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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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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天快亮时基地又下起了雨。不大,但淅淅沥沥的雨声彻底撵走了詹姆斯·波特那稀薄得可怜的睡意。

他这一夜真没怎么睡好。

起初他是兴奋,性意义上的,后来则有点失眠。他想马克,想等到白天他们见了面应该会聊得很开心,想等马克出院之后他们就又住在隔壁了,想等马克康复了他们就能再次同组训练和演习,以及……并肩上战场。

上战场这个念头一出,他最后一点缠绵的心思也没了,瞪着眼睛到后半夜才睡着,雨一下起来立刻又醒了。醒后他索性也不躺着了,端着茶杯往窗台上一坐,隔着雨帘向外张望,等食堂冒出第一缕炊烟,等晨训开始。

训练过程中他尽管有点困,也还是一扫近来的萎靡状态。麦克没再踹他。

晨训结束的时候雨还在下。

詹姆斯倒不讨厌下雨。毕竟一年到头雨总在哗啦啦啦下着,但凡英国人都得习惯雨。可下雨天的天是灰的,这就有点遗憾,他多么希望今天能鲜艳一点儿。

于是去医院的路上,詹姆斯在马路边掐了一朵花。他看那花瓣的颜色粉里透着点紫,像极了基地晴天的美丽黄昏。

事实上他们基地根本就不种花。

这朵小可怜想必是从不知何方飘来的无名种子,落在了这儿,才初春就顽强地发芽开了花。詹姆斯因此一边虔诚地感慨生命神奇,一边把它揪了下来。

 

 

到了小白楼的三层,詹姆斯隔着半条走廊就看见穿白大褂的古斯塔夫站在马克病房门外。直到他走近,医生也没动地方,一直保持着抱膀沉思的姿势。

“早啊,我们的好队医!您这是要改行当守门员啦?”詹姆斯上前搭话。随着马克清醒,他聒噪又犯贱的灵魂也在逐渐醒来。

“我枪就在办公室里,你好自为之。”古斯塔夫白了他一眼。

医生有时会在演习中掏出左轮痛击友军,其中就数打詹姆斯次数最多。

詹姆斯挨打还真就一点儿都不冤,比如眼下,古斯塔夫那么一告诫,他反而还来劲儿了:“好吧不当守门员。那……门卫?我们马克小宝贝儿能有您在外头站岗,那可真是荣幸至极!瞧这病房,蓬荜生辉!哎,您倒是放我进去啊。干嘛啊?不准长得太帅的进去探病啊?”

古斯塔夫不理会他,只侧了个身把病房的门玻璃让了出来。詹姆斯这才看见有几个同样穿白褂的人在里头,把马克围得严严实实。

詹姆斯不贫了,皱了下眉头:“心理干预小组的人?”

医生点头。

“来得这么快啊?马克昨天才刚醒,今天就要被一群人追着问东问西,跟受审似的,他能受得了吗?”詹姆斯屹然一副监护人的姿态。

“等他们问完之后,马克要是困了可以直接睡觉啊,”古斯塔夫笑着耸了耸肩,“就像昨天一样。”

“操。”詹姆斯气个半死,可事情就是他本人昨天刚干出来的事情,他总不好朝自己发飙,只好简单骂一句意思意思之后立马收声。

 

 

然后詹姆斯就和古斯塔夫一起改行当了门卫了,俩人一左一右倒是对称。

“怎么不是你给马克做心理评估呢?”

“我的专长不是心理学,而且马克是我们的战友,你知道的,有时候人的主观因素会影响判断。所以干预小组的同事比我更合适。”

詹姆斯哦了一声。

等了不知几十分钟还是几十年,那群白大褂才终于出来。古斯塔夫交代了几句之后就跟着那些人一起走了,门口只剩了詹姆斯一个。

他又隔着门往里瞧,却没成想,马克恰好也望着站在门外的他。

要知道他预备好的唐突话题还一个都没讲呢,马克竟然就把眼睛睁得圆圆的了,看着他,就好像在朝着他说:“你来了。”

詹姆斯瞬间就有点心律不齐了。

他知道马克的“你来了”就是个毫无波澜起伏的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更不是感叹句,但那跟他的狂喜又不冲突。他一把推开那扇门,大步迈了进去,手上都已经气势汹汹地把野花举了起来,嘴上却卡了壳:

“我亲爱的……”

我亲爱的马克。

他昨晚上紧握着自己的器物,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可就是这几个词。现在他面对着病床上的马克,却无论如何都觉得这有点龌龊,死活叫不出口了。

他看见自己不尴不尬的模样映在马克的眸子里,意识到,得赶紧说点儿什么才行,马克还在等着他的后文。

于是他硬是把话锋拉了个大转弯:“我亲爱的战友!我谨代表彩虹小队防守阵营来给你送朵花。我来时刚从道边揪的,好看吗?”

多亏古斯塔夫刚刚才提过“战友”这个真挚又美好的词,让他有得抄,不然他一时半刻还真就不知道怎么接上这半句话。

马克只点了下头,没说话。

詹姆斯知道马克向来对花花草草没有兴趣,但还是美滋滋地把这当成了肯定回答——没说难看,那不就是好看吗!他从床头柜上摸了一瓶未开封的生理盐水,费了挺大的劲徒手把花插了进去,然后连瓶带花一起摆到了窗台上,也没理会用盐水泡花会不会让它枯得更快,反正从他决定摘花那一刻起这花就注定活不成了。

忙完这一通儿,他回到马克床边拽了个椅子坐定,酝酿着怎么开口才能把话题引到他想谈的那个上面去。

过了半分钟他开口:“对了马克,我昨天进你房间用了打印机。我想你不介意,对吧?”他急赤白脸地心想你最好别介意,不然这天没法聊了。

好在马克欣然接受:“你可以随便用。”

詹姆斯还没来得及感激马克的慷慨,只听年轻人紧接着问道:“你是打印报告了吗?”

“……是。”詹姆斯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来。

果不其然,马克接着就把他心里最坏的预想给说了出来:“那就剩我一个人还没写报告了。詹姆斯,你能再去我房间一趟,把我的电脑拿来吗?”

詹姆斯屁股底下凳子还没坐热乎呢,听了马克的浑话气得当场起立。

不过他气归气,却并不觉得意外。他果然是最了解马克的,他就知道马克一定会这么干。这个工作狂小朋友会想方设法地求人把自己的电子设备拿来,在不久的将来搞不好还会申请回宿舍或者去实验室里住院。他早看透这个人了。

“拿那个12英寸的笔记本就行。”马克以为詹姆斯站起来是真的要去取电脑。

这在詹姆斯看来就是蹬鼻子上脸。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这些天来的思念和担忧其实都因为马克持续昏迷而没传达到,他只想着,老子是不是最近被你个小鬼吃得太死了,不当几回恶人你就觉得我是个百依百顺的善茬儿啊?

他于是指着马克的鼻子就开骂:“我还拿笔记本?你信不信我把塞缪斯的爆破锤拿来,把你最后这条好胳膊也给敲烂?”

“可你拿不到塞缪斯的锤子。”马克高效地过滤掉了詹姆斯话里的冗余信息,针对关键问题提醒道。

“这我知道,用不着你说。”詹姆斯更没什么好气了。

“锤子拿不到,但我的笔记本你能拿到。它很轻,不会费你什么力气。”年轻人固执地表述着自己的诉求。

詹姆斯生气之余甚至有点想笑。

要知道这小家伙的右臂可是打着夹板的,右手掌也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四肢里面就只有左胳膊左手还算自由。而据他所知,马克并非左右开弓的能人,左手远没右手灵活。这人都这样了,竟然还他妈的想着工作?要搁詹姆斯说,马克就应该回约克老家去疗养,休个一年半载的长假再回来写那狗屁报告,还能吊一吊Harry的胃口,何乐而不为呢?

但他总不好当场撺掇队友去休长假耍他们的上司玩儿,毕竟谁也不知道走廊上那个监控收不收音以及一旦收的话,收音效果有多好。他换了个法子劝:“谁怕费力气?老子扛着你的病床回宿舍拿东西都无所谓。关键你瞧瞧自己那手吧,就剩一只能用,怎么敲键盘啊你?”

马克一时语塞。詹姆斯说到了点子上,单手敲键盘的确不舒服,尤其对马克这种几乎把键盘当成机械外骨骼用的家伙来说,少上一只手那就是残疾。

詹姆斯本以为这人总算可以知难而退了。

结果小天才思索片刻后说:“……你说得对。那就拿平板吧,11英寸那个。不要忘了把笔也一起拿来。”他还有平板电脑的屏幕虚拟键盘可以单手慢慢敲,他甚至还可以从零开始学习左手写字呢!

太天真了!詹姆斯心想。马克知难而退?那怎么可能呢?

他算是劝不住了,也不想劝了。

“我看我还是去管塞缪斯借一下锤子吧,万一他愿意借我呢!”詹姆斯说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冲出门去找锤子似的,实际不走,又坐了回去,“好了我知道了,等会儿。再聊一会儿我就去给你拿。”

心软了。

他想马克平时也没什么别的嗜好,整天除了训练和出任务以外,不是在改进莫尼的功能,就是在不停地念书做实验为下一次改进莫尼的功能蓄力。让这样一个年轻人从早到晚躺在医院里,手边却没个能看文献的设备,那简直是在犯罪。这种时候也别管人是不是伤得只剩下一只手能用了,换个角度看的话,人家还剩一只手能用呢,不是吗?

马克听了之后面露惊喜:“真的?谢谢你,詹姆斯!”

约克男孩儿的唇并不厚,且是下垂嘴角,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就像在生气或者难过一样——至于这个人生气难过又是什么样,没人知道——而他的笑又实在太稀少,以至于初见的人可能会以为这个人性情阴郁。可现在,面对着坐在自己病床边的伦敦人,他嘴角勾出了好看的上扬弧度,牙齿露出好多颗。

詹姆斯可没料到自己小小的让步能换来年轻人诚恳又热情的道谢。

他想马克其实也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不怎么对别人倾注感情罢了。能让这样一个人对着自己发自内心地露出笑来,自己简直幸运得如同被上帝垂怜。哦不,说是幸运并不贴切,这个笑容是他自己挣来的。

“跟我真的不用客气,马克。”詹姆斯贱兮兮地伸手戳年轻人的脸颊,他发现马克这些天瘦了许多,亲手摸到的,不是错觉,“你不知道,能进你的房间,我其实特别开……”

特别开心。

身心两个层面都是相当的开心。

可话说一半,他惊觉这话显得自己像个变态跟踪狂一样。

“……心。因为你知道的,我那儿东西太多了,说乱得像狗窝一样都侮辱狗,我竟然还能找到你的钥匙,真是个奇迹。”他骄傲地心想,全世界最好的刹车系统和方向盘肯定都在自己这张嘴上了。

年轻人眨巴了两下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被詹姆斯抢了话。

“你知道吧虽然我优点更多,但我也有各种各样的诡异的缺点——就比如说房间很乱找东西费劲。我真差点就找不到你的钥匙了。我还有点吵,天天晚上都吵得你睡不好觉。马克,你说你怎么会想把钥匙交给我这样一个人呢?”

真假掺半,连哄带骗,拐弯抹角,疯狂暗示。

詹姆斯·波特十足狡黠,他想听年轻人主动开口,说爱他,说欣赏他的优点,说愿意包容他的缺点。

他要等马克亲口把这份爱坐实,然后自己再故作惊讶状一拍大腿,说,哦,太巧了,我也爱你,我亲爱的马克!

詹姆斯毫不避讳地直视马克那双眼睛,深邃明亮的眼睛,赤裸裸地去碰撞、纠缠其视线,等他的回应。此时病房里的氛围几乎称得上是暧昧,空气仿佛都变稀薄了几分,詹姆斯甚至要深呼吸以保障自身供氧。

马克也隐约感到异样,他想或许詹姆斯现在在说的已经不是找钥匙那件事本身了,可他还是做了他一贯会做的选择,把方才被强行堵截的话说了出来:

“我其实想说,你找不到钥匙可以去问麦克要,他也有一把。”

詹姆斯迟滞了一瞬。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马克这个小王八蛋在说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愿意把钥匙交给我,你跟我说其实别人手里也有一把?随便扯个理由我都能接受,可你答非所问转移话题?耍人玩儿呐?我以为我是结网捕猎的蜘蛛,但我其实是作茧自缚的蚕。

詹姆斯心有惊涛骇浪,脸上却表演着无欲则刚。他干笑了两声以掩饰这番高开低走的尴尬:“哈哈,说得也是啊!麦克也应该有。”

但这其实根本没必要。他想,马克根本就觉不出他的尴尬。

马克解释道:“我了解你。我知道你东西到处乱放容易找不到,所以在麦克那儿也留了一把钥匙。”

看吧,果然。

詹姆斯想,马克充其量会觉得他刚刚说了些自恋又肉麻的疯话,而绝不会认为这是求爱的信号;马克以为他们一直在聊钥匙的话题,可话题实际是绕地球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钥匙上面;马克只了解他爱乱塞东西,却不知道他一直小心地保管着那把钥匙,把它和所有他珍视的零碎物件放在一起。

“嗯,对,这也太他妈的合理了!”詹姆斯笑着夸,然后绝口不再去提什么见鬼的钥匙,“对了,我昨晚碰到多米尼克了,他在夜跑。你猜怎么着?他竟然想当我们队里第一个四速!”

“四速……”马克和詹姆斯一样,身为二速发出了感慨。

“然后吧,他告诉我,出事之前你们聊了很多。他还告诉我,你有话想跟我说。”詹姆斯目光四下游荡,他有那么一点不敢看马克的眼睛了。

这就是典型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本来两件让他觉得马克爱他的事情,已经有一件落了空,他却急匆匆地想去验证另一件。还嫌死得不够透吗?要是把第二件事也证伪了,他真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可,有一点他心知肚明:如果不去问,干吊着,他会更难受,会因各种反常行为而被队友侧目,会被麦克踹,会吃不好睡不香。他就想图一痛快。

现在不是图马克他们俩人痛快了,就是他自己的痛快。

马克沉默了。

不是平时沉默寡言那种沉默,詹姆斯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得出来,这是迟疑,逃避,不想开口的沉默。

詹姆斯心想好嘛,自己可真是料事如神,赶明儿退休之后去公交站旁搭个小摊给人占卜算了,也算不负这份神准。

“说吧宝贝儿。你可别告诉我你负伤失忆不记得了。”

“我记得。但那些话我现在已经不想说了。”

“为什么啊?”

“跟多米尼克聊完之后我想了很多,我认为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那样不对。”

“去你妈的对不对。对和错就那么重要?”

“重要。”

 

 

马克想着,当初自己编撰密码表的确是出于滤波目的,可现在情况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不该,也不想把一个过了时的真相说出来,去伤詹姆斯的心。以往也总有人对他露出一副受了伤的表情,他并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什么,因此从来不予理会;可这件事,多米尼克反常的积极态度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妙,他意识到这些话詹姆斯不会爱听,决定让它永远烂在心里,因为故意伤别人的心总是错的。对还是错,对他而言真的很重要,更何况他近来超乎寻常地在乎这位伦敦同事,甚至还梦见他们做爱,他本能地想保护詹姆斯免受伤害,尤其是受自己这张嘴的害。

可话听在詹姆斯耳朵里,就生出了离谱的歧义。多米尼克说得好像马克要对他表白似的,可马克却说,现在不想说那些话了,那些是错的。詹姆斯无可避免地误会了马克。他想,倘若爱是错的,那什么才是对的?书本知识是对的?枪膛里射出去的饮血子弹是对的?求而不得后装作若无其事是对的吗?做他们这一行的,随时可能流血牺牲,趁着还能喘气儿的时候去爱我所爱,这又有什么错呢?

他们谁也没料到彼此之间存在着一个天堑般的信息差。

至此,詹姆斯·波特的爱情故事算暂时告一段落,而马克·R·钱德尔的爱情故事轰轰烈烈地开始。

 

 

“对错这个话题咱们可以改天再讨论,宝贝儿,我先去帮你把平板拿来。”詹姆斯起身,把凳子推回床底下,走向病房的门。

“詹姆斯!”马克苦于无法起身阻拦,只能出言叫停他,“怎么了?”

马克觉得奇怪,因为詹姆斯·波特所谓的“聊一会儿”怎么也得是两个钟头往上吧,眼下才说了几分钟就要走了?他也没说急用平板不是吗?要知道,他可还有话没说完呢。

詹姆斯在门框里停了一步,“没怎么。等我啊甜心,我一会儿还回来呢。带着你的宝贝平板回来。”

马克纵使感到胸腔里头压抑难忍,却也觉得,这就该是詹姆斯的回答,于是他又一次道谢:“谢谢你!詹姆斯。”

他的肋骨在爆炸中也有损伤,刚摘呼吸机的时候,喘不上气的压迫感时不时就会出现。他想,或许现在自己的伤情又有反复,所以才这么难受吧。但他并不想重回呼吸机的怀抱,他要开口清晰流畅地说话。

他鲜少有如此迫切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时候,却只能苦等詹姆斯回来。

詹姆斯回过头对马克挤眉弄眼:“我不都说了?跟我不用客气。”

然后他迈向走廊,把房门关死了。

 

 

在医院三层的长廊里,从马克病房那个角度看不到的地方,詹姆斯·波特捂着胸口,大口呼吸着充满刺鼻消毒剂味的空气,一边捶着白墙,一边发出了笑。这像极了他每次执行凶险任务,爽得颅内高潮、又感慨劫后余生的模样。

他也就为失恋难过了那么一两秒,现在又迅速舒服了起来。

他庆幸自己刚才没把话说得毫无转圜余地,所以马克也谈不上是接受还是拒绝,只是不知道罢了。当他将想要相爱的念头抛到脑后,他就又可以放肆地暗恋住在自己隔壁的队友了。哪怕全队人都知道了又怎样呢,只要那个当事人不知道不就行了。这绝对会比之前他对这份感情无知无觉时更加刺激,他今后甚至可以一边敲着马克的墙,想着马克的样子,一边打个手枪。

暗恋唯有一点比相爱要舒服,那就是从头到尾都是一人独奏,他不用去合任何人的节拍。这不就是天堂的生活?

多么快乐。

 

 

詹姆斯离开医院时雨停了。

他今天去探望马克,怀揣的目的一个都没达成,几万句情话一句都没讲出口,说没挫败感那是不可能的,可他还是如约去帮马克跑腿。

他还没老,并且仍然酷爱意气用事,可毕竟已经不再是那个拎不清事儿的年纪了。要搁十几年前二十年前他遇见这事儿,他会赌气,会迁怒,甚至还可能会在马克让他失恋那一瞬间把这小兔崽子揍得满地找牙,反正就是不会乖乖去取什么狗屁平板,因为那样会显得他向恶势力屈服了一样。可现在,除了烧杀淫掠散布恐慌的敌人以外,他很难觉得什么人面目可憎,更何况那是和他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的战友,兄弟,他的马克。

他又一次进到马克的房间里,在满桌满柜子的书本和设备之中寻找马克的平板电脑以及配套的笔,边找他边想,看啊,他的队友是这么的好,如此年轻就闪闪发光,会念书,又能打,长得还好看,即便是个油盐不进的王八蛋,那也完全瑕不掩瑜。或者换句话说,他情愿去拥抱马克的沉默,他相信那沉默之下必然藏着呐喊,只是他还没听见过而已。他想,无论马克最终给他什么样的回答,他总会深爱马克。

 

 

除了平板和笔,詹姆斯还把充电器也拿上了,这叫好人做到底。他哼着小曲儿回到病房里,却发现年轻人已经挂上了点滴。

就剩那么一只左手,这会儿也被输液器给束缚住喽。

詹姆斯夸张地怪笑了一声,把平板送到马克眼前晃了又晃,然后收回来,捧在手里掀开保护盖就开始摆弄,就像拿一把青菜去逗兔子,最后把菜塞到了自己嘴里。这事儿詹姆斯真干得出来。

马克没什么反应。

“好吧,”詹姆斯撇嘴,“密码多少?”

马克不说话。

詹姆斯心想我还治不了你了?他又把平板举了回去,让摄像头冲着马克的脸,愣是刷脸给刷开了。但他其实根本就不想玩这个平板,刷开之后自觉没劲,又把盖子合上了。

无聊不无聊?

马克仰望着站在自己床边的伦敦男人——这个时候他显得那么的高——舔了下嘴唇,试探着开口:“詹姆斯,我……”

可好死不死,就在这时古斯塔夫像一阵风从门外呼啸着刮了进来:

“马克!你的心理评估报告已经生成了,Harry也看了,但他有疑虑,你最好解释一下——你能发誓你没对评估小组的人说谎吗?包括下意识地回避说真话,那也算说谎。你知道在这种事情上不诚实的后果有多严重。”

医生的语气相当严厉。

马克表情起伏仍然不大,可詹姆斯看得出来,年轻人对医生劈头盖脸的指控一片茫然,并且不服。

“你想让我怎么发誓都行,我可以对上帝发誓,对图灵也行。我没说半句谎话,也没隐瞒任何事。”除了梦见和伦敦人做爱,别告诉我连这件事也必须坦白。

詹姆斯夹在这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真叫个心惊肉跳。

马克明显不太高兴,连图灵都给搬出来了……上帝啊,图灵是谁来着?古斯塔夫又为什么要这样逼问我的宝贝马克,评估结果到底如何,Harry究竟说了什么?

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但无论如何先拉架吧。闭着眼睛拉架他在行啊,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骂小的,再哄老的。

“马克!你别这么跟我们的好医生说话,他也只是奉命行事,我建议你好好养伤,等能下地了之后直接去骂Harry。”他这时候也不管监控能不能收音了,“古斯塔夫,你也消消气,你看马克多好一孩子,想想他平时什么为人,他怎么可能撒谎?”

这人平时话都不愿说,更懒得编瞎话了不是吗。

古斯塔夫的视线在詹姆斯和马克两人之间来回扫射,最后终于重归平和:“抱歉马克,我话说得太重了。我当然愿意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对你并没有恶意,大家都没有,Harry也没有。但他有可能会要求你重新接受测评,或者亲自来找你谈,现在还说不好。总之你先安心养伤。”

马克生硬地点了下头。

詹姆斯看火熄了,松了口气,但他心中的谜团仍未解开。他又看了医生一眼,终于板不住了,将其拽出病房,拖到走廊尽头的小阳台上,然后关上了通往室内的玻璃门。中量级拳击手的力气这时候发挥出了十成十。

“怎么回事?马克的评估结果到底怎么样?我有权限吗?求你告诉我,古斯塔夫。”对医生实施了一番野蛮拖拽过后,他又近乎哀求。

“这事原则上我不能跟大家透露太多。哦,你可千万别想着去问马克,评测内容都是要保密的。詹姆斯,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展到了哪一步,但我建议你在和马克有法律意义上更进一步的关系之前,暂时还是把自己当成‘大家’之中的一个。你真想知道的话,就去问Harry,能不能破例告诉你,只有他一个人能决定。”

古斯塔夫如是说。

 

 

詹姆斯于是又一次踏出了医院,去办公楼。

这次云边有道彩虹。

一路上医生的话不停盘旋在他脑子里。发展到了哪一步?哪一步也没发展到啊。想着对方的脸打手枪算一步吗?

但他还是决定去Harry那儿碰碰运气,反正问一下又不会掉块肉,他实在是太想知道了。

 

TBC

美咸

201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