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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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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马吕斯今天格外开心。

他终于从英国佬詹姆斯·波特的五十英镑地狱之中解脱,再也不用还这笔钱了。尽管他为之付出的劳动成本远远超过五十磅,他也还是乐得合不拢嘴——这位德国工程师的情绪逻辑就是简单得有点诡异。

马吕斯背着自己在实验室里通宵达旦设计加工出来的机械臂,手里还攥着多米尼克助力的电线,三步一蹦地走在通往小白楼的路上。

他要去给马克的病床安装一个集成了充电功能的多用电子设备支架。

这个东西其实并不复杂,更何况马吕斯在工程方面向来和马克投缘,他本来就很愿意在年轻人需要时提供些帮助,可詹姆斯竟然为这点举手之劳的小事特地来求他。

詹姆斯不仅免了他的债,还说欠他个人情。马吕斯不懂詹姆斯为何如此小题大做,他只懂不用还债很好。

 

 

“嘿,马克!我这些天还是头一回在你醒着的时候看到你。你还好吗?”德国工程师钻进了英国工程师的病房,“你瞧我给你拿了个好东西!我太懂你了,我也一样,要是让我离开图纸和零件我肯定活不过三秒。有了这个你就能把电子设备架起来单手操作了,对角线17寸、重5公斤以内都可以,你的平板还能直接磁吸。”

马克无声地表达着诧异。

“离你病床最近的插座都被医疗仪器占了,我还找多米尼克帮你做了一条超长充电线,这样你想充电也不用叫别人帮忙了。线可以直接收纳在我的机械臂里,接口协议是USB Type-C,没问题吧?”

马吕斯卸下背包,把零件掏出来按顺序在地板上码好,螺丝刀叼在嘴里,撸袖子就准备开始组装。

“谢谢你,马吕斯。但我……”马克盯着德国人干净利落的一连串动作,越发不解了。

“不客气!都是小事。”马吕斯拧实了最后一颗螺丝,“哦对了,最重要的我竟然忘说了!是詹姆斯来找我们帮你做这些的。”

“詹姆斯?”马克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就像拼图拼上了遗落的最后一块,像推理故事里最后一个线索浮出水面,他豁然开朗。

“我很佩服詹姆斯!马克你知道吗,要不是他跑来跟我说你需要这样一个机械臂,我就永远不会想到我可以给你做一个,除非你自己开口……但我看你好像事先也没想到,对吗?所以说詹姆斯真的是个天才!”

马克什么都没说。马吕斯的话就像往他这一潭死水里扬进了一把沙砾,让他心中泛起了波澜。

马吕斯接下来开始处理多米尼克的线。他把线安装在机械臂上,留出充电口,然后把余出的长度都顺到墙边,用蓝丁胶沿着墙一路固定好,最终接到空闲插座上。

他一边手上忙着,一边跟马克数着机械臂的好,说他在市面上同类产品的基础上添了哪些更友好的设计细节,还说要把图纸交给后勤的同事以争取给每位队友都弄一个,还说自己宿舍和实验室绝对要各来一个。

马克倾听着德国同事的产品说明演讲会,不时点头。

安装完毕之后,马吕斯到窗边把马克又一次被没收的平板拿过来,摘去保护套,凑近自己在设计过程中特地留出的磁吸板。听见啪嗒一声,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早晨八点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纱洒在他的脸上,他乌黑的眼圈也因此格外明显。

“无意冒犯,马吕斯,你该回去休息了。”马克斟酌着自己的说法,因为他们这些泡实验室的都爱熬夜,他们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互不干涉是基本原则,有必要时还要彼此打打掩护,他本不该对马吕斯的状态指手画脚。

“这有什么冒犯的?我真的该回去补觉了,我一夜没合眼了。”马吕斯背起包就往病房门口迈步,但还是一边走一边亢奋地说个不停,“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有个紧急任务!多米尼克和詹姆斯他们都去了,我也想去,可我刚通完宵不能去。我都快气死了!我早晚要发明个让人一秒钟之内能睡够六小时的机器。”

于是马克知道了马吕斯每次睡觉大约是六小时,但频率是不是每天一次就不好说了。他自己在负伤之前也差不多是这样,可如今住院就像身陷囹圄,除了打针吃药换纱布就是睡,他的心都长了草,他想念工作和学习,也想像詹姆斯那样照常出任务。

——原来詹姆斯今天人不在基地。马克刚刚还疑惑自己为什么没有见到他。

确实,这样才合情合理,不然伦敦人肯定会跟着马吕斯一起过来,会滔滔不绝地抢走马吕斯的所有话,会得意忘形地邀功,好像机械臂是他自己做的一样。

马克正要为马吕斯不能出任务这事表示遗憾,马吕斯人却已经在门外了,但他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把头伸了回来:“对了马克,你要跟詹姆斯结婚了吗?”

最近德国人都怎么了?

马克无从回答,只有沉默:结也不是不行,但对方肯吗?

这是件像风一样飘渺虚无的事情,来无影去无踪看不见摸不着,约等于马克那天晚上了无痕的春梦。多米尼克为什么要把这阵风吹进马吕斯的耳朵里呢?马克不明白,但好在他无所谓:即便这阵风最终落进了詹姆斯的耳朵里,詹姆斯想必也不会把这荒唐事当真。

马吕斯擅自解读了英国同事的沉默,泄愤一般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果然!我就说不可能是真的!马克我跟你说,我和多米尼克、詹姆斯一起商量你的机械臂时,他俩说了好多不可理喻的怪话!我觉得如果不是他们疯了,就是我疯了,但我不可能疯,所以肯定是他们俩疯了。等他们回来你得劝劝詹姆斯去看Doc。”

马克因伤闲置已久的CPU此时终于再次高速运转了起来,紧锣密鼓地提取分析着马吕斯话里透露出的信息。

“我走啦,你好好养伤!”马吕斯的头缩了回去,门合上了。

病房里又一次剩下马克一个人。

 

马克伸出手,来回掰着马吕斯留下的机械臂支架。灵气的德国机械师在这轻巧的小东西上做了四个轴,它可以被拖拽成任何角度,有了它马克就可以自己看文献,不用再劳詹姆斯的大驾在这儿念给他听了。

想到这里,马克终于给詹姆斯以及两位德国同事突如其来的善意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下马克可以自力更生了,至少在使用电子设备时基本无需他人帮忙了,这感觉很好,就是他一直以来追求的。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点失落。

他因此又开始分析詹姆斯为什么不再愿意念论文给自己听,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自己昨天听睡着了,伤了詹姆斯的心。可詹姆斯的声音实在是很好,让人听着能安心入眠,他真不是有意要给伦敦人负面反馈。

 

 

而与此同时,伦敦人正从直升机上绳降,手套滑过绳索发出窸窣摩擦声。这声音以往总能让他心情愉悦,今天却相反让他有点烦躁。着地时他被一颗石子隔着靴子硌了脚,他于是叽里咕噜骂了一串,又飞起一脚把它踢走。

他一想到马吕斯这会儿可能已经做好东西给马克送去了,就恨这任务恨得牙痒痒。天知道他有多想跟着马吕斯一块儿去医院、多想让马克晓得他是多么的粗中有细、温柔体贴。

他相信马吕斯也会在马克面前为他说些好话,但那一根筋的德国工程师能说到什么程度可不一定,他今天早晨出发前差点就想写个讲稿送到实验室让马吕斯到时候照着念了,可最终还是没能拉下那个脸。

求你了,马吕斯,大家都是好战友,多帮我一把!

他还不知道马吕斯已经果断宣称他和多米尼克疯了。

 

 

当时他们的对话其实也没多么疯,只是一根筋工程师掌握的情报太少而跟不上节奏而已。

事情还要从小白楼三层的病房讲起。

詹姆斯最终还是亲眼看着浑身是伤的马克入睡了。

他坐在床边望着年轻人合住的双眼,意外地发现这事并没有自己之前想象中那么艰难。或许是仪器忠实地反映着马克的心跳节奏,也或许是马克平稳舒缓的呼吸声传进他的耳朵,总之这和他噩梦里的场面完全不像。

他甚至感到有些温馨:他正陪伴他心爱的年轻人睡觉。如果不是马克遍体鳞伤,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至于年轻人为什么突然睡起了觉,詹姆斯敢打包票这全都怨自己。他想是自己念论文念得太坎坷了,语速跟不上马克的思考速度,以至于马克的大脑总在闲置,那样不困才怪。

因此在确定马克已经睡熟之后,詹姆斯离开医院直奔马吕斯的实验室,把一头雾水的德国工程师从ADS图纸堆里拽了出来,向他讨一个机械臂以便马克工作学习。

马吕斯答应得倒是很爽快,不出十句话就提起工具箱说要去医院量一下规格。到了病房,机械天才一下子就注意到电源插座的问题,于是俩人又奔向宿舍楼,把睡得正香的多米尼克给搅了起来。

多米尼克皱着眉头听这两人七嘴八舌手舞足蹈的叙述,听完张口就骂,骂完问道:“你们两个蠢货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个东西叫插排吗?”

詹姆斯一拍脑门儿:“对啊,马吕斯,这世界上确实有个东西叫插排啊!”

英国佬临阵倒戈,马吕斯瞬间就从二对一变成了一对二,可他临危不乱,仍然坚定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但那可是病房,拖个插线板毕竟不方便,一旦洒上水还有漏电风险。一条细细的线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们甚至可以把线沿着墙固定起来。”

詹姆斯又一拍脑门儿:“对啊,多米尼克,还是一条细细的线靠谱。”

马吕斯瞟了墙头草詹姆斯一眼。

“好吧。”多米尼克从他柔软的沙发上翻下来,不耐烦地随手从桌上抓了点耗材,准备和他们一起前往马吕斯的实验室,“烦死了,马克平板砸脸就让他砸去呗,管他干嘛?成天跑到别人面前马克长马克短的,不害臊啊你?”

马吕斯对同乡队友的指控简直摸不着头脑:“我也没马克长马克短啊,不就这一次?”

“谁说你了?说那不列颠流氓呢。”

“哈!”不列颠流氓怪笑了一声,“我害什么臊?我快活得很,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除了马克本人。

“知道什么啊?”马吕斯问。

“马克跟你说了吗?”多米尼克没看到好戏,感到有点可惜。

“说什么啊?”马吕斯问。

詹姆斯立刻就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我问了,但马克不肯说。他说他现在已经不想跟我说那些话了。”

“哪些话?”马吕斯问。

多米尼克正反手带上自己的房门,听了詹姆斯的话差点把门从门框里拽出来:“操,马克那小子够机灵的。”

“马克一直很机灵啊。”马吕斯说。

“……或许吧。”詹姆斯苦笑着叹口气。

在多米尼克看来,这英国佬叹气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他原以为马克会跟马吕斯一样好糊弄,可他失算了,马克竟然把那些能伤到不列颠流氓的话全都给咽回了肚子里。他想搞个恶作剧,却反倒遂了詹姆斯·波特这王八蛋的愿。这下可好,虽然看样子两人暂时还没搞到一起,可假以时日,基地里肯定又要多出一对儿到处辐射恋爱信号的狗情侣了。

马吕斯实在是憋不住了,小声对多米尼克嘀咕起他们的母语:“你和詹姆斯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多米尼克也用德语回答他:“没什么,你就等着参加英国人的婚礼吧。”

“什么,英国人要结婚了?!这么大的事儿我竟然不知道!我们队里四个英国佬,还有个英国姑娘呢!是哪个要结婚?”马吕斯可激动坏了,扯着电兵的衣袖不停叨咕“谁呀谁呀谁呀谁呀”。

多米尼克对着此时唯一与他们同行的英国佬扬了扬下巴,白眼快要翻到天灵盖上去。

马吕斯立刻换回他的德意志风味世界通用语言:“噢!詹姆斯你要结婚了?恭喜你!”

詹姆斯原本听不懂俩德国佬在他身后叽里咕噜都说了什么,听马吕斯这么一问,大致就能猜到了——缺德冒烟的电耗子又在捉弄人了。本来多米尼克回来之后加量跑步、又好心提醒自己马克有话要说,詹姆斯还以为这人突然洗心革面了,现在看来,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多米尼克嘴怎么这么快?”但无论如何,耍马吕斯总是好玩的,詹姆斯愉快地又和电兵结了盟,“是啊,我要结婚了。羡慕我吧?”

“我倒不羡慕。我就是生气啊,这么大的事儿你竟然瞒着我,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甚至没听说过你有女朋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马吕斯兴高采烈地打听。他向来是个会热心关注朋友人生大事的人,只不过别人不直说的话他就关注不到罢了。

“我没有女朋友,他是个男人,而且你也认识。就是我们队里的人,你不妨猜猜是谁。”詹姆斯暧昧地眨了眨眼。

马吕斯着实大吃了一惊,随后他想到詹姆斯关照马克却遭到多米尼克的冷嘲热讽,难以置信地将目光投向了他的好搭档好朋友多米尼克:这人方才一通儿发火,说话也怪里怪气,难道是在吃马克的醋吗?

“不是我!你他妈的干嘛这么看着我?真不是我!”多米尼克火速否认。他都快吐了。

“噢!不是多米,那就是马克了?”两个嫌疑人,排除了一个,那就只能是另一个了,逻辑严密,合情合理,绝对错不了。马吕斯松了口气。

“对,就是马克,我中午才刚在病房里吻了他。我还念论文给他听了呢,一直念到他睡着才停下。”詹姆斯得意极了,他要是有条尾巴的话,这会儿肯定翘得老高。

多米尼克可糟心了。他率先刷开门禁出了宿舍楼,用手扶着门方便后面两人通过,听着身后令人反胃的对话,恨不得直接松手让那钢化玻璃门拍在英国佬的脸上。

“天啊,你们感情真好!去年冬天马克不是还嫌弃你吗,怎么一转眼儿你们就恋爱了?真不可思议。还有,我没想到马克会有对着论文犯困的一天。他真的是个一旦沉浸在科研之中就不知疲倦的年轻人,他不太可能听着论文睡着。肯定是你念得有问题。”

马吕斯一盆冷水泼下去,詹姆斯的嚣张气焰就被浇熄了十成十。多米尼克憋着笑心想,果然只有马吕斯永远是他的好伙伴。

马吕斯仗着身形瘦削,从电兵撑开的门缝儿里直接钻了出去。

多米尼克于是立刻松手把詹姆斯关在了门里头。

注意到多米尼克古怪的脸色,马吕斯关切地问道:“多米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舒服得很。”多米尼克笑了起来,勾上马吕斯的肩,推着他大跨步往实验室方向走。

“对了多米,詹姆斯说的话真的是真的吗?我总觉得很蹊跷,马克怎么可能听着论文睡着?而且你还记得宿舍墙上的响声吧?詹姆斯那么吵,可马克喜静,他怎么会喜欢詹姆斯呢?”马吕斯竹筒倒豆子般地问出了自己的一连串疑惑。

多米尼克一下下拍着马吕斯的后脑勺,回答道:“是真的吧,给点抗生素、镇痛药,你也能听着论文睡着。而且你看你他妈的也聒噪得要命,我杀过你吗?没杀过吧。别想那么多了,给我讲讲你需要什么样的电线。”

马吕斯立刻被电线拐走了注意力,口若悬河地讲起了自己的设计思路。

被困在宿舍楼里的詹姆斯这时才终于从口袋里翻到了ID卡,刷开门追上去。

看吧,这对话一点儿也不疯。

 

 

而眼下,在离任务地点三公里远的空降点,詹姆斯作为打头阵的,早在队友还在依次绳降时就整好了自己的装备。他端着枪,死死瞪着刚落到地面正检查着背包的多米尼克,越瞪越气。想到自己在防毒面具后面再怎么摆臭脸对方也看不见,他干脆开着无线电在频道里用德国话骂了一句——他昨晚上网现学的,今天迫不及待地用上了。

英国人直接在小队频道里骂德语,莫妮卡和埃利亚斯也听见了,两人连问了好几声怎么回事。

多米尼克笑得弯下腰去。

“严肃点,行动现在开始。”此行带队的麦克清了清嗓,说。

麦克不怒自威,詹姆斯立刻又不敢造次了。

 

这次虽然也是突发,任务内容却比上次还要单纯,清剿,杀就是了。敌方人多势众没错,可他们有战术,配合无间,装备也更先进。只是今天无线电频道里没了年轻人清冷但果断的提示声音,他们需要自行收集战场上的实时信息并作出判断,打得比每次更忙更累一些。

詹姆斯倒霉,挂了彩。

一颗流弹贴着他的脖颈飞过,划开了他作战服的布料,留下了尴尬的擦伤。万幸,那是颗小口径枪支的子弹,而不是能打没他半条脖子的机枪弹,他命大,伤势轻得不值一提,只是流了不少血。

战损还在可控范围之内,他们简单休整过后又清掉了几十公里以外白面具的另几个据点。

任务持续了四十八小时。

终于重新踏上赫里福德的土地时,詹姆斯开始想念马克了。他简直想拜托古斯塔夫在马克的单人病房里多塞张床,让他也住进去算了,反正他是真的负伤了。可到了小白楼,他又开始近乡情怯。

脖子上的临时止血敷料被换成了白纱布,詹姆斯在外伤处置室对面的洗手间里照镜子,觉得自己这样子糟透了——他眼里写着极度紧张兴奋过后的疲惫,身上也沾着战场上他很享受但实际上令人作呕的死气。马克不是没见过他这样,可他今天不愿意让正在疗养战伤的马克看见他这样。

他于是掉头回去,耍赖让护士给他换药,把白纱布又给换成了肤色的防水敷贴。然后他离开白楼回宿舍,去洗澡以及睡个好觉。

 

 

马克已经在病房里见到同样出任务归来的古斯塔夫三回了,詹姆斯也还是没现身。加上任务时长,马克有四天没见到詹姆斯的影子了。

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

科研项目进行到紧要关头时,马克会跟六号告假,训练和任务全都不参加,一门心思泡在实验室里,每天只回宿舍睡个几小时。他完全见不到詹姆斯,只偶尔在后半夜回来时听见墙壁在响,他们就像两座彼此孤立的岛屿,只有浪花和海鸟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又或者是,有些任务实在是无需马克前往,马克一般也就顺理成章地留在基地忙自己的,可詹姆斯却是个有仗不打就浑身难受的躁动分子,什么任务都抢着去,他总会跟着行动队伍一起消失上十几小时到几天不等。最久的一次是七天,那个礼拜马克的计划表上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詹姆斯的名字,马克因此印象很深。

在见不到詹姆斯的日子里,马克的耳根子总能很清静。虽然少了伦敦人从早到晚日复一日的唠叨他反倒不习惯,可他想,这或许是彩虹小队赐予他的特别休息日。他喜欢不停地工作,不习惯放假,但这不代表放假这个概念本身不好。

而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像工作成瘾一样对伦敦同事上了瘾。在休了四天特别假期之后,他已经被戒断反应折磨得快发疯,抓心挠肝地盼着詹姆斯回来。他想就自己听论文睡着一事好好道个歉,他想感谢伦敦人细心想到请马吕斯为他做个机械臂,他甚至还有件快乐的事,想在那快乐消逝之前与詹姆斯分享。

事实上詹姆斯早该回来了,只是迟迟不出现。

马克伸手轻点屏幕给文档翻页,却不太记得刚读完的那页讲了什么。他终于仰起脸问古斯塔夫:“詹姆斯还活着吗?”

古斯塔夫无奈笑道:“我说过了,他很好,只是回去休息了。”

伦敦人临回宿舍前还不忘杀到古斯塔夫面前,请他帮忙对马克隐瞒自己脖子上的伤。医生倒是答应了,可再小的伤也是伤,他不愿编瞎话说詹姆斯毫发无损,只好说得模棱两可。

马克感到自己心尖在颤。

他知道他们的好医生不会拿队友的生死安危开玩笑,可如果这话是真的,马克同样不好受。他想如果自己能下地走动就好了,就可以想办法溜出医院去找詹姆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傻躺在病床上数着秒等对方来看他。

 

 

任务完毕后默认有一天轮休,詹姆斯不必受任何人和事情干扰,睡个好觉的念想在他脑海里扎根生长,他于是酣睡十几个小时才醒。马克负伤以来他缺失的那些睡眠,仿佛都被这一觉给找补了回来,他醒后神采奕奕。

他一头扎进浴缸里泡了个透澡,出浴后刮净胡茬,给伤口换上新的敷贴,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高领的线衣。这衣服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穿过了,在衣柜一角被挤得皱巴巴的,但好在干净,他于是到洗衣房里用蒸汽熨斗把它熨平。

詹姆斯不热衷于打扮自己,近几年更是懒,把作训服体恤衫就当便装来穿,而真穿便装时,他也以宽松舒适为至高准则,不会去穿那些像枷锁一样的东西。他真感激上帝还能让他在衣柜里找出高领衫来。

为了不让上衣显得太突兀,他又找到了开衫外套和休闲裤——同样是常年压箱底的货。他全都熨好穿上之后,觉得自己穿了一身马克那个年纪的人才会穿的衣服。但马克也从来不这么穿,马克总穿得很低调,而他现在像一只抖着尾羽求偶的公孔雀。

于是他又摸着自己腕上的脉搏,往那儿擦了点香水。

真是闲的。

 

 

詹姆斯推门而入时,马克正用左手握笔写画着什么东西,看清来人模样,笔都从手中滑了下去。

詹姆斯眼疾手快,赶在笔从病床上滚落之前一把把它捞了起来,递回到马克面前。而马克敏锐得出奇,他嗅了嗅那支笔和詹姆斯的手。

下一秒他就涨红了脸。

“你知道的,我这些天闻惯了药味,对别的味道有点敏感。”马克开口解释,音量低得像在喃喃自语,“就像那天的炸鱼薯条一样。”

他闻见一股精致的木香,还有詹姆斯身上的独特的味道。

他本不该记得伦敦同事身上究竟什么味,毕竟他也没贴在人身上闻过,只是刚才那一嗅勾起了他们共事这三年里许多被马克忽略掉的细枝末节的记忆。他们常擦身而过,在宿舍走廊上,在训练场,在演习中,在枪林弹雨里,马克其实每次都感到了詹姆斯的气息,只是过后就忘了。

詹姆斯身上的气味总分两种,一种就是战场的硝烟和血腥味,让他闻起来像个不要命的疯子,而另一种就像现在马克闻到的这样。马克猜他刚洗过澡,那味道沾着湿重的水汽,就像赫里福基地的雨。

“鼻子灵也挺好的,你哪天要是当够特勤干员了,还可以转行当警犬。”詹姆斯笑了笑,开起天马行空的玩笑。

马克一如既往不理会他的玩笑话,却回应了他玩笑之前那半句:“我当不够特勤干员。”

詹姆斯听得仿佛浑身通上微弱的电流,他酥麻,心痒痒,还飘。

这是句没什么道理的话。要搁平时,马克肯定不会这样说,马克要么会完全无视他的玩笑,要么会说自己还能当个工程师,可马克偏偏表达了对干员身份的留恋,就像在……安慰人一样。

你放心,我喜欢当特勤干员,当不够,我不会走。

詹姆斯于是猜测,马克在他们没见面的这几天里已经飞快地交上了报告,并跟Harry见了面。

“和老大聊过了?”詹姆斯小心翼翼地确认自己的猜想。

“聊过了。”

“你留下?”

“我当然留下。”马克抿着唇笑了一下。

詹姆斯握住了马克的手。那是他们队里,不,全世界各类队伍里都惯用的握手方式,类似于击掌之后的顺势交握,代表支持、鼓励、信任和爱。

马克要留下,他们又将并肩作战,这让詹姆斯狂喜:他果然最了解年轻人的选择。

然而,他又有那么一丝心痛。他也曾有过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内心深处也偷偷期望过马克能呆在安全的地方做研究,而不是站在战场上——这世界上离死神最近的地方。

可年轻人坚持了自己的选择,他却也觉得,这样就足够好了。他想上帝会保佑他坚韧固执的宝贝马克。就算上帝保不住,詹姆斯·波特也会奋不顾身地保一下试试。

马克有力地回握詹姆斯的手,说:“这下我的手也要变香了。”

“嗯?你喜欢这个味道吗宝贝儿?喜欢的话下次休假我再去买来送给你。”詹姆斯挑了挑眉,“还是说……你更想和我共用同一瓶?”

马克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能说出太唐突的话。其实他更想多闻闻伦敦同事本人,而不是一瓶香。

被马克这样略过一两句话简直是太正常了,詹姆斯甚至没意识到马克有什么不对劲,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宝贝儿啊,你就没发现我今天穿得和平常不太一样吗?就好像跑到病房里来和你约……”会。

马克想都不想就打断了他:“我猜你脖子上有伤。”

“好吧,你猜对了,不过只是小伤。”詹姆斯垂头丧气地拉下领子来给他看那块贴布,“我保证身上没有别的伤了。”

他心想自己这是保个哪门子的证呢?他向来是个受什么战伤都会感到兴奋畅快的疯子,除非当场阵亡。马克又不是不知道这一点。说不定他多伤几处,马克反而会替他高兴呢?

马克却不再纠结詹姆斯的伤口,也没有就此沉默下去,而是一反常态地自说自话起来:“詹姆斯,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几天我学会了用左手写字。”

詹姆斯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马克这是想说什么?左手写字太简单了,他只用了几天就熟练了?还是说,抱怨自己消失得有点久,久到足够他驯服一只非惯用手?又或者,在讲他伤得这么重是有多么痛苦?

可马克仍旧声音轻快,他从詹姆斯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抓起笔敲开平板,拉出笔记软件来,用左手流畅地写写画画。

“我前天晚上忽然发现,我能写出圆的字母了,画线也不再抖,我学会用左手了。

“这种成就感太初等了,可我却为此感到很快乐。

“我不记得我是多大的时候学会用右手写字的了,总之,直到我学会用另一只手,我才意识到,我上一次体会到这份快乐已经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

詹姆斯呆楞地点头。

快乐。他都不知道马克的词典里还有这么个词。

马克继续说着,话多得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我当时突然想跟人分享这份毫无意义的快乐,可我从不跟人说这样的话,我想也没人愿意听我说这些话,我只有你,詹姆斯。”

詹姆斯深吸了口气,他几乎觉得有只无形的拳头给他的心脏以重击。

马克只有我?

不,年轻人本该拥有一切。他值得拥有所有他想要的东西,值得被所有人爱。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好跟你说这些话。任务结束之后一整天你都没出现,我还以为你出事了。”马克在平板上画了个骷髅头,然后用红笔把它勾掉。

詹姆斯又开始后悔当时选择先回去休息了。

睡睡睡,就知道睡,有什么好睡的?他该先上来看马克的。那时他已经离马克很近了,只有两层楼板之隔,可他就是没来。

“宝贝儿对不起,我没死,就是有点累,一直在睡觉。”詹姆斯夺过笔,调出橡皮擦工具,把那黑红一片给擦了个干净,“但有你这话,我觉得我这辈子再也不用睡觉了,真的。以后我7×24小时全年无休欢迎你光临,我亲爱的马克,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我愿意听。”

最好永远只说给我一个人听。詹姆斯饱含私欲地心想。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詹姆斯。”马克又一次道谢。他隐约觉得自己已经躺在这张病床上对伦敦人说了太多声谢谢了。

“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记得住?跟我不用客气。”詹姆斯用笔杆敲年轻人的头,心想你个小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毫无顾虑地向我索取?那样我好把我拿得出来的全部都给你。

但詹姆斯还没愉悦几秒,马克就提起了那件极其挫他锐气的事:“那天我听你读论文睡着了……”

“对不起。”

两人竟然异口同声地道歉。

他们交换了个诧异的眼神,最终在说清误会以后相视而笑,然后一起夸起德国人的机械臂和线来。

詹姆斯心想,马克根本就不是什么没缝儿的铁桶,马克明明这么好。某些人自己没缘分,看不见这条缝儿,干嘛要怨桶呢?

 

TBC

美咸

201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