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 朝夕 ]
我的学生问我,为什么我最怀念一九七五年。他们觉得没有道理。要说历史性,在那之后的数年显然更为跌宕,要说对于我的意义,之后的每一年也都值得被铭记。那为什么是一九七五年呢?他们不明白。
我说,在那一年我遇见过一些人。
我们的合照被我放在书房里,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当年照这个合照的原因,就怕是有朝一日记忆褪色、面容不清,然而这么多年,照片也会老化。我的学生凑上去看,我只能通过灰成一片的面目来指认他们,你是谁,而你又是谁。
好在他们的名字我还记得清楚。当我对着他们模糊的面目,说出他们名字的那一刻,他们的模样就都会回来。
我们的剧团成立于一九七五年的元旦,一月一日,傍晚五点。那是我记忆里最多雪的一个冬天,阿云嘎,我们的嘎子哥把水饺装进粗瓷碗里分给我们,说,那你们谁来想个名字,谁想的最好,谁能多吃五个饺子。
砖房里一时间乱七八糟。大龙哥端着热汤,颤巍巍从男孩们横伸的腿上迈过去,准确把碗放在桌上。男孩们起的名字让他身上发麻。那么这样行不行,他说,一月一日是一年里最早的日子,现在又是傍晚——主席不是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么,那么你们觉得朝夕这名字好不好。
我们几个年纪小的都没说话。不知道怎么,“朝夕”这两个字让我们联系到某些不太积极、不太向上的东西,譬如朝露待日晞,譬如朝生暮死。但是嘎子哥拍了板,很好,他说,那就叫这个。他说话的时候煤油灯晃了晃,是窗缝里吹进来的风。我们转过脸去,才发现外面的雪已经下了那么大。
那多出来的五个水饺,大龙哥没吃,分给我们五个孩子,一人一个。猪肉是真的香,一口咬下去,油就流出来。只不过饺子皮泡久了有点黏,又有点凉。没有人会去介意。
连夜的暴雪把我们的小砖房包裹起来。我们的剧团正式成立了,寒潮与风都不知道。
我们的团长和副团长,阿云嘎和郑云龙,在堤坝旁边的庄子里生活了将近六年。从前两年开始,知青陆续返乡。与他们同吃共住多年的兄弟姊妹们,纷纷绞尽脑汁,冲出去,然后一飞不回。到了七四年的夏天,到了午后空空如也的堤坝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我们没问过他们为什么不回去,是不想,还是不能,抑或说是已经习惯。我们五个人,我,张超、梁朋杰、黄子弘凡,还有我的发小龚子棋,那时我们背着棉被拎着行李,站或坐在卡车上,穿过公路,路两边玉米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饱满而成熟。
卡车上挂了一朵大红花,本来是要挂在我们胸前的,但只有一朵,就挂到了车上。收获的季节快到了,所以我们来了。
我不知道他们四个怎样。至于我,原本可以不必来的。
坐上卡车的前一个月,我还在北京参加比赛。教练对这场比赛太过重视了,以至于去北京的火车上,半夜里,他突然把我摇醒,他说方书剑,我刚才梦见你没跑好,落了第一名有一圈半。
我睁开眼,在浓稠的困倦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说教练您这是唯心主义,又说您再不让我睡,我就真跑不好了。他才放过我,转身回去睡觉。而我却再也睡不着,我往窗外看,窗外却除了树林还是树林,树多得让我不敢相信这趟列车通往北京——那个歌里唱的、广播里说的,红旗飘飘、光芒万丈的北京。
八年前,我十一岁那年,不知道怎么,体育课上老师突然让我去见校领导。领导说我条子好,有潜力,好刀要仔细磨上几年,咱们上北京为国争光。
之后的那几年我几乎没上什么文化课,每个人都在对我说“为国争光”。我在一所封闭式的学校里,满眼都是柏油跑道,我跑起来的时候院墙外面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教练说跑一万米的选手,平常训练至少跑双倍,那就是两万米。两万米,两万米,那八年里我只记得两万米。还有就是食堂里的饭,泡在菜汤里,等我跑完回来热一热,就着漫天星光吃下去。
教练喊我“方方”,有时候室友也这么叫我。然而长跑是一项挺独的运动,喊得再亲,到头来陪我跑完两万米的就只有柏油跑道。跑到最后人是机械的,觉不出累,意识已经抽离了身体,只有腿仍然在跑——我感觉两腿突然一软,由于惯性,整个人扑出去摔了很远,天和地颠倒过来。
我跪在跑道边上,干呕了一会。中午没吃什么,胃液和胆汁都快给吐出来。
这样的情况已经接连出现一周多,我没敢说。下周就要去北京比赛,我比教练还怕耽误。我坐在火车上隐约觉得胃疼,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又把我叫醒,说梦见我没跑好。
我望着窗外,觉得我的胃在揪紧,于是俯身拿了座位底下的保温壶倒了一杯热水,喝了半杯,又去卫生间扒着水池,一口全吐出去。
是的,你没猜错。那场比赛是一次彻底的失败。
我跑起来的时候耳边全是呼喊声。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坐在旗帜飘舞的观众席上,都在喊我的名字,方书剑,方方,跑啊,快跑啊。这是前五千米。而后五千米,就只有风声了。我第一次在塑胶跑道上跑步,风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灌满我,我觉得没法呼吸,然后塑胶跑道就朝我迎面扑过来。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
教练和校领导全来了,见我醒过来,全都站起身看我。我嘴里有股难受的气味,不想开口。他们说我是胃炎,拖了蛮久了。说要我好好休息,不要着急,等恢复过来再为国争光。
我说:“我不跑了。”
总教练笑了下:“跑啊,怎么不跑。革命小将能让一点小失败打败吗?”
我咬了咬牙,抑制胃里泛上来的干呕。我说:“真不跑了。我不想跑了,以后也不想了。”
我仰躺着,看见总教练和其他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下。
“方书剑同志你不要轻言放弃。”另一个年龄大点的开口了,“这次失利了,但我们对你期望还是很大的。”
我在枕头上摇摇头。那你们看错了,我真的不合适。我抿了抿唇,轻声说。
年长那位领导的脸色又变了几分。总教练赶紧拉住他说了几句,两人低声交谈。总教练侧过脸看着我,看了一会,点点头。
“也是,总归有地方需要年轻人的,”他说,“下乡去也是可以的。”
像流放一样,我就来了这里。
村庄紧邻堤坝,因而叫“坝上”。刚到的几天,队长简直不知道要让我们做什么。坝上已经许多年没有新的知青了,老一批快走完的时候,突然间从大城市来了五个。他说我们都是“嫩橛子”,让我们锄草又怕给累着,捡粪又怕给脏着。队长想了两天,想得饭量都大了。最后说,不然,你们去剧团吧。
他说这边有个知青自发组建的人民剧团,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两个。我们要是愿意去,为坝上争光也是好的。
我挺乐意。“为国争光”缩小到了“为坝上争光”,听起来要舒服很多。后来,队长带我们去了那间砖瓦房,我在那里见到他们。我们朝夕剧团的两位团长,我的哥哥们,我们的草原与月光,我们的骄傲,我们的秘密。
[ 哥哥 ]
一九七五年,坝上的那场雪断续下了三个月。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飘起来的时候,天地苍茫如同绝境。就是在这一场又一场的场大雪里,我们挤在拖拉机上,为了即将到来的新年,去各个集镇里演出。
拖拉机上挂了同样的大红花,缀着雪,变得沉重。大龙哥拍打上面的积雪,说了句“花重锦官城”。我没听清,我问他在说什么,他只笑笑,并不说话。然后嘎子哥就坐在前面的座上,点燃了发动机,在轰鸣的机器声里,他朝我们喊一声:“戴好帽子,围上围巾,咱们准备走喽!”
机车行驶在公路上,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发动机轰隆一响,我们就从颠簸的土路冲上了平坦的公路。那时雪会更为凶猛地吹到我们脸上和身上,但我们觉得威风。和运输军用物资的大货车擦肩而过,真是威风。我喜欢往前坐,风兜头吹向我,龚子棋就把我拉回来。他比我高比我壮的一个人,居然怕冷,裹着军大衣坐在后面。
“你不冷吗?”他问我,“风这么大,别不知死活。”
我说我不冷,而且嘎子哥和大龙哥不都坐在前面。他瞪我一眼,从怀里摸出个耳捂子,非要给我戴上。我说不用,戴这个我听不见人讲话。他就笑,他说,护林员同志冻掉耳朵的故事你是忘掉了吗?
他一提护林员,我不说话了,乖乖把耳罩戴上。本身风声就大,这样一来,旁边黄子他们兴高采烈的交谈都只剩下口型在一张一合。但我还是怕自己变成那个护林员,宁愿听不见他们讲笑话。
这故事是我们从小听过的。子棋小时候也是我小时候,那时候开思想教育会,老师说,护林员同志冒雪巡逻,把耳朵冻伤了,回到住处用热水一擦,整个耳朵都掉了下来。我还记得我同桌举手问老师,护林员同志和雷锋同志谁更高尚?但我没心思去想——那只我想象中的、紫黑色的耳朵,躺在护林员同志的手心里,成为我从小到大的无数次噩梦。
可是大龙哥和嘎子哥显然没听过这个故事。他们穿的好少,等机车过了桥,就开始唱歌。雪片往衣领里灌,他们对着雪片唱歌,唱《痛说革命家史》。他们唱的可真好,我隔着耳罩,仍然听的真切。他们嗓子只要一开,痛就是痛,血泪就是血泪。字字铿锵,默契十足。
他们唱起来的时候,黄子立刻就不讲话了。于是整条路上只有他们的歌声,衬着漫天大雪,悲壮又漂亮。
嘎子哥和大龙哥,他们是我们的支撑和保护,也是我们的秘密。
实际上一群人要想足够亲近、足够团结,除了共同拥有一个目标,还需要共同保守一个秘密。而我们的秘密就是他们。我们曾经围在一起发过誓,决不说出去,哪怕喝辣椒水、坐老虎凳都不说出去,严肃得像是电影里的地下党员。但大龙哥说没必要,又说,大不了让人知道了,我跟你们嘎子哥一起去坐牢。
嘎子哥咬牙切齿。他显然不喜欢这个玩笑。要坐牢你自己去坐,他说,要我坐牢还不如去死。然后这个字眼就刺痛了大龙哥,他攥了一下他的手指。
“我说错了,”他低声说,“说错了,以后不再说了。”
诚然,他们之间的事,放在当时足以把牢底坐穿。而这个故事,还要从一月底的那次演出说起。
我至今都无法全然明白,当时的大龙哥,究竟对嘎子哥抱以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喜欢,然而那种喜欢必定比我的喜欢沉重得多、深刻得多。一月底那个演出是次庆祝活动,在县里的大礼堂,县文艺团演完之后,县领导讲话之前,只给我们留下不到五分钟。
五分钟能演什么呢?布景都不够。之前排的那些戏全部失去作用。然而领导讲话又不能往后推,剩下这五分钟,演又必须要演。嘎子哥把原先演戏化的妆给卸了,脸上还挂着清水,他说,不然我上去跳支舞吧。
他是少数民族,能歌善舞,这个我知道。但是除了戏里必要的动作之外,我们从来没见过他跳舞。大龙哥扶着他手臂,皱着眉,他说你别去,你昨天还在敷药。
“我不去你去呀?”嘎子哥挑眉看他。
“我去就我去呀。”大龙哥下意识提高了一点声音,后台正卸妆的演员都回头看他。他说,“我上去就唱《仇恨入心要发芽》。大雪天赶了三小时的路,就给我们五分钟。”
这下后台那些闲聊的、哼歌的都停了,一个个放下手里的事朝我们看。我被看的心虚,一个自发组织的剧团,挤进这种正式场合本来就发虚。嘎子哥倒不管有多少人看过来,他看了他一会,叹了口气。
“你也别说了,说又有什么用呢。”他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水,把它们仔细卷起来。他低声说,“别说了啊,我上去。你别总是给我惹麻烦。”
他坐在板凳上,拿了个不知谁的梳子开始梳头。他的头发又密又软,沾了雪,雪化了变成水,水也干了,因此全都缠在一块。梳到后脑,大龙哥想把梳子接过去帮他,被他不着痕迹地避了一下,推开了。
我们也都看出来他有点生气,不知道是气这场晚会,还是气大龙哥,或者是气别的什么。大龙哥不去打扰他,转而和我们坐在一块。但他显然坐立不安,手一直搓,他说昨天嘎子还问余老师要了草药膏,他一到冬天腰伤就犯,哪敢让他去跳舞。
又说:“他那腰,都是当初跟我们抢活干,抢来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昨晚房里那股暖融融的香气原来是草药味,敷在那人的腰上,漫了满屋。在那种香气里我们几个孩子全然放松下来,睡得很好。但大龙哥说:“嘎子昨晚疼得一夜没睡着。”
哪怕这样,上台还是要上。报幕员过来叫人的时候嘎子哥已经准备好,他换了件白衬衫,整个人像是雪塑出来的。他起身,大龙哥也跟出去,在离幕前一步远的地方看。我们五个也都挤过去看,跌跌撞撞的,碰上不知道哪个领导的秘书。
秘书小姐霍地站起来,清声说:“这儿能站这么多人吗?无关的都后场等着去。”
张超离她最近,抬起眼笑了,也不管她是女同志,说了句:
“我看你最无关。”
这话堵得秘书小姐嘴巴动了几下,不知道怎么回。她踱了几步,自己去了后台。然后台上的灯光突然亮起来,我们看见了嘎子哥。我们的阿云嘎,伴着鼓点沉默地跳舞,光打在他身上,那让他看上去重如泰山又轻如鸿毛。再之后,他就成了一场雪。
那时我看见了大龙哥的眼神。
他不像是在看着台上的嘎子哥,他不像看着某个具体的、实在的人。大龙哥也是好看的,尤其是眼睛,他注视着他,就像是南渡的候鸟注视着故土似的,瞳孔放大,眉峰蹙聚,又深情,又眷恋,又带点苍凉。他跳了多久他就直勾勾地看了多久。
等到嘎子哥下台的时候,明显不再生气了,朝我们笑了笑。
大龙哥也笑,低声骂了他一句,眼泪就滴出来。
所以根本不用被谁撞破,我是从那时就明白他爱他。
他是他绝望的圣人。
而相比于大龙哥的眼神来讲,我自觉当时看着嘎子哥时,我那双眼睛实在过于清澈——清澈到寡淡,清澈到有些稚嫩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的秘密被五个人十只手托着,而我的秘密只能被我藏进心底。
没错,我的秘密就是:我也喜欢嘎子哥。可是面向更为深邃的爱时,我甘愿把它藏起来,然后用双手筑成巢,把他们那份危险又美丽的爱托住。
他们真好。我倾羡他们。我倾羡他们有如倾羡繁星。
二月初,嘎子哥长久的腰伤、这颗定时炸弹,终于在一个清晨炸响。
腰伤复发的时候他正在骑车。雪停了,他骑着知青点唯一的解放牌自行车,去镇上寄信。腰痛让他稳不住车把,前轮不偏不倚压在一堆积雪上,表面已经被冻得结实,和冰一样滑。
他就连人带自行车顺着堤坝滑下去。
后来因着这辆车又出了别的事。我们几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一致认为这车太过不祥,悲恨交集,而把它烧成一堆铁渣。但那是后话了。那天我们直到午后才发现不对劲,按理说,清晨骑车去镇上寄信,午饭前总该回来的。然而午饭做好了,直到放凉也没等到嘎子哥,大龙哥那天又不在。黄子先慌起来,拉着我顺着必经的路去找他。
我俩在堤坝下、河水边的草丛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冰天雪地里躺了两个小时。
我借了辆平板车,跟黄子一个人拉一个人推,把他带回去。黄子在后面边推车边哭。我放任他哭了一会,等到快要进庄子里的时候,我说你别哭了,大龙哥这会该在宿舍了,等下看见你哭着回来,他会慌的。
他就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把脸抹得一团花。他吸了吸鼻子,哑声说:“我去叫人,然后喊余老师过来。”
我把平板车放下,一手扶着嘎子哥,一手给他挡太阳。雪霁之后阳光就狂烈起来,照的人眼睛发烫,农闲时节的午后,村庄一片寂静。我那时有一种冲动,想冲进每一户家里,把每个人从床榻上、躺椅上、炕头上摇起来,让他们别再睡了,如果你们不睡,嘎子哥也不可能一个人躺在那里几个钟头,一直没人发现。但我还没来得及冲动,嘎子哥就醒了。他伸出手想抓我,才发现根本伸不动手臂。
我身上的寒毛一瞬间倒竖起来。
余老师过来半蹲在他面前,问他:“你现在哪里不舒服?”
嘎子哥笑了,张了张嘴,没出声。大龙哥就站在后面,低着头看他。他替他开口。
“余老师,他疼。”他说。
余老师是坝上唯一的医生,下放到这的时间算来比阿云嘎他们还早。严格来讲他不算是医生,他在医科大教书,以带学生为主,不怎么亲自执刀。然而到了这边不知怎么,起初是知青们,后来是村民,有伤有病都来找他,甚至年轻妇女生孩子都来找他。他们仍然喊他一声“余老师”,他就不收分文给他们治,最多收点草药钱。他说条件不足够的时候,中医比西医更管用。
嘎子哥用来敷腰的草药就是从他那拿的。他早就提醒过,你那腰平常不能太劳累,趁着年轻,还好恢复。然而他这一摔,摔得余老师从来温和的表情都凝重了。他点了一支蜡烛,把纤细的针在火上烤过,一根根扎到他腰上去。
我们围成一个圈,一言不发地看余老师扎针。他把针拔出来的时候针孔里流出红黑的淤血,龙哥盯着那些针不放,问他:“能恢复吗?能吗?”
余老师把针尖擦干净,抬起头。我不知道。他说,我知道你是希望我说实话的。
大龙哥明显焦躁得不行。那怎么办啊。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怎么办啊。
余老师扎过针以后,嘎子哥的手臂能抬起来了。这让我看着没再那么害怕。他伸出手,覆在大龙哥那两只无措的手上,轻轻拍了拍。他说:“我躺两天就好,不就是摔了一跤,多大点事。”
“先加强营养,躺几天养一养,再说吧。”余老师把针收回腰包里去,站起身,看了他俩一眼。他们的事情他也知道。他轻声说,“我明天再来扎针。”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不说话。
原本,日薄西山之后,是我们狂欢的时候。大龙哥用早上劈好的柴草点燃了炉灶,炖上豆角和白菜,有时候加一丁点猪油,香气盖都盖不住。河流从堤坝旁边湍急地淌过去,我们就对着河流唱歌,或者回到我们的小砖房里、躲在柴房里,低声唱那些多年未闻,但还没被遗忘的曲子——白桦林、山楂树,站在岸上明媚的姑娘。
但今晚一片寂静。我们都没睡,随便吃了点晚饭就躺在榻上。大龙哥从外面进来,看见煤油灯还亮着,嘎子哥躺着睡觉,男孩们却也一个个缩在那,死气沉沉的。他把手里的捣火棍往旁边一扔,朝我们丢了句:“起来个人,不睡就来帮我烧柴。”
我离他最近,因此我站起来,低头捡起地上的木棍。还没走进灶房我就闻到姜酒的味道,滚开的酒混着姜片,在锅里翻腾着,好像混在其中的还有别的,淡粉色的,有点发紫。大龙哥没说那是什么,只让我烧火,火要小点,慢慢炖。
但我见过这东西,那让我联想起一些不太愉悦的记忆。当年出去参加比赛之前,食堂开小灶,单独炖给我,说是加强营养。我吃不下,偷偷给倒了。而如今又在千里之外的灶台上看见它。我没说话,蹲下来往灶膛里添加木柴。
“方方,”大龙哥突然开口了,“我挺害怕的。”
我说哥你不要怕,嘎子哥一定能恢复。但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大龙哥摇摇头,又往锅里加了点姜片。
他说:“不是。他要是站不起来我肯定照顾他一辈子,这没什么。但我怕的不是这个,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怕他疼,我怕的是他疼了却不跟我讲。我怕他也在害怕。”
大龙哥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我抬起头看了看他,他没什么特别明显的表情,只是皱眉。他不像嘎子哥哪怕皱眉都有些倔强的好看,他皱起眉来整个人都阴郁了,愁云积聚,少有的脆弱。我说:“龙哥你得先坚强。”
他叹了口气,让我熄了火,盖上锅盖焖着。他说,你先回去睡觉吧,我等会就来。又说,幸好你们几个小的来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我帮他烧柴这件事,还是别的什么。因为我抬起头的时候,他做着手里的事,就如同没说过后一句话。我走出去发现月亮已经出来了,就挂在天角,浑圆剔透,亮得让人紧张。
熄灯之后我听见一声轻微的门响。
我睁开眼,看见龚子棋躺在旁边榻上,眼睛也睁着。我们都没睡着,但是都不出声。我们听见大龙哥进来,把碗放在桌上,脱了厚外套。他搅了搅碗里的东西,轻声说:“嘎子起来。”
床铺轻微响了几声,嘎子哥靠着枕头坐起来。他问他:“这是什么?”
“……中药。”大龙哥沉默了一会,继续用勺子搅着瓷碗,“我问余老师要来的,得给你好好补营养。”
嘎子哥大约是发现了他有点别扭,他总是这么敏锐。他看着他,问他:“到底是什么?”
“哎呀。”大龙哥从嗓子里笑了一声,“怎么了,我还能害你吗?”
我发觉气氛不对,悄悄侧过脸,从枕缝里看他们。嘎子哥低烧了一天,在月光底下显得脸色更白。他看看那只碗,又看看大龙哥的眼睛,等着他开口。实在没办法,大龙哥凑上去,对着他的耳朵说了两句话。
嘎子哥抬起手,在他脸上印了个巴掌。
子棋吓了一跳,想起身,被我给按住。我听见嘎子哥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他说你他妈给我吃这种东西,你不忌讳我忌讳啊。
大龙哥侧着脸,一动不动。我再也不能装作已经睡着,翻身坐起来,走过去。我接过那只碗,还烫着。于是我转着碗吹了吹,我说:“嘎子哥,这个东西啊,我家乡那边叫紫河车。紫色的紫,河流的河,很好听吧。……它是好东西。”
嘎子哥咬了咬牙,把碗接过去。
和我当时一模一样,他盯着碗里的东西不放。然而我当时偷偷把它拿出去倒了,他却低下头,汤汤水水地喝了下去。喝的太急咳了两声,险些呛到。
“我该打,该打。”龙哥仍然皱着眉,顺着他的脊背抚过去,他说,“对不起。”
我回去的时候子棋扯着我的胳膊,不让我睡,他问我那是什么,紫河车到底是什么。我觉得筋疲力尽,脑袋一跳一跳地疼,胸口也发闷。但他还在问,一双眼映着亮光朝我看。
我说紫河车就是胎盘,人的。但煮熟了就是营养品。
他显然难以相信,睁大眼睛,把我攥得更紧。我觉得头痛欲裂,轻轻挣开他,翻了个身。
“别说了,睡觉。”
他嗯了一声,把我的手抓着。你睡吧,他说,我看着你睡。
余老师来扎了四五天的针,发觉状况不对。嘎子哥一直在低烧。前两天伤势好转了一点,继而更加严重。他说,还是去医院吧,带上钱去县医院,别耽误了。
我们翻箱倒柜在屋子里找钱。来的时候我们带了一些,加上一点演出的补助金,总共翻出二三十块。拖拉机又被借去了,不在庄子里。我们用马拉车,车板上铺了一层厚重的棉被,让我们的哥哥躺在那上面。我们盼着它能像雪地一样柔软,又像炕床一样暖和,能托得住他。
天不亮我们就启程,没法上跑着卡车的公路,就从土路走。快马加鞭赶到县医院门口,他们才刚刚开门,楼房灰蒙蒙的,铁门敞开,有人在院子里扫地。黄子拉着我跳下车跑进去,一进门就到处喊医生。医生似乎还没上班,导诊台只有椅子没有人,大堂里空空如也。
通往科室走廊的铁栅栏还锁着,我心里着急,上去就敲了几下。生锈的栅栏带着铁索晃了晃,纹丝不动。
有人问我:“小同志你找谁呀?”
我手掌上都是暗红色的锈,斑斑驳驳,蹭到了衣袖上。我转过脸,就看见一个身影。
我就是在县医院里第一次看见他。
[ 他 ]
雪停了之后,男孩们的故事就开始了。
他大名叫蔡程昱,起初我们叫他“小医生”。因为相比我们印象里白发苍苍的医生而言,他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没比我大几岁。他站在病房里,伸手拉了一下挂绳,百叶窗就徐徐卷上去,透过窗叶,阳光一格一格地洒在他脸上。他说:“我年龄不小呀,我十六岁就上医科大啦。”
一九七五年的二月底,坝上的春天刚刚露出一点踪迹,又被料峭的春寒掩住。蔡程昱带着我,去给嘎子哥交住院费。我看见他一个人走在我前面,白大褂洗多了有点泛黄,但那并不妨碍它耀眼——这个人是剔透的,是清澈的,我第一眼见他就发现。他看见我落在后面,停在走廊里等我。
“你那个哥哥,怎么这么现在才送来呢。”他说,“再耽误几天,他可就真站不起来了。”
我没说话,攥着手心里的钱,有点担心它们够不够负担住院和治疗的费用。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几张纸币,明白过来:“哦,你们是附近庄里的知青吧。”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怎么答话。这人生来就有种扑面而来的明亮,照得我有些无措。他把手搭上我的肩,告诉我:“没关系,你别担心。”
走廊上有种消毒水的凛冽气味。我说我不担心,不担心,无论如何总要积极一点。他就笑了。缴费处的会计把公章盖在收据上,让我拿着这个去取药。我把钱换成收据,又把收据换成一大把叮咚作响的玻璃瓶。
等到玻璃瓶里的液体变成点滴,一点一点注进嘎子哥的血管里的时候,我站在窗前,并不知道新一阶段的生活已经开始了——在冬天快要结束的二月份,他来了,我就从故事的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从孩子变成大人。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件事。
嘎子哥住院了,我们开始轮换着陪床。我负责下午,等到太阳西斜的时候,换大龙哥带着晚饭来,直到第二天清晨,黄子或者张超来替他。那辆罪魁祸首的自行车如今派上了用场,大龙哥往链条上抹了点油,它就连接起从坝上到县城的几十里路。
但我不会骑自行车,从小就不会。我只会站在三八大杠侧面,让它一溜烟地滑,却始终不敢跨上去骑着走。小蔡医生说要送我,让我坐在车后座上,然而本就不太结实的自行车撑不住两个十几二十岁的男孩,轴承吱呀作响。我只好从车上跳下来,我说不用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以跑去跑回。
他不太相信,睁大眼睛看我。我笑了笑,我说:“我以前是学长跑的。”
这是我第一次对外人提这件事。半年多以来,它始终像是我一个不愿揭开的过往,打开来看全是羞耻,全是不堪。然而我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地,对着他说出来了,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到底是什么让我忽然可以把它放下。于是在通红的夕阳里,我又一次跑起来,这次没有柏油路,也没有教练或者观众的呼喊声。在路上的时候我只有我自己,还有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坝上在东边,我就背着日落的方向跑。
怎么能背对着红太阳呢。我边跑边想,然而想着想着就笑出来。我在跑去跑回的路上,用力拉扯自己,扯掉胸中块垒,把它们全部丢进田地或河流里。
说是轮流陪床,但做完手上的活计,大家一个个全都跑来。有时候我推开病房门,里面的说笑声快要把房顶震塌——我们太善于苦中作乐,且其乐融融。跟着小蔡医生去取药的时候,他对我说:“这是好事。”
他又说,人总是先得学会怎么有情地活,再学会怎么无情地活,可是很多人会把第一步跳过去。而在当时,我尚未能听懂这句话——他比我大一点,但明白的事情比我多了太多。
七十年代中期,一切都还没变,却又正在变,就如同初春将至未至。我们庄里的女知青已经学会把毛衣一角塞进裤腰里,不经意般显出玲珑的腰线,或者用手油“养”睫毛,养出一双猫一样妩媚的眼睛。其中最引人注目、最不拘束的那个姑娘叫燕儿,有一次龚子棋干完坝上的活计,来医院找我说话,他说你知道吗,燕儿跟人私奔了。
那时,“私奔”这个词对我还有一点陌生,它似乎只出现在那些早就不见踪影的旧时代小说里。她男人我见过几面,有一次是在柴禾垛旁边,我去劈柴,看见她从柴禾垛后面走出来,用手指拢了拢头发。她鬓角上有干草,但这并不妨碍她楚楚可爱,她看到我,粲然一笑,喊我:“方方呀。”然后他男人也出来,完全没她那么大方,弓着腰,遮遮掩掩地走了。
我不信她为什么愿意跟这样的人私奔。我正想问问细节,龚子棋摆了摆手。
“一路过来累死了。”他伸手就要去开病房门,“进屋一起坐着慢慢说。”
我横着跨了半步,挡住他。
“怎么了?”他看着我,问我,“屋里有人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告诉他:“大龙哥在。”
他眼珠稍微转了转,明白了。看到我表情的时候他笑笑,他说:“你怎么还害羞了。”
我抿了抿嘴唇,心想要不要告诉他。方才我其实并没撞破什么——只是看见,并没撞破。我推门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我看见病房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看见百叶窗半合着,一个人坐在床边,一只手撑在另一个人身侧,他亲吻他,宁静又热烈。我轻轻把门关上。门没办法锁,我觉得我应该站在门前守着。
我就一直守到了龚子棋来。他是我们五个里面话最少的,却是晓事最多的。我不说话,他就笑道:“哦,我们方方是看见爱情了。”
他说得有些直白,我侧过脸不去看他。但我还是跟他去了小花园,坐在石凳上。灌木刚刚抽芽,有病人举着吊瓶,慢慢从对面走廊上经过。我想让他继续讲燕儿私奔的事,他却摇了摇头,仍然是笑,他说你还不懂呢,跟你说了也没意思。
我不服,我说:“我怎么不懂,你说啊?”
龚子棋想了下,清了清嗓子。
“燕儿啊,昨天有人撞上她在河滩上跟他男人……”他顿了顿,“她觉得没脸见人,第二天一早不就跑了么。”
说罢他看了我一眼:“你看,我说你还不懂吧。”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明显有些烫手。从小到大没人跟我说过这些——从我懂事开始,爱与被爱都是禁忌:恋人是战友,夫妻是同志。当然大龙哥与嘎子哥是相爱的,这我知道,但我仅仅是一个旁观者,甚至连旁观者都算不上,更别提身在爱情之中。我好奇又不敢好奇,等到走廊上拎着吊瓶的病人终于挪进了房间,我才问他:
“为什么,爱一个人就要跟他接吻,就要跟他……”
我截住了自己的话音。我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什么样的问题。但他又笑了,他坐得离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他说,真的吗,你长这么大了,没喜欢过别人吗,我不信。
我想说有过,我喜欢嘎子哥,但那种喜欢和我说的喜欢并不一样。我还想说你才比我大几个月,凭什么说我。但我没说出口,因为他忽然靠近我,用唇在我唇角碰了一下。
仅仅是轻微触碰了一下,很快就离开。我抬起头看他。
他说:“我以为你会马上逃走。”
我承认我很想这么做,但我没有。我手心有点出汗,湿湿黏黏的。我问他:“为什么?”
他大概没听明白我问的是他刚才那句话,还是那个称不上亲吻的亲吻,因此他噎住了,噎了半天才说出来一句:“你很好看。”
在他深黑色的目光里我直视他,又问他:“还有呢?”
心慌的人这下换成了他。
他搓了搓手,两手用力交握着撑在下巴上,垂下双眼。他说:“我觉得你很好。我说不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风越过灌木忽然吹向我。我就在那阵风里回过头看他,我叫他名字,龚子棋。我说:
“在你能说清楚之前,最好不要亲我。”
回病房的路上,我本来想和嘎子哥聊聊这件事。说实话虽然我把他堵得无话可说,但我实在无措,实在无法理解。而嘎子哥应当比我了解怎么去爱,或者怎么判断自己是否爱一个人。然而推开房门的时候,我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太对。大龙哥坐在病床前,小蔡医生也在,窗帘仍然半合着,他们都不讲话。
我看了看,不确定是否该开口问。是嘎子哥先出了声。方方来了,他说,坐下休息会吧。
我随便扯了张板凳坐下,我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嘎子哥笑了:“没事……”
那个“事”字还没落下,大龙哥忽然看向我,他说:“方方,医院催缴医药费。你当时交完的钱还有剩吗?”
他根本不用问我。我们所有的钱都换成了一张床位和大堆玻璃瓶,这些他都知道。我登时明白过来这沉重气氛的来源——医药费续不上,嘎子哥就必须得出院。但他不能。小蔡医生说了,他还不能。
“有没有人……”我咬了咬后面的牙根,“有没有人,找我们去演出?”
大龙哥嘴角带了点笑,把空的葡萄糖瓶放在手里,倒来倒去:“有,但他们点名要看嘎子跳那民族舞。我说他腰伤在住院,他们告诉我,知青战士应该轻伤不下火线。”
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不是慌张就是气急了。我抿了抿唇。
“我去给跳一次,然后拿演出费回来再慢慢治。”嘎子哥看出龙哥的笑带着情绪,拍了拍他手臂,被他挣开了,于是他喊他,“大龙,别着急。”
大龙哥没说话,一直捏着那瓶子,然后我们就听到一声脆响,玻璃瓶终于在他手里开成一朵小花。他攥着手心,血滴答滴答往下淌。
小蔡医生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拿了纱布和药棉,低下头,把他手心里的玻璃清干净,涂上药包好。药棉落到地上,他又拿了扫帚和簸箕,一点一点把它们扫起来。我看着他簸箕里那些晶莹的玻璃渣,间杂沾着血的棉球,有点出神。他碰碰我的肩膀,他说方方,跟我过来。
直到蔡程昱被停职处分,大龙哥和嘎子哥才明白那些钱的来源。我们几个小的第一次选择瞒着他们,一直到治疗结束,嘎子哥出院。然后第二天,县城那边就传来蔡程昱蔡医生被停职的消息,处罚相当严重,整整半年。
余老师倒是乐观,他听说以后告诉我没关系,县医院不要他我这边要他,你让他过来。我把原话带到之后,等了好几天时间,才在村口见到他。他没骑自行车,走着过来的。那时已经三月,河边的柳树全部抽了条,他就从那些嫩黄色的柳条里走出来,看见我,对我笑笑。
我们一碰见他就跟他说对不起。
“没有的事。”他摆了摆手,行李在他肩上晃了晃,他说,“敢作敢当嘛。”
但是实际上他这话说的不对,因为是我们共同瞒天过海,最后却让他一个人“当”起来。那天,他用报纸包好玻璃渣,把我带出去。医院已经下班了,除了急诊室的一点小灯还亮着。他不让我说话,也不让我问,把我往楼上带,摸黑拐了几个弯,停在一扇门前。
他说:“你帮我拿一下。”
我伸手,接到一个小布包。他从小布包里拿出两股细铁丝,绞成一股,转进锁孔里。我立刻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我拉住他手臂:“不行。”
他竖了一根手指在唇间,要我噤声。门就在他放下手指的时候被他转开了,他把我拉进去,不知从哪个抽屉里抽出一摞本子,他撕了一张,告诉我:“手电筒在包里,帮我照一下。”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我才明白,我们是在共同犯险。我是为了嘎子哥,然而他又是为了什么呢?我当时没有想,只顾着紧张。我帮他打着光,看见他对着会计的字迹,一笔一笔往上描。我说:“这是犯法。”
“我知道。”他低声说,“但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当年还没听过那个著名的海因茨偷药的故事,没法用科学的理论来解释我的矛盾。我脑子里乱的很,眼睁睁看着他描好一张纸,递给我:“这个是收据。然后再记账。”
我接过去的时候突然想到第一次见他那天。我站在清晨空荡荡的医院里,拼命敲门,而他就出现在我身后,问我,小同志你找谁。他那眼神真剔透,好像阳光直接能穿过他照出去。但这么剔透一个人,现在为了我们几个谋面未久的人,在昏暗的光线里编造谎言。我心里越来越难受,咬了下唇,轻声说:“抱歉,是我们连累你。”
他从账本里抬起头看我。
“方方。”他喊我,“方方,你这孩子,你得学着没心没肺一点才好。”
后来我想过,到底为什么,他们一个个明明都不比我大多少,却总愿意当我是个孩子。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个个来了,又一个个离开,留给我疑惑,然后让我从今后漫长的生命里去寻找答案。
蔡程昱被停职,来到坝上,暂住在余老师那里,实话讲我愧疚但又有点高兴。他身上某种东西很能吸引我,是别人都没有的。那个春天是坝上最热闹的一个春天,嘎子哥出院了,蔡程昱来了,所有人都在。然而小蔡医生当时说的很对:我应当没心没肺一点。因为在我们打下槐花做成糕点,折下柳枝编成提篮的时候,一半的我在享受此刻,一半的我在想,我该拿什么留住这一刻,留住这个春天呢。
孔老二有句话被批了好多年,叫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意思是逝去的时间就像坝上的河水一样,日夜不停奔流不返。我不喜欢孔老二,但我认同这句话。
在那个春天,我才刚刚睁开眼睛,刚刚看见不同以往的世界——因着我们的朝夕剧团,才发现美好的另一种形式,因着哥哥们发现寥远,因着小蔡医生发觉明亮,因着子棋一个毫无缘由的吻,才明白我原来还可以去爱人。
我该拿什么留住我热烈而深刻的一九七五年。
[ 子棋 ]
他说,我当时告诉你爱是什么,原来就是为了让你去爱别人的。
这是子棋离开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入春之后一切都忙碌起来。耕地、播种,还要照料初生的牛犊和羊羔,我们有不少是第一回做这些活计,生疏极了。手上的茧子很快就磨出来,是先磨掉表皮,露出嫩肉,痛一阵子,才能长出茧。大龙哥说有茧子是好事,做起活来就不疼了。
田埂上的风是带甜味的,是草木的味道。我坐在田埂上,蔡程昱教我怎么像牛羊一样吃草——有一种白心的草剥掉表皮嚼出绿汁,尝起来是甜的,还有一种三瓣的、像兔子嘴一样的草,马爱吃,人也可以吃,有种嫩叶的酸味,非常爽口。我问他怎么知道这些,他说:“我跟我外公在乡下长大。”
我们城市里的孩子不会吃草,我们想吃炸糖糕和花生糖,可是买不到。然而我发现吃草竟然也会上瘾,从一根根草叶里找那一丝甜味,实在有趣。他跟我一起坐在田埂上,看着天,开始哼歌。
他唱:“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我问他:“你在唱什么?”
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调子,和我们剧团表演唱的那些斗志昂扬的歌曲太不一样,他像唱歌又像吟诗,清亮亮的悦耳。他说:“是《诗经·豳风》里的一篇,叫《七月》。”
我又问:“是诗,还是歌?”
他说:“在很早以前,歌就是诗,诗就是歌。”
我看着他。他只穿了件刚浆洗过的白衬衫,不怕冷似的,坐在春风里。我跟他并排坐着,看见刚出生的小牛犊沿着田垄慢慢走过去。他喊我,方方,他说:“方方想看书吗?”
书对我来讲是相当陌生的。自从开始训练长跑之后,看书于我就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但近两年,我着实看见有人从怀里掏出一沓草纸似的手抄本,坐在树下读,一读就是一整天。我说,我想,又说,但你要小心,小心一点带过来。
他笑笑,说他知道。第二天他就背了个蓝布包来,问我要剪刀,又问余老师要来针线。我坐在他的炕床上,看他咔嚓两刀把布包剪开。他就像打开麻袋倒麦子似的,倒提起他的包,把拆开又粘好的书页全部倒在我手边。
“都给你!”
我是什么时候爱上蔡程昱的呢。
我说不清是哪个具体的时间点,或者是在他把那些撕掉封皮、拆成几本、分开装好的书倒在我面前时,我就喜欢他了。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就在喜欢他了。那年春夏之交的一个多月,我们剧团在外地演出。他留在坝上,跟着余老师,学习怎么从漫山遍野的野草里认出哪些可以入药,把它们采下来,然后在院子里晾晒。
我唯一收到过他的一封信,在我们即将离开的一个演出的镇子里。他或许还给我寄过别的信,但在信寄到之前,我们就赶往下一个城镇。因此他信里的文字是不连贯的,他说,我上次给你说过的那本书我找到了,等你回来就可以给你看。又说,余老师家的猫儿生崽子了,有几只长得好漂亮。
我躺在临时的住处,礼堂后面、一个架了几张床板的平房里,仰着头对着光,读他的信。黄子趁我不注意,走过来一把给夺到手里,我吓了一跳,几乎从床上蹦起来,叫他:“哎,你干什么呢,你还给我!”
黄子跳到一边,把它打开,看了看,泄气了。
“这有什么嘛,不就是蔡医生的信。”他把它像丢纸团一样还给我,“我还以为是哪个小姑娘呢。”
龚子棋过去按了按他的肩膀,黄子你这样不对,他说,别人的信你不应该看。但我总觉得他不是要说黄子,他是在看我。我侧脸对着他,很明显地感到一把融雪似的目光洒在我脸上。他终于朝我走过来。
他拍拍我衣服的某一处。他说:“我们方儿,最近是在共读西厢呢。”
我寒毛起了一身,他拍的那个地方正好是我藏书的地方,是蔡程昱给我的《红楼梦》。但我不知道他也看过。好在男孩们似乎没听懂,仍然在说笑打闹。我抬起头看他。
“方,你得小心一点。”他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你把它们藏在柴禾垛里,我能发现,别人也一样能发现。让外人看见就麻烦了。”
我看着他,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给他道个谢。正想着,嘎子哥推门进来了。剧场后勤给演员准备了夜宵。他喊我们“孩子们”,让我们过去吃饭。于是他没再说话,搭着我的肩膀出去。我们一人分到一碗加了香油的阳春面。龚子棋跟我说:“我不喜欢他。”
我知道他在说蔡程昱。我挑了一筷子面条,低下头,看着它们一根一根从筷子尖上滑下去。我问他:“为什么?”
他答得很简短。他说:“因为你。”
我抿了抿唇,没答话。嘎子哥坐在旁边那桌,回过头,冲我笑了笑,说:“方方你干什么呢,面条再不吃就全黏在一块了。”
“嗨,你别管他们。”龙哥碰碰他的手臂,他说,“男孩们慢慢大了……有心事不能跟我们说了。”
嘎子哥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他说:“怎么不能跟我说?”
大龙哥捧起碗喝汤,喝罢抹抹嘴,从长条凳上站起来。
“因为你老了。”他说。
如果我当初爱的人是他,一切又会怎么样呢?
龚子棋是我们之中体质最好的一个,哪怕我从前天天两万米,田地里做起活来也比不过他。他也是最让姑娘们注目的一个,她们不太喜欢我们这种稚气未脱的男孩,她们喜欢他,但他不喜欢她们,这就让她们更加喜欢他。我甚至猜测过他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对谁动情,可医院花园里那个亲吻彻底否定了我的猜想。
我并不厌恶那个吻,一点都不厌恶。
只不过每当我想起那个给我一个亲吻的他时,心里都会有些怅然——他很好,我为什么不能爱他呢?在冬末春初的医院里,他像叫醒一个沉睡的幼鸟似的,把我左边胸口那块东西叫醒了,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愿意爱他呢?
在他走后我经常想他。如果想念可以弥补遗憾,我须得想他八十年。可是想念不能,我只好一直遗憾着。
演出结束之后,我们辗转回到坝上,准备新一季的忙碌。那时坝上的景色已经又一次改变了,原先刚刚抽条的柳树,如今繁茂得有些凌乱。河水也变得丰沛,等到入夜,许多萤火就会从河畔的灌木里飞起来。
一场雨透彻地浇在我们的麦田里,雨停之后,我和蔡程昱坐在一九七五年夏夜的坝上,衬着月光,他给我念那本“上次跟我说过”的书。我真想他。我第一次体会到想念是什么滋味——就像月亮吸引潮汐似的,每天都在潮起潮落。他给我读那本书,名叫《情人》,讲的是一个法国少女,和她在湄公河渡口遇见的中国人。
他们很相爱,那种爱是奇怪的、晦涩的,但他们相爱。然而后来,中国人回去了,在离别很久之后,法国少女才为她的情人流泪哭泣。她才发觉她是用前所未见的爱情在爱他。
我问他:“他为什么要回去呢,他不是爱那个女孩吗?”
我忘记了他当时回答了我什么。我只记得他抱住我,一个多月的想念就全在这一个拥抱里化成了一滩水。我在水上漂着,不知去向。他轻声问我:“方方,可以亲亲你吗?”
我点了点头,可以。他又说:“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好看?”
其实我想说有。就在几个月前的一个傍晚,有个人说我很好看,在那之前,他也给过我一个轻若无物的吻。但我没能说出口,他的吻就来了。我比那晚篡改账目时心跳还快,因为这意味着更深更重、更难饶恕的罪责。蔡程昱没法再一人担着,我也是同犯。
他轻轻拨开我的衣领,于是我也做着同样的事。他把唇挪到我颈上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看见夜空,突然理解了从前那个燕儿。繁星多灿烂,在这样一片河滩上和喜欢的人亲近,像天鹅一样交颈,是多么顺理成章。
我忽然听见有人喊我,那个声音很远。他喊我:“方方,方方——”
我不确定那喊声真的还是我的错觉。他把手掌伸进我的衬衣里,我的身体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冲动,想把我的躯体和他的按在一块,嵌在一起。然而那个喊声又来了,越来越近——“方方,方方……”
他只好放开我。我们刚匆匆理好衣服,那两人就跑来了,是张超和黄子。张超跟我说:“方,龙哥让我们来找你,宿舍里来人了。”
这个“人”指代的范围有些过大了。我问他:“什么人?”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反正就是有事,他说,你回去,回去就知道了。
屋里果然坐着两个人。陌生面孔,三四十岁的模样,穿着蓝布衫。我心里突然一紧,我有点害怕这种场面。是这样的蓝布衫对我说:你条子不错,适合去练长跑。也是这样的蓝布衫说:还有什么,仔细想想,再交代一遍。
那两人可能是看出我有点紧张,其中一个笑了笑,对嘎子哥说:“你看看,你的弟弟们舍不得你们。”
另一个说:“小同志别害怕,是好事。”
黄子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在我和蔡程昱在河滩上的时候,屋里发生了什么。来的这两位是市立剧团的领导,偶然看了我们的演出,觉得很好,来要嘎子哥和大龙哥走。
“等到有了团里编制,待遇会好很多。”蓝布衫领导说,“也不用在这小庄子里憋着了。”
大龙哥在一旁坐了好久,终于开口了,他说:“我们俩过去,那他们几个孩子怎么办?”
那人看了我们一眼,笑了。
“不是孩子了呀,他们。”他说,“你们要不是知青,这个年龄,在这庄里都该娶媳妇抱小子了吧。”
哥哥们不说话了。我知道这事其实已经没有转圜余地,我们这种民间自发的剧团,让市里把人收走,本身就是一种破例,代表着对他们能力和水准的极度认可。他们没有理由,也没有可能拒绝。我说:“好,我们会照顾好自己。”
又说:“你们也要记着我们。”
嘎子哥忽然间眼眶就红了,他说:“再给我俩一点时间。”
市里来的领导表示理解,说这段日子正好没有演出安排,可以留时间给他们收拾整理,秋天来剧团报到。我和黄子把他们送走,回来的时候嘎子哥在发呆,龙哥正在收拾领导们带来的果品,他把一罐水果糖递给我:“这个,你们拿去分了吧。”
我接过去,打开罐子拿出一个,我说:“龙哥你给嘎子哥一块。”
“他不吃糖。”他把一网兜橘子挂在床头,“你自己吃吧。”
我摇摇头,晃了晃手里那块糖,玻璃糖纸闪闪发亮。我说:“吃点甜的会高兴。”
龙哥看了看我,接过去,剥了糖纸送进嘎子哥嘴里。他没拒绝,把那糖在口腔里从左到右过了一遍,忽然笑了。
“一万年太久,”他笑着叹了一声,“一万年太久。”
我半夜被热醒,觉得口渴,摸黑找到热水壶,发现里面也空了。我醒了就不太容易再次入睡,于是打算去灶房现烧一点。我拎着水壶推开灶房的柴门,发现龚子棋竟然也在。
“喝水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去打水吧,我去拿柴火。”
我应了一声,出去拎了一桶井水。外面月光非常亮,照得人影相当清晰。他出来取柴,经过我的时候站住了,眼神落在我领口上。
我把水桶放在脚边,也看他。他伸出手,把我的衣领往旁边拨了一下,我就明白了。我知道那里的皮肤上有个深红色的痕迹,是蔡程昱给我留下的,我在他同样的位置也留了一个。子棋在那个痕迹上看了看,轻声问:“这下你知道了?”
我反问他:“知道什么?”
“你上次问我的,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就要……”他笑了笑,“你现在知道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索性拎起水桶回到灶房,把清水倒进锅台里。他也回来,把柴火填进去,用洋火引燃。水慢慢冒起气泡,有白烟飘在水面上,像坝上清晨的河流。我看着灶火出神,他就走到我身后,伸出手臂,从后面轻轻抱住我。
“子棋,”我说,“不行。”
他停顿了一会,有些踌躇地放开了,然后径直走出去。我就一直站在那里等水烧开,然后灌到热水壶里,拎回宿舍。我喝过了水,躺在那里就再也睡不着了,大约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要亮起来,我就坐在那里等着。
龚子棋一直没回宿舍。
我第二天一早就发现蔡程昱脸上有新伤,在额角,一大块青。我问他,他只笑笑,什么也不说。
我觉得我那时真是冲动。后来我有想过,他已经不惮用不好看的姿势挣扎了,我又何必再去逼问他呢。但在那时,我看见他的伤,就气得到处找龚子棋,最后在马厩里找到他。他正在用铡刀铡马草。我过去就问他,你昨晚是不是打人了。
他根本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来人是谁,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事。他垂眼笑了下,他说:“我只是推了他一下。他那额头是他没站稳,自己撞的。”
我沉下声问他:“为什么?”
他总容易在我直视他的时候心慌。他沉默了一会,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额头上缀着汗水,他随便擦了一把。
“我想看看他敢不敢跟我动手。”他声音低了一些,“他不敢就是懦夫,不配喜欢你。”
我是真的被他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到。我说:“只会动手的才是懦夫,比如你。”
他又笑了一下,不再答话,低头继续铡马草。后来我觉得他当时应当是故意的——他把铡刀轻微倾斜了一下,刀刃就不偏不倚落在他的手上。我站在那里,看见干草上忽然落了几滴暗红色,顺着它滴落的方向,我看见他左手的掌根。那里多了条一寸来长的口子,血流像小溪似的从里面淌出来。
他一动不动,就看着血落在干草上,被草料吸干净。我着实被那场面吓到,跑去灶房捞了一把草木灰,蹲下身捧起他的手,按在他掌根上。
“去找余老师缝一下。”我低声说,“伤口太深了。”
他望着我的侧脸,他说:“你给我缝吧,蔡程昱不是教过你一点吗。”
我拿着针线,抓着他染得殷红的左手,刚把草木灰擦干净,血就又渗出来。我找不到地方下针,他那伤口带点弧度,我又不知道下针之后该怎么走。我急得喘气都不太顺畅,他就把右手伸出来,在我脑后摸了摸。
我说:“我不会。”我把针扔在一边,眼圈立刻红了。我说,我不会,对不起。
龚子棋叹了口气,轻轻把那只受伤的手挣脱出来,一下、一下,把上面的血蹭在我脸颊上。我闻到腥甜的气味,眼泪刷地淌下来。
他看着我,少有的温柔。他轻声说:“当初我告诉你,你看见爱情了。我告诉你爱是什么,原来就是为了让你去爱上别人的。”
他起身出去,留我一个人在屋里。我打了水,擦干净脸上半干的血迹,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怅然——不是难过,也不是遗憾,而是怅然,就好像心头凭空消失了一些东西,露出空空荡荡井口一样的一个洞。后来的那几天,龚子棋再没跟我说过话,他自己把手包扎了一下,龙哥问他,他说是劈柴的时候碰到了。他对关于我的事绝口不提。
再后来,坝上来了一群人,带着油漆桶,踩着板凳往墙上刷标语:一人入伍,全家光荣,为国奉献,义不容辞。龚子棋报名我甚至不知道,直到他收拾好包裹,亮出一个空空如也的床铺。在某个清晨,他像我们来的时候一样,坐上一辆挂着红花的卡车。
我没再见过他。
[ 余老师 ]
“我不怕没有笑容,我怕的是失去为你放声哭泣的机会。”
他们就像树上的叶子似的,一片片落下来,留给我一个寂寥的深秋。我不想这么快说到一九七五年的秋天,因此我还想讲一讲坝上的其他人。比如说,和我们住在一条乡间土路上的余老师。
蔡程昱住进余老师家里之后,我在余老师那里的时间几乎比在宿舍的时间还长。他的房间里总飘着一种草药的气味,还有姜味,闻起来暖烘烘的。余老师兴致来了,就教我们英文和法语,偶尔还教几句意大利语。他用手指沾水在桌板上写字。
他说:“方方学东西很快,以后肯定有出息的。”
我二十岁。那时我并不知道我的生命还可以有别的可能性,未来是模糊的,像一团雾——未来不是被雾罩住的东西,它就是雾气本身。然而那时我是愉悦的,夏末多雨,我常常穿着蓑衣沉甸甸地从田里回来,余老师家的猫不喜欢我,一见我就躲。它窜出去,蔡程昱就知道我回来了,他挽着袖子满手面粉从里间出来,说正在给我做糖三角。
糖三角是那种玉米面和精面和在一起,捏成的三角形面团,里面夹着糖馅,刚出锅的时候吃,热烫的糖就会一股股流下来。余老师说方方你还是个小孩呢,还喜欢吃甜的,又说,你看蔡蔡都不吃了,当心坏牙。
我笑笑,用手绢接住滴落下来的糖汁,听见门口几声奇怪的叫声,还没出去看,那个白花花、毛茸茸的小东西就蹭进来,往我裤脚上蹭。它的毛上还沾着碎草和泥汤,顿时蹭了我一裤子。
我那可是新做的裤子。我放下糖三角就往门外跑,站在门槛上朝远处喊:
“黄子弘凡!你的羊又跑啦!”
黄子弘凡远远答应了一声,几乎立刻就跑过来。那只跑过来的小羊有个胎记,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他最喜欢的那只,他的宝贝。他养羊比养小猫小狗养得还亲,迈进门槛的第一句就是问我:“你们没把它怎么样吧?”
我揪了一把小羊背上厚厚的毛,我说:“有,我打算把它炖了。”
那小羊好像是通人性似的,见到黄子,立刻从我手里挣脱出去,跑到黄子面前。他也不嫌它身上全是草汁,俯身就把它前爪拎起来,搭在膝上。
“小羔羊,”他蹲在门口和羊对话,“你小方哥哥说要把你炖了,我们快走。”
我笑着骂了他一句,扔给他一个热乎乎的糖三角。他朝我扬了扬下巴,他说:“你总是不回宿舍,刚才嘎子哥和大龙哥还说到你了。”
我问:“说我什么?我该做的活可都做完了。”
“不是不是,”他啃了一口糖三角,摆摆手,也笑了,眉飞色舞的,“他们说你是……咱们剧团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我一时间没听懂。然而余老师站在我后面,几乎笑出声。他轻声说:“我们方方,当可嫁了。”
我感觉从脖颈到耳尖一瞬间烧起来,手心也烫了。我说:“赶紧的、带着你的羊滚。”
黄子弘凡又跑又跳地滚了,小羔羊像个雪球似的跟在他后面,迈着小碎步,一步不落,看着让人怜。我站在门槛边上出神看了一会,蔡程昱忽然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你等下让人看见。”我象征性地推了他一下,“怎么了?”
“嗯……”他把脸颊搁在我肩上,“水泼到身上了。”
我的心口像是被人用小锤子打了一下似的,清脆响亮,叮的一声,把我的心立刻就敲软了。我反手过去摸了摸他的鬓角,闭上眼睛。
说起来,余老师也是秘密之中的人,他是那个见证了一切,但笑不语的人。因此我们尊敬他又依靠他,我们把他当成我们之中的一份子。然而,实际上我们很少有人知道余老师自己的秘密——嘎子哥曾经跟我说过,他有个女儿,但他从来未曾提及。
于是某个清凉的夏夜里,我终于按捺不住。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漫天繁星当头洒下。我问余老师:“好像从来没听您说过您的女儿?”
余老师笑了笑:“她跟着她妈妈,应该快小学毕业了,是大姑娘了。”
他用晒干的药草泡茶,把热水注进杯子里,中药的苦香味就飘出来,闻起来很悠扬。他顿了顿,又说:“你们想听我说她们吗?”
我们当然愿意。我们没有想到他能这么轻易地把过往翻出来,就好像在讲书里的故事。那些繁华和苍凉,都好像是属于他人的,他只不过是把它们转述给我。
繁华是属于上海的,繁华永远属于上海。余老师在上海长大,先读法语,后来读了医学,再后来留在学校里带学生。妻子也是学校的老师,教声乐,听说相当漂亮,生下女儿之后,仍然能穿下年轻时那件月白色旗袍。
余老师对她的旗袍印象深刻。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说,听见她的皮鞋踏在砖地上,咔哒咔哒响,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背影。那时他就想,一定得娶她回家。
女儿上幼稚园的时候已经很聪明,会说不少法语单词,偶尔还能连成句子,会弹钢琴,会唱歌。那年夏天余老师牵着女儿的手,迎着早升的太阳送她去上幼稚园。小姑娘起初不愿意,后来发现在幼稚园里,老师和朋友都喜欢听她唱歌,满足了她的小成就感,她越发喜欢。
他牵着女儿,路过弄堂里的糕点铺。小姑娘非常喜欢那里的条头糕,可那东西太甜太腻了,余老师一般不乐意给她买。然而今天不一样,他把女儿抱起来,从柜台里挑了好几样糕点,包在纸袋里。他说:“给老师、朋友都分一点,也给妈妈留一点当夜宵。”
我能想象小姑娘那时的神情,她懂事却又没太懂事,若有所思又有些不解。她说:“爸爸晚上不回来吗?”
余老师笑笑:“妈妈要带你去个新地方。”
然而他妻子本人尚不知道这件事。他把女儿送去幼稚园,目送她进到铁门里,被那个格外喜欢她的老师抱进怀中,他才离开。到了傍晚他照常去接她,但只是在门口走了几步,等到孩子们都走完了,就回到家。
“我把囡囡给丢了。”他说。
余老师告诉妻子,他接女儿回来的路上,女儿非要吃对面弄堂里的条头糕,他没注意,不小心撒了手,女儿就跑进人群里不见了。
余夫人当然不相信,她问他,那你找啊,你去找了吗?
“我想的是,不找了。”余老师笑道,转身背对她,摆弄钢琴上的曲谱,他说,“我父母不是一直想……让我俩有个儿子。”
余夫人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不找了。”余老师笑着答道,“小丫头聒噪,嘴又馋,丢了正好,我不喜欢。”
余夫人完全难以置信。她不信只是一天过去,她的丈夫就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她质问他,他丝毫不理,熄了灯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余夫人坐在黑暗里抽泣,哭了一会收了眼泪,简单理出来个包裹,她说:“你不找我去找,我找到了也不会再回来。”
她把门摔上。余老师面对着墙壁,睁开眼睛。
他在余夫人随身的钱夹里放了张纸条,他说:囡囡在她老师那里,你接上她去找她外婆,别再回来。他知道她会看见,然后女儿会从老师怀里出来,乖乖地把纸袋里的年糕递给她。
针对余老师的运动是第二天一早开始的,他早有准备。天没亮他就起来,收拾好房间,给盆景浇了水,打水洗脸,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然后把大门上的锁去掉。领队的那个孩子本来想砸锁,发现门居然开着,余老师站在钢琴旁边,正在翻看妻子留下的曲谱。
孩子把手一伸:“交出来。”
余老师还记得很清楚,那是一首法语的小夜曲,余夫人喜欢,他就把它译成了中文。他递过去,看见那孩子前前后后翻了翻,扬手扔到半空中去。
“混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余老师站在那里,看着曲谱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来。孩子们直来直去的拳脚比言语更有力,在那时,他似乎看见一个女孩,十五六岁,扎着两条辫子,薄薄的嘴唇,非常漂亮。他想,等他女儿长大了,估计比她还要好看。
他始终在风里等着那场雪,如今雪终于来了。他觉得如释重负。
后来,余夫人只给他写过一次信。信很简短,她大概有很多话要讲,然而心里的话越多,能够付诸笔尖的就越少,她写道:“我不怕没有笑容,我怕的是失去为你放声哭泣的机会。”
他回了她一句法语,是那首小夜曲的其中一句歌词——“Amant, nous avons pleuré ensemble”
爱人啊,我们曾同哭共泣过。
九月初的夜里,我还在睡梦中,被人轻轻拍醒。我睁开眼,居然是余老师,他还没睡,书桌上的油灯亮着。蔡程昱没醒,手臂仍然环抱着我。我揉了揉眼睛,慢慢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坐起身来。
他轻声说:“方方,你们剧团的自行车,能不能借我用用。”
“可以……”我一时没弄清楚状况,看看书桌上的信纸,又看看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有,”余老师显然有些激动,他说,“我女儿居然给我写信了。”
他转身去把那张信纸拿过来,端着油灯,让我看。那明显是小女孩的字迹,但字里行间已经显出点娟秀。她写道:九月三日是我的初中开学典礼,我会上台唱歌,爸爸能来看吗?
落款是八月十三日。这封信用了将近二十天,才姗姗来迟地到余老师手上。我想了想,如果还没过十二点的话,那么今天是九月二日。
我明白他为什么连夜叫醒我。我披上衣服从床上跳下来,发现外面在下雨。雨势不小,沿着门口的泥地几乎流成一条河。我问他:“您现在就要走吗?”
他点了点头:“我赶明天一早的火车,还赶得上。”
蔡程昱醒了,一直坐在床边听着,听到这里他站了起来,他有一件塑胶雨披,比蓑衣好用的多,是从前医院发的。他把它给我披上,什么都没说,陪我去宿舍推自行车。他只穿着单衣,出去就被淋透。我掀起雨披的一角搭在他头顶。
“没事,放下。”他一手帮我稳着车把,说道,“你给我吧,我帮你骑过去。”
他还记得我不会骑自行车。我一松手,他就跨上去,我站在如瀑的雨里,看见他的衣服湿透了,随着他骑车的动作,时常贴到脊背上,露出分明的脊骨。我忽然有点不太好的预感,就像当年教练坐着火车,预感我会比赛失利一样,好像一束月光击中了我。然而现在在下雨,我只能当那个预感是种错觉。余老师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们,他一分钟都不想耽搁,我努力拉着他,才给他穿上了那件雨披。
我说:“路上小心。”雨水顺着房檐滴在我肩头,我突然很想拦住他,但他已经骑在车上,在夏末秋初的雨夜里远去了。
三天之后,一位村民给我们送来一辆坏掉的自行车。车把已经严重扭曲,歪在一边。他说是在堤坝上发现的,它就沿着一道斜坡,横在岸边的草丛里,一半浸在水中。
那夜的雨把道路冲得像苔藓地一样湿滑。我们问他,在车旁边还发现了什么?他摇摇头,什么也没有,就是这辆车,我看应该是你们的,就给你们送来了。
我们宁愿相信余老师在半路上发现车坏了,扔下它步行去了火车站。
但我们还是把这辆车烧成了一堆铁渣。
我们已经愤怒了很多年,全在这一夜爆发出来。我们把柴草堆在自行车旁边,像对待罪无可赦的罪人似的,架起它,在它脚下点火——烧它,烧它,一切假丑恶务必全部烧光,决不允许它们死灰复燃。火光窜得比房子还高,火里传出铁架灼烧哔哔啵啵的响声。
终于,轰隆一声,被烧得不成型的自行车倾斜落下,掉进柴堆里,溅出一阵火花。张超站起来鼓掌:
“好!”
我们也跟着叫好,上去把火踩灭,把铁架踩得支离破碎。火光吸引了不少村民,他们都围在我们房前看着。这样的情形他们并不陌生,但这次的对象是一辆无辜的自行车,他们很不解,交头接耳地看,不太敢靠近。
我听闻嘎子哥和大龙哥走后,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打探余老师的消息。
我们也一样。我们相信把那辆罪魁祸首的车烧了,余老师就会安然无恙。他必须得安然无恙,不然天地也太过不仁。后来黄子和小梁去上大学,张超参加工作,他们也在一直找他。
未来的某一天,我们总能找到他的,我相信。
[ 未来 ]
我难以想象未来是什么样的。我对明天既忐忑又期待,但无论我对它报以哪一种态度,它总会以同样的姿态前来。就像在那条无休无止的跑道上,我想象不了坝上的月光,而在坝上的风里,我也想象不了那个可能属于我的明天。
但嘎子哥说:“它一定很漂亮,漂亮得让人羡慕。”
又说:“方方才不到二十,多好啊。”
我想大约过了十年,我才忽然在如梭的岁月里理解了这个“多好”的意义。但那时,我没有察觉——二十岁是个多尴尬的年龄啊,单纯又不够单纯,成熟又不够成熟,既没法做大人,又没法做孩子。直到后来我才发觉,在一九七五年的秋天,预感曙光即将冲破夜幕,势不可当地来临的时候,他们看见了我们,就好像看见了未来。
就好像我做老师之后,看着那些鲜衣怒马的孩子们一样。
入秋之后,我们帮二位哥哥收拾行李。我们总想尽可能多帮他们带一点东西,把布袋和网兜全撑得满满的。我来的时候,队长说“为坝上争光”,但实际上为我们争光长脸的是他们。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那里看他们唱歌、演戏,已然十分痛快。
嘎子哥和大龙哥离开之前,大队里为他们开了欢送会,礼堂里放了鲜花,比我们想象中的要热烈许多。当然,宴会开始之前,照常是队里领导讲话。会议内容不过是批评与自我批评,以及批宋江、查谣言那些,一遍一遍反复地讲。哥哥们又不和我们坐在一块,我们坐在最后排,剥着橘子,觉得马上要瞌睡起来。
忽然我听见话筒里传来:“尤其是要表扬阿云嘎和郑云龙两位同志,嘉奖他们在文化战线做出的卓越贡献。”
他们是多么受欢迎啊。几乎是他们的名字一被说出口,礼堂里就热闹了。他们上台领锦旗,台下的人就涌上去,张开手臂要与他们拥抱——他们被所有人喜欢和爱戴。我是在忽然发觉这一点时,才对离别这件事感到释然的。
因为我们共同分享了同样的骄傲与喜悦,分担了同样的不舍与牵挂。我与你们同在。
一切能够发现他们的美好、并且愿意为之付诸热爱的人,我们同在。
嘎子哥刚一走到台下,我就跑过去,格外用力地抱住他。他笑了笑,他说:“轻点轻点,我腰还没好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身上已经有些属于异乡的气息。那种气息让我有一种冲动,我要赶紧告诉他一些事情,一些我以为我永远不会说出口,会让它埋在心里化作尘灰的事情。我说:“嘎子哥,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他温柔地看着我,他说,“你和小蔡怎么了?”
我摇摇头,不是。我说,哥,我以前喜欢过你,在遇见他之前,我一直喜欢的是你。现在也很喜欢。
“你说这个。”他又笑笑,眼角的笑纹河流一般蜿蜒开来,他说,“这个,我知道。”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我已经如此小心翼翼地藏着的事,他居然知道,更令我没想到的是,嘎子哥告诉我:“你大龙哥,他也知道。”
我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但他安抚似的摸了摸我的头顶,那里有两个发旋,因此我的头发是柔软的,和手心轻柔擦蹭的感觉异常温和。他说:“我们觉得……方方的喜欢真美啊,好像飘在天上。”
嘎子哥说蒙语长大,用汉语表达的时候时常会用一些奇异的词汇,却又格外贴切。我从前以为他在天上,而我站在地面上,不停地仰视他。但他说,我的喜欢飘在天上。他是行人,我是一阵自由来去的风。
我又抱了他一下,我说:“祝你和龙哥一直都好。”
他也把手搭在我肩上,拍了拍,他说:“也祝福你。”
那天晚上我们把他们送到镇上的火车站,上车之前,我们第一次在镇里的饭店吃了晚饭。我喝了酒,店家自酿的那种米酒,甜的,但后劲实在很足。以至于等我捡回记忆,完全清醒,已经躺在蔡程昱屋里的榻上。我睁开眼睛,对着窗外的夜空眨了眨。
蔡程昱正靠在我身边看书,余光看见我脑袋动了,给我扯了扯被子。他问我:“渴不渴,喝水吗?”
我摇摇头。我问:“他们都走了是吗?”
“嗯……”他把书放下,撑在我旁边看着我,指尖从我眼角滑过去,他笑道,“你不记得啦?他们上车的时候你还哭了,一张脸都是眼泪。”
他的温柔自带一种清澈,像坝上的河流似的,立刻把我浮起来。我把脸埋在他怀里,让他抱着我。村子里的夜晚比以往冷清了好多,从龚子棋到余老师,再到嘎子哥和大龙哥,一个个都走了,都以各种方式,要么被十八相送,要么无声无息地奔向四面八方。
我觉得我已经不畏惧任何离别了。
他用手臂揽着我,闭着眼睛,轻声说:“你听,你听……”
我也闭上眼,学着他的样子去听。我听见床底下传来细微的响声,非常悠扬,一声接一声,像一只小哨子。我放轻了声音问他:“是蟋蟀吗?”
他仍然闭着眼,又把我抱紧了些,附在我耳边,缓缓唱了两句: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原来那不只是一首诗歌,到了农历的十月,蟋蟀真的像夜间的梦似的藏到了床底下。我每次听他唱歌,都觉得自己真是好爱他。我往前凑了凑,把唇贴在他唇上。
他像呓语似的喊我:“方方,方方呀……”
我感到那种冲动又来了。就好像月亮对身体猛的一扯,让它突然醒过来。我透过窗户,看见草地上就长满了晶莹的白霜,觉得有点感伤,像小羊望着青草那样的感伤。在那种莫名的感伤里,我把身上唯一的单衣褪下,让他的胸口贴上我的。
我不知道在他眼里,我的躯体是什么样的。但做那事的时候,他着迷于亲吻我的锁骨和腰际,说前者是山川,而后者是河流。
在远古一般的群山和江河里,我们是刚刚落地的两个泥人。
他用温水湿了手绢,让我跪在床边,背对他,他给我擦脊背上的汗。我时常在这时错觉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帮我擦洗好,又躺回来,被窝里立刻多了一个人的温度。
那时我反手牵过他的手放在心口,我说:“我这里一直属于你。”
他笑了,他告诉我:“你属于未来。”
未来究竟是什么呢。
我一直认为未来的存在不过是今日的寄托,人们的生命,也不过是不断奔向一个又一个“未来”的过程。人们想到明日生,才能不在昨日死。
没有人能够不去想它,不去为它考虑。因此,蔡程昱的离开,其实是我能够预料的。
很长时间,他都不知道怎么告诉我这件事,是我自己发现的。他把那封信藏在床垫底下,被重复打开又折叠,已经快要从中断开。信是他供职的那个医院寄来的,里面说,院里有个机会,要选拔优秀青年医生赴藏区支援边防医疗,他们问他有没有意愿。
我直接把那信亮在他面前,我说:“什么优秀医生,明明是没人愿意去,他们才找到你。像古时候的发配一样。”
他笑了笑,不否认。他问我:“你想我去吗?”
我反问他:“那你想去吗?”
他没有立刻答话,他拉起我,问我愿不愿意去河滩上散散步。我好久没和他一起散过步,秋深之后,坝上太过安静了,我走在水一样的寂静里,总是会想起离开的那些人。但今天只有他。他像兄长又像情人一样,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我们沿着河滩慢慢走。秋风没有想象中萧瑟,仍然柔和地吹过来,带着水藻的气味。
他开口了,他说:“我篡改医院账目,被停职过半年,如果这次机会再放弃的话……”
“那你一辈子就完了。”我叹道,“我明白。”
我感到他在我肩上那只手紧了紧,然后松开,像是在那瞬间试图抓住什么似的。他说:“对不起,方方对不起。”
我摇摇头,我说:“我不至于……那么不懂事吧。”
他忽然又笑了,笑得有点仓皇。他一笑,河流上的潮水就朝岸边扑上来,打在石块和砂砾上。哗啦——
“方方,”他侧过脸看我,“你这孩子,我当初让你没心没肺一点,你这不,还是没做到。”
这一点他说的不对。如果我可以没心没肺,那么一九七五年的一切甚至都不会发生,我不会来到坝上,遇见他们,不会喜欢嘎子哥,不会让子棋为了我离开,也不会遇见蔡程昱,然后爱上他。
他告诉我:“但是方方比以前长大了。”
我们坐在河滩上,像当年对着月光读书一样,他给我唱歌。我想我后来学习声乐,成为演员,成为老师,很大程度上都与他有关。他唱的是一首法语歌,是余老师曾经教给他的,音调很高,跌宕起伏,歌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单词。
Militaire,Militaire,入伍,入伍。
歌的旋律很欢快。我靠在他肩上,最后一次为他流眼泪。
其实,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他。
很久以后,那是一九九四年的一个初春,下着雨。我下班回家之前,去书店里买这个月的《小说月报》,不知怎么就碰见了他。他牵着一个女孩来买童话书,我猜可能是他的女儿。他半蹲在地上,指给小女孩看书上的候鸟和鳟鱼,一抬头,就看见了我。
我先朝他笑笑,于是他也笑了。他让女孩跟我打招呼,小姑娘就招招手,并不认生,甜甜地叫我。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一会才发觉,原来这二十年就这样不着痕迹地过去了。可是二十年啊,他居然并没变多少——他脸颊上的痣还在那里,只不过似乎变浅了,被磨去一些,又涂上另一层光影。
打过招呼,他和女孩都不再看我,专心挑着童话书,也没再说话。
如果多言也无益,我想,那就最好。
那天是我迄今为止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并不知道,那天的雨让我想到二十年前堤坝上那个夜晚。雨停之后,他在月光底下给我读完他的藏书,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呢,湄公河上的那个男人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他是爱她的,他难道不爱她吗?
我忘记了他回答了什么,但其实他什么都没答。他笑了笑,把书小心收到背包的夹层里,拿出针线来,咬断了棉线,一针一针缝好。那时我并不知道他那个笑的确切含义,后来,直到那天,我忽然从二十年后的一场雨里读懂了一切。
——那么,当年他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他爱我。他难道不爱我吗。可是在更厚重而漫长的人生里,两个年轻人的爱,薄得就像一层纱。
但那层纱一定很美,就像嘎子哥曾经说过的——“就像飘在天上。”
所以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蔡程昱只是笑,在薄如蝉翼的月光下,他缝好书包,把咬断的线头轻轻打结,然后伸出手,抱住我。
“他已经消失于历史,就像水消失在沙中一样。”
他走那天我没去送他,或者说我去了,但是迟了。我错误估计了跑到镇上需要的时间,以至于等我跑到月台上的时候,火车刚刚开走。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站在月台上,像期盼青藏雪山似的期盼我,盼到最后一个人上车,在最后一遍铃声打响的时候,只好离去。于是我沿着铁轨、跟着火车跑,拼命朝他招手,我希望他能从那扇半开的窗户里,透过倒影看见我。但他没有,我一边跑,一边听见耳边那种苍茫而丰沛的松涛声,一浪接一浪,穿透夜色打湿我的衬衫。
终于我跑不动了,我停下来。刚刚站定,车尾就呼啦一声擦过我,亮着灯,沿着铁轨远去。我双手撑着膝,一下又一下地喘。喉头又是那种熟悉的烧灼感,我努力清了清嗓子,觉得那里像砂纸一样粗糙。
恍惚间我又在那条柏油跑道上了。或者其实一年多过去了,我从来没从那条柏油路上醒来过,我始终在跑,始终在追。那条磕磕绊绊的跑道,我想尽了办法却一直没离开,我从来没停过。起初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在跑,后来是为了嘎子哥,再后来是为了他。可是他也走了,我又要去追逐什么呢?
我仰起头,雨停了之后,月光亮得刺眼。我下意识挡了一下,抬手的一瞬间我听见人声鼎沸。他们拍手,呼喊,号叫。蟋蟀藏在树丛里,也断续地叫。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天要寒了,它们也知道,因此叫得格外热烈。
我站在月色里闭上眼睛。
他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他们说,跑啊,方方,继续跑啊。
我深深吸了口气,睁开眼,开始往前跑,沿着铁轨,跑向远处空空如也的地方。
[ 后记:致一九七五 ]
一月你还没有出现,二月你睡在隔壁。
我时常想到一九七五年。有时我站在教室里,教孩子们唱当年的歌,当年的生命、眼泪与爱情。我不知道那些稚嫩的面孔能从五线谱里读出多少,但无论如何,我怀念它。我不是怀念某个特定的人,某个特定的事,我怀念的是某个抽象的东西——是雨雪,是松林,是我把青春泼在木柴上点火,所燃起的那一缕烟。
孩子们猜出来:那一定是个有很多苦楚,很多遗憾,但纵使千金也不换的年份。
三月里下起了大雨,四月里遍地蔷薇……
五月我们对面坐着,犹如梦中。就这样六月到了,六月里青草盛开,处处芬芳。
我对孩子们说,是的。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候——我的眼睛没被镜片遮住,腿脚没被年岁缠住。我穷得只剩下快乐,我可以想爱谁就爱谁。再后来我爱的人纷纷离我而去,我就把他们离去的脚印丝丝缕缕地采下来,编成天边的晚霞,再唱成歌。
七月悲喜交加,八月守口如瓶。
八月我是瓶中的水,你是青天的云。
所以我会说,一九七五年,那是我一生中的黄金时代。所以我像纪念爱人一样纪念它。
九月和十月,是两只眼睛,装满了大海。你在海上,我在海下。
十一月尚未到来,透过它的窗口,我望见了十二月。
十二月大雪弥漫。
致,一九七五。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