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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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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詹姆斯·波特又醒了一次。

和前几次一样,他先去确认马克仍在睡梦中平稳地呼吸着,并且没翻身压到胸腔或腿。检查完毕后他爬到窗边,掀起厚窗帘的一角向外看。

天终于大亮了,这意味着詹姆斯平安度过了与马克同屋的第一个晚上。

他如释重负,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把自己的地铺卷起来推到房间角落,然后钻进洗手间去洗漱。他把门轻轻地关严,水流也开到最小,生怕惊醒床上熟睡的年轻人。

詹姆斯直到收拾利索准备出门参加晨训,也没见马克有要醒来的迹象,于是乐得站在床边欣赏了一会儿马克的睡相。

这位小天才平日里虽然沉默,但并不温厚,而是正相反。他的脾气秉性让他整个人都很锐,就像击剑运动员手里那把剑一样——无意伤人,但刺在身上仍然会让人感到痛。

然而马克睡着的样子却很温和,或者带上情欲去看的话,很乖巧。

卷发毛茸茸。睫毛又长又翘。右脸颊压在枕头上微微鼓起。时不时还咂嘴。

詹姆斯心想,小家伙一定是做了个好梦。

 

 

出完晨训带着马克的早餐回到宿舍楼,詹姆斯掏钥匙捅开自己的房门,却一眼发现床上不见了人影。

马克呢?

他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洗手间,可那里面也没人。他又看了一眼被帘子隔开的浴室,然而浴室里也没人。

他茫然地回到卧房里,盯了四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狗窝摆设一会儿,然后在某个瞬间,他就像被雷劈中一样猛然想通了马克为什么会不见。他又气又笑,抬手就抽了自己一嘴巴:

这他妈的原来是他自己的房间。

正好赶上换季,詹姆斯搬进隔壁时拿的是薄被褥,厚的还在床上维持着他昨天早晨起床时的样子——当然没叠,团成一团跟卷心菜似的,看上去就像马克从被窝里艰难地爬起来之后拖着半残的腿脚逃走了——刚进门看见这张床时詹姆斯脑袋里虚构的场面太过鲜活,以至于他愣是没反应过来这是他自己干的。

詹姆斯心想这事儿绝对能排进他丢人事件排行榜的前十,不,前五了。这可千万不能让马克知道。他板着脸叠好了床上那团卷心菜,又冷静了一会儿才离开自己的房间推开隔壁的门。

年轻人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门响,把视线从字句间挪到来人身上:

“早。你在隔壁动静真大。”

得嘞,这小混蛋原来全程都在监听。

詹姆斯张口就来了个不着四六的解释:“动静大是因为我忙着找东西啊,好往你早餐里投毒。”他把手上的餐盒举起来,得意地表示那里面已然进了他的毒辣宝贝,他非要弄死马克这个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小王八蛋不可。

马克当然不信詹姆斯半个字,毫无顾忌地伸手接过了那个在清晨阳光里像银器一样闪亮的合金容器。

詹姆斯看着他,心想这只是一个被阳光裹住的年轻人抱着一只饭盒而已,仅此而已。可画面却那么好看。这一定都怪今天赫里福德的天气实在是太好,并且天才恰好睡醒之后就拉开了窗帘。

大清早的,詹姆斯的心脑血管里就开始动荡。

“你很少像这样记隔夜仇。”马克指了指被“投毒”的早餐。詹姆斯被迫与他变成同屋,这已经是昨天晚上的过节了,照伦敦人的性子,此事本该已经过去。

“是吗?我没想到你一直留心观察我怎么记仇,甜心。你是不是暗恋我?”顺嘴占便宜已经成了詹姆斯的本能,让他宁可不去澄清马克对自己的误会,也要先把便宜占到手。

可他并不是不记隔夜仇。

事实上,詹姆斯·波特这人十足“小肚鸡肠”,他会记得每件鸡毛蒜皮的小破事,并时刻准备为之扮演出一副耿耿于怀的模样,这是他在平淡无趣的时光里找乐子的方式之一。他之所以看上去不怎么记隔夜仇,是因为他太调皮捣蛋,总能源源不断地结下新仇,而很少能抽出时间去演绎旧恨。

至于马克邀请他同居一室这桩甜蜜的仇,他确信自己能一直记到入土。

马克其实真就被詹姆斯给说中了,可他还是照常略过了伦敦同事的调侃。他伸手从桌上拽了两张草稿纸垫在餐盒底下,搓了搓手准备开盖子:“今天早餐该轮到英国菜了吧,如果我住院这些天食堂没改食谱的话。”

詹姆斯面色古怪。

年轻人满怀期待地掀开盒盖,可那里面却没有他心心念念的传统英式早餐。他几乎是无措地仰起脸来望着床边的詹姆斯。

那人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的食谱目前还归医院管。我大老远跑到白楼食堂帮你把饭捎回来的,看我对你好吧?”詹姆斯把马克的轮椅拖过来坐下——这东西坐着还挺舒服。

马克面无表情,沉默地低下头去面对自己的饭,看样子是认命了。他叉起一块白煮花椰菜塞进嘴里,嚼得咔吱咔吱响,那架势就像在嚼仇人的骨头——也不知道他是在嚼医院里制定病号食谱的营养师,还是纯粹在嚼詹姆斯。

“别告诉我你急着出院是因为吃够病号饭了?”詹姆斯往椅背上一靠,翘着脚,活生生把轮椅给坐出了王座的感觉。

“也有这方面原因。”马克点头。

“另一方面是因为在医院睡不好?”

马克又点头。

詹姆斯心想这个天才在吃和睡上倒是意外地有人味儿。此时他仍然没想到他自己其实是第三方面并且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伺候天才把饭吃完,詹姆斯收拾了餐具,找出螺丝刀和六角扳手,到白楼把马吕斯送的机械臂给拆了回来。在马克房间里重新把机械臂安装妥当之后,时间又差不多了,他赶去参加上午的训练科目。

射击和格斗。索然无味。

而且由于他亲爱的搭档仍然缺席,他只得在各个二人小组之间颠沛流离。这更没劲了,他想念马克。

午餐时间也是一样匆忙。

他又叫了马克曾经从他口中尝错的A套餐,从那天起他一直对这份其实毫不出彩的饭菜情有独钟。匆匆吃完之后,他就跑到白楼的小食堂,把马克的午餐带回宿舍。

病号饭实际上也是好饭,毕竟食材丰富、营养均衡,只是味道淡点。

马克厌倦了这一成不变淡出鸟的口味,可詹姆斯没有。詹姆斯是个好运到令人发指的家伙,他明明打起仗来不要命,却从没受过需要长期住院的重伤。而在马克住院的这段日子里,每每到了饭点儿他人都在基地大食堂里,很少能撞见马克进餐。他于是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对病号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从马克餐盒里连抢了好几口。

一边嚼裹,他一边还说自己早上没想起这一茬儿真是可惜了。

马克并不护食,只是,每被抢走一口东西,他都盯着詹姆斯大大咧咧直接与他共用的那把叉子。

詹姆斯再怎么厚脸皮也被盯得有点毛了:“看什么看?我都呼吸道感染过你了,你还嫌弃我舔你的叉子?”

印象中马克这人也没什么洁癖啊。

“我不嫌弃。”年轻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

“哈,其实我刚才听见了,就是想听你再说一遍。”

“……”

詹姆斯还是有点想问马克最近是不是暗恋他,毕竟以马克从前的习惯肯定不论嫌不嫌弃都会直截了当地说“嫌弃”。可他又想,马克早上没有回应,难道中午再问一遍就会回应了?同样的玩笑一天之内开两遍实在是没必要,更何况玩笑要是重复太多遍就会变得不像玩笑了。

詹姆斯最近感觉年轻人总在试图亲近他,和他交心,甚至说些并不擅长的轻松柔软的俏皮话。这对马克其人来说真的太稀罕了,让他忍不住把这当成某种特殊的暗示,可每次他稍微一试探,小家伙就会光速缩回冷冰冰的壳里。

他又不敢强行去撬那层壳。

他早已确认自己不能失去马克。“失去”是个泛泛的概念:让他穿着黑西服去参加马克的葬礼算失去;让他与马克仅有一墙之隔却被对方避之不及也算失去。

被疏离和被厌恶是不一样的。前者是与马克相处必须习惯的常态,而后者约等于万劫不复的死刑。

他生怕自己一冲动就往马克这匹小骆驼身上添上最后一根稻草,所以把爱意都伪装成玩笑,尝试一步一步逼近年轻人的底线,并准备找到之后就在那条线上常驻。

他这个做法是有理论依据的——当年数学书上某些章节介绍过微积分以及极限思想,也就是说只要他细心把握自己的步幅,他就能无限接近马克的底线而不越过它。事实上他小时候只爱过生物和化学,但幸好学生物和化学也需要掌握一些数学。知识改变命运,知识让人合理高效地暗恋,他开始有点懂马克为什么那么爱学习了,尽管马克绝不会是因为这种狗屁理由而爱学习。

 

詹姆斯想得是很美,可他在与马克同屋的第二个晚上就失足跨过了那条线,而且还不是跨过一点点,而是一脚跨出了十万八千里去。

他后来感慨幸亏自己是个魅力四射的男人,早让马克迷上了他,所以他不慎一脚跨过的才不是马克能容忍他的底线,而是青涩男孩脆弱的心理防线。

青涩男孩让他不要那么自恋,他不予理会。

 

詹姆斯当晚霸占了马克的浴缸。

泡澡而已,他大可以回隔壁去泡的。今天白天他下楼参训几个小时,马克独自留在房间里都没出什么事,他泡澡离开半个小时自然也不会有事,可他就是死皮赖脸不回去。自知之明他当然有,他认为今后彩虹小队防守方可以考虑在演习中用他的脸皮来封墙。

并且他不光躺进了马克的浴缸,他还把马克的玩具黄鸭子给泡了——他真不明白马克这个显然毫无生活情趣的家伙怎么会在浴室里私藏这类可爱的小玩意儿。

他饶有兴趣地抬手撩着洗澡水,看那只小鸭子在水面上游。但这小东西真的没有它的主人聪明,没等游出十英寸就再也游不动了,开始原地打转——他坚持认为是鸭子有问题,而不是他划水划得有问题。

那小玩具转了180°之后面向他,一个要了命的细节就在那一刻呈现在他眼前。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马克竟然用白胶条在黄鸭子的红嘴巴上也贴了个叉。

 

詹姆斯早知道马克喜欢到处贴叉,却没想到连浴室里的小玩具都惨遭迫害。不,马克浴室里能有这东西就已经让他十足诧异。

马克此时人就在外面的床上,他们直线距离不过几米。三年多了,他们一直这么近,或者更近,可今天詹姆斯几乎觉得自己不认识马克。

二十多岁的青年。幼稚可爱的男孩。

沉默寡言的天才。幼稚可爱的男孩。

以一当十的战士。幼稚可爱的男孩。

负伤倒地时差点抱着炸药去见上帝的不要命的王八蛋,他凭什么是这么个在浴缸里泡黄鸭子并在其嘴上贴叉的幼稚可爱的小男孩?!

詹姆斯脑子里乱糟糟的,心想一个人的心性怎么能如此割裂?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能与马克毫无保留地交心,又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他会发现这一切其实并不矛盾吗?就像砂子、水晶和玛瑙其实都是二氧化硅那样,疯子也是马克,天才也是马克,孤独症患者也是马克,可爱男孩还是马克。还是说,他将不得不亲手把马克送到医院去治精神分裂?不过反正他自己也疯得厉害,说不定到时候俩人互相扭送,双双入院,还能住个隔壁病房。

他正想象着心理医院隔离区的墙会是什么样,却听哗啦一声,浴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扯开。

还能有谁在这种时候来扯他的浴帘?当然是疯子天才王八蛋可爱男孩马克。

——修正一下,詹姆斯和马克的直线距离已经不再是几米远,而是急剧缩减到不足半米。

——再修正一下,马克扯的可不是詹姆斯的浴帘,而是自己的浴帘。

突然席卷而来的低温空气让詹姆斯打起寒颤,可他没有缩进水中,而是急得从浴缸里站了起来:“你来干嘛?!”

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现在一丝不挂,又尴尬地坐了回去。

他并非无意向他心爱的马克展现自己的性吸引力,毕竟他对自己的肉体也信心十足,一如他欣赏自己的人格。他自觉肌肉结实又匀称、性器中看又中用,就算大卫到他面前都得脸红自愧不如——如果雕塑的脸也会红的话。他盼着马克有朝一日能迷恋他的肉体,可现在不是时候。

他现在暴跳如雷。

是出了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了吗?能让马克宁可拖着一双伤腿连滚带爬地到浴室里来找他,也不肯老实躺在床上张嘴喊他一声?是嫉妒他在泡澡吗?可怜的年轻人现在还被医生勒令不许进浴缸——除非在腿上缠几层美国人的步枪盾。可就算再怎么想泡澡,也不该这么火急火燎地杀过来吧?

“我来晚了。你果然动了我的鸭子。”年轻人低落地垂下了头,却正好俯瞰浴缸里的男人,又僵硬地缓缓挪开了视线。

“我?动了你的?鸭子?”詹姆斯一字一句地反问一遍。

“是的,你动了我的鸭子。我很生气。”马克于是重复了他的控诉,并补充说明他的感受。

“哦,是吗?我都不知道你这人还会生气!”尤其还是为这种屁大点小事一本正经地生气。

生气了怎么办?按正常人谈恋爱的思路,宝贝儿生气了,得哄吧?可詹姆斯根本不想哄,他觉得马克简直不可理喻。

老天啊,自己竟然失手动了小男孩儿珍贵的鸭子,这可真是罪大恶极,要不然自己一头扎进浴缸在这泡了鸭子的洗澡水里淹死算了。

 

 

詹姆斯把那只小鸭子捞起来仔细擦干,毕恭毕敬地摆回了原位,心想这下自己旁边虎视眈眈这位爷总该回床上躺着去了吧?可马克竟然拽来淋浴用的小塑料凳,挨着浴缸坐下了。

被自己的动作折磨得吃痛,年轻人嘶嘶哈哈地抽着气。詹姆斯心惊肉跳地伸手扶了他一把,又在他身上留下几个精湿的手印。

浅色衣衫隐隐透出肤色,这场面让有心人血脉贲张。

死神又一次贱笑着向詹姆斯·波特招了手。去你妈的,老子的循环系统还健壮得很!詹姆斯在脑海里把那来自地狱的使者撵走。

他微微侧身,趴在浴缸沿儿上,把胯下蠢蠢欲动的玩意儿从马克视野里遮去。他嫌麻烦所以没弄什么肥皂沫,浴缸里就是清水,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现眼。

“马克,你到底来干嘛?哦我是说,除了来救你的宝贝鸭子以外。”

“我来找你说话。”马克皱着眉头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像是在为措辞而烦恼,“你说过7×24小时……那个……欢迎我。”

詹姆斯稍微有点耳鸣,脑子也成了一团浆糊。他怀疑一整缸的洗澡水顺着耳朵流进了他的脑袋,可低头一看,水几乎还是原先那么深,只在刚才他猛然起身又坐回去时流失了一点点。那他脑壳里究竟进了什么?泰晤士河吗?

“你什么毛病啊?专挑别人洗澡的时候来聊天?是,波特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可你总得给波特留点歇业休息的时候吧?”詹姆斯说得好像很恼火似的,却又在年轻人露出略带歉疚的神情时心满意足地话锋一转,“好吧好吧,现在特殊营业时间到了。甜心,你想聊点儿什么?”

 

“我还没想好。”年轻人几乎是沮丧地闭了闭眼睛。

詹姆斯气得想吻他。

 

 

历经一番天人交战之后,詹姆斯还是没急着吻:

马克没有预备好话题,可他却有现成的,他正愁找不到机会跟年轻人开口,这下可好,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既然如此那还吻什么吻?强吻随时都能,谈心却不是。

“你不说我可说了啊。”詹姆斯于是毫不客气地主导了年轻人难得主动的谈话,“马克,天杀的小混蛋,你跟我说说,出事那天你手里攥着C4到底想干什么?我想不明白,也看不见你的报告。我就快疯了。”

这一刻他和马克一模一样,都是煞风景的坏人了。

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过后,马克开口:“我还以为这桩任务已经结了。”

任务确实已经结了。

他们全歼了敌人,牵动全队神经的重伤员也脱离了生命危险,最后一份报告已经交上,心理评估和谈话环节也已经结束,马克最终没有接受Harry的调职建议,选择了留在战斗部门。

本该结束了。

然而——

“在我心里还没结。”

詹姆斯始终放不下这件事。他在Harry面前毫不犹豫地出言维护马克,那是出于本能,可实际上他根本就想不通马克为什么要这样做。想到年轻人险些死去,他的心就很痛。

“结果是我没死,我还活着,中间过程不太重要,詹姆斯。”年轻人又搬出他最擅长的快刀斩乱麻的辩论思路,那就是往二元思想上靠。马克曾经说过,他觉得只有01两种编码的世界很美。詹姆斯当时就觉得马克简直扯他妈的蛋,现在仍然这么觉得。

“想说就说,不说的话特殊营业就结束了,你赶紧滚。”詹姆斯趴在浴缸边大言不惭地想把浴缸的主人撵走。

马克深呼吸,肋骨刚刚愈合的胸膛大幅地起伏着。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扳开水龙头,给詹姆斯那缸大约已经凉了的洗澡水续了点热的,然后讲起那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他所经历的故事——他的口气的确就像在说一个和他无关的故事,但听故事的人仍然揪心。

 

“当时厂房外面突然开始有动静,我想到可能是情报出了纰漏,有人逃出来了。那些人听上去很忙乱,我以为他们会马上转移,所以选择就地隐蔽。厂房里很黑,不进来搜的话我想没人能发现里面藏着人。等他们走了,我再联络你们去追击就是了。

“但他们从侧门进来了。他们说着当地话,我只能听懂一部分。哦?因为我实在没东西可学的时候就学外语,刚好学过,但还只学了一点点。我后悔了,我应该多学点的。

“我大概听出这厂房里藏着一些他们的东西——后来事实证明是炸药。他们进来拿炸药,我的设备被发现了。是的,指示灯。只有那么一点点亮光,可还是被发现了。等我什么时候能回实验室工作了,我就把我所有设备外壳上能发光能反光的东西挨个拆掉。我当时跟设备挨得不算特别近,但他们围过来了,所以我扫了一梭子。”

詹姆斯忍不住打岔:“你扫了谁一梭子?设备?你他妈的不会跑吗?你自己都说厂房里很黑,我不信你跑不掉。”

选择第一时间销毁设备之后,暴露了的年轻人可就没法悄无声息地逃掉了,只能在厂里东躲西藏,或主动出击。一个人对上十几个人,傻子都不会这么干,可天才竟然这么干。

“我跑得掉,可我很难收拾起设备一起跑掉。”

“别告诉我你怕设备被俘。现在随便什么臭鱼烂虾都能破解你的密码了吗?”那老子怎么至今破解不了呢?

“我对自己的加密算法有信心。但詹姆斯你不懂,破解密码不能纯靠穷举法,你就算把全球前十的超级计算机全都借来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跑完那么大的计算量,更何况很多东西并不允许你试验无限次。破解要靠社工,以及一点运气。换句话说就是要猜。鬼知道白面具会不会有人恰好猜中我的密码。”

“这我不服。老子每天就睡在你隔壁,都猜不中,白面具的人凭什么能猜中?而且马克,我没听错吧?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运气了?”

“我不信自己的运气,但我得信敌人的。所以我不能冒那个风险。”

太绝了。詹姆斯几乎被这套歪理给说服。

现在他懂了马克不愿设备被俘的理由了,虽然在他看来为了规避小概率事件的风险而赌上小命实在没什么必要,但马克的确就是那么滴水不漏一人,搞不好把较真儿看得比命还重要。

其实如果换成是他的话,或许他会比马克更绝,他甚至有可能为了找刺激而选择这么干。他实在没有苛责马克的立场。行吧。

可这事儿真的只能做得这么绝吗?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他仍然觉得有蹊跷。

“然后你就一梭子子弹销毁设备,主动暴露了?你他妈的到底为什么没逃走?你自己都说了那群人可能会马上转移,所以不大可能当场坐下来破解你的狗屁设备,对吧?尽管让他们带走不就行了?我们从地底上来之后马上就可以把东西抢回来。你得信任我们,得相信我们能拆好那颗脏弹,能第一时间追上去,能把你的宝贝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我不是不信任队友。可他们拿到了厂房里的炸药要离开。”

马克固执地望着詹姆斯的眼睛。

他们实在是很少这样长久地对视,詹姆斯在那双眸子里读出了太多复杂又沉重的东西,这几乎让他疲惫。

詹姆斯这才意识到,马克最想规避的并不是少量信息泄露的那点小风险。扫向设备的一梭子子弹只是顺手,无论那天设备如何,年轻的士兵最终都将主动出击。马克其实是帮助地下的队友,或是小镇上的平民规避了天大的风险——

红了眼的恐怖分子会拿着废工厂里的炸药去做什么呢?会屠杀,让镇上没能逃走的平民血流成河;或者会一个回马枪杀回地堡,让他们伤亡惨重或全军覆没。

那座地堡着实易守难攻:不光从外往里打很难,从里往外打也同样难。一旦出入口全被卡死,里面的人就在劫难逃。

他们有情报和科技的双重支持才敢打下去,并且第一时间就控制住那颗炸弹,就是为了避免被困地底。如果当天敌人真的杀了回去,他们可能就得付出血的代价去突围;或者考虑更坏的情况,如果敌人炸塌了所有出口和通风口,他们轻则屈辱地挖洞逃亡,重则全体折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是马克救了他们。

詹姆斯此时后知后觉地又体验了一把劫后余生的快感,他微微颤栗,在浴缸里带起一圈圈细密的水纹。这份快感是马克给的,这更让他兴奋。

“谢了,兄弟。”但一句谢谢太单薄,他决心今后对这善良勇敢得叫人心疼的战士再好一点,尽管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更好。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年轻人重新变得冷静又克制,仿佛他一开始的任务就是阻击那一小股流窜的敌人,为队友解围只是顺便。

然而他现在掩饰已经太晚了,詹姆斯已经窥见那颗柔软无暇的心了。

只是詹姆斯仍旧看不惯马克对自己的残忍。

“好,你做了你该做的。所以你留着自己的炸药,却引爆了他们的炸药?怎么做到的?”

“我销毁设备之后又躲了起来,但听见他们对持有炸药的那个家伙很忌惮,一直在叫他小心别把自己人给炸了。所以我打了个赌。”

马克稍微讲了讲他尝试引爆那名持炸药敌人的过程,轻描淡写地。他说他没有Glaz那么准,所以挨了几枪才终于打中。

詹姆斯听后汗毛倒竖,心想幸好当时那波白面具里也没人像Glaz那么准,不然马克这颗天才脑袋早他妈的被射成烂泥了。

原来当时的爆炸是这么发生的。

詹姆斯于是明白马克赌赢了。

“是HMTD?”

“是的。幸好是HMTD。”

——幸好是化学性质不太稳定的起爆炸药,恐怖主义人体炸弹常用的那种,而不是C4之类枪击火烧都不会被引爆的高稳定性炸药,不然马克挨再多枪子儿都不可能将其打炸。

“啧,天才,你不是不信自己的运气吗?”

詹姆斯习惯性地抓住年轻人话里前后矛盾之处冷嘲热讽,但说到一半他后悔了:一个不相信运气的人既然敢赌,肯定是一旦赌输了也有后招啊。

果不其然,马克说:“所以我留着我的遥控炸药。”

子弹射击的能量达不到某些稳定炸药爆炸的阈值,但一场小爆炸的能量却肯定足够引发连环爆炸,所以马克留着C4,让它去充当一根起爆用的雷管。然而,要是真到了那山穷水尽的一步,当雷管的恐怕就不止那包遥控炸药了吧?

“你就不怕顺手把自己也给炸了?”

“所以我才会先尝试枪击引爆。要用C4起爆的话,我就必须要确保人体炸弹在爆炸范围里。机会就那么一次,一旦C4扔偏了,我没办法去捡回来重新扔。”

马克的解释让詹姆斯毛骨悚然,又七窍生烟。

怎样确保敌人的炸药在C4爆炸范围之内呢?要想扔得准,就得离得足够近。怎么足够近呢?这小疯子难道要对恐怖分子发动自杀式恐怖袭击吗?一旦离得足够近了,马克就会在连环爆炸中变成当时现场那些被烧成焦炭的扭曲尸体之中的一个。或者几块。

万幸,马克没有被逼到自杀式引爆的那一步,可即使这样,他也还是差点没了命。

“你他妈的就没考虑过你自己的死活?”

“那不太重要。无论如何,我达成阻击目的了。”

这家伙连命都不要,就为了让敌人的炸药在废工厂里被引爆,而不是地堡的出入口,他们地下队伍该感恩戴德。可是,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一个人怎么能那么冷静地计划自己的死亡?回头还若无其事地对别人说,战术目的比较重要,自己的死活不太重要?

詹姆斯真是又气又恨。

他心爱的人差点有计划地让他痛失所爱,这他妈的无疑是蓄意谋杀。

“你他妈真是个欠操的小混蛋,马克,你快气死我了!你就把他们放过来让我们打多好?我们是死是活用你管啊?回头你就解释说你觉得单枪匹马阻击十几个敌人不明智,或者你说不知道他们拿到了炸药,谁都不会怪你的,军事法庭都判不了你。可你他妈的偏要主动出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酷啊?是不是想牺牲自己拯救队友、拯救全世界啊?少他妈的自我感动了。你不这么做,地球也照样转,彩虹小队照样反恐。马克·钱德尔,我告诉你,你那天要是真挂了,老子肯定会骑在你的墓碑上笑出声来的!我他妈——”

 

詹姆斯刻薄的诅咒在他看见他年轻的战友受伤的神情时戛然而止。

他敢肯定自己伤害了马克,因为马克瞪大眼睛错愕地望着他,那双眸子里甚至沾着潮气。

是浴室里升腾的水汽打湿了马克的眼睛吧……一定是。

不,不是的。

浴缸里续进去的那些水也早就凉了,不仅不会冒热气,反而让人感到冷。

詹姆斯在马克美丽的眼睛里看见面目可憎的自己。

 

“你觉得我可笑,詹姆斯。我很难过。”马克垂下头去。

 

詹姆斯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

他根本就不觉得马克可笑,他觉得他自己才最他妈的可笑。瞧瞧,“我很生气”、“我很难过”,马克今天几次尝试向他表达感情,可他给马克带来的都是这样的负面情绪——尽管他仍然不觉得小鸭子被泡值得马克生气。

但口是心非、尖酸刻薄可能是他的劣根性——他甚至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直到刚才他意识到自己恶毒的唇枪舌剑伤害了那个本该被他放在心尖儿上疼爱的人。

“对不起,马克,真的对不起。我刚刚说的都是假的。”詹姆斯把脸深深埋进了自己的掌心里,“我他妈的其实是……被你吓破胆了你知道吗?”

天塌下来都能当被盖的詹姆斯·波特也会害怕。就这么简单。

“……我害怕听见你用写报告写论文的口气谈论你自己的死亡。马克,这世上真的没那么多事值得你为之去死。哦,虽然我根本没资格这么说你。但,我真希望你能再自私一点,拼命活着。”

“为什么?”

他们每个人都在成为军人时宣过誓,誓言明明奉劝他们在生死存亡的时刻别太自私。

“因为我这个人自私,行了吧?我在乎你,我不想失去你。我说我会骑在你墓碑上笑那纯属闹着玩儿,我不可能笑得出来的,一旦你挂了,我他妈的可能会跪在你的碑下面哭,马克。我真不想掉那个眼泪,那样子肯定很丑。”

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越了界,詹姆斯又开始粉饰太平:

“不光是我吧,如果真到了那时候——我是说‘如果’——大家都会很痛心。你那帮书呆子朋友肯定会聚在你的实验室里哭着嚎着怀念你的。而且你也不想想你的家人?你是他们心爱的孩子,他们不会愿意看着你年纪轻轻就死去。不管是为了谁,你都得惜命。是的,我们必须勇敢无私,但你总可以装得对这世界有点留恋吧?你非要对爱你的人那么无情?”

“詹姆斯……”马克尾音带颤。或许年轻人此刻也被这番怪诞的谈话逼到了崩溃边缘。

勇敢,死亡,自私,在乎与爱,沉重的话题里又藏着某种鲜活的东西。

“我说得可能有点怪,马克,原谅我。”詹姆斯努力想着该怎么把话给圆回去,可事实上他就快受不了了,他没法阻止自己对马克表露爱意。

 

又是一段令人心慌的沉默。

伦敦人在浴缸里发着抖。

许久之后马克像做出了什么艰难抉择似的,在深呼吸之后又一次出声:“詹姆斯,你的特殊营业时间,我其实不是没想好要说什么,而是没想好究竟要不要说。听了你刚才的话,我决定说出来。也会有点怪,比你说的还要怪。”

马克一开口,詹姆斯就嗅到了最终审判的味道。

他绝望地心想,自己这些天小心翼翼地在底线附近流窜作案,最终还是失足落网了。马克法官即将敲定他的罪名和刑期。

也不知道该法官是会按英国现行法律来判,还是随心所欲地判,总之詹姆斯祈祷着马克的法条也废除了死刑。

 

但马克却轻轻地说:“我爱你,詹姆斯。”语调不硬,也不带刺,甚至很温柔。

“……詹姆斯,我想我是真的爱你,不然我没法解释自己的异常。我渴望和你亲近,渴望被你关照和在乎,见不到你的时候我会想你——所以我才请你住进我的房间。我不愿意跟人分享我的私人空间,除非那人是你。但你乱动我的鸭子我还是有点生气。不过如果今天的谈话能得出我的预期结果,我就可以考虑跟你分享它。扯远了。我说我会很想你,詹姆斯,我连受伤倒地那一刻都想到了你,我甚至梦见过……”

马克顿了顿。

詹姆斯愣了。

马克每个字都在他的脑子里狂轰乱炸,他一时难以在废墟之上重建理智,甚至没能立刻给他心爱的傻男孩一个正面的反馈。马克后面那半句更加重磅了,简直是核打击的级别。他木然地等着后文——梦见过什么呢?

年轻人到底还是羞于描述他梦里的场面,只是笼统又抽象地概括了一下:“我想我的身体也在被你吸引。或许你会觉得恶心,但真的抱歉,它不太听我使唤。我想和你做爱,带点感情的那种。我还盼着我们能建立起某种更加……确凿的关系。类似恋爱或者婚姻?事实上多尼米克曾经建议我跟你结婚,我想他是在开玩笑,可我认真思考过,我是想和你走到那一步的。这就是我要说的,我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想说。詹姆斯,你偶尔让我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些话全都对你说出来,觉得你会满足我。如果那只是我的错觉、你其实不会的话,我们可以来个版本回滚,滚到我编出密码表敲响墙壁那天以前,一切就都会回到正轨上去了。”

“我说完了,我希望能得到你明确的响应。”马克又补充道。

最后一句的音色有点哑,想必少言寡语的年轻人从未习惯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或者也因为什么别的原因,而口干舌燥。

其实詹姆斯几次想插话,尤其“版本回滚”那里,他马上就要放声尖叫“回滚个屁啊我也爱你”,可年轻人都执拗地继续说了下去,不容打断。

詹姆斯总觉得表达欲如此旺盛的马克他好像在哪见过。想起来了,那是他从道边揪了一朵花去看马克的那一天,他一厢情愿地失了恋,而马克好像欲言又止。

老天啊。詹姆斯陷入了深深的忏悔。他当时竟然为自己拐弯抹角藏住了心思而沾沾自喜?

太亏了,亏大发了,他那时候就该直接问马克是不是爱他,百分之二百能得到肯定回答的不是吗?并且不光那一次,这些天里他其实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表白,哪怕他能有马克一半的坦率和勇敢,德国佬这会儿恐怕都该欢天喜地来参加他们的婚礼了吧?可他没有。他愣是一路逃避,最后等着他口口声声说深爱着的人把他从壳里拖出来鞭笞。

詹姆斯这才知道,一直缩在壳里的人根本就不止马克。

 

马克此时蜷缩在小凳子上不安地等着回应,样子可怜兮兮的,詹姆斯望着他的傻天才,简直羞愧难当——现在他是真的开始害臊了。可他臭不要脸这么多年也习惯了,马上又找回了不知羞的状态:“宝贝儿,甜心,我的马克,你想要什么样的响应?口头上的?还是行动上的?”

马克几乎是喜出望外地抬起头望着浴缸里的男人:“用你喜欢的形式。”

詹姆斯挑了挑眉:我喜欢的形式?那自然是全都要。

他先是开了口:“我也爱你,马克。抱歉,我真该早点告诉你的。”

然后他起身跨出了浴缸。

他现在想给他亲爱的马克一个拥抱,或者再多做点别的,可他不想把马克的伤处给打湿,只好先拽过自己带来的浴巾擦身。他很急,动作快得就像以二倍速播放的一段录像。

马克竟一直仰脸看着他,像在看学术论文一样认真,搞得录像里的演员先生稍微有点硬。

“马克我跟你讲,你别招惹我,我现在要操你的话连裤子都不用脱。”詹姆斯恶狠狠地警告道。

年轻人顿时红透了脸,真不知道方才那一番有声有色的大胆表白究竟是从谁嘴里冒出来的。支支吾吾了半天,马克终于憋出一句:“……我更希望你能等我把伤养好。”

詹姆斯心想那当然,不然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坐在这儿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那你他妈的就少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好。”

詹姆斯总觉得马克其实想问“哪种眼神”,是碍于他的淫威才没敢问。

勒令那勾人而不自知的年轻人把视线挪走之后,詹姆斯仍然感觉浑身的热量都源源不断地涌向胯下。他没辙了。谁让他是个泡个澡的工夫就突然暗恋变明恋、明恋变相恋、稀里糊涂就抱得马克归的幸运男人呢?买彩票中头奖还有当场高兴疯掉的呢,他想自己有点反应纯属正常。

马克两条伤腿都蜷在身前,詹姆斯于是从侧面贴了上去,张开双臂环住年轻人的肩。

这真是个名正言顺又舒服的拥抱。

詹姆斯紧紧箍着马克,将头埋在他颈窝里,吻他后颈那里白净的皮肤和卷翘的发梢,呼吸间嗅到一点洗发水味以及满满的马克的气息。詹姆斯惬意地眯起了眼。

后来浴室里断断续续响起詹姆斯低哑含混的声音:“我们在一起,马克。从现在,不,从刚才开始,我们就是你想要的那种……确凿的关系。让我爱你,只爱你一个,让我守着你,和你交心,和你同命。马克……”

马克的双手悄悄攀上了詹姆斯宽阔的背。

“我爱你,詹姆斯。”年轻人也把头靠在现在已经是他爱人的伦敦同事肩上,“其实我一度以为你不会想要这样的关系。这像枷锁一样,而你……我想你会更爱自由。”

詹姆斯斩钉截铁地骂道:“去他妈的自由。”

可转眼他又想到了更好的说辞:“撤回前言。我当然爱自由,但我有爱你的自由,也有跟你捆在一起的自由,谁要是敢妨碍我伟大的自由,我就要像麦克踹我那样踹谁的屁股。”

马克早就听过前来探病的队友添油加醋地讲詹姆斯被踹的故事,他稍微在詹姆斯背上撸了撸以表同情——本该揉揉屁股的不是吗?可马克还是没把手伸得太往下。

“所以,从今往后我能享用你的玩具鸭子了吗?”詹姆斯戏谑地问了一句,以确认马克在这番长谈过后是否得到了预期的结果。

马克的欢喜其实是很明显的,无论是变得轻快起来的语调、还是微微冒汗的掌心,都充分说明年轻人此时和詹姆斯一样,正沉浸在庞大的幸福感之中。可提到鸭子,马克又重新变得生硬,隔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看来他是真的非常宝贝那个嘴上打叉的小鸭子。

詹姆斯暗暗翻了个白眼儿心想,谁稀罕泡你的鸭子?

于是他换了个更实在的问题:“那么请问,从现在开始我能享用你了吗?我的马克。”他从年轻人颈间抬起头来,毫不意外地捕捉到了那张脸上惊惶又羞涩的神情。

“可是我……”

“我知道的!但今天晚上,在这间浴室里,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他妈的肯定会爆炸。我有分寸,马克,好马克,你就先给我个吻……”

詹姆斯渐渐低下去的话音最后被捂在了两人终于贴合的唇瓣里头。

詹姆斯享用着马克,肆意摩擦、吮吸、撕咬着马克的唇。片刻后他觉得还不够,伸出手狠狠捏了一把年轻人的脸颊,找到上下牙之间那条缝儿,隔着皮肉强势地用手把它撬开。

“开门!”

詹姆斯从牙缝儿里挤出简短的一句,然后将舌头探进了马克的口腔。那里面又湿又热,让詹姆斯几乎情难自禁,他掠夺着,喘息着,双手开始不老实地贴着年轻人的皮肤表面上下游走,一只探进衣摆,一只伸向裤腰。爱抚途中他摸到了几处煞风景的弹痕和手术疤,他皱着眉头强迫自己把它们忘记。

马克浑身颤抖着,小幅地挣扎着,被堵个严实的嘴里发出黏腻的呜咽来,但那不太像是呻吟,原意可能是在叫停。

詹姆斯差点就折腾得无法收场了——

直到他忽然感觉不对劲,赶忙放开了马克把头扭向旁边,然后打了个震天撼地的大喷嚏。

 

詹姆斯·波特的丢人事件排行榜一天之内更新了两次。

 

TBC
美咸
201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