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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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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波特敲出了任务报告的最后几个词外加一个句点。

他原本敲得很急,把小笔记本那精薄的键盘给操得咔咔作响,可收尾几下却颇有点温柔的意思,就像一支钢琴曲最后的绵长轻柔的尾音。他想马克这会儿肯定已经睡着了。他翻出U盘,拷好文档拔下来随手往半空抛了几抛,起身准备去打印。

报告最终入库的当然是电子档,只不过Harry为了保护视力要看纸质版,据说这也是他妻子要求的。大家都很愿意去体谅他这甜蜜的烦恼。

詹姆斯的房间里当然不会有打印机这玩意儿,他除了天杀的任务报告以外几乎没有任何纸面输出的需求。队里大多数人都跟他一样,要打印报告时就去宿舍楼一层的多功能厅。

多功能厅的确是字面意义上的多功能厅,那里有桌椅沙发,有黑板白板,有印刷设备,有报纸期刊。他们英国人总在那儿喝下午茶,工程师们则常常在那儿边鼓捣图纸零件边摄入大量咖啡因。英国工程师马克作为这两个群体的交集,却不是那里的常客,沉默的年轻人偏爱在自己的实验室或宿舍里工作。

詹姆斯都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忽然一个急刹又拐了回来——他想到麦克这个点儿可能正在厅里看报,就又有点不想去了。麦克在基地里是毋庸置疑的老前辈了,尤其在他们几个年轻S.A.S队友看来,麦克就像他们的大家长一样。而马克负伤住院这些天以来,詹姆斯的日常表现实在称不上好,他已经被麦克踹了三脚了。

第一回是马克刚转回基地医院,尚未脱离生命危险,他赖在重症监护室门外死活不肯走,麦克当即给了他一脚,说:“人还活着,少在这儿哭丧!”

另一回是詹姆斯被劝回去或者说被踢回去之后,整个人周围气压极低,无论是训练中还是闲暇时都独来独往,沉默寡言,于是又被老爷子逮住踹了一脚:“马克还没死呢,你就要替他活着了?等他醒来发现基地里多了个马克怎么办,你难道让他去当个詹姆斯吗?”可实际上,麦克这么一说詹姆斯才意识到,对年轻人的挂念正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摆布着他的言行。还有,麦克的说法也令他垂头丧气:詹姆斯怎么了?当个詹姆斯不好吗?

再有一回就是基地医院打来电话说马克醒了的时候。当时詹姆斯正临时跟麦克一组做着常规格斗训练,瞧见古斯塔夫在训练场边接电话,他耳朵顿时竖得老高,眼睛也瞪得溜圆,看见医生溢于言表的喜色时,他的心当场就飞到了医院那幢小白楼里去,身体也恨不得立马跟上。于是麦克又给了他一脚,说:“去吧。”

可他去了之后一个人霸占住马克说个不停,愣是让其他队友等在门外,这事儿早晚也会传回麦克耳朵里,他因此怕是还得挨一脚。他可不想再挨这一脚了,他决定在麦克忘掉这一茬之前都躲远点儿走。

 

那么,哪里还有打印机呢?

其实不用跑远,马克的房间里就有。

詹姆斯踱回宿舍门前,望向自己左手边那扇紧闭的门。

很多队友喜欢在门上做点独特的标识。其中当然是日本队友的做法最为高效,他们直接挂上了自己的姓氏牌,而小天才的同样很直白:他用胶条在自己的门上也打了个叉。如果詹姆斯没猜错的话,叉在马克专用哑语里面应该是噤声的意思,但邻居——正是詹姆斯·波特本人——横竖都是一样的吵,门上贴个叉实际上起不到半点警示作用。

年轻人过于喜爱这个图案,把它们贴得到处都是。詹姆斯说过马克这样很可爱,因为只有小孩子才会逮住一个图案到处贴,他以为马克会反驳他两句,毕竟入队那年马克也有二十五岁了,但马克没有。马克什么都没有说,包括针对“可爱”这个很少被男人用来形容另一个男人的词,也不发表任何意见。

面对马克,詹姆斯常常觉得自己的健谈与幽默都像一拳挥到空气里,挥完只感到轻飘飘的,空落落的,能得到的反馈过于微小以至于约等于没有。当然,因为之前他对马克没有过什么特别的想法,也清楚马克不可能性情突变跟他插科打诨起来,所以根本不觉得失落。可他这几天常常冒出想吻马克的念头,他真希望自己别也一嘴吻到空气里去,他想如果事情真成了那样,他可能会有点儿难过。至于“有点儿”难过是多大的难过,他认为会比他毒辣的宝贝大,但肯定达不到塞缪斯的体型那么大。

他想过趁着马克躺在病床上不能躲闪和反抗的这段时间赶紧去吻,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怕这样做会让马克误会他是个流氓,哪怕他原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流氓。

事实上,吻一直以来都是他业务范围之外的事情。他状态好的时候一天能冲着马克讲十几二十几个荤段子,隔着墙也能讲,他甚至还拍过马克的屁股,可他就是没吻过马克的唇。亲吻,特指嘴对嘴的那种,实在是超出玩笑范畴太多了,显得他多认真似的,何必?他耍流氓的时候生怕别人觉得他认真。

可现在呢?他认真起来之后又开始怕被当成流氓了。他的人生信条在历经180度大反转之后居然还是恰当的,这让他不得不认为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他妈的是个天才。

 

詹姆斯推了推那扇房门,推不动是意料之中的事,工作性质使得年轻人习惯在离开的时候锁电子设备、锁门。于是詹姆斯又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拉开储物抽屉,从一大堆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里摸出了马克的房门钥匙。

马克默许詹姆斯进入自己的房间,这一度让詹姆斯飘飘然。

他明白马克肯定是确保他解不开任何电子设备的密码才放心地给了他备用钥匙,可,基地里解不开密码的家伙比比皆是,马克唯独把钥匙给了他,这难道不是在表达信赖和亲近吗?尤其现在詹姆斯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特别多,重温起这件事来简直觉得马克当初就是在求爱。该死,他早该答应的不是吗?!

詹姆斯打开门锁,进屋直奔打印机。书桌上有好几台电脑,每一台他都打不开,他由衷赞美打印机的U盘直插功能。他一边去摸电源开关,一边心想马克呀马克,没想到你个小家伙那么早就爱上我了,你怎么就不知道直说呢?非要采取交钥匙这种隐晦又危险的方式,是不是有点太高估我的道德水准了?还好我今天进来只是想借用打印机。

机器微微嗡鸣起来,几张白纸被从纸盒中依次抽走,又被印满了字吐出来,不过几秒钟时间。詹姆斯哼着小曲儿归拢自己的报告,数了数却发现多一页,他这才想起,出纸口好像原本就放着那么一张印好了但没被收走的纸。

这是件稀奇事。

无论出于生活习惯还是工作习惯,马克都不会把做了一半的事情丢在原处。这年轻人做事无论事大事小必有个尾声,无论过程中折腾出多大乱子,收尾时都会让一切重新变得井井有条,什么东西他要是大刺刺地摆在那儿,就说明事情他肯定还没有做完。

得益于拔群的想象力,詹姆斯的脑海中很快就有了生动的画面:任务当天临出发时马克或许正在打印什么东西,可集合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这页纸无关机密,放在那儿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于是马克没去管它,匆匆切了各个电子设备的电源就抓起背包飞奔下楼,赶往停机坪。

詹姆斯回过头望向房门,觉得自己几乎看见了马克夺门而出的身影。

那天马克的房间肯定也像现在这样遮着厚重的窗帘,于是电器一关屋里就成了漆黑一片,开了门之后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光会漏进来,从书桌的角度逆光看,看见的就是年轻人镶着金边的奔跑轮廓。后来门又合上了,一切重归黑暗和死寂。

詹姆斯揉了揉眼睛,暗骂自己哪来的这么残忍的幻觉——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马克恐怕都不能再跑起来了。

他干咳了一声,把马克的纸放回原处。

尽管有点想,詹姆斯却也没故意窥探年轻人的隐私,他只是在把那张纸从报告里捡出去的时候不得不看了一眼,而纸上的内容恰好过于简明易懂。那是马克的周计划表。他想起来了,他们那次任务刚好横跨星期天的半夜和星期一的凌晨,那正是马克总结一周工作并制定新计划的时候。

马克每个忙得团团转的星期都是从一张计划表开始的。

那张表诞生之初就像詹姆斯刚刚不小心瞧见的那样,空荡荡的,上面只有常规训练和已经确定好时间的任务,再有就是一些他长期钻研的课题;可到了星期天晚上,那张表就会变得满满当当全是字。

除了突发任务以外,马克还会突然想读一些书、会在翻到期刊上有什么让他惊艳的文章时找出大量相关文献去读去研究、会突然冒出诡异的新想法并在实验室内火速将其实现然后争取投入实际使用,此外基地内网定期的或突发的维护总需要他参与、还有詹姆斯的什么什么东西又坏了非要叫他去隔壁坐一会儿……各种各样的琐事会一点一点把马克的时间表填满。并且,还会有保密级别更高的工作在这张表上毫无体现。

詹姆斯从前甚至怀疑马克这个家伙是用集成电路和机械臂做的,否则怎么从来不用休息?直到他目睹年轻人流一地的鲜血以及合住的上下眼皮。原来他们从始至终都一样,都是血肉之躯。至于现在,陀螺般转个不停的年轻人总算是歇下了,却不是以詹姆斯期待的方式,他为此难过得心肝肺直疼。

他想着自己明天非得再去看看那个瞪俩大眼睛的马克才行。为此该准备点儿什么唐突话题呢?

 

从Harry那里交完报告出来,詹姆斯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扒了一层皮。

那天他脑子一抽就把马克留下的C4给引爆了,而刚才,他终于为自己的发泄行为付出了代价。

Harry说了,既然马克脱离了生命危险,他们就可以通过马克将来的报告追踪事件经过,相关物品的痕检结果因此没那么关键了,队里不会追究他任何责任——前提是他要解释清楚自己究竟为何情绪反常。

他当场噼里啪啦地口述出了一篇论文来,梗概就是他亲爱的队友差点被这倒霉C4给炸上天,他悲痛欲绝,这东西放在那儿他看不下去,他要为民除害,云云。反正别说Harry听完相信不相信了,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他估摸就连马吕斯都不能信。

结果Harry噗哧一声开始笑,笑完手一挥,说:“行了,你不想说就算了,等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也行。哦对了,听说麦克踹了你好几脚,我真为你感到遗憾,但愿你已经不疼了。”

詹姆斯于是明白了,Harry这个傻逼就是故意在耍他。

 

从办公楼出来已经九点多了,詹姆斯边往宿舍楼方向走着,边把拿在手上的薄外套穿上了身。初春的夜风到底还是凉了点。这会儿大多数人都回了宿舍,基地的街面因此很静,背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也被衬得格外清晰。

“嘿,这不是詹姆斯吗!”

是多米尼克。

他看样子正在夜跑,满头满身的汗把T恤都打透了,耳机挂在脖子上,隐约漏着重金属音乐的节奏——可能原来戴在耳朵上,要说话才摘下来的。为了避免突然站住腿抽筋,多米尼克保持着跑步动作,在詹姆斯身边高抬腿原地跑,蹦蹦跳跳就像鞋底安了弹簧。

“嗨多米尼克!你这是干嘛呢?挨罚啦?”詹姆斯心说队里这两天也没加什么额外的跑步训练吧,这德国佬怎么跑得这么起劲儿?

“挨个屁的罚?”多米尼克瞥了詹姆斯一眼,心中顿生一计,“自己给自己加餐喽,我还想跑得再快点儿。你瞧着吧,等以后队里体能评级有四速了,老子肯定是第一个评上的!”

詹姆斯听完鼻子都快气歪了。此人是不是闲得慌?这番话难道不是该去跟马吕斯或者其他三速队友说吗?跑到我一个二速面前显摆个什么劲儿的呢?可他转念又想,一个已经跑得很快的人,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执意想跑得更快呢?他们这儿又不是开奥运会的,他们讲究各方面综合素质,而不是单纯的更快更高更强。

“老兄,别告诉我你他妈的在自责!要不是你先摸到了大致位置,后来大家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找到马克。而且开会的时候你不也说了吗,你要是到得更早可能直接就被炸死了啊!”詹姆斯赶紧劝,他觉得多米尼克的想法很反常,这家伙从来都不是个会为这类无可奈何的悲剧而难受的人,“你今天去看马克了吗?他很好,我的意思是,情绪还不错,他没有怨任何人!他可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哦我想起来了,你去了,但被我堵门外了,对不起哈哈,我不是故意的!”

多米尼克一时竟分不清面前这英国佬是在安慰人还是成心气人,恨不得把跑鞋脱下来塞他嘴里让他闭嘴,可想来想去还是没有这么做。

目的还没达成呢。

腿放松得差不多了,德国人逐渐停下了动作,抬手擦了把汗,说:“马克差点就挂了。如果我能比‘更早’到得还要早,他兴许根本就不会受伤呢?”

詹姆斯听完急了:“这不像你啊!纠结什么‘如果’根本就没意义,你明白吧?操,我他妈还想着如果这操蛋任务马克没被派去就不会受伤呢,我还想着如果马克当初压根儿没参军,就不用遭这个罪呢,连训练的苦都他妈的不用吃了,成天坐实验室里吹空调搞研究爽不爽啊?!可是想这些有用吗?啊?!”詹姆斯说着情绪激动起来,越来越咄咄逼人,整个人几乎贴到多米尼克身上去。

多米尼克一把把他推走:“我这么跟你说吧,我想的有用,你想的那些没用。”这倒是实话。

“你他妈的?!”曾经的拳击手感觉自己当年在拳台上的疯劲儿又回来了。要不是多米尼克确实在救援马克过程中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令他感激也敬重,他真想一个勾拳过去卸掉这混蛋几颗牙。

多米尼克嗤笑一声:“你是不是想上马克?”

话题忽然开始变味儿。

“啊?”詹姆斯的嘴巴又张圆了——今天第二次了。

多米尼克瞧着英国佬发愣的蠢样,心想真要往这人嘴里塞跑鞋的话,显然现在是个再好不过的时机。他不屑这么做罢了。

“分头行动之前马克跟我聊过,”虽然是我闲着没事瞎打听的,“哦他当然没跟我聊你想上他,怎么可能?!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真想上了,行了吧!你也不想想马克是会跟别人说这种话的人吗?他其实说了点儿别的,我建议你有空去跟他好好谈谈,他好像有特——别重要的话想跟你说!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后怕了吧?万一马克没救回来,我就成了唯一的知情人,我可怎么跟你交代?具体我就不方便传话了,你听他自己讲去吧。兄弟,这简直太美妙了,我可真希望你们互通心意的时候我也能在场。”

多米尼克说完就接着跑他的步去了,留英国人在原地面红耳赤冒泡儿。他说得添花带绿叶儿,甚至不惜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戏意愿,可他就是没提低通滤波器半个字。

 

詹姆斯回到自己的房间。

德国人临走那番话让他久久不能平静,他现在难以自抑地想念着马克,尽管今天白天才见过。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面颊却仍然是滚烫的。他于是又冲了个淋浴,出来之后不擦干,就让水珠蒸发带走他体表的热量,可胸膛也还是滚烫的。他往床上一摔,把手搁在左边胸肌上估测自己的心率,数着数着渐渐开始数不清了。

疯了疯了。

他活这么大做过不少怪事专为找刺激,大到在战场上开着绝密频道说荤话调戏他队友,小到当年偷藏隔壁桌同学的铅笔橡皮。他觉得自己过往三十多年的刺激人生已经足够让他甘心做一个讲着怪话的单身汉,一直回味,直到老死都不寂寞。他唯独没想到过,一头坠入爱河会有这么的刺激。

伸手抚上隔开他与马克房间的那道墙,詹姆斯觉得自己有一百句,不,一万句表白的话想对马克说。他用了十二分理智才阻止自己在那墙上敲动静。马克又不在隔壁,敲也没用,提前演习也是不行的,毕竟敲多了手疼。

他只有等到明天天亮再去病房里见马克了。

鬼知道过了一宿之后这一万句话又会膨胀出多少万句话,他到时候会不会把马克的耳膜给生生磨漏。还有,见了面他又该怎么称呼他的男孩儿,不,男人?甜心,宝贝儿,这不行,这太轻佻了,他在无线电频道里总这么叫;直呼名字倒是够庄重了,可又太普通。

马克,马克……

我亲爱的马克。

他仍然热得难受,并且发热的原因让他感到羞耻。上帝啊,他没想到自己还会有感到羞耻的一天。他的下身仿佛燃着一团火,雄性器官硬得几乎胀痛,升旗立正紧贴到小腹上。要不是内裤上还有条松紧带拦着,他的家伙怕是非得从裤腰探出头来跟他面对面不可。

他尴尬,又愧疚,因为他性幻想的对象此时此刻还在病床上动弹不得,他想自己这得是多么的下流和自私,才会在这种时候硬起来?

 

马克·R·钱德尔在医疗仪器规律的滴声中忽然睁开了眼睛。

骨骼和皮肉的剧痛让年轻人无可适从。他感到自己出了不少汗,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擦额头,胳膊却被人猛地按住了。

他这才发现古斯塔夫站在病床边。

“打针,别乱动。”医生低声嘱咐着。

马克微微点头:“谢谢你,古斯塔夫。我这是……”

我这是怎么了?之前和詹姆斯说话的时候周身疼痛还可以忍耐,此时却从睡梦中生生疼醒。

那个梦原本还可以继续下去。

“止痛药药效过了。我过来给你补一针,没想到你正好醒了。”古斯塔夫推完最后一段药液,将针头从年轻人的静脉中小心地抽离,处理掉注射器后又从白褂口袋里掏出无菌棉帮他擦汗,“好了,等会儿应该就能睡得着了。马克,你是好样儿的,你已经克服了失血休克和感染风险,现在剩下的就是熬疼了。止痛药的用量会减得很快,你得挺住。”

“好的,我能。”马克努力把痛得失焦的视线重新聚在医生身上。

他接受得很快。这是他从学习上带到生活中的习惯,不论什么事,只要他能想通因果,觉得合理,他就能接受,并迅速以接受为前提去调整自己的状态。哪怕是从外部将他包围的枪林弹雨,哪怕是从身体内部蔓延开来的剧烈疼痛。

“你刚才做噩梦了吗?”古斯塔夫把被汗浸湿的棉球扔进床下的纸篓。

“……不知道那算不算噩梦。我的梦也和身体状况有关吗?”马克脑子里不断循环播放着方才最后的画面。

“明天……哦对了,现在是晚上十点半,和你之前醒来那一次还是同一天。明天心理干预小组的同事会过来陪你聊聊。如果你接连做噩梦的话,最好能跟他们说说。”古斯塔夫笑了笑,又检查了一遍马克身上的各式石膏夹板和管子,然后跟他道别,“我就在对门的办公室里,有什么事儿按铃叫我就行了。祝你晚安,小伙子。”

“谢谢,晚安!”

马克目送他们的好医生离开,在重归独处之后伴着仪器和时钟的滴答声陷入了艰难的思考。痛感令他难以集中注意力,可他有事情迫切地需要想通。

他又梦见了住在他隔壁的伦敦男人。

那是个噩梦吗?一半一半。

詹姆斯滔滔不绝的——或许那是情话吧,马克不太懂——情话,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涨潮时分站在近岸礁石上的傻瓜,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潮水一寸一寸地淹没。浪潮一开始漫到小腿,他感觉清凉舒服;后来到胸口,就开始呼吸不畅;再后来淹过口鼻,他呛水,窒息;最后水没了顶,他就像身上坠了个千斤的锚一样,再也没有浮上来。

他梦见自己和詹姆斯做爱,这过于疯狂。

尤其到了梦的最后,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被男人粗又硬的性器入侵,那一瞬间的感觉竟和梦境外的剧痛无缝衔接,于是他醒了过来。

 

詹姆斯试图冷处理,可左等右等,这把火始终泻不掉,反而越烧越旺。

他想念年轻人持枪的双手。黑手套上抢眼的白色甲片,褪掉手套之后圆润整齐的指甲。马克的手细长,骨节分明,并且肤白,跳跃在键盘上就已经够好看,搭在枪上更加迷人。那双手的手心肯定也有茧,但会比他们这些老枪手的要薄些。他还记得自己当初陪着马克练霰弹枪,那时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细一琢磨,小家伙给枪上膛的动作简直色情得过分,就像在撸动……

得了。

他眼一闭,强压着亵渎年轻人的罪恶感,把手伸了下去。

对不起,马克对不起,我就这么一次。

 

马克吃力地向病床外伸了伸手。

病房比宿舍宽敞得多,床摆在正中央,墙离他很远。并且他梦里的人现在也不在他的隔壁。

人为什么不能在自己的宿舍里住院呢?或者退而求其次,实验室也行啊。

他最终判断方才那个梦是件私事,不需要体现到心理评估报告之中丢人现眼,自行忘掉就可以。他努力压抑浑身插满管子的异样感觉,以及身体某部萌动的欲望。

盯着自己渐趋平稳的心电图,马克心想亏自己疼成这样还能勃起,是不是在手术中被搭错了哪根神经?

再后来,他借着逐渐起势的药效沉沉睡去。

 

TBC

美咸

201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