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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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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凡是讲述战争年代故事的小说和电影里大抵都有这样的场面:负伤的士兵穿过人潮汹涌的站台,踏上回家的列车。扶着马克在车厢里对号寻找座位时,詹姆斯脑子里忽然想到了不少。

两人并肩坐定之后詹姆斯就跟马克说起了这个。马克表示自己不爱看这类东西。詹姆斯点头,说:“是啊,我也不爱看,谁他妈的会爱看啊?”

文字和画面里士兵流下的每一滴血都让他们联想到自己血管里淌着的那些。他们不怕流血,但这东西对他们来说仍然是无端烦恼。

玻璃窗外隔壁轨道上的列车开始缓慢后移,而他们这列前行,他们从赫里福德出发去约克。

 

 

车程大约四个小时,詹姆斯在马克身边偶尔端茶送水、持续喋喋不休。

刚发车时他讲自己如何跟Harry告假,他说自己颇费一番口舌才跟老大讲通,整个谈话过程曲折离奇、惊心动魄。确实是的,除非是那种无法离开基地的短休假,否则他们请假都尽量和队友错开日子。坚持跟队友请一段日子有重合的假期,不难才怪。

“最后你猜怎么着?我一只脚都迈出他办公室了,他突然又冲我说,‘照顾好马克,我们的天才一路上哪怕掉下一根儿头发,你都得赔’。我的天哪,我也没说我要跟你一起回约克啊?”詹姆斯抓狂地捶着小桌板。

“这又不难猜。”马克说。

他们最近属实是有些黏。

詹姆斯有空就陪着马克一起去白楼复健,会在马克疼得厉害时抚平他紧皱的眉头、给他吻和拥抱,也常在天气好时带着马克在基地里散步晒太阳。每个人都见过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也都能感到两人之间暧昧难言的磁场。

詹姆斯还经常带着马克去参加训练。哦,准确地说,是他参加训练,而马克坐在场边看着他们。队友们在祝愿马克早日归队时大多是通过言语和微笑,但詹姆斯就会用些诡异的方式,比如把刚练过的格斗动作朝着马克招呼过去,又在眼看要碰到时忽然卸掉力气,杀气腾腾的一招最后可能就变成揉揉发顶,或者捏捏耳垂——简单又亲呢的小动作,詹姆斯总喜欢去做。

马克渴望重新参加训练,詹姆斯就为此事奔走,隔三差五就去向古斯塔夫、Harry以及麦克请示,不厌其烦。在取钢钉手术过后,恢复得不错的马克被允许在医生的监护下打空一个弹夹,从旁观看的詹姆斯看上去比马克本人还要高兴。射击训练之后,詹姆斯就又变本加厉地试图为年轻人争取更多,快要把Harry等人给烦死。

他们就这样,比同穿一条裤子还要亲近,整座基地没人会猜不到他们有猫腻。詹姆斯非要跟马克同时休假,那几乎就是挑明了说要送马克回家。

“他猜到也就算了,还威胁我?我看上去就那么不会照顾人吗?还说什么掉一根头发都要我赔?”詹姆斯抬手就从马克头上揪下一根头发来,看着年轻人吃痛地抽气,他笑出声,“哈,有种就来一根一根数呗,他真能数出来的话我就真赔。”

笑够了之后他又饶有兴趣地来回碾着手里那根卷卷的发丝,说:“自然卷真好玩。”

马克没什么好气地伸手把头发夺了回来:“我的。”

 

 

草草解决了午餐之后马克掏出平板开始学习,詹姆斯则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当年在伦敦的旧事。称霸中学的传奇故事讲到一半,他突然说自己在很多年前到过一次约克郡,当时就觉得约克和伦敦很不一样。马克抽空回答道,当然不一样,如果约克和伦敦一样,那约克不就是伦敦了?詹姆斯就说,马克的反问让他惊艳,这简直是个哲学问题。马克摇头,说这是数学问题。那数学和哲学肯定就是同一门学科!詹姆斯说。

然后詹姆斯又开始感慨斗转星移日新月异,也不知道十几年前去过的约克现在长什么样,是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是一切都像历史遗迹建筑那样几乎如旧——但无论如何他都早就不记得约克是什么样了。

他还说想去看看马克从小长大的街区,想看马克常去玩耍的公园和马克念过书的学校。他说,如果这些地方未经翻新重建的话,自己是不是能从中找到当年一对年轻夫妇送小男孩上学、又在放学后带着小男孩在公园荡秋千打滑梯的影子。

马克沉吟片刻后说:“我父母不送我上学,我放学后也不去公园玩。你很紧张,詹姆斯。”

——紧张得废话比平时还要多几倍,并且试图用废话将话题最终引向让他紧张的那一个。

詹姆斯被马克一语道破,瞬间就显了原形:“是的,我紧张。我是不是该给你父母准备点什么礼物?见到他们我该说什么?还有……你会怎样跟他们介绍我?”

马克眼珠转了转,之后出言安慰几乎乱了阵脚的恋人:“没什么可紧张的……”

“你说这个有用吗?我该紧张还是紧张。”

“……家里没人。”马克继续说了下去,“说不定你直到继续行程回伦敦,都见不到我家人。家里只会有你和我。”

詹姆斯于是发现这并不是没用,这完全是有效安慰,他听了之后立刻不紧张了。

但马克家里又为什么会没人呢?

“你家里没人你回个屁家啊?不是说你老妈担心你,你才回家让她看看你的吗?”

“是这样的,但我母亲还在工作。我给她发了邮件,她忙完后就会回家来,我左右假期够长,先回来等两天。”马克说道,平静得仿佛不觉得自己所言有任何奇怪之处,可詹姆斯听得目瞪口呆。

“你就不能打个电话吗?”詹姆斯百思不得其解。印象中的确见不到马克打电话,他还以为小混蛋跟家人疏于联系,他怎么也没想到人家习惯发邮件。

“她忙起来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接电话,但会定时检查邮箱。”这是马克的解释。

詹姆斯打趣道:“你们怎么不用鸽子送信呢?”

“电子邮箱可以设置送达和已读回执,鸽子没有回执。”

“倒也是,鸽子还可能半路被人捉去烤。”詹姆斯想着一道菜,馋得口水直流,但也不忘接着打听马克的家庭情况,“你老妈做什么工作的啊?”

“是科研人员,研究方向是……我想你也不会感兴趣。”马克识趣地没有说下去。詹姆斯猛点头,夸奖马克果然了解他。

“嚯,你们倒是挺像。那你爸呢?怎么你爸也不在家?”

“和我母亲差不多,但保密级别更高,他很少能离开工作单位,我有几年没见到他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好一个科学家工作狂家庭。詹姆斯腹诽道。

“那我就有个疑问了——你是怎么来的?”

马克还真就认真思考了一阵,但他最终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或许我出生之后他们才变得忙起来。”

“哦。”詹姆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马克的家离约克火车站并不很远,许多有名的遗迹和博物馆也就在那附近。詹姆斯来自伦敦,他家周边旅游目的地更多,他不为约克男孩家的位置大惊小怪,可到马克家门前时,他终究是吃了一惊。

他们穿过一小块广场,站在小院外,三层的红砖墙建筑就在面前。小楼有阳台,阳台围栏和院墙是同一款,金属弯折出精致的图案;临街一面的窗下都有花架,架上垂着开得正艳的鲜花;院子里有精心修整的油绿的草坪,石子路边有信箱,箱上有铭牌。钱德尔。要不是看见了马克的姓,詹姆斯大概率会以为这是间不挂牌子的小众的画廊,或是什么精品店,或者咖啡店,但马克说这就是他家。

“我可没听说你是个富家子弟。”詹姆斯钉在院门前,呆望着这别墅。

“我不是,但我有很多小发明。我父母不屑用科研成果牟利,可我觉得无所谓,所以每年拿很多专利授权的钱。我前年用存款买了这幢房子,但我没怎么回来住过。”马克已经拄着拐穿过院子打开了屋门,远远对着詹姆斯点头示意。

我的家。请进。

进门时詹姆斯决心再也不嘲笑马克那些小发明是“小”发明。

 

詹姆斯好奇,就问马克每年收入能有多少,马克说钱这个东西,一旦金额达到必须用科学计数法去表示的程度,他就没什么概念。但他又说,自己每年用队里发工资那个账户里的钱去纳税,偶尔还不够。

詹姆斯皱着眉头打量自己面前的瘸腿年轻富人,从头到脚来回扫视,在盯得马克耳朵尖都开始泛红的时候他开口:“或许您可以考虑包养一位姓波特的魅力特勤干员吗?我敬爱的马克·钱德尔先生。”

马克有几分错愕,但很快理解了詹姆斯古怪的幽默感,配合地顺着问了下去:“您多少钱,波特先生?”

波特先生掐着自己的下巴做沉思状,“这我还真没想过,毕竟第一次被包养,没什么经验,抱歉。或许……每天两磅?”

“您按天收费?”

“呃,好吧,每周两磅也可以。或者每月两磅。”

马克终于忍不住笑了,他在光洁平整的理石地面上跳到詹姆斯面前,把男人推到沙发边按进去,从兜里摸出两块钱零钱塞进其手心:“今天的。别一直站着,听我口令——坐下。我也想坐了,我很累。”

然后马克就贴着詹姆斯落座。

自己并未如何动作,柔软的皮沙发却又陷了下去,这让“身旁有个人”的感觉变得格外明显,詹姆斯很快就感到马克的温度和气息。

马克靠在他身上,轻声说:“回家了,詹姆斯。”

詹姆斯仰在沙发里,抬头望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和旋转楼梯尽头的小走廊,又低头看身边人低垂的眼睑和微颤的睫毛。这跟他想象中的“回家”不太像。他以为自己将要在今天面对马克父母的热情欢迎或是谨慎诘问,又或者是滔天愤怒,再不就是要装作马克的一个普通同事,在其家人面前遮遮掩掩。他没有想到他们只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靠在一起。

这安静太让人舒心,就连詹姆斯此时都有点不想开口说话。

 

 

休息了会儿,马克开始渴,要找水喝。詹姆斯于是跳下沙发,说自己今天毕竟领了金主的两块钱,拿了钱就要办事。

在马克的指挥下,詹姆斯去找厨房和冰箱。年轻人显然不太熟悉自己房子的布置,连着指了两个错误位置,詹姆斯骂他没用,最终自行找到了冰箱。

“甜心,你家冰箱里面全是吃的!”詹姆斯从冷藏室掏了两瓶水回到客厅,把其中一瓶拧松盖子之后才递给马克,“我看了一眼日期,竟然都是最新鲜的,你老妈肯定前几天刚回来过。”

不光是冰箱里有食物和水,窗台下的花也正盛放着,屋子里窗明几净,这房子显然刚被精心打理。

“不,是格林阿姨来过。你看这些信,大概是她从信箱里取出来的。要是我妈真的回来过,信封应该都会被拆开。”马克从茶几上敛起一堆信件,挨封翻过去,从里面挑出来自赫里福德的,“……你看,我的病危通知书还原封不动放在这儿。”

马克听詹姆斯说过:当时抢救过程中病危通知书接连下了好几道,都是古斯塔夫在当地医院里代签的,转回基地医院之后又有一次伤情突发恶化,于是Harry也代签了一份。这些通知书的扫描版被发到了他父母的私人电子邮箱,纸质版则被寄回他家来。

听人讲总是很轻松的,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马克翻阅着那几张薄薄的纸,视线扫过上面“休克”“感染”等字眼,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差点没命。他开始理解詹姆斯为何恐惧,以及母亲为什么忙得脚不沾地也要叫他回家来,看看他。

马克紧攥那几张纸,不去看詹姆斯的眼睛,“让你担心了,詹姆斯。但我不后悔那么做。”

“我明白,别说了。”詹姆斯把它们马克手上夺走,扔回桌上,“我们聊点儿别的吧,比如,格林阿姨是谁?你的园丁和管家吗?小富翁。”

“是把我带大的人。从我出生起格林阿姨就住在我家里,按天收费。直到我离开家去剑桥郡,她才变成每周来打扫一次房子,按周收费。但不是每天两磅,也不是每周两磅。”马克说,并且不忘感慨詹姆斯物美价廉。

物美价廉詹姆斯却没关注薪酬,他的思绪随着马克所言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小白楼三层那间病房。那是四月初还是三月底的一天?天气不错,阳光透过窗子洒在地面上和病床上,照亮身着病号服的青年握着笔的左手。青年在平板电脑的玻璃屏上写写画画,并对前来探望的喷香水花孔雀男人说:嘿,我学会了用左手写字,我很快乐,上一次我体会到这快乐已经是好多年前了。我想与人分享这份快乐,但我从来不跟人说这样的话。我只有你。

詹姆斯意识到了什么,当即难过得心都绞了起来,他把马克圈到怀里,咬着耳朵问:“宝贝,你学会用右手写字的时候父母不在家吗?”

“不在,但格林阿姨在,她对我很好。”

“但她没为你高兴。”詹姆斯手掌一下下地撸着马克的后脑勺,脑中想着的是二十几年前那个抓着铅笔的小男孩。他真恨不得回到那一年去,也给小男孩一个拥抱。

“因为我没说。如果我说了,她肯定会的;如果那时我会打电话或发邮件,我父母也会的。”

“我可怜的宝贝……”

“不,詹姆斯,我不可怜,我无需鼓励就能成长。我理解我父母的忙碌,他们是我的骄傲,我也一直都学着像他们一样。”

詹姆斯的烂俗情话哽在嘴边。他想说:我来爱你,听你说话,把你二十几年被亏欠的爱都找补回来;我能做到的事情远比你亲人更多,我还是你的战友,我与你一同出生入死。

但他最终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这不太对,账不能这么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马克从詹姆斯不停跳变的神情里读出了一些潜台词,“他们很爱我。你看,我妈知道我要回来,所以请格林阿姨提前准备了吃的和水不是吗?”

——你的确不能否认这也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詹姆斯又想:不过是三个性情寡淡的人组成一个相处方式疏离的家而已,人家自己觉得不错,那么谁都没资格评判这样的家庭如何如何。马克也不是Harry口中那只没缝儿的铁桶,马克恐怕从来没想去当那样一只桶,他只是跟父母很像。

马克又说:“我追随我的父母,我甚至觉得有些方面我比他们更优秀些,但你又给我提供了新的思路,詹姆斯。你教会了我说废话,还有做用不着的事情,这简直不可理喻,但很快乐。”

詹姆斯听后立马松开了环在马克身上的双臂——这他妈的果然还是个小混蛋。

 

 

当晚詹姆斯又为金主先生提供了那两英镑剩余的服务,马克泄在他手心里。事后两个人都汗津津的,只好再洗一遍澡。

詹姆斯想,马克果然是没怎么回来住过,他的卧室像间客房,书架上没有很多书,浴室里的鸭子也是从赫里福德带回来的。但这“客房”也有好处,比如床很大,詹姆斯用一边手脚缠着马克,另一边还能摊得特别开。

想到白天关于家的谈话,詹姆斯就说:“马克,以后有机会你真该跟我一起回伦敦看看,尝尝波特家的晚餐。我妈做饭不好吃,但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帮厨的。虽然我动手可能就变得更难吃了,但既然是我做的,我想你肯定会喜欢。”

“我记得你说过跟家里关系不好。”

“是吗?我自己都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怎么说的?”

“你说你服役是为了逃跑,参加拳击训练是因为你想报复,想打回去。”

“哦,这个版本倒也不是百分百都在扯淡。”

詹姆斯翻个身,手从马克的小腹滑到后腰。小家伙最近总算稍微长了点肉,但未做任何高强无氧训练,所以手感软些,詹姆斯爱摸。马克把他的手抓走,可他又恬不知耻地把手贴了回去。

“我想听你再多说说。”

“你他妈的这会儿又不嫌我废话多了?”

“这不算废话。”

“好吧。”詹姆斯慢悠悠地开口讲了起来,“马克,你知道我参军之后最大的感触是什么吗?”

马克想,像詹姆斯这样喜欢寻求刺激的人,肯定不爱军队里的令行禁止,于是他猜:“军队不自由?”

詹姆斯却说:“不,军队很自由,而且还很公平。你可以在高压训练下把一切正面的负面的平淡的激烈的情绪都随着汗液一起排出来,没人管你被训练折磨得几近崩溃的时候哭着嚎着在想谁、或者在骂谁,所有人都在呐喊时,一个人的呐喊就会被允许。但在波特家就没有这个自由,无论什么时候,怀揣什么样的情绪,都得看老波特先生的脸色,不顺他心就会挨打。没有人跟我一起喊,我妈是站在我爸那边的。”

詹姆斯讲着讲着,语气开始不再平缓和从容。

“然后我还说军队公平,我没瞎说,那可是真的公平。我发现无论我跟同一个宿舍的打一架、还是跟住我楼下的打起来、还是跟隔壁连到我们连来办事的家伙打起来,长官总是一视同仁,所有参与斗殴的士兵都要一起挨罚。而我们学校的老师,还有我们家老波特太太就不是什么公平的好裁判,她们拉偏架,而我他妈的从来不是被偏袒的那一个。所以我从小到大,直到逃离我家,都一直渴望公平。

“你知道吗马克,我在新兵训练营里第一次打架,是因为有个叫阿伦·怀斯的傻逼挑事挑到我头上来,呀,我真的会记他一辈子的。他找我茬,可他他妈的还打不过我,我那天把他揍得满地找牙。然后军士闻声赶过来了,我同样做好单方面挨罚的准备,可怀斯竟然也被一起关了禁闭,时长跟我一样。我高兴得在小黑屋子里又揍了他一顿,后来他成了我的好兄弟。他是个傻逼没错,可那一天他跟我一起窥见了公平,所以我愿意把他当个兄弟。同样,我发现战场也公平,子弹飞过来的时候不会问你是蓝眼睛还是绿眼睛、今天野战口粮里的饮料你是喝了果汁还是茶、你是姓波特还是姓怀斯,它射穿你脑壳的时候,你就得翘辫子,这真他妈的公平。阿伦·怀斯的血和脑浆溅了我一脸,操他妈的傻逼。

“后来我和几个同期战友一起参加怀斯的葬礼,再后来没仗打了,我无聊,就加入拳击队。按理说所有竞技体育里共通的一门必修课就是控制情绪,可我他妈的就不。我有时一拳能叫对手连着后撤十步,那时候我就会想,总有一天我要回家去跟老波特对打,我肯定早就打得过他了。其实,说不定早在我离家之前,我就已经打得过了。但我那时候一直忙于训练和找刺激,后来加入S.A.S.更忙,再后来加入彩虹更更忙,直到三年前,我才终于请假回了一趟家。”

“你打赢了你父亲?”

“不,我跟他和解了,跟波特家和解了。”

“难以想象,但又好像合情合理。”

“是的,我也没想到,可就是和解了。你知道吗,我回去的时候甚至连家附近的路都不认识了,或许人三十多岁记性就开始一天不如一天。”

“不,你只是太久没回家了。”几年后也将加入“三十多岁”大军的小天才连忙反驳。

“随便吧,反正那儿陌生得好像不是我家,我爸妈也陌生得不像我爸妈。我那时没有钥匙,敲了门,我妈给开的,她看见我回来,很吃惊,又很尴尬。我猜他们以为我早就死在了哪片异国土壤上、死前留遗嘱把抚恤金打进了别人的账户,不然他们怎么看见我跟见了鬼一样?我进屋,我爸正在沙发上看报纸,然后他站起来了,我发现,他竟然已经那么老了。那——么老!!!”

詹姆斯夸张地形容着老人佝偻的体态,时间的长河蜿蜒流淌在他顿挫的语调里。

“他不再比我壮了,哦,还是比我高,不过肯定已经没有你这么高了。我不可能打不过这样一个人,可我跟这样一个人对打干嘛呢?有什么必要呢?我就跟他们说了一声‘我回来了’,然后我就真的回去了,回家了,回波特家。之后我妈做饭,我们在餐桌上分享一顿典型的波特家的晚餐。我爸问我在部队里都干嘛,我说拉体能、打靶,更多事情有保密条例不能说,他也就没多问;我妈问我在基地里吃得怎么样,我说反正比你做的好吃得多,她气得拿叉子柄敲我的手背。谁也没提我小时候的事,没有道歉和原谅,只默契地一起淡忘,和解来得莫名其妙,然后我们竟然就真的像一家人一样了。”

“你们就是一家人。你小时候他们让你吃了很多苦,但你没有反过来让他们吃苦,你很好,詹姆斯。”马克说。

“我好个屁,我又有三年没回家了,哈哈。但我偶尔和他们通电话,知道他们的健康状况,他们也知道我的。”詹姆斯笑道,“我还想带你回去看看,我会说你是我男人。他们可能会把你撵出门,或者大概率连你带我一起撵出门。然后我就带着你再逃家一次,我们可以去泰晤士河岸游人最多的那一段散步,然后找间河景酒店住下。”

“我怀疑你只是想让我跟你一起去找间河景酒店住下。”

“对,因为波特家是老房子,隔音很差。但我是开玩笑的,我懒得再逃家了,没劲。如果什么时候我真能跟他们讲通了,我就带你回去看看。”

“好。”

 

 

詹姆斯一共请到六天假,他会在约克停留四天,然后回伦敦去瞧一眼,最后回基地。

在约克的第二天,他陪马克去附近一家康复中心继续做复健,马克离开赫里福德之前就已经预约好。当地医生看了他们从基地医院带来的——当然是抹除了抬头落款的——康复训练记录,连说他们操之过急。马克于是跟他的新医生讲:我是真的很急。

马克在第三天带詹姆斯回到他曾就读的小学。楼房和操场都翻新过了,但模样大体不变。他们偷偷翻墙进去逛,没走几步,警卫室里就窜出几个白衬衫黑马甲来。“我去给他们看证件,你把你的也拿来。这不是非法入侵,是老校友回访。”詹姆斯说。“回什么访,跑啊!”结果马克掉头就跑,但拄着拐跑得踉跄。詹姆斯看不下去了,把他拉住。他们到底向校警出示了证件,反复解释这座学校并未受坏蛋威胁,他们只是回来看看。他们虚心接受批评,又去校长室坐了一会儿。过去太多年了,校长都不是当年那位了,教师班底也和从前不太一样,马克只在这儿念过一年书,跳级毕业的时候轰动全校,可现在没人记得那个小天才,只觉得这个当了特种兵的校友很怪,有门不走非要翻墙。

从学校离开之后詹姆斯陪马克去购物,清单上的东西很奇怪,是些网络设备和线材。“我家总没人住,都没通网,我得把网拉起来。”马克的解释。詹姆斯觉得莫名其妙,但又没多想,大概马克就是离了网络活不下去吧。

第四天詹姆斯出发去约克火车站,他甚至不许马克送他出家门。他说他无需送行,找得到路,不像某个家伙连自己家冰箱都找不着。他离开红房子和小院子,一辆洗刷得很干净的白色轿车从他身边缓缓驶过,最终停在他出发的地方。他回过身望着车里钻出的科学家女士,颔首欠身以示尊敬,然后转身走了——他临出门黏了马克太久,必须得抓点紧才能赶得上订了票的那列火车。

马克正在客厅沙发里窝着,抓着平板看文献,听见门响也不回头,就问:“这次又落什么东西了?钥匙还是背包还是我?你还来得及吗?”

没听到预料中聒噪的回应,马克回过头,看见他的母亲立在门口,手捧一束葵花。他们一家人实在是很像,即使他这样说错话,他母亲脸上的表情也没多错愕。

于是马克也把那几句话抛到脑后,“妈,我回来了。”他站起身来。并不太痛。

“……马克。”

“妈,或许您看见刚刚出门的那个,”马克斟酌了片刻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名词和形容词,最终破罐子破摔,“那个170多公分的男的了吗?”

钱德尔女士点头。

“他……”他怎么样呢?“他不出五句话绝对能把您给烦死。但他很好。等您有时间了,我讲他的事给您听。”

“噢!我现在就有时间,你可以讲。”女士挑了挑眉,上前,把花塞进了儿子怀中,“但马克,我的孩子,这可真不像你。你受了伤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

呱呱坠地的男婴一转眼已经是年青而强大的战士,回家来时身上还带着伤,还说着从前总是不愿开口说的话题,这有些陌生。可马克总是马克。

“我几乎脱胎换骨,可那不是因为受伤。”马克说。

 

 

詹姆斯在真正重回基地怀抱之前,倚在院墙外,在卫兵狐疑的目光下给马克打了个电话:

“我马上就要进院了,宝贝儿。我得先去找Harry销假,你猜他会不会问你的头发?

“休假可真他妈的爽,可想到训练和任务,我又手痒。你说我是不是贱得慌?

“那么你哪天回来,甜心?”

然后詹姆斯才得知,马克竟然被许了一段长得几乎是天文数字的假期,年轻人将在约克完成后续大部分的康复训练,等能跑能跳能重新跟训了再回赫里福德来。

“妈的,为什么啊?你在小白楼复健不行吗?”

詹姆斯又得知,马克在基地完成复健也不是不行,甚至更好,但休长假是Harry的建议。

他于是借着销假的由头气势汹汹地闯进Harry的办公室,还没看清人在不在,他就指着办公桌方向骂:“老大,你说说,你他妈的把马克撵回老家休那么长个假期你什么意思?你这次休想再搬出麦克来压我,我他妈的不怕。”

结果Harry人不在桌边,而是在沙发上,对面坐着另一个人。太不巧了,那人是麦克。

“噢,老爷子!好久不见,我想死您了。您坐着吧,我先走了。”他搔着后脑勺干巴巴地问候了几句,然后撒丫子就想跑。

“是我提议的。因为马克留在基地里,你小子总惦记着带他参加常规训练。把你隔离开,他才好安静养伤。”麦克开口道。

詹姆斯撇了撇嘴,心想又来了,又都怪我了,我又成了把马克带疯的躁动分子了呗?你们是不知道马克有多着急回来同我并肩作战!

但詹姆斯又不得不承认,麦克和Harry或许是对的。以马克的个性,肯定会享受能专心工作学习顺便养伤的日子,会乐于在电子设备上消磨大量时间,搞不好真就是看了同屋却每天照常训练、出勤的他,才会心急手痒想参训。

好吧。詹姆斯耸了耸肩,认了。

他不再多说什么,销了假,回自己的宿舍洗澡。洗完澡他去多功能厅掺和德国佬的牌局,在输掉外出休假身上剩下的所有零钱之后他回到马克的房间百无聊赖地扎飞镖。扎了40多个十环之后,他抱起自己的铺盖卷搬回了隔壁。

从第二天睡醒起,他数着日子等马克回到赫里福德来。

 

TBC
美咸
201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