看到斯隆,而斯隆也終於在幾年前和電視台續約時將經紀約轉到巴奇手裡。

棕髮Beta拍拍摯友的手臂,感受到對方的啜泣漸漸停止,而口袋裡的手機卻在這時後再度響起。

「抱歉,我得接這通電話。」

「沒關係,你接吧。」斯隆說著抹抹臉,也坐起身來。

他歪過身子,將手機從口袋裡撈出來貼到耳邊,「布萊恩?」

「布萊恩?」電話那頭的史蒂夫顯然有些困惑。

他捋捋頭髮,方才一急連來電顯示都忘了看,「抱歉,怎麼了?」

「中午想吃什麼?」史蒂夫十分自然地問道。

「我跟斯隆在一起。」巴奇看看身邊的人,接著又問,「韋德怎麼樣?」

「我還在處理。」史蒂夫回答得很快,他甚至能聽見背景音裡翻閱文件的聲音,「所以你不回來吃午飯了?」

「看來是的。」巴奇說完舔舔嘴唇,放輕語氣問道,「你打給你爸了嗎?」

「還沒。」史蒂夫停頓一會兒,似乎有些驚訝,「怎麼了?」

喬瑟夫・羅傑斯,史蒂夫和彼得的Alpha父親。這是他腦袋裡的資料庫裡僅有的資訊,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

史蒂夫待人處世是出名的公私分明,關乎公司利益的資訊他一向知無不言,但對於私事,他卻是三緘其口到一種令人起疑的地步—當時要不是蒂妲和索爾的事情陰錯陽差,彼得的身份到現在恐怕都還不見天日。

史考特打聽來的那些八卦他多少知道一點,真實性當然有待考證,但喬瑟夫・羅傑斯作為紐約當年頗有名望的商人,這些流言多少還是有點可信度的。史蒂夫對這些謠傳從來不予置評,但生活裡那一點微量的線索還是足以讓巴奇感受到Alpha和父親之間那道難以跨越的坎。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打通電話給他。」巴奇低頭看著襯衫上的扣子,伸手摸了摸,「即使只是留言,讓他知道你打過電話也好。」

「他現在沒辦法接手機。」金髮男人聽起來像在笑。

「史蒂夫,你們已經快要十年沒有聯絡了吧?」巴奇側過頭,正好看見斯隆握著手機在瀏覽推特的熱門排行榜,「我是說,或許這是一個好機會,讓你可以對他釋出一點善意?」

「我一直都對他滿友善的,巴奇。」史蒂夫的語調平靜的讓人察覺不出喜怒,他安靜了幾秒才終於鬆口,「我把韋德的事情處理好後就會打給他。」

「好。」棕髮Beta點點頭,伸手摸摸自己藏在薄衫下的肚皮,「我真的認為今天的你很適合按照我說的去做。」

「這和平常有什麼不同嗎?」史蒂夫這次是真的笑了。

「還是有一點吧。」

「去忙吧,巴奇,晚點見了。」

「晚點見。」他按下結束通話的按鍵,這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是寶寶的爸爸嗎?」斯隆放下手機,側頭看向他。

「是啊。」他說著,有些不自在地摸摸後頸。

黑髮女人點點頭,望著眼前的電視牆,「你今天沒有別的事要忙了嗎?」

「斯隆,你就是我今天最重要的事。」

「謝謝你這麼說。」斯隆把玩著手裡的手機,幽幽地說道,「我得找個時間給我爸媽打電話。」

「一定得這麼做嗎?」他皺起眉來,告知父母這種事簡直是酷刑。

「我爸幫我做了一個剪貼簿,他每天早上都會搜尋我的新聞。」斯隆垂下眼睛,精緻的側臉顯得蒼白而無力。

「他會理解的。」

「內心深處不會,沒有人會理解的。」

「他會的。」他握住女人冰涼的手,而後者也輕輕地捏捏他的掌心。

「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巴奇還是有些地方想不明白,於是又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你是說他怎麼…為什麼我會擺姿勢?」黑髮Alpha用那雙淺褐色的眼睛望著他。

「我是說,那是一次糟糕的分手嗎?」他喪氣地垂下肩膀,喃喃說道,「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在跟人約會。」

「我也沒想過你會想跟人同居或是生孩子。」斯隆惻然一笑,深棕色的目光落在他的肚子上。

「說實話,我自己也很意外。」他伸手摸摸肚子,感覺到寶寶在裡頭輕微地翻了個身。

「他是個受人尊敬的分析師,我們是在富比世的聚會上認識的,然後我不…我並不覺得那是糟糕的分手,他也沒有看起來很沮喪。」斯隆深吸一口氣,抬手捋捋俐落的中長髮,「但即便他很沮喪,那樣的行為就是被允許的嗎?」

「當然不是。」

「他媽的搞什麼啊?」斯隆激動地說道,像是終於從前十二小時那心如死灰的狀態裡猛然清醒過來,「我現在的心情差勁透頂,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情緒。」

「那是憤怒,你需要我請唐把你從今晚的節目上撤下來嗎?」基佛,男性Beta,ACN晚間新聞九點檔的製作人。

「要,拜託你了。」女人回答得毫不猶豫。

「唐不會在意的。」巴奇望著玻璃門外,整個編輯部門此時正在準備開會,「你今晚本來要做一個小節…」

「不行,我不想上電視採訪,那個人…他是財務大臣,我不能就這麼…」斯隆咬著嘴唇,幾秒後才說道,「他們今晚該讓艾略特去採訪他。」

「好的,我需要…」巴奇打了個呵欠,他拿出手機想再次致電布萊恩,斯隆卻是決定繼續說下去。

「那台相機是我買給他的,那是很不錯的相機,我還請教了幾個獨立記者,我想念靜態攝影,但最近不那麼想念了。」斯隆望著電視牆,像是在自言自語。

巴奇一聲不吭地望著斯隆,那股覺得自己近來忙著讓生活不要毀於一旦,卻因而忽視身邊危機的罪惡感再度襲上心頭。半晌,他拿起電話放在耳邊,電話那一頭卻是再次被轉進語音信箱裡。

「布萊恩,又是我,詹姆斯・巴恩斯,你得回電給我,那篇報導的問題很大,明天早上所有人都會追蹤這條新聞,消息是從你那裡走漏的,而你是從我這裡聽說的。」巴奇焦躁地撓撓頭髮,心想自己就不該多嘴,「我完全不曉得莉莉・柯林斯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出演,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片商考慮中的人選,但是不應該因為我的口誤害她的演藝履歷被抹黑,麻煩你回電給我或我的助理,公司的哪個號碼都行,總之他們會幫你轉接的。」

「那是怎麼回事?」斯隆好奇地看著他。

「沒什麼。」巴奇只是聳聳肩,「總之,你現在覺得很憤怒。」

「要是這樣就好了,我願意付出一切感到憤怒,總比感到羞恥好,至少我還能重新振作起來,」斯隆抬手抹抹臉,「我覺得我從現在開始要住在這裡不走了。」

「要是我跟你保證,羞恥最後終究會轉化成憤怒呢?」

「轉化要多久?演變要多久?從雛形要長到…」斯隆盯著他,眼底滿是渴求答案的光芒,「要多久?」

「我猜這要看情況吧,比方說德國人要十五到二十年。」

斯隆噗哧一聲,竟然笑了出來,「算了吧。」

「但是湯姆貓就轉化得很快。」巴奇也跟著發出一聲低笑。

「巴奇,我想死。」斯隆盯著電視牆,輕聲說道。

「我知道,」他再次握住女人冰涼的手指,「我知道。」

一陣看似永無止盡的沈默隨之而來,兩人就這麼並肩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斯隆若有所思地望著前方,周身散發著低迷的信息素—她聞起來像是隻溺死的麻雀,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巴奇確實感受到有什麼東西起了變化,而她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罷了。

 

-

 

史蒂夫走進派西的餐酒館時,時間正好是中午十二點整。昂貴的義大利餐廳裡高朋滿座,前台的服務生在看見金髮Alpha時會意地朝他點頭,而另一名服務生即刻上前領他來到後方隱密的私人包廂。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早已坐在位子上的棕髮男人一眼,十分不客氣地將手裡的牛皮紙袋丟在他眼前。

「你知道他是有夫之夫嗎?」史蒂夫坐進高腳椅裡,深吸一口氣。

「他說他們是在賭城結的婚。」韋德撇撇嘴,伸手抽出紙袋裡的資料。

「你們兩個還一起抽了大麻?」

「這是TMZ的初稿。」韋德翻閱著手裡的文件,驚訝地看向他,「你是怎麼拿到這些的?」

「這你不需要知道。」他喝了一口桌上的咖啡,公事公辦地問道,「你還拿著一支32口徑的槍指著他的頭嗎?」

「那是我從《死侍》的片場帶回來的道具槍,去他的…」韋德瞪大眼睛看著初稿上的字,「什麼?!沒了志氣的中年男演員?」

「你們分手後你還發簡訊給他?」

「我才三十四歲,哪裡像中年?」棕髮Alpha不服氣地看向經紀人,「他只是忌妒而已,因為他發現我又開始跟別人約會了。」

「他說那不是約會,你們只是碰巧在快餐店遇見了。」史蒂夫啜了一口咖啡,他當然知道韋德口中的別人指得就是彼得。

「好吧。」韋德翻了個白眼,接著說道,「他的親姊姊正好是TMZ的記者克莉絲汀・埃佛哈特,你也知道她就是個麻煩製造機,還有嘿,我把珍妮佛・安妮斯頓擠下了封面嗎?」

「這不好笑,韋德。」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史蒂夫?」韋德煩悶地低吼一聲,抬手撓撓頭髮,「我只不過是談了一場戀愛,跟某人分手了,或許不是分得很漂亮,但這不是每個人都會做的事情嗎?」

「你抽了大麻。」

「我不過是在自己家抽了一點,每個人都會這麼做!」

「不是每個人。」史蒂夫搖搖頭。

「我打賭巴奇就做過。」韋德囁嚅道,並在看見他的眼神時心虛地別開臉,「怎樣?你去問他啊。」

金髮Alpha抱起雙臂,「分手後的簡訊呢?你傳了什麼?」

「我不會告訴你我傳了什麼給他的。」男人搖搖頭,再次拿起桌上的報導初稿。

「你只需要告訴我,你想不想讓你媽看這條簡訊?」

「…大概不會。」韋德盯著手裡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咬起嘴唇,「該死。」

史蒂夫沈默了幾秒,才再次開口,「你在想什麼?」

「你是說我那時候…」

「現在。」

「你弟弟。」

「我該感到欣慰嗎?」

「史蒂夫,我是認真的,無論是這件事還是對彼得,我很抱歉我搞砸了。」韋德搖搖頭,抬手捏捏人中,「他們有說什麼時候要發布嗎?」

「這個得等她和你談過之後才知道。」

「什麼?她想跟我談?」韋德眨眨眼睛,「什麼時候?」

他看了一眼手錶,「十分鐘後。」

「然後你現在才想到要告訴我?」

史蒂夫沒理會韋德,僅是掏出口袋裡發出輕微響動的手機,來信人是巴奇。距離他們同住在一起已經二月有餘,這當中最大的改變除了寶寶以外,大概就是兩人之間的相處又親暱了不少,即使只有幾個鐘頭不見,關心彼此的訊息也鮮少間斷。

『韋德的事情怎麼樣了?』

『捅婁子的功力始終如一。』  

『你爸還好嗎?』

『我還沒打給他,再晚一點吧。』

『或許他現在可以接電話了。』

『我以為你跟斯隆在一起。』

『我是啊。她正在讀讀者文摘裡的笑話給我聽。』螢幕上顯示著輸入中,巴奇很快又加上一條,『不要轉移話題。』

『我沒有轉移話題。我正在跟韋德開會。』他回應道,忍不住莞爾。

『韋德可以等。』

『我一有空就會打給他的。』

『好:^)

巴奇傳來的表情符號逗得史蒂夫不禁莞爾,他於是將手機放在桌面上,坐在他對面的韋德卻是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是巴奇嗎?」

「是的。」他毫不避諱地承認。

「說到這個,你是寶寶爸爸嗎?」韋德瞇著眼睛看向他。

史蒂夫聽見門外的腳步聲,立刻從椅子裡起身,「她來了。」

包廂的門在幾秒後被推開,服務生領著一名身材高挑的女性Omega走進門來,克莉絲汀・埃佛哈特穿著一身黑色套裝,一頭漂亮的金髮盤在腦後,豔麗的妝容無懈可擊。史蒂夫風度翩翩地替女人拉開椅子,隨後選擇在韋德的左側落座。

「午安,羅傑斯先生,還有威爾森先生。」克莉絲汀環視包廂裡的裝潢,這才望向史蒂夫,「不得不說,你還挺有品味的。」

「您言重了,埃佛哈特小姐。」史蒂夫客氣地點點頭。

「所以,你們想談談?」金髮女人看向韋德。

韋德有些遲疑地望向史蒂夫,「我還以為是你想跟我們談?」

「這個嘛,你要這麼說也不算錯。」克莉絲汀聳聳肩,拿起桌上的氣泡水抿了一口,「告訴我,威爾森先生,你想怎麼做?」

「我們知道照片的事,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這件事就到此為止。」韋德思考了幾秒,才緊接著說道,「聽著,關於我和你弟弟的事,我感到很抱歉,我已經跟他道過歉了…」

「你們這些Alpha還能再更自戀一點嗎?」金髮Omega訕笑一聲,「你以爲這一切會發生,就因為你沒跟我那蠢弟弟繼續上床?」

「…不?」韋德眨眨眼睛,求救似的看向金髮男人。

「不如告訴我們你想怎麼做吧,埃佛哈特小姐。」史蒂夫泰然自若地望著眼前的人,「我們洗耳恭聽。」

「我事實上正在為另一個專題報導進行一些調查,」克莉絲汀看向史蒂夫,右手悄悄地摸向手機,「還記得幾年前跟詹姆士・巴恩斯約過會的銀行家吧?馬修・克雷羅蒙?」

「喔,所以這整件事跟我無關嗎?」韋德困惑地看看兩人,拿起桌上的拿鐵喝了一口。

「如果你是想採訪我,那麼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對於你接下來要問我的任何事都不予置評。」

「放屁,你們早就知道馬修・克雷羅蒙同時也是環球影業的幕後贊助人之一,他跟巴恩斯先生過從甚密的同一年,你們公司和環球影業簽下的合約上升了好幾個百分比…」

「我完全不曉得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們AE經紀可真行啊,所有經紀人都是一個德性。」金髮女人瞇起眼睛,嗤笑一聲,「你的事我也聽過不少,別告訴我你現在的位子也是這麼來的。」

「埃佛哈特小…」韋德動了動嘴巴似乎想說些什麼,史蒂夫卻是碰碰他的膝蓋,暗示他稍安勿躁。

「埃佛哈特小姐,經紀人也是人,我們會跟人約會也會跟人上床,但這並不代表我們每次認識新的人就要查對方的社會安全號碼。」史蒂夫發出一聲低笑,彷彿眼前的人剛才說了個幽默的笑話,「巴恩斯先生在跟克雷羅蒙先生交往時並不清楚他的身份,況且我並不認為睡過一個贊助商就能有這麼大的影嚮力。」

「那是你的說詞。」克莉絲汀搖搖頭。

他點點頭,「他的說詞。」

「你當我今年六歲?」

「不,恰恰相反,埃佛哈特小姐,你是個聰明的成年女人,一名專業的報社記者,你完全有權力指控我們之中任何一人跟影界高層的利益衝突有違職業道德,這是你的自由,我管不著。」史蒂夫兩手交握著輕放在桌面上,不疾不徐地說道,「但是你要知道,你挑戰的可不只是一家經紀公司,而是整個娛樂產業的潛規則和盲點,這點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潛規則和盲點?你們這些人仗著自己是百萬富翁…」

「我可不是,他才是。」史蒂夫看向身邊有些焦躁的韋德,微微一笑。

「又是社會名流…」

他再次伸手拍拍韋德的肩膀並笑道,「再一次的,他才是。」

「我早聽說你很會虛張聲勢現在總算親自見識到了。」克莉絲汀搖搖頭,迫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您言重了。」史蒂夫笑著喝下一口咖啡。

克莉絲汀不齒地輕哼一聲,隨後從包包裡拿出一疊相片扔在桌上。史蒂夫別開眼睛,對於那些照片一點也不感興趣,韋德則是有些疑惑地眨眨眼,伸手拿起桌上那幾張照片看了看。

「好吧,所以確實跟我有關。」棕髮Alpha盯著眼前的人,信息素裡滿是負面的情緒。

「你到底想要什麼,克莉絲汀?」史蒂夫再次提問。

「我在考慮投資一家餐廳,需要幾位有限責任股東,而這個人最好是個名人。」金髮女人看向韋德,上下打量他幾眼,「我要的不多,每人八萬美金就行。」

「呃,所以你要我投資八萬,成為有限責任股東。」韋德似乎正在思考,史蒂夫從來沒見過他這麼正經八百的樣子,「然後這些照片就一筆勾消?」

「消得一乾二凈,」克莉絲汀微笑著點點頭,眼底卻是一點笑意也沒有,「而你到死都會在那間餐廳裡擁有貴賓席。」

「好吧,聽起來真是意外的觸霉頭。」韋德從外套內袋裡拿出支票本,沒精打彩地嘆一口氣,「但隨便吧,我們速戰速決吧。」

「嘿,這也不算是一筆壞交易,我們只是幫了彼此一把,對誰都沒壞處。」金髮女人得意地拿起桌上的水輕抿一口,「畢竟我們都是同個圈子裡的人。」

韋德正好簽下第一個字,卻在這時停下筆來,「我真希望你沒說這句。」

「什麼?」克莉絲汀一愣。

「一切本來都好好的,你就偏要說這句。」韋德翻了個白眼,接著將支票從票簿裡撕下來,「你就是話多,克莉絲汀。」

「你聽不慣我自稱圈子裡的人嗎?喔,等等,我懂了,只有那幾個報導無聊的#metoo事件的菁英,才算是你所謂圈子裡的人?」

「我有個同事來上班的時候一頭撞在玻璃門上,因為他連續兩天沒睡就為了把客戶的劇本背下來,這樣他才可以在現場為她題詞。另一個同事每天下班後不辭辛勞趕到城市的另一邊去陪他的演員吃飯,就因為那個人的憂鬱症又犯了,而她很擔心他。」

史蒂夫詫異地看向身邊的棕髮Alpha,一來是他竟然知道這麼多公司裡的事,二來是他什麼時候不好選,竟然選在這時候發神經。

「我還有個同事放棄了工程師的高薪工作,寧願冒險說謊替整個公司頂罪,也不願意讓他的老闆蒙羞。我的另一個朋友勇敢地站出來指控騷擾她的人,親自拍紀錄片、組織工會,就因為她想讓這個圈子變得更好。」韋德平時講話的速度就快,此刻更像是連珠砲似的停不下來,「我的經紀人家裡有個孕夫,但他還是整晚沒闔眼查了所有法律相關條例,就因為我一時犯蠢拍了那幾張他媽的爛照片。」

「這些人,他們才是這個圈子裡的人,因為儘管很困難,但是他們仍然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韋德盯著眼前的人,堅定地將手裡的支票撕成兩半。

「你會後悔自己說了這些話的。」克莉絲汀拿起皮包,氣沖沖地從椅子裡起身。

「你才會後悔,克莉絲汀,你就放膽沖著我來,每天派人跟蹤我、翻我的垃圾桶,然後根據你弟弟那不怎麼樣的腦袋記得的爛事捏造故事,因為這就是你僅有的本事。」韋德像是吃了炸藥似的,不管不顧地繼續說道,「但你要是敢對AE經紀不利,那你就是自討苦吃,我們有一流的法律顧問還有公關團隊,史蒂夫會拼了命跟你同歸於盡。」

不,他不會,然後操啊。史蒂夫在心底搖搖頭,這真是一場他媽的世紀大災難,他們跟TMZ這下樑子可結大了。

「放狠話誰都會,但你們贏不了的。」

「我無所謂,反正我只是個沒了志氣的中年男演員。」韋德恨恨地說道,十分不客氣地擺了個鬼臉。

「我也覺得那段寫得挺好的,」克莉絲汀打開包廂門,不屑地笑道,「等著吧,看你們明天還笑不笑得出來。」

直到門被重重關上時,史蒂夫才終於說道,「你到底需要我來這裡幹嘛?」

「我不知道。」韋德無賴似地倒在椅子裡,大概也知道自己一時衝動恐怕要惹出大事。

「Alpha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你看過那組照片裡的腹肌嗎?我可給Alpha長臉了。」

「是啊,明天早上全世界都要看到你的腹肌了。」

「靠,你就不能讓我暫時忘了這件事嗎?」

「不能,今晚吃一頓好的吧,你有可能很久都不能在外面好好吃飯了。」史蒂夫拿著手機起身,無奈地看看眼前在椅子裡爛成一灘泥的人,「先走了,你二十分鐘後再出來。」

離開前,史蒂夫還是忍不住瞥了一眼桌上的照片,感謝上帝這傢伙瘦了五公斤。

 

-

 

下午四點三十五分,彼得正坐在辦公桌前焦頭爛額,因為斯隆・沙巴斯的關係,巴奇整天都不在辦公室裡,所有事情自然而然落到他頭上。他忙著安排索爾的劇本試鏡、修改潔西卡的新聞稿、確認休的新片約,然後那個天殺的製作人又一直不接電話…棕髮青年瞇眼瞪著電腦裡的試算表格,桌上的手機卻在此時響起,他忙得沒空應付,卻忍不住納悶起到底韋德有什麼事非得現在說不可?

史考特・朗恩在下一刻風風火火地走進辦公室裡,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按下幾個鍵,右手抓起雪白的滑鼠,面色凝重地盯著電腦螢幕。

汪達抬起頭來,看了棕髮男人一眼,「一切都還好嗎?」

「不好。」史考特搖搖頭,「韋德闖禍了。」

「什麼?」彼得回過神來,趕忙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詳細情況還不清楚,但公關部門跟法律部門今天要熬夜了。」史考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望向彼得,「史蒂夫要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我?」彼得和汪達對看一眼,紅髮女孩則是聳聳肩。

一分鐘後,彼得來到史蒂夫的辦公室前,他輕輕推開半掩著的木門,只見戴著眼鏡的兄長坐在辦公桌前,若有所思地盯著眼前的筆記型電腦。他小心地在門上敲了敲,金髮Alpha直到這時候才發現他的到來,應了一聲後伸手闔上桌上的筆記型電腦。

「你想見我?」彼得順手帶上門。

「是的,請坐吧。」史蒂夫點點頭,指著辦公桌前的椅子說道。

「發生了什麼事?是布萊恩嗎?」他一邊問道,一邊坐進椅子裡。

金髮男人眉頭一皺,「布萊恩是誰?」

「當我沒說。」他揉揉鼻子,隱隱覺得史蒂夫的信息素聞起來不太對勁。

「我需要跟你談談韋德,儘管我覺得這件事情應該要由他來告訴你,我還是覺得我得先給你一點提醒。」

「當然好,怎麼回事?」

「明天早上是TMZ最新一期的發刊日,沒有意外的話,封面會是韋德・威爾森。我不知道你們現在是什麼關係,但他的感情狀況在你之前確實比我們之中任何人都要精彩。」

「噢,噢…」彼得思索了幾秒,這才突然恍然大悟,「這就是他今天一直打電話給我的原因嗎?」

「很有可能。」史蒂夫嘆了一口氣,「彼得,你也知道自己上了什麼樣的賊船,我能做的也只有提前跟你說一聲。」

「謝謝你的提醒。」他撇撇嘴咕噥道,「我才沒有上什麼賊船。」

「我要是你就不會這麼有自信。」

彼得抓抓頭髮,臉頰有些發熱,「還有什麼要提醒我的嗎?」

「你倒是跟他說了不少公司的事。」史蒂夫摘下眼鏡,表情似笑非笑。

「我們有時候會…聊天。」

彼得略微難為情地低下頭,他靜靜等著史蒂夫再次發話,對方卻遲遲沒有聲響,再次抬起頭來時才發現哥哥竟然在發呆。金髮Alpha摩挲著手裡的玳瑁色眼鏡,略微出神地垂著眼,表情看不出是什麼情緒,信息素聞起來卻是熟稔無比,就像是…就像他來到紐約的第一天,史蒂夫抓著他的肩膀告訴他:他不能冒險

他吞吞口水,小聲地說道,「史蒂夫?」

「爸是在十一年前再婚的。」

「什麼?」棕髮Omega以為自己沒聽清楚。

「他在阿姆斯特丹的一場慈善晚會上遇見他的第三任太太,我想她是一名服裝設計師,只比我大了兩歲。」史蒂夫放下手裡的眼鏡,靜靜地說道。

彼得一時有些意會不過來,他以為史蒂夫是為了韋德的事要見他,怎麼都沒想到向來閉口不談父親的哥哥竟然會在這時候提起這些事。

「史蒂夫,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就我所知,他一共有四個孩子,我、你,還有他們的雙胞胎。」史蒂夫停頓一會兒,接著說道,「他們今年就要滿十三歲了。」

Alpha的態度一如既往的冷靜,語氣就像是在詢問他議程表上的其中一個項目。半晌,他拿起鑰匙打開辦公桌右側的第三格抽屜,接著拿出一個薄薄的資料夾和幾張照片放桌面上。彼得好奇地拿起其中幾張照片隨意查看,相片裡頭的主角全是他們的父親、他的太太和那一對雙胞胎的側拍照片。

「這些看起來不像生活照。」他不自覺地說著。

「確實不是。」史蒂夫輕笑一聲,「我雇用了人去找出一些我想知道的事,不過那都是去年的事了。」

「是我來這…來到紐約之後的事嗎?」彼得聞言抬起頭。

「算是吧,這是他的聯絡資訊。」說著,史蒂夫將一張便條紙推到他眼前,「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給他打通電話。」

他有些躊躇地拿起眼前的便條紙,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他盯著上頭的數字,腦子裡瞬間湧現諸多疑問,像是爸今年幾歲了?如果爸真的接了電話,那他該說些什麼才好?他會知道他是誰嗎?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他甚至不記得他的樣子…下一刻,史蒂夫辦公室裡的電話響了起來,坐在他對面的兄長不假思索地按下擴音鍵。

「這是羅傑斯。」史蒂夫平板地說道。

「你怎麼沒接手機?」巴奇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嚇得彼得猛然回過神。

「抱歉,我沒聽見。」金髮男人拿出口袋裡的手機,語氣瞬間放軟不少,「你跟斯隆還好嗎?」

「有點進展了。」巴奇吶吶地說著,下一句話卻是讓彼得有些疑惑,「你打電話給你爸了嗎?」

「還沒。」史蒂夫看了彼得一眼,按照少年進公司快要滿一年的直覺,他猜想這通電話跟史蒂夫剛才那些話該應該脫不了干係。

「為什麼?」巴奇似乎是真的很困惑。

「我還沒有時間。」史蒂夫嘆了一口氣,「我正在開會。」

「我說過了韋德可以等,但你爸不能。」

史蒂夫只能無可奈何地嘆息,一時之間似乎也不曉得該回應些什麼才好。彼得被晾在一邊,表情顯得有些不自在,巴奇大概不曉得他也在…等等,爸不能等,那是什麼意思?

「史蒂夫?」巴奇試探性地問道,「你還好嗎?」

「我還好,我只是在想我們已經很久沒吵架了。」

「什麼?這不是吵架,我知道你跟你爸爸似乎是在進行某一種沈默競賽,但他在醫院裡,假設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可能會在今天…」巴奇停了幾秒,似乎是在措辭,「你會永遠都無法修正這個錯誤的。」

「我只是不知道跟他有什麼好說的。」史蒂夫摸摸額頭,神色很是疲憊,「好,我開完會就打。」

「老天,你到底在開什麼會?」

「家庭會議。」史蒂夫抬眼看他,有些歉疚地笑一笑,「彼得也在。」

巴奇倒吸一口氣,半晌才說道,「…我現在是擴音的狀態嗎?」

「嗨,巴奇。」彼得吞吞口水,小聲地和老闆打招呼。

「那我就讓你們兩個好好…談談吧。」語畢,巴奇馬上切斷電話。

史蒂夫坐在椅子裡默不作聲,左手依然輕按在電話上,神情卻是一片空白。這還是彼得第一次見到哥哥這般舉棋不定的模樣,他捏著手裡的字條,忍不住吞吞口水。

「發生了什麼事?」他望著史蒂夫,語氣有些遲疑。

「有人今天早上用爸的手機打給我。」金髮Alpha收回手,兩手交扣著平放在桌面上,「他現在在醫院裡。」

「發生了什麼…」他再次吞吞口水,「他要死了嗎?」

「說實話,我還不確定,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你,我感到很抱歉。」

「我並不…我不確定該說些什麼。」彼得尷尬地低下頭,盯著手裡被他捏得亂七八糟的紙條,「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彼得對於父親的印象近乎是零,他只在很小的時候見過他一次,而自從父親離開之後,他媽媽就把的所有照片和物品都丟了,甚至絕口不提與他有關的任何事。

「你長得很像他。」史蒂夫望著他,淺淺一笑,「你有他的眼睛和髮色。」

「真的嗎?」彼得眨眨眼睛,心情有些微妙。

「是的,彼得。」金髮男人垂下那雙淺藍色的眼睛,「他很高,側臉的弧度跟你一樣。他總是在工作,即使是假日在家的時候,他也總是穿著白襯衫和西裝褲。」

「他吃飯的時候不愛說話,進書房前要洗好幾次手。他不怎麼愛笑,不准任何人在家裡養寵物,只在工作偶爾有需要的時候抽一根雪茄,媽說那是因為他有氣喘。」

「這很諷刺,不是嗎?」史蒂夫發出一聲低笑,眼底卻一點笑意也沒有,「這或許是我唯一從他那裡得到的東西。」

「他其實很擅長烹飪,只是他從來不在家,他給我母親做過一次飯,我想…我想那是在她去世前的最後一個生日,我那天不在家,我想不起來是為了什麼,但她事後告訴我她很高興。」提起去世的母親時,Alpha的表情明顯柔和不少。

「她還跟我說過他的高爾夫球打得爛透了,但他是個成功的商人,大家都說他很聰明,很擅長設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彼得聽得全神貫注,史蒂夫是公認的說故事大王—或是用巴奇的話來說,就是舌粲蓮花—他說話的節奏得很慢,咬字格外清晰,對於父親的形容貶多過於褒,彼得卻深深為之著迷,而隨著他的描摹越來越多,父親在他腦海裡的形象也一點一點變得更加清晰。直到他意識到哥哥不再說話,僅是略微出神地盯著不遠處,就像他還在這裡,卻又不在這裡似的。

「史蒂夫,你還好嗎?」他小聲地問道。

「我希望我能告訴你更多,像是他是個善良的人,或是一個好爸爸,但那樣就會是說謊,我不能擅自捏造一個不存在的人,這似乎不太公平。」史蒂夫抬手抹抹臉,神色有些疲憊,「我真的很抱歉,彼得。」

他皺起眉來,「為了什麼?」

「很抱歉我一直以來都很自私,無論是對你還是你母親,很抱歉我這些年從來不願意多談跟他有關的任何事,這對你來說並不公平,但我有時候會想,我的人生中如果沒有關於他的這些記憶會不會比較好,但我猜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人知道答案,對吧?」

「我猜是吧。」彼得無所適從地聳聳肩,哥哥的信息素很是壓抑,連帶著他也跟著憂傷了起來。

「很抱歉這一切來得這麼突然。」史蒂夫笑得有些勉強。

「沒關係,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我就讓你回去工作了。」

彼得會意地點點頭,很快從椅子裡起身。他朝著辦公室門口走去,手裡握著那張寫著父親聯絡資訊的字條,腦中一閃而過的畫面,卻是五年前的那個夏天。

十七歲那年,他和學校的學術十項全能代表隊一起到華盛頓特區去參加總決賽,而這是五年來首次再有西岸的學校闖進三強。比賽日的前一天晚上,他怯生生地發了一條訊息給史蒂夫邀請他前來觀賽,史蒂夫卻是以十分公式化的口吻婉拒了他,並不忘祝福他和他的隊伍都能獲得理想的成績。

「史蒂夫,你還記得我到特區去參加學術十項全能全國賽的那次嗎?」他握著門把,回頭望向哥哥。

史蒂夫戴上眼鏡,也抬頭看著他,「全國賽怎麼了?」

「我知道你也去了,你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戴著一副墨鏡,就坐在倒數第二排的位子。」少年吶吶地說著,金髮男人卻仍然面不改色,「我知道那是你,因為沒有人會在那種天氣穿三件式西裝。」

「我告訴你這件事,是因為我想要讓你知道,我知道有人一直很照顧我、很替我著想,我很敬仰那個人,因為他總是督促著我成為更好的人,儘管他或許並不知道。」彼得緩慢地深呼吸,接著說道,「史蒂夫,我來紐約要找的人從來都不是爸。」

金髮Alpha僅是望著他,良久才莞爾道,「謝謝你這麼說,彼得。」

「那麼,我就讓你回去工作了。」說完,他輕輕帶上辦公室的門。

彼得有些恍惚地走回助理辦公室,而正在打電話的史考特和坐在電腦前的汪達雙雙投來關心的目光,少年卻只是笑著擺擺手,並沒有多說什麼。他重新回到辦公桌前,繼續完成方才落下的公務,偶然抬起頭時,總能見到玻璃牆後的兄長面色嚴肅地盯著辦公桌上的電話。

他垂下眼睛,看著桌角那張皺巴巴的字條,是啊,或許等一切忙完再說吧。

 

-

 

將近晚間七點四十分,落地窗外的光線早已變得黯淡,寂寥的辦公室有如幽冥,而僅有一門之隔的新聞編輯部門此時卻正準備迎來忙碌的最高峰。威爾・麥可沃主持的黃金時段新聞每天八點準時開播,所有的員工都在努力讓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能夠順利進行,一如過去的每一天。

巴奇仍然陪著斯隆坐在書櫃前地面上,斯隆這段時間以來沒怎麼說話,偶爾盯著電視牆上播的新聞做出幾句評論,他則是不時摸摸酸麻的腰腹,安撫著似乎隨時做好準備要鬧脾氣的寶寶。

「現在是問妳為什麼和這樣的人約會的好時機嗎?」他望著前方,突然說道。

黑髮女人看了他一眼,「不是。」

「不是嗎?」但是他想問。

「現在不是個好時機。」

「好吧。」真的好想問。

「沒有人能知道一個人會做出什麼事,除非他做了。」斯隆嘆了一口氣,大概也曉得他不會輕易罷休。

「但是你們花了很多時間相處。」

「你沒辦法知道這種事的,巴奇。」

他看向黑髮Alpha,靜靜地說道,「抱歉,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斯隆挑起一邊的眉毛斜睨他一眼。

「我不相信他有這樣的能耐,這樣一個愚蠢到家的沙豬,怎麼可能有辦法在約會對象面前保守這種骯髒的秘密長達八個星期?」

「你是在說,我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卻不在乎?」

「我是在說,你對自己的評價並不高,從我認識你開始就是這樣,而我不明白為什麼。」

「我有兩個博士學位,我想我對自己的評價還挺高的。」斯隆皺起眉來,模樣卻不像在生氣。

「學術上很高,斯隆。」巴奇摸摸額頭,試著放慢語氣,「我不知道是誰讓你覺得不卑不亢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你的人生裡一定有這麼一個人,時刻提醒著你必須要成為你現在這個樣子,但並不是這樣的。」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要反擊嗎?」

「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任何事,斯隆。」他嘆了一口氣,看著其中一台電視,「沒有人有義務向任何人證明任何事。」

「我知道。」斯隆同樣盯著電視,好一會兒才突然說道,「我向你保證,他現在一定正在享受他那群朋友們的稱讚。」

「不,這就是差別所在。」他轉過頭來,誠摯無比地看著眼前的人,「內心深處,他們會認為他就是個混蛋。」

「內心深處之外的地方就不是混蛋嗎?」

「我說的是他們,他的朋友們…」巴奇忙著澄清,卻看見Alpha眼底的一抹戲謔。

「我知道,我在開玩笑。」斯隆的表情似笑非笑,心理狀態顯然又比二十分鐘前好了一些。

「你還真是…令人佩服。」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我得打幾個電話。」

棕髮Beta抓起腿邊的手機,原本盤算著打電話給不曉得已經被他詛咒過多少遍的製作人布萊恩,卻在看見螢幕上的另一個名字時改變心意。他按下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略顯焦躁地聽著接線聲,而電話也順利在幾秒後被接起。

「我打電話了。」這是通話接通時,史蒂夫說的第一句話。

巴奇聞言一愣,「真的?」

「真的,我留言了。」對方再次說道。

「你爸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知道。」Alpha的聲調平穩而溫和,悉心地催促他,「去吧,別讓斯隆等了。」

「那我們晚點酒吧見?」

「晚點酒吧見。」語畢,對方主動結束了通話。

巴奇盯著螢幕好一會兒,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他沒有時間細想,隨後再次點開另一個聯絡人的資訊,接著將手機貼在耳邊。

「布萊恩,又是我,詹姆斯・巴恩斯,我十一點半以前都會在辦公室,或者你隨時都可以打我的手機,我真的需要跟你談談。」

「巴奇,你遇上什麼麻煩了嗎?」斯隆眨眨眼睛,在他放下電話時問道。

「前天晚上我見到了一個叫做布萊恩・葛瑟的人。」巴奇清清喉嚨,有些心虛地說道,「他和華納影業裡某個激進派系的核心董事很要好,我們當時在聊莉莉・柯林斯,然後布萊恩問我,如果可以不管敏感議題或是膚色的話,那是不是連莉莉・柯林斯都可以去演克勞蒂雅・瓊斯?於是我開玩笑地回應他,就像她在《聖戰菁英正直女英豪》裡那樣,但因為我生硬的轉述…」

「《聖戰菁英正直女英豪》,沒有電影會叫這種名字。」黑髮女人瞪大眼睛,「你在開玩笑吧?」

「不,我心情好的時候就像柯南・歐布萊恩一樣。」

「不,我是說已經有人去跑這條新聞了嗎?」

世界娛樂網絡日報。」他舔舔嘴唇,盯著手機裡的通話紀錄,「我一直在試著聯絡布萊恩,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你得聯絡那個日報的人,員工或編輯,任何人。」斯隆怪異地瞪著他,「為什麼你什麼都沒做?」

「為什麼我什麼都沒做?」巴奇攤開手,同樣瞪著以前的人,「你以為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幹嘛啊?」

斯隆翻了個白眼,「快打給編輯。」

世界娛樂網絡日報都不一定存在…」

「一定有,名字和號碼都在資料庫裡。」斯隆說著從地上起身,她走到自己的電腦前,十分快速地在鍵盤上輸入幾個字,「這件事一定會傳開然後失控,莉莉・柯林斯的名字一定有紀錄。」

「這不能怪我,我不認為…」巴奇扶著書櫃爬起來,這下才真的有種大難臨頭頭的感覺,「你覺得我責任有多大?」

「好了,這裡有一位資深編輯的資訊。」

「謝了,我看看。」巴奇瞇著眼睛讀著螢幕上的字,「我是要打給一個叫做戈茲沃的人嗎?」

「聽起來像胳肢窩。」斯隆平板板地說著。

「我真是要完蛋了。」

「開擴音。」

他回過頭瞪著眼前的Alpha,接著警告道,「你不能笑。」

「你覺得我現在這個樣子還笑得出來嗎?」斯隆翻了個白眼,模樣看上去確實還不太像能開玩笑的樣子,「用我辦公室的電話。」

巴奇在數字鍵盤上按下一串數字,接線聲立刻響起,兩人屏住氣息盯著那台黑色的小機器,直到電話被對方接起,而一道聲音從電話的擴音器裡傳來時,他們才看了彼此一眼。

「哈囉?」接起電話的是個男人。

「卡倫・戈茲沃先生嗎?」巴奇才剛說完,就見斯隆摀住嘴巴噗哧了一聲,他立刻瞪她一眼,「我是AE經紀的詹姆斯・巴恩斯,我打來是為了那篇莉莉・柯林斯的報導。」

「啊,我聽布萊恩說了,很精彩的消息。」

「呃,我其實有點誇大其詞了。」他摸摸鼻子,瞅了一旁正盯著電視牆的黑髮Alpha一眼,「事實上,我並不認為我說的那句話需要被當真。」

「喔,是嗎?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可是問題是我們這裡有很多消息來源…」

「聽我說,卡倫,你得撤回這條新聞。」

「巴恩斯先生,我很感激你特地致電澄清自己的言論,但正如我所說的,你不是我們唯一的一條消息來源。」

「相信我。」巴奇跟斯隆交換一個無奈的眼神,隨後抬手揉揉太陽穴,「我就是你唯一的消息來源,勸你趕快撤回。」

「我實在很不高興有人半夜把我叫起來,還指控我是騙子。」

「現在是晚上八點十五分,你住在哪裡啊?」他翻了個白眼,十分不欣賞對方這麼不負責任的態度。

「晚安了,巴恩斯先生。」

「戈茲沃先生,我知道這個故事會讓華納影業的股票…」

「這跟那個毫無關係。」資深編輯否認得有點太快了,按照他的經驗,這跟那個絕對有關

棕髮男人深吸一口氣,只要一想到因為自己逞一時口舌之快,一個年輕演員的大好前途差點要被葬送,他就覺得坐立難安。

「但莉莉・柯林斯除了做好演員的本份以外,她什麼都沒做,所以說…」

「這是我第三次告訴你,我們有多方消息來源都指出…」

「她會出演《聖戰菁英正直女英豪》嗎?」

電話那頭的人一愣,大概是意識到這件事情有一些蹊蹺,卻依然不願鬆口,「…你的玩笑話還來得挺是時候啊。」

巴奇用盡全身的力氣深呼吸,自從有了寶寶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大發雷霆了。這幾個月以來,他一直刻意讓自己的心緒保持和緩—儘管有時成效不彰—但他現在真的要受不了了,看在老天的份上,怎麼會有人可以蠢成這副德性?

「這部鬼電影的名字是我隨口瞎掰的!才沒有電影會叫做聖戰菁英正直女…他他媽到底有什麼毛病?」他閉上眼睛再次深呼吸,同時感覺到站在一旁的斯隆也跟著倒吸一口氣,「你搜索過了嗎?」

「五秒前搜索過了,總共有十七條結果。」

「那都是因為你的報導,你這隻他媽的蠢豬。」

「巴恩斯先生,我覺得你非常的…」對方話還沒說完,斯隆便輕輕按下結束通話的按鍵。

「我剛是叫一個資深編輯蠢豬嗎?」他愣愣地說道,接著沮喪地垂下頭。

「是啊,不過他是世界娛樂網絡日報的編輯,所以我想你會沒事的。」斯隆望著他,嘴角的弧度微微翹起,「你知道嗎?我會讓我們的娛樂部門記者寫一篇關於這件事的報導,包含這通電話,今晚就會發布在我們電視台的網站,明天晨間節目的直播來源也會一並拿掉。」

「真的嗎?」他抬起頭來望著斯隆,而電視節目的光影此時正在她美麗的側臉上跳躍閃爍。

「我覺得我轉化成功了。」黑髮女人點點頭,今天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出來,「謝了,夥伴。」

十五分鐘後,他們搭著計程車來到三條街外的一棟辦公大樓前,斯隆昂首走在前頭,巴奇隨手遞了一張紙鈔給司機。兩人快步走進電梯,斯隆自然而然地按下十七樓,巴奇抱著手臂站在一邊,心知這或許不是黑髮女人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

「你確定嗎?」他盯著電梯門上兩人的倒影,語氣頗為猶豫。

女人仰頭看著顯示板上的數字,「當然,我從來不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電梯門在三十秒後打開,斯隆看了巴奇一眼,徑直走進一間此刻依舊敞亮的會議室。棕髮Beta沒打算插手,他站在會議室外的不遠處,看著斯隆微笑著站在門邊打斷裡頭的會議。一名西裝筆挺的男人帶著一抹怪笑朝著斯隆走去,兩人就在會議室的門邊談了起來。

巴奇看著兩人談話,試圖猜測他們正在談論些什麼,然而下一刻,斯隆卻是抬起她的長腿一腳踹在男人的跨間,接著狠狠地往他的鼻子揮出一拳。人高馬大的Alpha被這出其不意的突襲打倒在地,目睹一切的觀眾皆是不自覺倒吸一口氣,只見黑髮Alpha微微彎下腰,拿著手機對著滿臉鮮血的男人拍了一張。她轉身走出會議室,而男人則是掙扎著從地面上爬起來,痛苦難耐地地跟在她身後。

「我現在達到憤怒階段了。」斯隆走到他的面前,低聲說道。

巴奇微微一笑,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這才是我的女孩。」

鐵青著一張臉的男人終於追上前來時,斯隆早已經走進電梯裡,巴奇則是側身擋在他面前,抬手按住對方的胸口,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勸你還是別了吧。」

對方約莫是自知理虧,僅是低頭看了巴奇的肚子一眼,又憤恨地看看不遠處的斯隆。巴奇故作鎮靜地轉身走進電梯,一直到電梯門闔上後,他和斯隆才同時放聲大笑了起來。

將近晚間九點時,巴奇終於得以踏進喬西的酒吧,儘管姍姍來遲,但他終歸還是依約來了。影集的工作人員和編劇是今晚的主角,而主辦派對的娜塔莎早已忙得不見人影。巴奇一心只想要找史蒂夫,卻必須跟每個在沿途遇見的客戶和同事打招呼,還得虛應每個人在看見他的肚子時發出的驚呼和讚嘆。

就在他幾乎快要失去耐心時,一抹豔紅突然閃過眼角,感謝上帝,他立刻像是抓住浮木般叫住眼前的人。

「汪達。」

「嘿,你終於來了。」手裡端著兩杯條酒的紅髮Beta回過頭,接著踩著細碎的步伐走上前來,「娜塔莎一直在問你去哪裡了。」

「是啊,你有看到彼得嗎?」

「他剛還在的…」汪達回頭看了看,雪白的臉頰泛著兩抹暈紅,「喔,可能去廁所了吧。」

「好,謝了。」巴奇點點頭,看著女孩走到另一個角落去和伊索・安格特閒聊。

「老兄,你可終於來了!」一隻手攬上他的肩膀,來人是看上去也有些微醺的布魯斯,「一切都還好嗎?」

「是啊,我剛從電視台過來。」

「斯隆呢?」

「她會沒事的。」

「那太好了。」布魯斯說著將一盤小漢堡端到他眼前,「吃個小漢堡嗎?」

「謝了,我快餓死了。」巴奇立刻拿起一個小漢堡咬下一口,忍不住發出一聲喟嘆,「天啊,我從來沒覺得小漢堡這麼好吃過。」

這是他今天的第二餐,史蒂夫絕對不能知道,他在心裡暗自想著。

「要多少個小漢堡才會等於一個大漢堡。」布魯斯突然說道。

他奇怪地盯著眼前的人,「什麼?」

「你覺得要多少個小漢堡才會等於一個大漢堡?」

「我不知道,」他吃掉小漢堡的另一半,聳聳肩咕噥道,「大概四個吧。」

「我已經吃了九個。」灰髮Beta呆楞地說著。

「所以呢?」

「請別告訴汪達。」

巴奇翻了一個大白眼,再次從盤子裡撿起一個小漢堡塞進嘴裡,同時聽著布魯斯胡扯。他心不在焉地望向遠處的吧台,終於看見正在和娜塔莎說話的史蒂夫。紅髮Alpha低聲說了幾句話,便拿著酒保遞過來的三杯酒離去,而依然佇立在原地的史蒂夫手裡握著一杯威士忌,僅是約略出神地盯著吧檯桌面。

他拿過布魯斯手裡的調酒喝了一口,無視對方發出大驚小怪的抗議聲,隨後朝著金髮男人而去。

 

-

 

這是史蒂夫在將近一個月後踏進自己位在上東區的家門。這麼說事實上是有些言過其實了,畢竟比起,這裏充其量就是另一個讓他睡覺和辦公的地方。

金髮Alpha在帶上門後逕自走進書房,他拉開印著暗紋的墨綠色窗簾,半透明的微塵在灑進屋裡的刺眼光線中飛舞。他轉身打開桌上的紙箱,裡頭靜靜躺著幾本厚重的舊書。他將幾本書按照字母排列的順序擺進書櫃,餘光裡一個人影慢悠悠地從客廳晃進書房,巴奇拿起紙箱裡的其中一本書,仔細盯著書背上的幾個大字。

「《共產黨宣言》?到底誰會讀這種書?」巴奇皺起眉頭,隨手將書放在書櫃上。

「很多人都會讀的,我相信。」史蒂夫笑著拿起那本書放進書櫃裡。

巴奇搖搖頭,細細端詳起櫃子裡的擺設,伸手拿起其中一個相框,「哇喔,這辣妹是誰啊?」

「那是我媽。」

「靠。」棕髮男人頓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放下相框,「我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她聽到會很高興的。」他拿起相框,隨手抹掉透明鏡面的灰塵。

「你們在哪裡啊?」巴奇湊到他身邊,好奇地問道。

「她在諾丁丘的老家。」

「諾丁丘?」巴奇轉過頭看他,似乎很是驚訝,「她是英國人?」

「是的,巴奇。」

「你怎麼沒有那種性感的英國口音?」

史蒂夫微微蹙眉,瞥了身邊的人一眼,「你就是為了英國口音跟馬修・克雷羅蒙交往的嗎?」

「這個嘛,我不能說這不是其中一個原因,但你知道,他其實有一半的法國血統…」

「我就不該問的。」他無奈地嘆一口氣,再次將相框放回原處。

「但你確實有她的藍眼睛。」Beta抬眼看向他,「希望寶寶也有你們的眼睛。」

「是嗎?」他笑著拂過男人的側臉,「我倒是希望寶寶能像你多一點。」

那個週末,史蒂夫和巴奇在他的房子裡度過了尚算清閒的兩天,儘管兩人現在還住在巴奇的單人公寓裡,但他們都同意在寶寶出生後搬到史蒂夫這裡是個好主意,至少這裡的空間要比巴奇的公寓寬敞許多。史蒂夫盤算著要將其中一間空房改為嬰兒房,就在書房的正對面。巴奇的預產期在四週以後,他們沒有多少時間,粉刷和裝潢早在一個月前完成,就剩下購置嬰兒床和一些寶寶需要用到的東西—至少巴奇是這麼說的。

「嘿,帥哥。」娜塔莎突然湊到他身邊,接著朝著酒保點點頭,「兩杯蘋果馬丁尼和一杯瑪格麗特。」

「嘿,恭喜你了。」史蒂夫回過神來,朝她舉起手裡的威士忌,「再一次的。」

「謝了。」娜塔莎停下動作,有些懷疑地端詳他的神情,「你還好嗎?」

他喝掉手裡的威士忌,酒保立刻會意地又替他斟了半杯,「所有人今天都一直問我這個問題。」

「你看起來…不太一樣。」紅髮Alpha動動鼻子,「怎麼回事?」

「沒什麼,我只是很擔心韋德而已。」史蒂夫側過頭,聽見不遠處有人在正叫娜塔莎,「去吧,有人在等你。」

紅髮女人有些擔心地望著他,隨後拍拍他的肩膀,便端著三杯酒朝著派對的另一個角落走去。史蒂夫低下頭凝視著吧檯上的手機,心繫著一整天下來發生的所有事,濃烈的酒精讓他的太陽穴隱隱發脹。一抹身影閃進眼角裡,他立刻轉過頭,並在見到來人時鬆了一口氣。

「你來了。」史蒂夫望著眼前的人微笑道。

巴奇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原本就高挑的身材顯得修長,圓滾滾的肚子在這夜幕般的燈光裡似乎也不那麼顯眼。來人呼出一口很長的氣,像是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走到這裡似的。

「是啊,你還好嗎?」巴奇清清喉嚨,對著酒保低聲道,「一杯櫻桃口味的胡椒博士,謝謝。」

「我很好。」他點點頭,啜了一口威士忌,「斯隆怎麼樣?」

「今晚的節目她自己請假了,明天早上她一樣會進電視台參加晨會。」

史蒂夫皺起眉頭,靠在巴奇頸邊聞了聞,「你喝酒了嗎?」

「不,怎麼這麼問?」巴奇拿起眼前的汽水喝了一口,隨後又說道,「韋德的事情怎麼樣了?」

「不怎麼樣,」他仰頭將透明角杯裡的液體全數喝下,「但他會沒事的。」

「好吧。」巴奇直直地盯著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他不自覺地舔舔下唇,「史蒂夫,你知道根據網路的數據,你父親這個年齡的男性完全康復的機率大概是百分之九十三,考慮到你爸爸有長期運動的習慣…」

「他去世了。」史蒂夫平靜地說道,「我父親去世了。」

巴奇愣愣地盯著他,「抱歉,什麼?」

「他去世了,是心室纖維性顫動。」

「…什麼時候?」

「大概一小時前。」他低頭看看手錶,繼續說道,「我終於打了他的手機,是他太太接的電話。」

「而你還是來了這場派對。」巴奇瞪著他,神情有些錯愕。

「我們答應了小娜的。」

「…我們確實是。」

「那麼我還會在哪裡呢?」他輕笑道。

巴奇悄悄地握住他的手,「史蒂夫,我很遺憾。」

「沒事的。」他也回握住對方溫熱的掌心,「真的。」

有那麼一晌,兩人就只是站在吧檯前,靜靜地握著彼此的手。突如其來的巨大寂寞感讓史蒂夫有些無所適從,就連替自己多加辯解的話都如鯁在喉。他以為他會無動於衷或是傷感的無以復加,然而他一再想起的卻是直到盡頭都沒有再回到諾丁丘的母親。他並不在意自己沒來得及和喬瑟夫和解,也不在意他似乎把所有作為父親的本能都花在照顧雙胞胎身上,但他確實在意過去那些他缺席的晚餐,以及母親獨自泣不成聲的夜晚。

酒吧裡的點歌機響起熟悉的前奏,史蒂夫垂下眼睛,鬼使神差地想起小時候的自己站在客廳門邊,滿懷欣喜地望著喬瑟夫和莎拉・羅傑斯隨著老式情歌翩翩慢舞的模樣。那是父親和母親在他記憶中裡少數如此親近的時刻。

「威利・尼爾森。」他輕聲說道。

「誰?」棕髮Beta抬眼看向他。

「《總在我心上》,一九八二年,我爸總是說只有他可以把這首歌唱成這樣。」他望著眼前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徐緩地吐出一口氣,「今天真是太漫長了。」

「我知道。」巴奇鬆開他的手,張開手給了他一個真正的擁抱,「我知道。」

史蒂夫伸手攬住男人的腰,閉上眼睛將鼻尖靠在他肩上,貪婪地汲取著對方身上的溫暖的氣息。巴奇將雙臂環在他頸後,堅定而溫柔地親吻他的鬢角,圓潤的肚子輕輕頂在他的腹前。Alpha微微一笑,收緊了攬著巴奇的手。

這就是家,他想,他回到家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