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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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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赫里福德的天气开始迅速转暖,春天真的来了。

马克·R·钱德尔这住院住得是越来越舒服了:自从有了德国同事送来的机械臂,病房就成了他的第二实验室。而詹姆斯·波特也因此在今年春天里成了马克实验室的常客。

他以前可从不去小天才的实验室里凑热闹,他知道实验室的主人没空搭理他,他在那儿待着只会碍事。可病房实验室就不一样了。探病是个绝佳的借口和挡箭牌,但凡没有训练和任务的时候他就以探病的名义来报到,一坐就是半天。

马克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

 

其实詹姆斯现在搞不太懂马克。

这个小家伙简直反复无常:一会儿说表白是错的不该再说出口,冷得像座终年积雪的山;一会儿又把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掏出来给他看,还跟他分享快乐,像融雪汇成溪流。要不是他信得过马克的人品,他准会以为马克在吊他的胃口。

不过他想,就算被马克钓了又能怎么样呢?反正自己曾想着对方的脸打手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甚至可以重整旗鼓跟马克互相钓,没准儿俩人一起咬钩呢?

可打卡签到不过几天,詹姆斯就发现马克绝对无心钓他——按照正常的钓人思路,这会儿怎么也该加点火候了,可马克的真情流露却连昙花一现都算不上,叫仙人掌开花还差不多。

马克总在沉默地工作,只有在詹姆斯来时会露出一个单薄得可怜的笑容。那笑如果拿个量角器来量一下,两边嘴角上扬加起来可能都超不出15度。可就是这笑让詹姆斯觉得自己倍受欢迎,于是他越发撒着欢儿地往病房跑。

 

他们偶尔也能相安无事。马克醒着的时候基本都在鼓捣电子设备,单手效率也很高,而詹姆斯有时也带着自己的电脑来写任务报告。两人都在忙时,病房里就一片祥和。

但大多数时候他们鸡飞狗跳。

比起招人恨的写报告用的电脑,詹姆斯更爱带着各种散发浓郁香味的食物去病房里吃,甚至有些东西热量太高他自己也不能乱吃,他宁可憋着不吃也要拿过去馋马克。马克说他没必要这么折磨彼此,他说老子乐意。

后来马克恢复得不错,也被允许吃点零食了,詹姆斯就又买来一份炸鱼薯条,把薯条掰短,鱼撕成块,喂着年轻人吃。当然他以油炸食品不利养病为由,把大部分都喂进了自己嘴里,喂给马克的只有寥寥几口。就那几口,他还还顺势用满手油把马克给蹭成了花脸猫。马克倒没说什么,只是停下手头的工作,一掌把他从椅子上推到了地上。詹姆斯歪在地板上揉着屁股,心说果然是咬人的狗不爱叫。这小子卧病在床下手都这么黑,以后还不得成天动用家庭暴力啊——如果他们将来能做一家人的话。要是真能,他倒不介意跟马克对打,他甚至还愿意让年轻人一只手。

 

詹姆斯这些天扎根在小白楼里,陆续见到了马克的朋友们。

说句不好听的,詹姆斯一直以为马克在基地里不会有半个朋友,觉得所有人都会礼节性地来慰问一下就走。他没有想到会有人和他一样,也愿意在病房里跟马克这个闷葫芦一起待上半天。

可他留心观察后发现,除了麦克和塞缪斯以外,坐得比较久的都是马吕斯啊南啊埃利亚斯啊这些满脑子数理化的家伙们。他们听说马克在病房开起了实验室,觉得很好玩,于是带着自己的工作来跟马克一起做。不过感谢上帝,乔丹和舒赫拉特这俩炸药狂人倒没带着炸药来。

有一天化哲敬也过来看马克了,病房里的闷葫芦从一个变成了一双,俩葫芦愣是各忙各的一下午没讲半句话。詹姆斯到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他怕自己再多呆一秒都会就此失声变成哑巴,于是撒腿就跑。

还有一天江夏优也来了,竟然还跟马克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了起来。詹姆斯那个好奇啊,就问,然后得知优向马克提出了合作方案,要尝试把通讯干扰技术和无人机结合起来。詹姆斯心想那敢情好,这想法如果真能实现的话,且不说在战场上能起到的作用会有多么大,用于演习肯定是妙极了,他想他们会把进攻方打得满地找牙。

优还带来了由美子的礼物,一份精致的和式点心。他说他们的家乡这个时节樱花正开。点心最后当然也是便宜了詹姆斯,但他把所有整朵的樱花都从饼干里摘出来塞进了年轻人嘴里。他只在化学实验室里干过这么细的活儿。

奥利弗也来过,但不幸撞上了他们的老爷子,病房中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但来得最多的还要数古斯塔夫,詹姆斯每天都能瞧见这位队医好几回。终于有一次他忍不住又对医生耍贫:“哟,您怎么来得这么勤?”

古斯塔夫笑笑,说:“我是马克的医生,我有制定探视黑名单的权限。”

詹姆斯立马闭住了嘴。

 

再后来马克右臂和右手的夹板纱布终于拆了。

詹姆斯又跑了一趟隔壁房间,拿来了年轻人最开始就想要的笔记本电脑,并真正见识到了他状态全开的样子。

年轻人细白的十个指头在键盘上跳起舞,黑底的终端窗口里随之源源不断地冒出代码,白字一行一行往上滚着,几乎快出残影。詹姆斯看得瞠目结舌。马克于是告诉他,指令敲得快是因为按tab可以补全。

詹姆斯问他在敲什么,他说这是基地内网最新的加密方案。他已经和网络安全小组的同事开了一周多的会,把细节都讨论清楚了,对面也把代码实现得差不多了。今天那边的负责人听说他终于又摸到了电脑,就给白楼开出了权限,由他来敲最后一段指令把完成的加密系统上线测试。

詹姆斯听后吓了一跳:“你们什么时候开了一周多的会?”

最近队里的探视热潮已经过了,近一周病房里都基本只有他们俩,他总在偷偷观察马克。年轻人一直对着平板敲敲打打写写画画,几时开过会?

“一直都在开会。用邮件、多人协作文档还有代码托管平台。”马克回答。

詹姆斯佩服得那叫一个五体投地。

他想起自己之前无意间瞥见马克在屏幕上写了个大大的“蠢货”,他当时还以为马克忙着忙着突然想起了他。可现在再一回想,他就琢磨过味儿来了:或许是对面有人犯了什么好笑的错误,年轻人在骂。但詹姆斯无法理解这样的骂人方式,要搁他,他准要打个电话过去骂尽兴,让他打字或者写字骂人他可能会活活憋死。

“我的宝贝儿,你就这么不爱说话吗?开一礼拜的会都要装哑巴,你嘴上是安了计价器吧?你就不能跟他们视频或者语音?”他打趣道,并准备下一句就问马克每个字多少钱。

“我不说话是因为你在。”马克敲出最后一个回车之后切断远程连接,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的盖,把机械臂推走。

年轻人活活把詹姆斯到嘴边的问句给噎了回去。

詹姆斯哭笑不得:“干嘛?怕我是白面具派来的间谍啊?真伤我心。你早说你要开会啊,早说我不就回避了吗?”

“不,”马克意识到有歧义,连忙解释,“我是怕你回避所以才不说我在开会。”

马克终于直白地表达了他对詹姆斯的欢迎。

詹姆斯愣了一两秒,然后像突然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亢奋起来。

“原来如此!宝贝儿快告诉我,这跟内网加不加密无关,你就是想让我多在这儿陪你,对吧?”

詹姆斯激动地心想,马克要是点了头,他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再亲他的心肝大宝贝一口。这次要好好吻,要用上舌头,还有手,还要注意用后背把门玻璃挡上,上次他忘了。他甚至也迅速给自己想好了借口和退路。

马克果然点了点头,这让詹姆斯欣喜若狂,可就在詹姆斯下嘴之前,马克又摇头:“但内网必须加密,而且加密算法要不断更新和完善。”然后他还简明扼要地阐述了这样做的必要性。

詹姆斯悻悻地坐回了凳子上,心说我当然知道必须加密,可我他妈想说的又不是基地的破网。

马克的大概意思就是,即便白面具不采用网络攻击手段,也架不住有些闲不住的黑客喜欢到处乱逛,逛到他们这儿来窥探一些秘密。

詹姆斯警觉起来:“你也是个闲不住的黑客吗?”

——内网加了密,能拦一拦外面的妖魔鬼怪,可内部人士万一也爱乱逛呢?

马克不回答,但显然是默认了。他在网络上远比在现实中要活跃,但不是活跃在表层,而是底层。他无处不在。

詹姆斯其实并不关心信息安全。他又不是专门搞这个的,实在犯不上瞎操这份闲心。马克爱逛就逛去,不关他屁事。然而他天赋异禀,在这件事里找到了个刁钻的切入点——

他变脸比马克敲指令还快,挤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故作扭捏道:“天啊你个小坏蛋,是不是偷看过我的档案?嗯?你一定偷看过。”

配合着言语骚扰,詹姆斯还伸手去搔马克的手心,马克手躲到哪儿,他就追到哪儿,最终逼得年轻人把两只手都藏进了被单里。这下他可不敢伸手进去乱碰了,因为那里面到处都是刚愈合的伤。

病房里静了下来。

就在詹姆斯以为马克已经用沉默给这个话题画上句点的时候,马克突然开了口:“我还没看过。”

他们能自由查看队友档案的一部分,比如基本信息、训练经历、体能报告等等,更详细、更隐私的部分则需要和Harry同级或者更高级别的权限。可马克不一样,他看没看过只取决于他想不想看,想的话不出三秒钟就能想出一只手的办法去偷看。

他以前没想过,现在倒是有点想了。

“但愿那上面没什么我不想让你看见的破事儿。”伦敦人耸耸肩。

“比如?”约克人问。

比如我偷偷地爱着你。

詹姆斯心里嘀咕着:谁知道Harry会不会一眼看破这件事,然后事无巨细地把这也写进我的心理状态报告?

等了片刻不见回答,马克就说:“那样会侵犯你的隐私权,还是算了。我不会去看。”

詹姆斯正想着自己的心理评估报告会是什么样,心不在焉地只听了半句,回过神来驴唇不对马嘴地回话:“啊?随便你怎么侵犯我都可以,你知道的,我永远欢迎你,宝贝儿。”

马克不理会他的调侃,但又笑了笑,这次角度可能有30度。

于是当晚詹姆斯又梦见了马克,不过不是梦见年轻人在战场上,也不是在病床上,而是在他的怀中——后来又被他压到了身下。

他光荣缺席了第二天的晨训。

 

 

由于定位特殊,彩虹鲜少倾巢出动,外出执行任务的行动队往往由部分干员临时组成,并且他们决定行动人员名单的流程也远比常规部队要松散。Harry通常会针对任务性质给出一个建议性的名单,名单里的人有特殊情况可以不去,名单外的人也可以主动请缨去,除非实在是不凑巧,人数不够任务需求,否则绝不强制。

Harry甚至感慨过他们这儿比起军队,更像是个小型人才市场,雇主和雇员双向选择,互利共赢。

几个爱说闹的队员对这比喻嗤之以鼻,说他们可不是Harry出钱雇的,非吵着叫Harry自掏腰包给发奖金。詹姆斯就是那几人之中的一个,他当时还说,如果真发的话建议先从他的份儿发起,因为他向来积极性高得离谱,行动队里总有他,这叫多劳多得。

可最近,随着泡在病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詹姆斯出任务的频率算是降到了史低。

日子安逸得过分,以至于詹姆斯有种自己和马克在白楼里过上了与世无争隐居生活的错觉——直到有一天早晨他照常到病房里报到,却看见年轻人不再平躺在病床上,而是坐在床沿,正在古斯塔夫的搀扶下尝试站起来。

“嗨……詹姆斯!”年轻人如常跟伦敦同事打招呼,声音却异常剧烈地颤抖着。

詹姆斯听着仿佛感到了痛:鼓膜在痛,双腿在痛,最后痛到心头上。

他惊觉,他的马克从倒下那天起已经躺得够久了,久到让他被病床上那用左手飞快写字的小家伙给麻痹了神经,都快忘了这家伙还会咬牙忍痛站起身,回到他、他们的身边来。

可对马克的伤势来说,这段时间又实在太短了。年轻人当时左腿中弹韧带受损,并且在爆炸冲击波中两条腿不同程度地骨折,倒地时脚踝也严重扭伤,詹姆斯心想,才躺了不到四周就凭着这样一双腿硬生生地站起来,那肯定不会比赤脚踩在刀山上好受。

可他却掏出了自己生平最灿烂的一个笑脸,对马克说:“欢迎回到地表,宝贝儿。”

“但这里不是地表,是三楼。”古斯塔夫不适时地提醒道。

这该死的法兰西庸医平时有这么煞风景吗?詹姆斯火冒三丈地心想。

他抢上前去顶替医生的位置,把颤抖着的马克顺到了自己臂弯里。马克的脸一下子离他很近,他仰脸看见那两道眉因剧痛而紧紧皱着,却又看见那两只眼里写满爽快。他伸手把马克额上的冷汗抹去,就像那天他擦掉马克唇角那道水一样。

年轻人的视线从斜上方落在他身上——他亲爱的马克哪怕是重伤初愈也站得笔直,年轻的身体尽管消瘦许多,也仍然美丽而挺拔,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和朝气。詹姆斯看得热血沸腾,各种意义上的。

他两只手都紧紧扶着马克,再没有第三只可以用来按一按胸口,于是只能放任自己的心脏在那方寸之地中失控地跳。他努力忽视过高的心率以及身体随之而来的一系列反应,尽量平稳地向后撤着步子,引着马克向前走。

颤抖,摇晃,像婴儿学步一般艰难。但马克向前走着,坚定又踏实地。

 

到第六步时,马克终于又开了口,但不是跟詹姆斯说话,是跟古斯塔夫:“我要出院,医生。我忍得了这种程度的疼,回去之后也会小心。”

但詹姆斯发现马克这小王八蛋十足没礼貌,嘴上跟医生说着话,眼睛却还盯着自己。他又在马克眼中发现了自己的脸,一副吃惊模样——病房实验室都搭建起来了,他原以为马克不会再急着回宿舍。

“但这不是疼不疼的问题。”医生先是一口回绝,然后详述起理由来,“马克,你的腿不能磕碰,不能过多着力,像现在这样站起来走路的话,你最多只能去个洗手间,再远的地方就要借助拐和轮椅。所以你需要有人随时看着你,防着你摔倒,在你需要时能把你扶到拐或者轮椅上,还要关照你的饮食和卫生。再过一段时间,你还要投入康复训练。相信我,留在医院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要出院,古斯塔夫。”马克终于将恳切又坚决的目光投向医生。

“……好吧,如你所愿,小伙子。最好能有个人住进你房间里照顾你,我猜你已经有主意了,对吗?”医生轻笑,“那么我现在去给你申请出院体检,你先回病床上躺着。”

由此,詹姆斯·波特当晚就抱着枕头被子手机电脑搬进了马克·R·钱德尔的房间。直到在地毯上整好自己的铺盖,他还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彩虹小队的宿舍其实不算小了,不怕楼下打上来的话他们甚至可以在地板上练练近战搏击动作什么的。可马克东西本来就多,此时房间里又塞进詹姆斯和詹姆斯的地铺,又塞进前来探望的麦克和塞缪斯,四个大男人在这小房间里齐聚,简直转不过身喘不过气的:转不过身是因为面积,喘不过气是因为气氛。

麦克是这么对马克说的:“我的孩子,你需要照顾的话完全可以跟我或者塞缪斯开口,我们不会吃了你,你真没有必要找詹姆斯。你们防守搭档关系密切我倒可以理解,但詹姆斯,他是那块料吗?”

这怎么说人坏话还带当面说的?

詹姆斯被老爷子批评得脸色一会儿通红一会儿煞白,后来又变得黢黑。

塞缪斯是个厚道人,他没有笑;马克也没有笑,但马克没笑或许只是因为不爱笑,詹姆斯心想这小子心里指不定点头如捣蒜呢。

是的,詹姆斯从前真就不是那块料。

他在战场上疯起来连自己的命都不稀罕,回到生活中也只有最基本的自理能力,他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很难去细心照料别人。丢个行动不便的伤残人士让他照顾,他没准儿不出三个钟头就会生出一拳送人上天堂让天使去照顾的冲动。

但那是以前,是他发现自己爱着马克以前。

现在的詹姆斯·波特先生大体也算是位贴心的绅士,他能当马克的热茶、外套、婴儿学步车——只是在晚上独自回到宿舍后偶有禽兽行径罢了。

出乎詹姆斯意料的是,马克竟开口为他辩解:“麦克,这些天詹姆斯对我很好,我想他不会嫌我麻烦。”

“嗯,我不嫌马克麻烦。”詹姆斯立即点头附和道。

詹姆斯想,自己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是有贴心的时候,可大多数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挨揍。他想到这段日子里进了自己肚子的各国美食,想到自己坐在病床边对年轻人的百般骚扰,原以为马克顶多能不烦他,可马克竟然觉得他好,这着实让他惭愧——如果他是个会惭愧的人的话。

觉得詹姆斯好的马克又补充说:“谢谢您,麦克。还有塞缪斯也是,谢谢。但有詹姆斯住在这儿就行了。”

麦克他们点头,没再说什么,然后四人又聊了点儿别的。詹姆斯注意到,麦克和塞缪斯没有在马克面前说起任何关于任务和训练的话题,于是他自己也一样不说。

简短的探望很快结束,两位队友各自回马克的对门和斜对门。詹姆斯送走他们之后,合上门把走廊的灯光关在外头,然后顺着门框滑坐在了地上。他把自己缩成一个紧实的球,只露着双眼睛和仰躺在单人床上的马克遥遥相望。

这是房间里能离马克最远的地方了。要不是堵着门不方便,他真想把自己的铺盖打到这儿来。

马克住院期间他爱往病房里凑,是因为病房算半个公共场合,医护人员来来往往,走廊上遍布监控,他知道自己不能过火,所以才能老实。可现在,他竟然住进了马克的宿舍。宿舍是什么地方?哪怕外面有人敲门敲破了天,只要他们不开门,这小房间就是个绝对私密的空间。让他在这儿和他心爱却只能暗恋的马克独处,那无异于是在害他。并且,偏偏是马克点名要他住进来的。

“我说咱俩也没什么大仇吧?我不就吃你点东西、跟你开开玩笑?你他妈的竟然害我,臭小子。”詹姆斯心里想到哪儿,嘴上就说到哪儿,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

马克迟疑了片刻才开口:“我还以为……好吧,对不起。或许我这样很自私。”

詹姆斯继续向被蒙在鼓里的年轻人模棱两可地发泄着情绪:“你不是很自私,你是完全把你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了可怜的詹姆斯·波特的痛苦之上,知道吗小混蛋?哦对了,你别误会啊,我不是在说我不愿意照顾你,我很愿意,马克。我只是……唉,情况有点复杂,非要说的话就是,离开自己的房间我相当难受。”

詹姆斯没撒谎,那可真是相当难受,除非他去做个手术把蛋摘了,否则他怎么都不会太好受。能与马克朝夕相处,他开心得不得了,但那完全不耽误他难受。

“那我……”

“不!”

——那我还是去找麦克或者塞缪斯吧。

——不!

 

“所以到底为什么是我?快告诉我吧我的好宝贝儿,小甜心,马克。”詹姆斯张口称呼得亲密无间,可人仍然蜷在门边上。

马克不说话,却伸出左手敲起了墙。

他们不住隔壁已经有近一个月,密码表久久不用有点生疏了,詹姆斯眯着眼睛拼命想了一会儿才顺利译出马克的信号:完毕。

“完毕”的意思就是马克要去忙了,或者睡觉了,或者干脆就是不想再聊下去了。以往他们每个晚上的话题都被这句话终结,这话对詹姆斯来说就是魔咒。

他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儿,心想,得,不说就算了。反正住都住进来了,还能因为想不明白就搬回去吗?那就不是他了。反正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机会,不怕撬不开天才这张小嘴。

他迅速调整好心态,从地板上起身回到马克床边:“洗漱吗?”

马克点头,于是詹姆斯把他抱上轮椅推到洗手间,浸湿毛巾,漱口杯打好水,牙刷挤上牙膏递给他。

年轻人漱口的时候两腮鼓起来,脸颊看上去终于圆润了点。詹姆斯问:“出院体检结果你自己看了吗?瘦了多少?”

马克吐掉牙膏沫,说:“7公斤。”

“别人躺着不动都发胖啊,怎么你就嗖嗖往下掉体重呢?古斯塔夫是不是给你少打营养针了啊?这不虐待病人吗?赶明儿我找他算账去。”詹姆斯笑道。

“我明天就开始恢复训练,会长回来的。”马克指指房间一角的哑铃——以他这个状态是铁定进不去基地健身房了,但他还可以用那个。

詹姆斯吓得是魂飞魄散,连忙劝阻:“你可得了吧,这胳膊才好了几天啊你就要练?你是不是自虐狂啊?让我说你点儿什么好?骨伤得耐心养,不能急,亏你还念过那么多书,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啊?”劝着劝着他就变味儿了,叉着腰劈头盖脸地教训起年轻人来。

马克缩了缩脖:“可我想早点归队。”

詹姆斯心想我他妈的难道就不想让你早点归队吗?可急也不是这个急法吧。

“队就在这儿,又不会长腿跑了,你好好养你的伤就得了,别着急。”詹姆斯又压了压火气,好言好语地说着。

“等你,多久都等。”隔了十几秒钟之后他又补充道。

马克点头,然后说:“我想擦擦身上,你出去一下。”

刚还沉浸在队友情谊之中难以自拔的詹姆斯听了之后一蹦三尺高。

“天啊,翅膀硬了是吧,还撵老子?!说得好像谁稀罕看你似的。”他忿忿地离开洗手间,甩上门,然后又想起什么,隔着门朝里面说,“小心点啊别摔了。”

詹姆斯靠在门上竖着耳朵听动静,生怕听见某种73公斤重物坠地的闷响,但里面只有细碎的布料摩擦声。他渐渐放了心。

其实马克把他撵出来,他反倒轻松了些。让他留在里面帮忙的话,硬起来都是小事,看见那副身体上遍布伤疤,心疼起来才是真正难熬。

 

临睡前詹姆斯又抓狂了一次:“你别告诉我你这屋子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夜灯?”

“没有。有光我睡不好。”重新躺回被窝里的马克直视着天花板上尚未关闭的大灯,被晃得眩晕。

“巧了啊,我是没光就睡不好。”詹姆斯总习惯给自己房间里留一盏小灯,也从不挂厚的遮光帘,窗外路灯光和月光星光都能让他安睡。漆黑一片就不行。

“去把你的夜灯拿来。或者我桌上有发光二极管,接个简单的电路就能亮。”年轻人率先选择了让步。

“算了吧,晚安。”詹姆斯按熄了顶灯,摸着黑爬回自己的地铺。

他心想,病房床边就是仪器的荧屏,门玻璃外还有走廊上的灯,有一点光就睡不好的年轻人,住院这些天岂不是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詹姆斯总算稍微理解了马克急着出院的理由,于是自然不忍破坏年轻人心心念念的舒适环境。他尝试着在没有一丝光线的房间里入睡。

那时他还没有想到,他自己也是这环境的一部分。

马克的声音从黑暗和寂静之中传来:“晚安。”

 

詹姆斯就这样从一个春天的晚上开始,与马克过上了同屋生活。

 

TBC

美咸

201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