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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大声说爱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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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大声说爱你

7
初夏很快就过去了。下了阵雨,或者刮了一阵风。仿佛过了一天就进入盛夏,整个世界被高温与阳光所统治。
据说郑云龙和他的校花女朋友很快就分了手。有好事者去分别问两人的原因,校花那边给出的口径是性格不合,而郑云龙根本懒得解释。不过这次倒没有引起很大的轰动。青少年的恋爱就像是夏日的阵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总之世界的一切都飞速前进,太阳变得更加炎热,知了更加吵。所有人都围绕着高考忙碌起来,运动会的一切像是被翻过的书页不再被人记起。
阿云嘎忍住没再去找郑云龙。他们的教室隔着一条走廊,阳光折射进来的时候阿云嘎能清楚看见三年二班在空中晃荡的班牌。但当你去刻意躲避一个人时,即便只是百米的距离也能彻底消失不见。
有一次。只有一次他们在食堂撞见。阿云嘎端着餐盘往外走,郑云龙睡眼朦胧地正好从门口进来。两人同时愣了一下。阿云嘎还没反应过来,后面的学生推着他往前走:“哎让让,挡在这干嘛呢。”
郑云龙率先回过了神,他扭开头,面无表情地擦过阿云嘎的肩膀往队伍走去。他似乎去剪了头发,至少发尾给修短了,留着一点青涩的胡茬,两个黑眼圈接近发青。
阿云嘎走回教室的时候昏头昏脑地想他怎么和小孩子一样,连休息都会忘记,甚至有一点不能隐藏的生气。可他迅速自嘲地想到郑云龙或许根本不需要这种关心。

在那之后,那一间小小的自习室再也没有有人用过。窗帘洗好之后被重新挂起,桌子上已经攒起一层薄薄的灰尘。阿云嘎坐在郑云龙经常坐的位置上两个小时,瞧见太阳蘸着晚霞沉甸甸地沿着教学楼的边缘一点一点沉下去。
胸口的那只猫已经不再作声,甚至不再叫了。阿云嘎摸了摸自己的胸膛,听见缓缓沉沉的心跳声。
他所能瞧见有关他们的青春在这一刻像是被尽数燃烧,然后如落下的花瓣一般奔赴不可预知的未来。
在融化的余烬中,阿云嘎把志愿书上的学校一个字一个字地填上他与郑云龙约好的城市。

高考那几天简直是兵荒马乱。就连阿云嘎在考试之后也连睡两天。在拿到入学通知的时候,阿云嘎鬼使神差地骑车经过那个破碎的操场。高二的学生们还在那打球,有几个认识他的还冲他挥手打招呼。黄子弘凡跑过来,笑得和蔡程昱一样的傻,两人像是从一个窝里出来的:“嘎子哥,恭喜啊!”
阿云嘎拍拍他的肩膀,说:“明年就轮到你了。加油!”他踩着单车的脚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踏下去,眼睛没忍住在人群中扫了几个来回。他甚至抬起头去望那个小小的仓库。顶端是空的,这次没有人从上面跳下来。
黄子弘凡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挠挠脑袋露出个裂开白萝卜似的笑容:“嘎子哥你找龙哥吗?龙哥也考上了呢!不愧是龙哥!超棒!”
阿云嘎愣了一下,点点头:“真棒。”他说。
黄子弘凡还在那絮絮叨叨地说:“哎你不知道吗?说起来最近都没看到你们一块……不是闹矛盾了吧?没事吧嘎子哥?”
“没事。真没事。”阿云嘎搪塞地说。哎我回去报信,我先走了。说完也不管黄子弘凡的表情,转了身就往回骑。
他想自己估计是露馅了。郑云龙说的没错,自己拿点演技,骗谁都不行。
阿云嘎踏着车的脚步是那样卖力,一个圈一个圈的使劲。心里原本那些巨大的蓬勃的喜悦像掺了冰块的红酒,所有的甜味渐渐化开,最后只剩舌根那一点苦涩。
他或许不用考虑那么多。阿云嘎盯着自行车轮胎前面一点地面,昏天昏地地想:从他告白的那一刻起,这个故事就已经写上了game ending。郑云龙那爆脾气,没在当时直接骂他一句恶心都算是轻的。
到了楼下阿云嘎也不吭声,完全没有一点考上中意学校的喜悦,把车往墙角一停埋着头就准备上楼。

“……阿云嘎!”郑云龙第二声喊得很大声。
阿云嘎惊愕地回过头,甚至以为是自己产生的某种幻听。
和其他高三学生一样,郑云龙没再穿那套校服。他换了一件连帽T恤,蓝色的,胸口用白色英文写着superme。
也不知他在楼下等了多久。阿云嘎的小区最近刚修理了植物,没啥乘凉的地方。郑云龙白皙的脖子被晒得有些发红,鼻尖沾着一点汗水,亮闪闪的像落下的珍珠。郑云龙看人的时候倘若蹙着眉头,总是显得像是被人凶了一顿,一米八的个子偏偏看起来委屈极了。结果他上来一步,张口就是:“我操你想啥呢?老子叫了你几声都没回应。”
“啊,我没……”阿云嘎被他凶得始料未及,结结巴巴地回答。
郑云龙擦擦鼻子,走上来把一张纸近乎是扔得塞进阿云嘎的手里。他的眼里带着一点波光粼粼的水光,说起话来却又快又凶:“老子和你说,他妈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大学就是之前说好的那个。倘若老子知道你食言了,我……”
说到最后,郑云龙停了一停。

在阿云嘎的注视下,郑云龙大吸了一口气。
他的头发又长了,流海几乎要触到睫毛。他旁边长着一树紫薇花,发了疯似的盛开,有些红色的花瓣几乎要探入郑云龙的头顶。
“其实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之前说过的话。”说这话的时候,郑云龙又舔了一下嘴唇。他的嘴皮干裂了一块,还带着一些裂开的红色血丝。
“如果你介意的话,我……”阿云嘎想解释,但郑云龙伸出手止住了他。
“等等,让我先说完。”郑云龙握了一下拳头,然后又松开。他盯着5厘米之外的那朵紫薇花,像是被它们的颜色烫伤了眼睛。“我不知道,或许,或许我们可以,也许我们可以试一试。”
校篮球队首席选手郑云龙,身高一米八七,此刻却像小孩犯了错似的,手负在身后,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他蹙起眉头,小心翼翼地歪着头问他:“……嘎子?”

世界上所有的猫都回到了笼子里。
阿云嘎把自己的入学通知书从袋子里翻出来,放到郑云龙的眼前,同时腾出一只手去握郑云龙的右手。他笑得像是老农民收获了一整个秋天的果实:“我觉得,非常不错。”

8
去游乐园是阿云嘎提议的。他把郑云龙从沙发上拽起来,顶着对方怨念的目光帮他穿上外套:“不知道咱们能几点回来,小心点总没错。”
郑云龙由着他帮自己扣扣子,打着了个哈欠。他几乎闭着眼都能吐槽:“游乐园忒土了吧大哥。小孩子才去游乐园呢。”
阿云嘎哭笑不得地把他头顶一簇乱糟糟翘起的头发给压下去:“好,我们家大龙不是孩子。我是,成了吧?”
一直到游乐园,郑云龙还在抗议阿云嘎对他说的话就和哄小孩似的。他手插在衣服口袋里,从后面踢了阿云嘎一脚。轻轻的。

他们去的游乐场在邻近的城镇,得做1个多小时的公交车。里面有一个两间房左右的鬼屋,一个招牌掉了一半的海盗船,一个4层楼高的摩天轮,一个还剩下6辆可以动的碰碰车。小孩子都没两个,唯一撞见的一个是被爷爷拉来的,坐着海盗船哭哭啼啼地喊。
阿云嘎把自己做好的攻略塞回口袋里,脸上带着因为抱歉的腼腆:“那个,要不我们……”
郑云龙这时倒一反常态的精神起来。他大大咧咧地走到鬼屋前,对着玩手机的工作人员说:“来两张票。”
阿云嘎还在那发愣,郑云龙已经将那两张红纸对他扬了扬:“等啥呢?还不快过来。”
整个鬼屋就和看起来一样简陋。唯一的一个扮演鬼的工作人员似乎在后面的房子里睡着了。不知道哪个淘气的小学生将“僵尸”的帽子扯下一边。还有人用信号笔在门背后打了个大大的叉,写着“无聊”。郑云龙咯咯咯地笑着指给阿云嘎看,好像那是一个了不得的笑话。
阿云嘎在这过程中一直望着郑云龙的侧脸。少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高高扬起,眼睛里带着一些狡黠的光,像是得意洋洋的猫咪。
像是春天所有的雨都落在了一个水池里,所有草原上的野草都疯狂生长,刚出生的小猫翻出巢穴。那些情绪正满满地涨着他的胸口,眼看要冲出堤坝。
“还蛮有趣的。”郑云龙把手负在脑后,吹了声长长的口哨。“接下来咱们玩什么?”

也不知郑云龙是真的对这些老旧的、破损的玩意感兴趣,或者是他只是为了逗阿云嘎开心。即便是那个掉了一半路牌,半个海盗举着瞧不出什么武器的海盗船,都能令他像小孩子一样兴奋地怪叫半天。
大约是瞧他太过捧场的缘故,工作人员还给他们一人递了一根冰棍。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碰碰车的工作台整个台面掉下来,只留下一条长长的木条。这是游乐园唯一有遮阴的地方。郑云龙跳上去坐着,两条大长腿悬在空中翘着脚上下晃荡。“我好久没玩的那么开心了。真的。挺好。”

此时接近下午3点。阳光灼热,嘴里那根冰棍被含化了,舌尖留着一点冰冰的甜味。游乐园最后一个游客也没了身影。工作人员百无聊赖地回到房间里。被人遗弃的玩具器材在支架上被风吹着,发出寂寞的吱呀的响声。
阿云嘎瞧着太阳落在地上的光斑,觉着冰棍的那点仅存的冰凉正在刺激着自己的大脑。
郑云龙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好像是球赛、蔡程昱、迈阿密热火队、NBA、音乐剧……
阿云嘎歪过头,手伸过去覆盖在郑云龙的右手手背上,盯着他的眼睛,说:“大龙,我可以亲你吗?”
郑云龙愣了一下。阿云嘎的掌心是这样的热,像是盛夏所有太阳的温度。他胡乱地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清亮的声音被下意识地压低,冰棍棒被拽在手心,黏糊糊的糖水沿着指尖往下落:“操你他妈在想些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是不是疯了!你……”
他住了嘴。阿云嘎俯上来,额头贴着他的。他们相触的呼吸间混合着绣球花的味道。雷声滚过平原。心跳沿着接触的皮肤互相抵达,像无数匹骏马奔过草原。
阿云嘎又问了一遍,这次轻轻的,但又带着坚定的力度:“可以吗?”
于是他们在一树绣球花下接吻。

阿云嘎吻得很小心。力度像是在亲吻一片白云。郑云龙腰杆挺得直直的,双眼紧闭,皱着眉头,像是迎接什么艰巨的挑战。可他被阿云嘎握着的手仍在微微的颤抖。
阿云嘎吻了一下,又退出去,去亲他紧闭的眼睑:“没事的,大龙,放松……”他亲昵的含糊的声音像是在哄小孩。
郑云龙心里骂了一声,但身子的确不抖了。于是阿云嘎双手往上,像商人捧着最珍贵的宝石一般捧着郑云龙的脸颊,再次深吻上去。

他们的第一个吻里有绣球花和冰棍的甜香。
郑云龙在这之前也吻过女孩儿,但这个吻是不一样的。这个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他突然想着书里说的灵魂颤抖的那些话或许是真的。那些有关爱、誓言、千百年来被人们传颂的,存在与小女生看的粉红色童话故事里的东西。
停下这个吻的时候,阿云嘎有些气喘吁吁。他看起来很紧张,握着自己掌背的手心一直在出汗。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郑云龙的脸部表情,拇指轻轻地摩挲着郑云龙的手腕。“你……觉得怎么样?”
郑云龙像猫咪一样眯起眼睛:“还行。”他说,“没有那么奇怪。只是他妈老子再也不要吃完冰棍再接吻了。你的嘴唇冰死了。”

9
两个人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车回家。回去的时候阿云嘎故意挑了后排的位置。两个大男孩挤在最后一排,肩并肩坐着。驾驶员好奇地瞧了他们一眼,大约以为他们是刚从学校跑出来的,没有再看。
郑云龙高考成功,家里给他买了个随身听。他找出耳线,分给阿云嘎一只耳机。公车晃晃悠悠地开起来,穿过城市与田野。陆陆续续的乘客走上车,没有人去在意最后排的两个少年。郑云龙一直撑着下巴偏着头往外望。耳机里传来陌生歌手悠扬的歌声。
阿云嘎瞧见没有人注意,偷偷地伸手过去像是小偷捡着宝物,压着郑云龙放在椅子上的手背。他虚虚握了一会,突然郑云龙动起来。阿云嘎刚想收回手,结果郑云龙的手翻上来,与他的右手五指相扣。
阿云嘎忍不住用视线去觑郑云龙的侧脸。他还是望着窗外,嘴里哼着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哎。嘎子!你看!”郑云龙突然喊起来,手指向外指去。公交车正好经过一条溪边马路,隔着河岸,有人正在对岸放烟花。
“快!嘎子。咱们下车!”郑云龙突然兴奋起来,连拉带拽地扯着阿云嘎在下一站下了车。阿云嘎想起来,今天晚上的确有一个燃放烟花的活动。溪边马路上都是吃完晚饭出来踱步的行人。随着他们越往前走,人群越多。
“快点!嘎子。你是不是饿了,咱们再走近一点!”郑云龙一连催了好几声,阿云嘎瞧着他兴奋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高涨起来。“别急啊。在这里也看得见。”
“再往前一点。就一点。”郑云龙干脆去拽他的手,两人挤过拥挤的人群往前跑。

此时已经快接近6点。河岸在夜色里变得漆黑。他们瞧不见溪水的影子,只能听见水流在黑暗中发出哗哗的响声。树影徘徊,建筑物匍匐在黑影里像是巨大的怪兽。今天天上瞧不见星星,月亮也害羞地半躲藏在云层中。
先是几小簇金黄色的烟火,短短的,如流星一般擦过漆黑的天际。接着有单个火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夜空中升起,噗的一声,破绽出黄金丝绒一般巨大的花朵。无数金色的丝线在黑色的夜空中绽放,又像流沙一般陨落下来。紧接着更多更大的烟火在头顶绽放。人们被这绚丽的景象所震慑,就连阿云嘎也看得目不转睛。
“嘎子……”在巨大烟火绽放声中,他突然听见郑云龙在喊他。
阿云嘎回过头,发现郑云龙没有在看烟火。他直视着自己,微笑着,说:“阿云嘎,之前那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那是无数个即将到来的夏日,和无数个已经奔赴的过去。它们千里迢迢到这里向你宣布:所有青春的焰火在这个夏日的夜晚尽数绽放,永不再来。

郑云龙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帽衫外套,依旧半个下摆塞进裤子,两只裤脚高高挽着露出一截脚踝。
他站在所有黑暗与落日的尽头,站在绽放烟火与时光的空隙,站在每一个炎热的夏日和即将到来的未来。他站在那里,对自己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得意、真挚又带着一点孩子气,眼睛里是他在无数个清晨所见到最美的那颗星星。
他说:“阿云嘎,我想清楚了:我喜欢你。比所有人,这世界的所有人都要更喜欢你。你明白吗?”

致你们所度过的十个夏日,和即将到来永恒的未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