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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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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詹姆斯·波特进门时,Harry脸上竟然一副惊讶的表情。

“嘿,伙计!你怎么来了?”

“怎么着,我不能来啊?”詹姆斯语气不善。

Harry立刻悟了:“哦,我知道了,你肯定是从医院过来的。”他像对待每个前来谈心或者告状的队员那样,请詹姆斯去坐他的办公椅。

詹姆斯反倒怪不好意思的。他刚刚以为Harry在装傻,装得好像不知道自己要来似的,而没有想到Harry竟然真的不知道。他能在医院撞见古斯塔夫和马克的冲突,或许纯属意外。

“我想问马克的事情,”詹姆斯落座,忍了把腿跷到办公桌上的冲动,开门见山地说,“古斯塔夫去找他的时候我正好也在场。”

詹姆斯故意只说自己在场,而没说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想套套Harry的话,他盼着他们的头儿会下意识地以为他在说某个具体话题,然后直接就开始谈,最终说出点儿什么他不知道的。

如果谜底能够就此揭开,他肯定一句都不会主动问。他可不想费口舌去跟Harry解释,自己究竟为什么对马克的事超乎寻常地上心。因为截至目前他跟马克好像还没有哪怕一丝的特殊关系,他总不好直说自己间接表白无果,决定继续暗恋吧?这事说出来太衰了。

遗憾的是Harry并不着他的道:“马克的事情多了,你想问哪一件呢?”

詹姆斯心想我哪件都想问,尤其想问马克究竟有没有瞧上我。可碍于桌上那支从他进门那一刻起就被启动的录音笔,他还是没那么说,规规矩矩地在自己满脑子的问号里捡了个最紧要的问了出来:

“马克的心理评估报告究竟怎么样?古斯塔夫刚刚竟然问他有没有说谎。我想知道心理组到底测出了多可怕的结果,才让马克那样一个孩子都被怀疑在说谎。”

詹姆斯一边发问,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别说我没权限,可千万别说这事儿我没权限!

万幸——

Harry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变得格外积极:“对啊!这件事或许我该跟你聊聊,詹姆斯。毕竟这基地里没人比你跟马克走得更近了。”

詹姆斯听了Harry的话,快活得就像刚在绿茵场上踢进了个球,他就差绕办公室跑半圈再来个滑跪以示自己心情之激动了:“好啊!我乐意聊,您想怎么聊就想怎么聊!是的,我跟马克走得特近。”

可实际上他心里泛着嘀咕。

我真跟马克走得最近吗?不,麦克显然比我更近,马克嫌我不靠谱而把备用钥匙的备用钥匙交给了麦克。

“作为一名特勤干员,兼工程师,马克真的很完美,对吧?”Harry嘴里突然冒出一句夸赞来,还特意留个话头儿等着詹姆斯来附和。

詹姆斯毫不迟疑地接上了话:“那当然。”

马克情绪少,思路多,执行力又强,军事技能也优秀,技术兵种这个定位简直就是为他而生。更何况,在詹姆斯心中,马克堪称完美的特质远不止于这一方面。

但Harry又想说什么呢?“这么完美的一位队员,可惜心理评估结果却出了问题”吗?

“马克的评估结果也相当完美,和他人一样。”Harry轻叹了口气,“心理那边的同事们仍然坚持认为他是个孤独症患者,这是老生常谈了,没什么意思。除了这以外,报告里没有体现出任何问题。”

詹姆斯纳闷了,这有什么好叹气的?这难道不是件好事?

“没出任何新问题,所以你怀疑他是在撒谎假装没问题?老大我没听错吧?马克应当出什么问题吗?”詹姆斯强压着发火的冲动。

“你听我说啊。马克可是被十几名敌人包围了,孤身一人。他差点就没了命!而这样的事本不该发生。”Harry闭了闭眼睛,詹姆斯不知道他们这位坐办公室的上司此时是不是正想象着当时的血和硝烟。

詹姆斯一时语塞,于是Harry继续说了下去:“马克其实可以有情绪的。他可以害怕、抱怨、留下一些心理上的后遗症,甚至是恨,这是经历这样可怕一件事之后他应有的权利。我说是权利可能有点怪,但事实如此。”

“大家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出现任何心理问题都无可厚非。如果把基地比作是家,那么人就可以在家里脆弱,心理小组就是为此而存在的,他们随时准备治愈队员们心灵上的裂痕。可马克,他平静得就跟没事儿人似的。他就像一只没缝儿的铁桶。”

詹姆斯姑且点了个头,但没有完全认同。

Harry说得不错。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会遇见心理上的问题,毕竟谁都不是代码编出来的,都有感情,总有些场面会让他们痛心、甚至恐惧。可能是战友的鲜血,可能是平民的伤亡,也有可能是像马克遭遇的那样,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合围、以及直面死亡的威胁。

但事情又没有Harry说得那么夸张。

他们能站在这支队伍里,就说明心理承受能力最起码是合格的,他们是会难受,但自己最终都能调节好。Harry关心他们的心理问题,出发点是好,但实在没必要在马克没问题的时候反而为此担忧。詹姆斯认为这就跟把“没有缺点”硬说成是缺点一样,纯属没事找事。

他于是开口反驳:“马克勇敢,坚强,能把这一切都扛住而没留下任何心理阴影,这不是挺好吗?我们心疼他,跟他能扛,这完全是两码事,你是不是搞混了?”

“我当然没搞混。我就是在想,太勇敢了真的是件好事吗?”Harry搬了个椅子,隔着办公桌坐到了詹姆斯的对面。

詹姆斯听了想发笑,可看Harry颇为严肃的表情,又没笑:“肯定是好事啊。要不然呢?非要马克醒来之后摇身变成胆小鬼,哭哭啼啼闹着要退出彩虹,你才满意吗?”

“你真没必要这样詹姆斯,我也没惹你吧?”Harry耸肩摊手,还挺委屈。

詹姆斯白了他一眼,心想,可你惹了马克啊!你惹马克还不如直接惹我呢。

这英国人在基地里犯浑耍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Harry不理会,接着说自己的:“我们的队员当然要勇敢,不能怕死,可是,也不能不怕死。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能明白。

每个上过战场的人都一听就能明白。

詹姆斯脑海里轰然巨响,随后又仿佛听见了一些尖锐杂乱的噪声,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被引爆。

——是Harry的这些话。

“马克倒下的时候C4还在手里,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那波敌人不大可能是刚钻出地道就发现了马克的,毕竟他在被彻底包围之前还跟多米尼克联络过。这期间他大可以好好利用炸药给敌人设伏,再不济,把它抛进敌人堆里引爆总不是没可能吧。可他非要把炸药留在身边……”

Harry没把话说得太绝对,因为马克的报告还没交上来,关于此事的一切细节他们都是猜的。

“我确实觉得奇怪啊,所以一来气就把那炸药引爆了,我那天不就想跟你解释这个吗?你偏不信。”詹姆斯挠着头,咧嘴笑,试图赶快把现在这个话题给翻篇,“我已经把平板电脑拿给马克了,他非要写报告。那天到底怎么回事,等他报告写完就真相大白了,你可别让我在这儿陪你瞎猜了。”

是的,从他看了倒地的马克第二眼开始,他就觉得奇怪。

那包遥控炸药,不会是马克留着自我了断用的吧?连自己,带设备,一窝端。

这些天里他拼命地阻止自己去深想这件事,盼星星盼月亮盼到马克清醒之后,他甚至已经被更精彩的事情吸引走了注意力,眼看着就要把这事彻底忘干净了,Harry此时却又对他提了起来。

詹姆斯心里这个坎儿算是过不去了。

他心里正堵得慌,Harry突然一拍桌子:“等等,你刚刚说你把什么拿给马克了?”

“平板啊,怎么了?”

“他伤成那样,拿不稳砸着怎么办?”

“病床不有小桌板吗?”詹姆斯觉得Harry这番神经过敏简直莫名其妙。

“古斯塔夫说马克需要平躺养一阵子。你想想平躺啊,设备放小桌板上,角度肯定不会舒服……”

詹姆斯这下也反应了过来,也开始跟着犯怵:“行了你别说了。我回医院看看去。”

马克绝不是会因为小桌板不舒服就甘心放下电子设备的人,他最终肯定会用仅剩的那只手拿起那个比脸还大三圈的平板,到时候拿不稳砸脸事小,砸到胸口把刚受伤的肋骨给碰了那可就真要出大事了。

“我跟医院联系一下让他们去看看就行了,你先别走,我还没说完呢。”Harry叫住了起身直奔门口的詹姆斯。

詹姆斯后脊梁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怎么还没说完?这个沉重的话题到底说到什么时候才能完?

“你不就是担心马克太无畏,以至于不惜命吗?可他就那么寡淡一人,别说十几个,就是被几百个敌人包围起来他也不会情绪化,他就是会采取他觉得最合理的行动。你不能指望他突然觉得‘操,老子的命那么金贵不能折在这儿’就放弃任务目的逃走,或者回来之后像个普通人一样后怕。这次他会受伤说到底就是个意外中的意外,我们下次会把他放在更安全的地方,会守好他,你得信任我们。所以这事儿能过去了吗,老大?”

詹姆斯快要受不了这次任务带来的种种麻烦事了,他开始想,哪怕是徒劳也在想,为什么当时被包围的是马克?马克的角色在他们队里实在是有点关键,年纪又还那么小,在有得选的情况下他们都会尽量保马克,可马克偏偏成了这次唯一一个重伤员。

随便换成是哪个队友来当这个重伤员,这件事后续都不会有这么多说道。詹姆斯也不愿无端诅咒别人负伤,他心想,就自己吧,要是被包围的不是马克而是他自己就好了。

真要是那样的话,说不定马克也会因为挂念他而被麦克踹,也会跑到医院来看他,这不反倒是美事一桩?

Harry却突兀开口打断了他的幻想:“我在考虑要不要把马克调到技术支持部门当专职工程师。”

那话又脆又硬,啪叽一声掉在地上摔八瓣儿。

詹姆斯杀回到Harry桌边:“……你他妈的再说一遍?你要把他调到哪?”录音笔就在他眼皮底下。

“技术支持部门。”Harry深吸了一口气,说,“马克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是个天才,并且乐于不断学习,他的技术巅峰永远在明天。我想,我不能把他断送在今天。”

“谁要断送他了?是你吗?不是你。是恐怖主义,是白面具。而且他们又光不针对马克一个,他们想杀我们所有人,想端掉整个文明世界!你他妈可是我们的头儿,不至于连这一点都拎不清吧。”

詹姆斯几乎瞪裂他的眼眶,声音因怒气而打着颤,他边说边轻轻捶打着Harry的红木桌面,看上去随时可能暴起一拳把它凿个对穿。

“没错,马克的工作是很关键,可我说了,我们会把他留在后方,不会让敌人摸到他的位置。他不会再落单,再也不会。”

Harry皱了皱眉头,或许是在忧心詹姆斯那随时就会爆发的愤怒和暴力:“但这次的事情不就已经说明了吗?反恐战场上很难真正区分出前方和后方,敌人比我们想象中还要狡猾,任务地点的周边没有哪个地方绝对安全。但我们的基地不大可能被攻陷,马克留在基地里,他的才能同样能很好地发挥。”

“所以你就要把他关在基地里,让他成天跟一群连实弹都没摸过的书呆子混在一起?”

“詹姆斯,你得尊重后勤的同事,他们同样重要。”

“操,行吧,我撤回前言。你这一碗水端得倒是平,哪个部门你都一样尊重,那你尊重我们战斗部门了吗?我建议你把马吕斯啊、江夏优啊什么的,所有技术兵都调到后勤去,就留我们这些不太会念书的当尖刀吧。哦,队医也调到医院去吧,古斯塔夫那么好个医生,折在战场上白瞎了不是吗,应该留在基地给大家好好看病。缺的位置你可以多招点新兵蛋子,这样我们就是一支常规部队了,以后六号要是回基地来,她肯定会鼓掌表扬你干得漂亮,Harry。”

“你这借题发挥真没劲,詹姆斯,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詹姆斯抱膀冷笑:“我知道你是哪个意思。你想着,马克要是测出什么PTSD来,你就能顺理成章把他调走了,是吧?难怪他什么问题都没有你那么着急呢。”

Harry都快被这顿胡搅蛮缠给气笑了:“什么顺理成章?你说得好像我处心积虑要把马克撵走一样,我发誓我没有。我只是在考虑,而且最终肯定还是要征求马克本人的意见。你看我这不是一直在尝试跟你探讨吗?但我现在后悔了,要讨论这件事,你真不是个合适的对象。”

詹姆斯哼了一声,心想你现在后悔也太晚了。

“我只是想告诉马克,他还有另一个可选的去处,在那儿可以他专心科研,不用拼上性命……哦,当然过劳死的风险还是有,我真希望他能悠着点儿折腾。究竟去还是留,他自己来选。”

“他既然留在小队里也行、去后勤做技术支持也行,你干嘛不铁了心叫他接着当战斗人员呢?马克可是我们S.A.S.带出来的兵,哈,虽然他在我们那儿的头衔是什么狗屁专家,不打仗的,但接到六号的邀请以后,他接受了一套完备的特种作战训练才来。六号重组彩虹那一年你就是她的顾问了吗Harry?是哈,那你他妈的不是早就知道他的选择了吗?如果他真的只想做技术支持,他为什么还要跑到战斗部门来遭这个活罪啊?!他又不傻!”

詹姆斯回忆起了他的老部队,他们的空勤团。那时候麦克、塞缪斯他们三个就是过了命的战友,而他们直到听说全团共有四名成员被彩虹小队征召时才知道,团里还有马克·R·钱德尔这么一号人。

他从前站在老兵的立场上居高临下地嘲笑过马克,就像他刚才第一反应就是看轻后勤部门那些没上过战场的工程师,可如今,他早就接纳并认可了这个一度被他划入书呆子范畴的小家伙。他把马克当成他最好的战友,他离不开马克,他们的上司不过是提出了一个让他们不再是队友的可能性,他就要拍桌瞪眼地为他的小队友正名了。

这一转变过程从头至尾不过三年多,甚至还没有詹姆斯在陆军打拳击的时间长。可他却恍然觉得这快有小半辈子了。

“或许你是对的,詹姆斯。”Harry听进了詹姆斯那痛心疾首的一番话,“但马克的报告还没交,很多任务细节还存疑,心理组这一次评测只是些常规问题,以后可能还要结合具体情况重测,到时候结果兴许会有变。马克面对绝境时的做法实在是太让人揪心了,我就怕他疯得跟你一样不要命。”

詹姆斯眼珠儿转了转。

他这次是真的想掀桌子打人了:兜兜转转一大圈,在这儿等着骂我呢是吗?

“怎么着,你还怨我把马克给带疯了呗?”

“我可没这么说。”

“你别以为你是头儿我就不敢揍你。”

“麦克踹人究竟有多疼,你能给我讲讲吗?”

“操!我不讲!

Harry看够了詹姆斯吃瘪,正色道:“但无论如何,我会去问一下马克的意见,说不定这次负伤过后他改了主意呢。”

“你爱问就问去吧!我了解马克,他绝对不可能鸟你这歪到冥王星上的狗屁建议。你不信咱俩可以打赌,他要是对你点了头,你他妈让我在宿舍楼下脱光了倒立都行!”詹姆斯撂下话就要走。

“你注意点,基地里也有很多女士。”Harry抬手推了推眼镜框。

詹姆斯咣当一声把门摔上,走了。

 

 

詹姆斯回到医院时已经是午饭时间了。

古斯塔夫不在,毕竟人在对门守了马克一宿,这会儿应该是回去休息了。

詹姆斯问过值班护士,得知马克现在仍然要靠营养针和流食果腹,他于是愉快地跑到基地食堂吃饱了饭,又到小灶窗口叫了一份炸鱼薯条,打包拎回小白楼。

伦敦人卷着一股油炸食品的浓郁香味推开病房的门,床上的约克年轻人立刻抬起头来看他。那张脸上仍然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可那双眼睛分明就像饿狼的眼一样冒着绿光。

更令人在意的是,年轻人脸上多了几片淡淡的淤青,鼻子堵着棉球,手里也不再有电子设备,大约是被接到Harry通知的医护人员给没收了。詹姆斯瞅了一圈,在马克不可能够得到的窗台上发现了那个平板,平板旁边就是插着小花的盐水瓶,那惹人怜的花已经蔫了。

詹姆斯憋不住笑出了声,并在哈哈声的最末尾适时地打了个饱嗝儿。

他到马克的床头边坐下,把那香味儿的源头放在离马克鼻子很近的柜子上,腾出手,把年轻人脸上的伤摸了个遍,听见那两片薄唇间漏出吃痛的嘶嘶抽气声,更想笑了。

“你真可爱,我亲爱的马克。”詹姆斯在一厢情愿地跟Harry大吵了一架之后,又看开了很多,他甚至能坦然地对着马克叫出这个肉麻称呼了。

“彼此彼此。”马克微微偏过头,也对他的伦敦队友说。

詹姆斯差点当场从椅子上蹦起来。他觉得自己要是真蹦了起来的话,能一头扎到天花板上,扎穿层层楼板,发射升空。

他可不可爱倒不重要,毕竟他更喜欢做个成天招猫逗狗并且猫嫌狗不爱的坏人,他只是在偷偷地想,马克这声“彼此”里面是不是也包含了“我亲爱的詹姆斯”。

这个念头让他心潮澎湃。

“我刚才,哦,我是说吃我的丰盛午餐和打包这个炸鱼薯条之前,去找Harry了。聊了很多。然后我就发现,有些话我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现在要说了啊,你给我听好了。”詹姆斯望进年轻人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马克,Mute,跟你在一个队真挺好,这三年多我都过得很开心,我喜欢你这个队友。你快点儿养伤,我等你回来。”

詹姆斯没有错过马克瞳孔微微扩大的那一刻。

“好,我尽快。”马克干脆地应允,并难得在闲聊时主动追问,“那你还有别的发现吗?”

“我还发现Harry真他妈的是个王八蛋。”詹姆斯嗤笑一声。

马克仍然对他们这些人闲着没事儿骂Harry的言辞没什么反应,他一反常态地再次追问:“还有吗?”

詹姆斯的喉结滚了滚:“没了。”

马克以一个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幅度点了点头,然后把脸转回去重新对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病房里响起马克平淡而清脆的声音:

“我跟你一样,詹姆斯,Smoke。”

詹姆斯一直怀疑马克这个小混蛋说话像坐计程车那样,是按里程和时间双重计费的,因此惜字如金,并且语速太快。

那话就像一缕轻烟一样,很快就消散在了病房炸鱼薯条味的空气里,詹姆斯甚至有那么一刻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幻了听。

最终他肯定自己没有听错。

他可真希望马克在某一天知道了他的全部潜台词之后,仍然愿意对他这样说。那个“某一天”有可能是近未来的任何一天,也有可能永远不会到来,总之不会是今天。

今天他只苦笑着说:“你可千万别跟我一样!Harry刚才还怨我把你给传染疯了。”

“空气传播。”马克突然吐出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词。

“你说什么?”

“我说Smoke的传播途径。空气传播,呼吸道感染。”马克一连说出几个医学方面的词语来,乍一听好像要转行当生化防詹姆斯专家似的。

“呼吸道感染?”詹姆斯皱着眉头,假装空气传播没听见、假装呼吸道感染怎么回事儿不懂,“我对你的呼吸道做过什么吗?我也没亲过你吧?我亲过你吗?”

来探病的男人正假意审查着自己过往的一切出格行为,叫嚣着那里面并没有一个吻。病床上的年轻人就在这时又一次朝着他歪过头。

这一次詹姆斯甚至看出马克的眼睛里藏着许多话,可他等了几秒,马克还是不说。可能这人真的是说多了就会被收费,所以吝啬开口吧?

詹姆斯坐不住了,把自己从椅子上抬起一段不大也不小的距离,刚好把脸凑到马克面前:“马克,我跟你开个玩笑。你想知道我今天中午在食堂点了哪份食谱吗?”

不等年轻人回话,詹姆斯低下头含住了他的唇瓣。

詹姆斯只是突然想尝尝马克的味道,所以索性就这么去做了。借口找得都很烂。

他没有闭眼,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马克的眼睛,和那里面映出的自己。他甚至感到马克的长又浓密的睫毛和他自己的互相纠缠。

詹姆斯很多年没干过这档子事儿了,生疏得好像个第一次接吻的小男孩儿;而马克,他估计马克都不用“好像”,本身就是个第一次接吻的小男孩儿。总之他们都很僵,他们很难真正地热吻。这个吻干巴巴的,吻完过后,两个人也都变得干巴巴的。

“我猜是A。”马克舔了舔嘴唇,说。

詹姆斯吹了声尾音上扬得厉害的口哨:“这都让你猜对了!真那么明显吗?我以后是不是应该在中午饭后也刷牙?可一天刷三回是不是又有点多?”

其实他叫的是C套餐。

“詹姆斯,我想喝水。”马克伸手指指床头柜上的运动水壶——是带吸管的那种款式,躺着喝也不容易呛到,护士给他弄来的。

“恶心着啦?来,喝口水压压。”詹姆斯笑着拿起水壶,把盖子打开露出吸管,递给他。

“不是。我嘴唇有点干。”年轻人接过去,大口吮着软胶管子,然后把吸出的水在唇上抿开。动作急了点,詹姆斯眼见着有一大颗水珠顺着他的唇角流了出来。

詹姆斯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替他擦,而与此同时马克伸了舌头去舔。

舌尖是粗糙的,枪茧也是。

那条粉色舌头像挨了烫一样迅速缩了回去,只留下手指在马克的嘴边。

詹姆斯手一挑,把那道水给擦了:“我手可没消毒啊。就吃完饭洗了一下,那之后我又拎过打包袋,碰过ID卡和刷卡机,按过电梯键,还握过门把手。这回你总该恶心着了吧?”

“呼吸道感染。”马克又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一个生化防詹姆斯术语。

“可别把你给毒死了。真毒死我还得负全责,搞不好队里还要让我掏腰包出你的抚恤金。”詹姆斯又开始说些不着边儿的疯话,并且站起身掩饰自己的浑身不自在。

他走到窗边去看花,却发现花真的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于是他又带着平板回来。

“要写报告吗?你口述,我帮你敲吧。”

有私心。

他迫切想知道那天的经过,可马克这份报告若按正常程序,不可能会经他的手。

“不写。我想看文献了。”马克也不知是在回避,还是现在真不想写。

“你想看哪个,我给你念吧。”

马克点头。

 

于是詹姆斯在软件十几个类目几百条的PDF文件列表里寻找马克想看的那一个。那可能是篇通信或者什么沾边儿领域的文章,名字特别拗口,即便马克大致记得它所在位置,詹姆斯也还是找了半天。

标题都拗口,正文就更绕嘴了。那一个一个的母语单词,连起来之后詹姆斯愣是能不认识,并且这文章里有好些形状复杂的公式,里三层外三层的括号和幂,根本就不是人能念出口的东西。他第一页还没念完就开始后悔了,但还是硬着头皮接着念了下去。

想是詹姆斯沙哑的低音有奇效,念第七页的时候马克睡了。

 

TBC

美咸

201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