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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剑】负隅顽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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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程昱和方书剑之间没有什么浪漫故事。
他们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一起去录了样片。导演组很自然地把他们拉到一块儿去,并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们都熟,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蔡程昱就和龚子棋还算有点交情,能搭上几句话。龚子棋的同班同学叫方书剑,蔡程昱和他的专业不同,有课重合,也算认识,但到底不熟。而且江瀚森还是蔡程昱直系师哥,他更加不敢造次,只好安安静静坐着,像只鹌鹑。
而方书剑一开始和龚子棋聊得很热闹,后来大家去备采,后台忙碌又紧张,方书剑坐到钢琴前面,垂着细长的脖颈,在来往的人和摄影机间信手弹《梦中的婚礼》。
蔡程昱落了单,就坐在他对面,觉得那一瞬间面前的场景恍惚得简直脱离现实。
方书剑只弹了一小段就停了手,给别人让了位子,一蹦一跳到了蔡程昱身边,紧挨着他坐下来。
他看向蔡程昱,好奇地笑出来:“你是不是紧张啊?”
蔡程昱的手被他自来熟地握住,但因为周边环境过于陌生,方书剑反而给了他一点熟悉感,把他拉回了现实。
他们就这么熟悉起来。
年轻男孩子和年轻男孩子之间是很难有隔阂的,何况他们确实有太多共同话题。
方书剑在样片录制结束之后,还在微信上问过蔡程昱,要不要趁着这几天一起出去旅游。
蔡程昱当时已经定好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声乐辅导,他底子薄,跟同级的同学都不好比,然而天赋高一些,被导师寄予厚望,所以不得不比其他人更刻苦。
他思量很久,斟酌措辞,最后跟方书剑道歉。
隔了两分钟,方书剑发过来一段语音,蔡程昱按下播放。
方书剑的语气听起来很明亮和欢快:“没事!那我和小陆他们一起出去啦。”

后来他在朋友圈里能刷到方书剑发的照片,背景是在风景秀丽的云南大理。
而蔡程昱在导师家里,为了一个始终捕捉不到的三十二拍节奏唱的嗓子冒烟。
他的节奏感是短板,不可能一朝一夕之间补足。他只能接受现实,明白自己要被这些问题反复折磨,用漫长的痛苦换取一点微小的进步。
方书剑给他发来视频,他穿着素色T恤,混在几个男孩子里唱《她真漂亮》,幽蓝色的灯光下和声很乱,方书剑一边哼一边偷笑。
他发过去一个羡慕的表情,补拍一张自己乐谱的图,也发过去。
方书剑回了一个傲娇脸。“蔡程昱,后不后悔?”
蔡程昱没来得及回信息,导师就进来了,他把手机屏幕向下迅速卡住,还被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了几眼。
蔡程昱跟着伴奏再唱了好几遍,终于获得一个点头的赞许。
下课后他单肩挎着包往外走,准备回信息,才看见方书剑隔了几分钟又发过来两句。
“你难道生气了吗[可怜]”
“下次跟你唱[可怜]”
他的心蓦地就松散下来,在夏天夜晚的风里露出一层细密的孔来,呼啦呼啦往外冒热气。

正式录制的时候,他俩已经很熟了,倒叫原本夹在两人中间的龚子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蔡程昱和方书剑私下关系很好,可惜没什么缘分,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一个“跟你唱”的“下次”。
蔡程昱的天分在同辈人里太突出,又够不到几位哥哥的高度,他就像在半空中飘着,供方书剑遥遥相望,伸一伸手,又好像能捉住他的衣角。
他们跌跌撞撞走到第六期录制,才得到一个来之不易的合作机会,尽管来得有点晚,但他俩还是挺高兴。
和蔡程昱被分到一组的时候,方书剑其实心里很清楚,他们两个这期无论唱的怎么样,都是节目组安排来陪跑的。
有些人应该上台,有些人需要上台,绝对公平和绝对公平是两块磁铁的相同磁极,他们都被放在其中挤压和拉扯,就势必有人要做出让步。
而他和蔡程昱是看上去最合情合理的可牺牲品。
他们都很年轻,不用费心演戏,对着唱了一首《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轻轻松松地合了两句,大家都为他们鼓掌,气氛很愉快。
两个人用了十足十的气力在镜头面前互相碰撞,最后得到一个不像拥抱的拥抱。
蔡程昱心口的名牌隔着一层毛衣一层衬衫硌在他的胸膛上,带来一些轻微的不适,但又算不上疼。
他想蔡程昱也该有同样感受,可蔡程昱凑近他的时候在笑,笑容炽烈而坦诚,耀眼得让方书剑只想错开目光。

他们从拿到曲目到正式登台只有几天时间。
蔡程昱去请教郑云龙,郑云龙倒是很爽快,直言节目组给他俩选的歌难度太高。从《旷世之爱》唱到《那个男人》,再到《对不起我爱你》,这次更好,直接唱《真爱乐章》。
“真爱哪里是那么好唱的,蔡程昱,我说服不了你,你自己也不会相信你能唱出来你的真爱。”
蔡程昱和方书剑只好老老实实用笨办法,他们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把情绪提到最满溢处。
用最敏感、最不设防的姿态去接触一切,去感知和被伤害,才有可能在四分十四秒里唱出足以打动听众的《真爱乐章》。
『这是爱的颂歌,我为你歌唱。』
但两人都太年轻了,把握好这个度谈何容易。
封闭式的环境本来就已经将情绪极度浓缩,再做加强,早晚会破裂出一个缺口,而破碎的究竟会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大厦将倾,两人其实隐约都有预感。
一连好几天,他们这一组的气氛都是压抑着的,除了练歌两人几乎没什么话好说,连带着分到他们这组的工作人员都安静了许多。
他们在演唱上的分歧似乎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这种分歧来源于专业理念的差异,是从根源处就背道而驰的走向。
蔡程昱执拗,方书剑更是寸步不让,两人相持不下,脸色都冷了好几分。
蔡程昱先出了门,只剩下方书剑一个人。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口没扎紧的气球,正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在向外泄着气,已经露出点干瘪的端倪。
他思绪混乱地飘着,想起蔡程昱和他拥抱时亮眼的笑容,又思量起他俩这次演唱可以预见的评价结果,觉得气闷极了。
方书剑学了十年声乐,三年音乐剧,情绪感染已经是一件信手拈来的事情,他极擅长把自己浸入浓重情感里,但又只用这种情绪来表演和唱歌。
唯独这次,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自己,却感觉情感好像不受控,有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要滑脱的感觉。
排练不顺的时候之前也有过,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唯独这次和蔡程昱排练,丝毫收不住脾气,也受不得蔡程昱的脾气。
他的嗓子迅速难受起来,从喉结到心口上的一小块地方堵了一口吐不出来的气。他有些慌乱,尝试深呼吸几次平复情绪,复又哼起曲调。
『这首真爱乐章,没有你,我独自歌唱。』
句末被唱劈了音,就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木刺尖锐地戳支棱在那里,然后方书剑感到咽部传来了清晰的钝痛。
他想,糟糕。

果不其然,一场病来得迅速又猛烈,他被浓烈情感牵绊,没有任何征兆地犯了咽炎的毛病,炎症引发感冒,嗓子疼的连带耳根和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他的状态已经不适合再过多地发声,也害怕看见蔡程昱,就跟节目组请假回去休息,想让自己好好冷静一下。
但蔡程昱听说他嗓子不舒服以后,单独来他房间找他,语气恳切地安慰:“你别怕,有什么事儿还有我。”
方书剑把眼罩顶在脑门上,看着蔡程昱笨手笨脚地对着说明书在手心里放几颗消炎药,他端着水,玻璃杯的外壁温度其实有些烫。
方书剑却不想再多说什么,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热水,把几粒不同颜色的胶囊从他手里一颗一颗拈过来,吞进胃里。
方书剑吃了药,把眼罩扯下来,重新落入一片黑暗里。蔡程昱帮他掖好本来就已经严丝合缝的被角,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蔡程昱离开的声音。
他想扯开眼罩看一看,却感到蔡程昱的手落在他头发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方书剑一下子感觉全身都绷紧了。
“方儿,对不起。”
方书剑不晓得蔡程昱有什么好对不起他的,如果只是为了他生病才来示弱,那实在是,大可不必了。
他扯开蔡程昱的手腕,把眼罩又拿下来,没想到蔡程昱就坐在他床边的地毯上,脸离得很近。他看见蔡程昱一向明亮的眼睛下面染了一抹缺少睡眠的乌青,眼里的笑意也消失了。
“你道歉做什么?”
“你很难过。”蔡程昱用了一个肯定句,帮他盖棺定论。
方书剑想,这算什么,他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明白。
他甚至感觉自己因为压抑而微微发抖着,只好祈求蔡程昱快点离开这,不然他真的不保证自己会不会说出一些不受控制的话。
蔡程昱看他没回应,终于撂下一句“好好休息”,转而带上了房门。锁舌轻轻合上凹槽,方书剑捂着脸躺回去。
还好,方书剑,你不能说,你不能说。

蔡程昱从方书剑的房间里出来,脑子里沉得很。他其实还有些话想说,可是却说不出口,但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话,也可以搁置到以后再告诉方书剑。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想开手机再顺一遍歌词。方书剑状态不好,要是明天公演出了问题,他得替他顶着。
但他先看到的是一条微信消息,是一位许久不联系的朋友,突兀地出现在消息列表的顶端。蔡程昱戳开对话框,只看到一个帖子的链接。
蔡程昱打开那条链接,映入眼帘的言辞就很不堪,指尖一点一点滑下去,他感觉自己的血也跟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他揣着手机,跟星元打了个招呼,就一个人出去了。
他在秋末的冷风里走了好久,手已经被风吹得很凉,却感觉掌心里碰着手机外壳的地方像是被绑在一块烙铁上一样,烫的从皮肤溃烂到肌肉里,“嗞啦”一声就沁出钻心的痛觉。
节目录了一半了,他头一次有顶不住的感觉。
他曾经很愤怒,也伤过心,为那些安在他头上莫须有的罪名而耿耿于怀,他想起《让子弹飞》里的老六,剖腹取粉,血淋淋地死去。
他想,如果可以把自己的心放在众人面前解剖,大概可以自证清白。可他更清楚,别人愿不愿意相信,又是另一回事。
那是第一次被陌生人在网上诬陷攻击的时候,他回想一下,离现在好像也没过去多久。
蔡程昱隔着风的屏障看向秋日苍亮的太阳,日光刺眼,却没有温度。
他已经丧失掉所有起伏的情绪,只觉得疲惫至极,连步子都沉重得很,粘在地面上寸步难行。

他不知道方书剑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他一个小时前还被蔡程昱强硬地按着裹在棉被里休息,有些治疗感冒的药物里有轻微的安眠成分,蔡程昱以为他早该睡着了。
可方书剑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不合时宜地裹着一件很厚的衣服,不那么乖顺地在风里发抖。
他突然意识到方书剑沉默着,用一种怜悯的、欲言又止的目光遥望着他。
蔡程昱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愤怒,他迈开步子擦过方书剑的肩膀,硬邦邦地撞过他柔软而蓬松的外套,甚至没看他一眼。
他头也不回地想,不必,你难道还觉得我不够难堪?
可方书剑执着地追了过来,蔡程昱听见身后凌乱又飞快的脚步声,他走得已经很快,方书剑想必是用跑的,才能又拦到他面前来。
蔡程昱看着方书剑,他的额头渗出一点汗来,喘气声很重,在风里一呼一吸,拉的很长。
他像是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把手紧紧贴到蔡程昱的脸颊上。
他生着病,体温很高,掌心的热度几乎要灼伤蔡程昱凉透了的皮肤,蔡程昱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反火,蹭的一下就热起来。
“方书剑,你干什么?”他连名带姓叫他,语气不善,听起来简直是一种无礼的问责。
方书剑回看他,眼底慢慢蓄出一点湿润的水光。他想说,我干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你还敢问我,蔡程昱,你简直恶劣透顶。
可他嗓子很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好就这样死死盯住他,目光里泛出微弱的痛恨。
蔡程昱穿着一件防风衣,后头一个薄而大的兜帽,方书剑把手从脸颊绕到他耳后去,扯着两侧帽檐,把蔡程昱拽向了自己。
蔡程昱几乎是磕碰上方书剑的嘴唇的。他缺水,唇瓣很干,可舌头柔软而湿润,炽热地和他缠绕在一起。
蔡程昱能够感觉他吻的不管不顾,像是一只扑火的蛾子,拼了命地要在他的外壳上找到那条能够飞向灯芯的裂缝。
最后不知道是谁松开谁的,方书剑甚至有点缺氧,在原地打了两下晃,蔡程昱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又触电般松开。
方书剑伸手抹了抹蔡程昱的嘴角,那上面沾着一点湿润的痕迹,他干涩地笑两声:“对不起,感冒要传染给你了。”

他们一路沉默着走回去,中间隔了够好几个人并排走的距离,远的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上电梯的时候正巧遇上马佳,看他俩都不说话,莫名其妙地一手揽过来一个。
“你俩吵架啦?”
方书剑摇摇头,马佳又看看蔡程昱,蔡程昱反应过来,也跟着摇了摇头。
“小方这脸色不好看啊,蔡程昱!”马佳中气十足地喊他名字,认定是他的问题,“你对你搭档好点。”
这下连方书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声音有点哑:“哥,是我感冒了,蔡程昱对我挺好的。”
马佳也跟着笑,蔡程昱没笑,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线。
方书剑跟着蔡程昱出了电梯,他俩房间就在隔壁,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
方书剑刚才亲了人,现在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冲动了,只好在后面拖拖沓沓,故意把步子放的很慢,想离蔡程昱远一点。
但蔡程昱转过身来等他,方书剑停下脚步,觉得很难受,他有点想小声哀求蔡程昱,如果要拒绝,或者要骂他是个变态,能不能等明天唱完歌再说。
毕竟,也许他们之间最后只有这一首歌值得被铭记,它很珍贵,方书剑不想糟蹋。
但他最终只是向蔡程昱走去,去迎接他最后的宣判。
可蔡程昱抛给他一个问句:“你亲我,是什么意思?”
蔡程昱的脸已经红透了,看上去比他更像在生病。他又问一遍方书剑:“你亲我,是什么意思?是安慰我,还是可怜我,或者是什么其他别的意思?”
方书剑以为自己脑子烧糊涂了出现幻觉,反应过来蔡程昱的确是在向他确认心意之后,他几乎要气笑了。
一个吻,还能有什么意思。我的吻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不能安慰你,不能治愈你,除了把感冒传染给你之外,只剩下一个微不足道的用处,就是向你传达一个信息。
“我喜欢你。”

但他们之间的故事情节直转急下,一天之内被抛至云端,又坠落进谷底。
《真爱乐章》录制结束以后,方书剑被替换下首席,他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大吵一架。
方书剑还生着病,又在现场熬着坚持录制,脸色已经泛白,蔡程昱从开口的一瞬间其实就已经心软。
但是那是不对的,蔡程昱想。
巨大的愧疚感和满腹质疑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砸向他,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搭建起一点可怜的信任,也在方书剑扯住龚子棋的一刹那轰然倒塌。
节目录制间隙,大家休息补妆,蔡程昱曾经几次从首席的座位上跑到对面,蹲在方书剑面前,让他再好好想想。但方书剑一言不发,只是摇头。
录制结束,方书剑还在跟他狡辩:“我唱的的确不好。”
蔡程昱跟他掰扯了一整天,火气蹭的一下就冒上来:“谁唱的好,他们已经做了判断,不应该由你来决定。”
方书剑想,可是他们要替换你下来,也未必就是凭借谁唱得好来决定。
也可能是因为节目组想这么安排,也许是看在其他人和我交情深的份上,也可能是你太突出,唱了好多次歌。
可我偏不想,蔡程昱。
方书剑想伸出手摸摸蔡程昱脸上的小痣,想捏捏他的耳朵,想用双臂紧紧箍住他,想和他笨拙又热烈地接吻。
但出格的事情做一次就够了。
方书剑最后只是说:“蔡程昱,你不明白。”
“你一定要往前走。”

隔了没多久就是上音看片会,对蔡程昱和方书剑来说,算是回母校了。他们参加节目的消息早在学校传开,因此慕名来看的学生不少。
放映厅的舞台不大,他们一行五个人并排站着,竟然还有点挤。方书剑站在最左边,龚子棋站在最右边,而蔡程昱站在正中间,谁也不挨着。
自我介绍的时候,龚子棋说:“方书剑是我的班长。”
台下顿时一片起哄声,蔡程昱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方书剑,他很意外,又有点害羞,笑着拼命摆手。
后来不知怎么就cue到方书剑教他跳舞,他俩都很自然又大方,好像两个星期没讲话的人不是他俩。
后来蔡程昱在网上看到那个片段,方书剑一步一步领着他,他别扭地在后面跟着学了几步,放映厅的灯光照向舞台,他们两个的影子在幕布上亲密地交缠。
大概是他的舞蹈太烂了,台下一直有接连不断的笑声。
他想,也许他们最后就只能到这里。

梅溪湖的冬天很快消逝。
电视综艺给他们每个人都带来了不可回转的影响。方书剑虽然休学一年,但比其他同学早一年接到了音乐剧出品人抛出的橄榄枝,时间就定在春天。
合作的演员是郑云龙和龚子棋,方书剑都熟悉,但安心之余压力也大,更加不敢怠慢,除了合练以外,还要自己额外找地方练习。
网上的人气有如虚浮泡沫,从放出他出演的消息,到剧院的票一秒售罄,再到安排他参与加场演出,在网络世界里他始终被赞美声簇拥着,现实生活里却始终过得不尽如人意。
他与制作方们接触两三次,对方始终热情却疏离。
他终于看明白他现在有实力与否都不重要,商人们只是看重他的身上的商业价值和追星女孩们涨潮般的热情,趁着市场未饱和的时候尽力压榨一切。
资本家们拥有挑选和弃掷的权利,而无论是方书剑还是龚子棋,甚至郑云龙,都只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他们的热爱和真心,那些一直闪着光的东西,有时候分文不值。
而很多看上去唾手可得的事物,也不是他主观意愿上想要,最后就会属于他。
方书剑开始频繁地失眠。
上海从冬天未结束就开始阴云密布,氤氲着的水汽和沉沉的天空让他既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黑夜里只有上海永不落幕的灯光交相辉映,把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阴暗角落都袒露给方书剑看。
方书剑又无可避免地想起蔡程昱。
上海让他想念蔡程昱。他有时候会从静安偷偷摸摸回到徐汇,距离不远,地铁坐一站就到。
他在上海的雨水或厚雾里无可避免地想念他,想念那个穿云拨雾的声音,日光一样透亮,和这座城市所有的阴郁都不相同。
他们偶尔也见到,蔡程昱常回上海,也常常飞走,行踪捉摸不定。
但他们演出就在上海,卡司除了他还有郑云龙和龚子棋,都是蔡程昱信任的兄长和挚友,蔡程昱只要回到上海,就没有理由不来。
蔡程昱看见他,仍然笑着同他打招呼,坐在熟悉的人群里讲一些可有可无的闲话,还问方书剑怎么了,黑眼圈好明显。
他的指尖从方书剑下眼睑划过去,甲盖刮出极轻微的痒。方书剑一惊,猛然向后退了一大步。
明眼人纷纷转头,假装感受不到两个小孩之间赫然凝固的气氛。
方书剑很快又登上舞台,排演某一幕戏。
蔡程昱隔着几排坐在观众席里,龚子棋过来当和事佬,指着舞台上的方书剑说:“兄弟,别在意,他那样多半不是对你。”
蔡程昱从龚子棋那里知道方书剑钻了牛角尖,正为乌托邦的破灭而和自我搏斗。他看着舞台上的灯光笼在方书剑身上,他的情绪饱胀,演到动情之处几乎脱力。
方书剑在消耗自己。
他的固执从骨子里冒出来,长成一棵纤弱的茎,在现实贫瘠的土壤里费力托举着与音乐剧相牵连的欢乐和痛苦。
蔡程昱想,他其实全然明白他。
只是他之前又做了些什么呢?

方书剑下来,鼻尖上渗出一点汗。他还未能从武岛直贵的人格里把自己剥裂成为完全的方书剑,但蔡程昱已经牵住了他的手掌。
他们从剧院黑暗的通道里溜出去,无人的角落很多,四下里都静悄悄的,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的一清二楚。
“对不起。”蔡程昱又说。
“你怎么老是跟我说对不起。”
蔡程昱吻在他的鼻尖上,尝到一点汗的咸味,他按住方书剑单薄的肩膀,没让他再有后退的机会。
“方书剑,你一定要向前走。”
“……啊?”
而蔡程昱已经紧紧抱住了他,他们的脖颈交缠在一起,颈动脉交错着跳动,成为他们重逢的细密鼓点,混乱又真切。

上海的阴雨季在绵延了两个多月之后终于悄然过去。
他们都连轴转了一阵,直到夏天不知不觉地到来。
方书剑终于迎来暑假,音乐剧演出已经结束,他开始拾起自己落了一年的理论课程,准备在秋天归校。蔡程昱也没再忙得不可开交,固定下来的日程差不多只剩下巡演,以及要挤时间来上课,准备考学。
方书剑有时候去找他,他们在各地的酒店折腾过几次,但诸事不便,最后还是决定搬到一起住。
方书剑和家里人说自己暂时从学校搬出去住的时候,心里非常忐忑。他怕家长不同意,紧接着找补了一句:“房租我自己付。”
后来他和蔡程昱终于如愿搬进那间挑选很久的小公寓,两个人上下楼好多趟才把行李搬完,汗涔涔地并排躺在光秃的床垫上喘气。
方书剑把当时的情景给蔡程昱复述了一遍,他有些不好意思,嗓音闷闷的:“你不知道我妈后来笑得惊天动地,调侃我说,挣了钱就是不一样。”
蔡程昱也笑了,他亲了亲方书剑的眼睛:“你猜我家里什么反应?”
方书剑的睫毛划过蔡程昱的下唇,像落了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
蔡程昱板起脸,学家里外公的严肃模样:“程昱啊,做人要踏实,不要上了电视就飘飘然,把自己当成明星了可不行,还是要扎根群众。”
方书剑被他逗乐,他们额头抵着额头,笑的时候磕出两道形状相同的淡红色印痕。

他们的日子过得如同八月的晨雾,袒露在明亮的日光下,被温暖和炙热照亮,飘散成膨胀又湿润的水汽,裹挟住彼此,轻飘飘的像要飞到天上去。
公寓的各处都适合他们接吻和做爱。方书剑的腰就卡在蔡程昱的手里,薄薄的一层,常年跳舞锻炼下来的肌肉线条纤长又漂亮。而蔡程昱恢复健身已经有一段时间,他压下身去,控制不好力度,方书剑一边喘一边推。
做到高潮,蔡程昱去亲方书剑的眼泪,被方书剑轻轻踹几脚,抽着气骂他:“我好痛。”
他把脸埋进方书剑的胸膛,汗水也濡湿他的眼睛。那里凸出几根肋骨,皮肤上被吮出紫红色的瘢痕,它们等不到变成青黄色而后褪去,便会被新的痕迹叠加,一层又一层,累积成为无比亲密的伤疤。
他们做够了,就煮饭吃。
两个人手艺都很糟糕,蔡程昱杵在厨房里,方书剑套着他的衬衫在低头看锅里的咖喱,赤裸着双脚站在地板上,双腿修长,叫他想起踩着刀尖行走的小美人鱼。
他凑过去掰过方书剑的头,不顾对方轻微的抗拒又吻起来,方书剑这次没哭。
蔡程昱想,他不痛,才放下心来。

但菜烧糊了。
方书剑气得拿筷子要敲他脑袋,被蔡程昱嘻嘻哈哈地躲开。最后方书剑接受了他不靠谱的提议,两个人一起换上干净的衣服,穿戴整齐,出门去蹭饭。
他们在上海认识很多人,三个月的朝夕相对和后续频繁的见面让他们彼此熟稔。方书剑以前长住浙江,离得稍微远些,但这不妨碍几位兄长很喜欢他。
他们很容易就凑满一个饭局,大家喝酒又唱歌。蔡程昱和他坐在一块儿,在桌布底下勾他的手指,在他手掌里瞎写着字。
有时候是一段没名没姓的简谱,有时候是他的名字,蔡程昱喜欢这种小把戏,所以在他掌心里划得很认真,一笔一划。
“蔡”、“程”、“昱”,写来写去写了好多遍,三十五画,和生命线、事业线、爱情线,和全部细小的纹路通通缠绕在一起,然后融进他的掌心。

郑云龙离席后把方书剑叫出门,他抽烟,烟雾在风里很快就消散。
“方,我知道跟蔡程昱说没用,他是个傻的。”郑云龙看向他,眉头拧着,语气莫名严肃。
方书剑一向对他又敬又怕,本来随意站着,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悄悄把脚并拢了,人也站直了。
郑云龙笑了一嗓子,差点没被烟呛咳嗽:“干啥呀你,我又没说你俩犯错了。”
爱情无罪,年轻的爱情更无罪,郑云龙夹着烟想。火星从烟的尾端慢慢燃上来,他摁灭了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箱。
“你俩注意点就行,要真有事儿,可以来找我。”

方书剑回家以后就把蔡程昱摁在了墙上,从玄关处开始扒蔡程昱的衣服。他的腰就抵在蔡程昱的腰上,胡乱扭着,嘴也不老实,齿关去碾蔡程昱的耳朵尖。
蔡程昱被撩拨几下,很快起了火,他摸着方书剑脑袋顶上的两个旋想,这怎么了,也没喝酒啊。
他们又做了一回,结束以后蔡程昱把套扔进垃圾桶,回来又把方书剑搂进怀里。他呼吸很安稳,蔡程昱还以为他睡着了,结果过了几分钟,就听见方书剑问他:“蔡程昱,我们结婚好不好啊?”
他嗓子哑了,听着可怜巴巴的,蔡程昱一愣,倒也没说不好。
有一段时间,他把方书剑当弟弟,觉得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儿,他可以宠着,再想多了就该骂自己犯罪了。
而今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可那个小孩儿已经瑟缩着钻进他的心里,成为了他的爱人。
他认真回答:“可以,但咱俩还没到结婚年龄。”
方书剑笑出声来:“蔡程昱,一年后你都去留学了吧。”
“那不更好,我带你去美国结婚,不行吗?”
小孩儿又不回答他了,黑暗里蔡程昱听见他抽动鼻子的声音。

房子最后只租了一年。
蔡程昱果不其然出国留学,那套公寓给方书剑一个人住着就显得空了。而且他正赶着大四毕业,遇上上海本地的一个剧团在招演员,他投了简历过去,初审到复试,重重关卡竟然就这么闯了过去。
蔡程昱在大洋彼岸跟他隔着十三个小时的时差庆祝,为他开了瓶酒,但又没喝。
蔡程昱的声音从屏幕另一端传过来,真切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说:“我怕喝醉了,又没时间看你。”
方书剑心都皱成干巴巴一团,委屈得要命。
他们留给彼此的时间不够多,或者说,再多都不够。几通视频电话怎么填补正午和子夜的时间差,怎么跨越整个宽广无垠太平洋。
他们如此渺小,而欲壑难平。

蔡程昱趁着短假从学校偷偷赶回来,赶回来看方书剑排演的新剧。他倒时差,竟然就在剧院里睡着,演出散场时才被离场的人群惊醒。
他去后台找方书剑,方书剑收了好多捧花,妆都没卸,正从花束里收贺卡,垂着眼眉在仔细看上面的留言。
“方儿。”
方书剑抬眼就看见他了,他顺着头发,穿的是他上个星期三跟自己视频里穿的那件淡牛仔外套。方书剑上次叫他别在里面搭格子衬衫,他这次就换了一件花T恤。
审美简直一塌糊涂。
他“操”了一声,站起身来,没来得及扶起身后被撞翻的椅子,奔向蔡程昱。

蔡程昱最后跟方书剑回的他现在住的单身公寓,比他们一起租的屋子还要小上接近一半,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块儿,紧紧巴巴的。
蔡程昱回来的急,什么都没带,好在方书剑这儿还留着几件他出国前的换洗衣物,好歹是救了他的急。
他们躺在方书剑一米五的窄床上做了一次,期间蔡程昱嘴里的血腥味儿又冒了出来,那是方书剑刚刚在后台过来太猛,亲的时候磕破了。结了痂,现在又渗出一点血珠子,被方书剑舔进肚子里。
结束后蔡程昱起来去给方书剑做饭,他在国外大半年,为了养活自己手艺飞涨,喂饱一个好养活的方书剑不成问题。
冰箱里零散放着几样食材,锅具又很新,一看就知道不怎么开火。他洗洗涮涮半天,一边做着菜一边把厨房又打扫了一遍。
饭菜很简单,主要是家里也没什么食材可供他施展厨艺。他只能循着方书剑的口味,在西红柿炒蛋里放了很多糖,糖醋小排里也放了很多糖。
吃完饭,方书剑去刷碗,他回卧室的衣柜去找内裤去洗澡,却在方书剑衣柜的抽屉里发现两包烟,一只打火机。
烟拆了一包,蔡程昱打开盒子看了看,还剩下六根。他又把烟原样不动地放了回去,照样去拿内裤洗澡。
蔡程昱总共就在上海呆了五天,第五天就赶着傍晚的飞机走了。
方书剑在演出,没法去送他。他临上飞机前接到方书剑的电话,方书剑应该是马上就要上台,没跟他开视频。
打过电话来,方书剑许久也不说一句话,蔡程昱这里人声嘈杂,各种背景音混在一起,他等了半天,但方书剑还是没说话,只是偶尔能听见很重的叹气声。
蔡程昱就知道方书剑是舍不得他。
他低声哄着,听到那头在催他上场,方书剑应了一声,又小声跟他说“再见”。
“嗯,到了我再给你打电话。”蔡程昱临挂电话,又补上一句:“你家里的烟我扔了,对嗓子不好。”
机场外的晚霞很红,上海的一天即将过去,他们只能借着电话潦草告别,而明天的上海大概率天朗气清,但蔡程昱将会抵达纽约,什么天气都与他无关。

方书剑在毕业两年之后开始被家里催婚,严格说起来也不是催着他结婚,就是觉得他怎么老也不谈恋爱,想给他介绍姑娘。
方书剑那时候正忙着排练一部他担第一主角的剧,忙得不可开交,连跟蔡程昱视频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哪有功夫谈恋爱。
他母亲从义乌跑来上海劝他,其实态度已经很强硬。
母亲到剧团来找他,看他排练,在后台又当着几个演员的面说:“你阿姨同事家有个小姑娘,比你小一岁,也在上海,当音乐老师的,你要不要去见一见啊。”
剧团里的大多数同事都知道方书剑有个男朋友,一时间气氛微妙。方书剑脑袋嗡嗡的,推辞说真的没时间,不信你问问他们啊。
几个朋友在旁边心虚附和,是啊是啊,他挺忙的。
他母亲拍着他的手,很犯愁的模样,语调里全是江南的雨雾,快要淋湿他:“你们要是看到合适的,也帮小方多留意留意啊,他自己哦,不上心的。”
而后蔡程昱从美国放了长假回来,跟他母亲离开上海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方书剑从火车站直接开车去机场,接他风尘仆仆归来的男友。
回去的路上换成了蔡程昱开车,方书剑一开始还担心他会不会疲劳驾驶,但蔡程昱的手覆在他额头上,大拇指抚过他的眉毛和眼皮,劝他安心:“你比我看上去还像要疲劳驾驶的样子。”
他被蔡程昱按进副驾驶,扣好安全带,车开得很平稳,方书剑就靠在他旁边,沉沉睡去,到了家都没醒。
他的确太累了。
蔡程昱摸到车里的储物箱,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又去吻他的嘴,方书剑迷糊着回应,哼出几个黏糊又软乎的音节,他的舌头在他口腔里扫了一遍,尝到一点残留的柠檬牙膏的味道,清苦里泛出一点甜。
蔡程昱想,到底是哪里不对。

方书剑从上大学以后突然就冒出几根白头发,但拔了又长,不过也就那么几根,他后来甚至懒得藏,此刻在乌黑发间有些扎眼。
蔡程昱牵起他的手,在方书剑的食指和中指间闻到一点点淡淡的烟草味道,不呛人,甚至躲着他就飘远了。
就是这里不对,他没戒烟。

久别回来,方书剑兴致很高,开了一瓶红酒,知道蔡程昱不能喝也给他倒了一小杯,他们在他的小客厅里放了一首钢琴曲,跳起步伐混乱的华尔兹。
方书剑的下巴枕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跟着他慢慢摇晃。蔡程昱问他:“方儿,你是不是很累?”
方书剑点点头,又说:“但你回来,我很开心。”
那么不开心的地方又在哪里,蔡程昱甚至知道方书剑经常去找郑云龙喝酒,但面对他,他只愿意说“我很开心”。
蔡程昱抱他抱的很紧,方书剑后背的蝴蝶骨落在他臂弯里,像是一只短暂栖息的蝴蝶。
他再去叫他的名字,发现方书剑竟然就这么挨着他,又睡着了。

他们分手也是在夏天,是蔡程昱提的。
方书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方书剑的眸子又黑又亮,蔡程昱曾经无数次为这双眼睛心动过,也无数次为这双眼睛心软过。
蔡程昱说:“对不起。”
他再一次道歉,在方书剑的眼神里几乎丢盔卸甲,但他克制住自己,紧紧攥拳,指尖掐在掌心的纹路里,他想起他们曾经牵过手,他曾经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都写进方书剑的手掌里。
可惜世事哪能皆遂人愿。
方书剑可以骗自己,但他不行,他看的明白,方书剑已经不快乐了。

方书剑没再问他为什么,他其实早有预感,只等大限临头。
蔡程昱不知道,在这场爱情里,方书剑从头到尾都清楚,他们俩其实根本不合适,纠缠到最后,大约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就像当年他们唱过的那首歌,最后得到了一个什么结果呢。
他是个十足十的悲观主义者,又太过聪明,把一切隐晦的昭示都看得明明白白。
他主动去找他的那次,是经历好多个日日夜夜剧烈的心理挣扎后求得的结果。
他要一遍一遍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放下自己全部的自尊与骄傲,去说服自己。
那些敏感又自卑的东西,和蔡程昱相比,算得了什么。
人生短短数十载,他好想和他在一起。

蔡程昱从上海离开,他还去机场送他。
天色有点阴沉,他有那么一瞬间希望上海能在此刻下起永不停歇的特大暴雨,把蔡程昱永远地滞留在这里。
但天气只有热和闷,迟迟没有雨落下来,平静得让人绝望。
方书剑送走蔡程昱以后,给母亲打了个电话,他喂了一声之后就再也不敢讲一句话,他听见母亲在那头很着急地问他:“儿子,怎么了?你说话呀!”
他闷闷地,终于发出一声极为痛苦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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