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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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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R·钱德尔从病床上伸出左手,紧紧攥住了詹姆斯·波特的,用好像掰手腕一样的姿势、掰手腕一样的力气。

“嗨,詹姆斯!”

——就像他刚睡醒一觉走出房门,遇见刚好也从隔壁出来的詹姆斯,然后打了个招呼一样。

可詹姆斯心知肚明,马克平时不是这样的。据几位工科队友分析,这个知行合一的年轻人说话跟他的代码风格一模一样,每句都直白精练,比如喊詹姆斯的时候一向都是“詹姆斯”来“Smoke”去的,很多语气词都被他当成可以但没必要的冗余,给注释掉或者干脆删了。睡眼惺忪地打一个带语气词的招呼,这事放别人身上再正常不过,可放在马克身上简直有点嗲。

“你怎么了?”詹姆斯又犯了贱,很想伸出另一只手去摸摸马克的额头,瞧瞧这位战损小天才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给烧糊了。可他忽然又想到,马克刚从死亡线上挣扎着活过来,这时候很可能是发着烧的,又忽地心疼了起来。

谁知马克竟一五一十地开始回答自己“怎么了”:“我受了伤,唔……如果不是我的错觉的话,肋骨应该是断了几条,大概是因为我离爆炸太近了。还有我的腿也很痛,我记得当时大腿中了一枪……”越到后面声音越飘忽。这倒不奇怪,毕竟马克才刚清醒不久,还不知道,队友早已根据现场的痕迹还原出当时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哎你别一下子说这么多话!你不是‘Mute'吗?你怎么这么话唠呢?你等着,我去把你莫尼拿来,屏蔽你这张破嘴。”全是假话。只有上帝才知道他这些天里,包括现在,究竟有多么想听马克讲话,只是这段话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马克这次吃了太多无端的苦,叫人听着揪心。

詹姆斯做戏做全套,假装转身要走,却没成想,马克不肯松手。他的手甚至被年轻人攥得有些疼。

詹姆斯深吸了一口气。医院里消毒剂和疾病的味道让他感到焦躁不安,让他有种自己在乎的人随时可能逝去的错觉,如果能的话,他可真想带着马克离开这儿。他回过头,看着那个躺在病床上被缠成木乃伊的约克男孩儿,不,那个以一当十,仍然得以生还的男人。

他在这支队伍之中是那么的年轻、稚嫩,可他高而壮,富有才华,并且能独当一面。再也不能把他当个小朋友了,老母鸡心态该收敛一点了,这颗鸡蛋里孵出来的是个鹰。詹姆斯心想。

他回握马克的手。

马克只有这只左手完好无损,右手则是在陷入昏迷前生生捏碎了通讯器。当时硬质塑料的碎片刺穿手套,扎进了他的掌心,那却是他身上最轻的一处伤。

毫不夸张地说,詹姆斯简直想跑到全世界每个教堂、寺庙、神社……去还愿,感谢不知何方神圣让他的马克活了下来。是的,他的马克。他在言语上一向放肆,相比之下意淫只是小菜一碟。

他用手指轻轻勾着马克的手背:“这些伤肯定要留疤了。”

不是说手上的划伤,是说身上十几处炸弹破片和子弹留下的伤。

詹姆斯曾经在基地游泳池边上见过半裸的马克,那皮肤看上去光滑至极,而今要烙上丑陋的伤疤,他觉得很可惜。

马克转了转眼珠儿,说:“……无所谓。而且你们不都说什么……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吗?”

马克这是开了一个玩笑?!詹姆斯在自己心里头上蹿下跳。天哪,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吗?!

可当詹姆斯端详马克的脸,就不再欢呼雀跃了,因为马克的表情比白开水还淡,看上去既不像为“男人的勋章”而自豪,也不像是在反讽,知道的知道他在说“男人的勋章”,不知道的可能会以为他在说:“我来自约克。”

詹姆斯于是翻了个白眼儿:“我来自伦敦。”

马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迷茫,他不明白他的同事为什么忽然自报家门。那么按照所谓的社交礼仪,他是不是应该也说一句自己来自约克呢?

他不解地望着詹姆斯,无意间视线越过其肩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到了门外人头攒动。是队友们来了。他首先看见了古斯塔夫,那个Doc。他模糊地记得自己被队友找到之后醒过一次,那时候已经快要活不成了,血糊得眼睛都睁不开,意识也飘到半空中去,他只隐约感到以Doc为首的一群人推着一个什么东西带着他跑。原来他们只是把他推进了手术室,而不是推进教堂里开葬礼,那还真是挺好的。

这时詹姆斯也注意到门外攒了很多人。大家听说Mute恢复了意识,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赶过来探望了,或许只是碍于他在里面才没进来而已。毕竟Mute受伤之后他失控发疯的样子,所有人都看到了。

大家这些天都想了些什么呢?而我又在想什么呢?

詹姆斯觉得很愧疚,可毫不悔改,仍然狡黠地准备独占马克清醒的这段时间。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站姿,确保自己背对门口,让外面的队友看不见自己和马克的口型。

“对了马克,你有男朋友吗?”他说。

马克浑身上下的骨头里面,颌骨算是在这场战斗中保存得比较完好的,可他被这个惊天地泣鬼神的问句给问得下巴也快掉下来了。

詹姆斯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怎么说呢,有点不益于马克的身体健康,于是换了个自认为委婉点的说法:“那女朋友呢?你有女朋友吗?”这其实也不怎么委婉。

马克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这个表情在小天才的脸上实属罕见。

他猜不到詹姆斯在想什么。这里真的是他们的基地医院吗?别是某种肥皂剧的拍摄现场吧?他拼命地想,可是在药物作用下他的每个脑细胞都在喊着困,他没法高效地思考。

詹姆斯固执地等着马克的回答,尽管他一直以来都猜测马克没有——伴侣这种东西,一个整天泡在实验室里的小家伙怎么可能拥有呢?

马克实在是疲惫,想不通就不再去思考了,鬼使神差地开出了今天的第二个玩笑:“我有。”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心想,原来当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撑起理性思考时,自己也可以像詹姆斯那样满嘴跑火车。

詹姆斯张圆了嘴巴。

“……我有四个女朋友。很巧,她们的名字都叫莫尼。”

马克说得比较慢,而詹姆斯的嘴就那么随着马克的话一点一点逐渐合上,看上去有点滑稽。

“原来莫尼是女的啊?”

马克点头。

詹姆斯猛地一拍大腿,笑开了。之前他一直觉得莫尼们的外形方方正正、工业感十足,非常符合男性审美,没想到竟然是四个女孩儿。

不过话又说回来:马克,男;符合马克审美标准的莫尼,女,这是不是在某种意义上暗示了马克的性取向呢?

詹姆斯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情,因为他今天至少是验证了马克目前单身这一猜想——如果不是单身的话,不该扯出科研成果来当成自己女朋友吧?詹姆斯因此很愉悦,他不想让过度思考破坏这份愉悦。

他把自己的手从马克手中抽出来,挪到病床上方轻轻敲了一下年轻人的脑壳:“好好休息吧,我回头再来看你。”然后转身吹着流氓哨儿走了。

到病房外,他跟队友们说,马克好像有点困了,你们谁去哄他睡一下吧,看着点儿他。

马克才醒没多久,还没有做心理评估,没人知道这个看上去依旧泰然自若的年轻人心里究竟有没有留下创伤、有自主意识时一个人呆在病房里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有人能在床边陪着马克入睡是件好事,但詹姆斯认为,这个人首先就不能是自己。上帝作证,他绝不是不想陪着马克睡觉,而是不想看着遍体鳞伤的马克逐渐合上眼睛,因为这和他噩梦里的情形太像了。

说实话,他从军这么些年,头一次体会到恐惧的滋味。

 

 

詹姆斯回到宿舍楼,钻进自己的房间,掀开电脑开始写任务报告。

队里规定每个人在实战任务过后都要写个报告,像一些无事发生的小任务可以随便水水,出人命的就得认真写。这一次则比较特殊,由于点儿背,队里有人差点就送了命,他们这个报告要写得事无巨细,好从中还原出整个事情的经过,最终反思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当时出任务的所有人,当然是除了受重伤的马克以外,都已经把报告写完交了,只差詹姆斯这一份——看了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之后,没人去催他。

詹姆斯劈劈啪啪地敲完时间地点之类的报告开头格式,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红茶,然后回到桌边一点一点地回忆着那一天的任务经过。

实际上,詹姆斯亲身参与的那部分任务实在是平淡无奇:上头怀疑恐怖组织在某个小镇上藏了炸弹或其他可能大规模杀伤平民的武器,他们领命前去肃清,那小镇位于一个在战火中乱成了一锅粥的小国,警察和军队都不知去了哪鬼混,因此他们的战场格外简洁——除自己和队友以外所有持枪的都是敌人,瞄着要害开枪就是了。

于是这任务的性质就变了,变得更有赖于肌肉记忆,就像打靶一样。对他们来说,这可能比晚上钻被窝里打个手枪的烈度还要低。但这是对他们来说,只是对他们。

而对马克来说,这一遭凶险得就像坐巴士去地狱参观——根本无从知晓自己手里攥着的究竟是张往返票还是单程票。

詹姆斯把发冷的指尖蜷在一起呵了口气,然后一行一行地写下去,思绪渐渐飘回那天凌晨。

 

 

TBC

美咸

201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