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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和我刚到这里时的状态有点像。”

看到胜元膝边放着的小杯,阿尔戈兰用日语如是评价道。美国人穿着浅色的直垂,蓄的稍有些长的卷曲棕发扎成了一个小揪盘在后脑,看起来一贯的随性散漫。他在另一侧盘腿坐下,不便的那只膝盖搁在庭延外,俯身凑上来,把装有温酒的碗顺了过去。

“我得借酒消愁。”曾经的大将军用英语回答。这几年来,他们保留了用双语交流的习惯,阿尔戈兰有时候还是不懂一些需要结合意境的诗词,反倒是这个日本人的美式俚语用的愈发流畅了。

“你又在愁什么?”美国人朝他挑起一根眉毛。

胜元状似严厉的瞪过去,总是圆睁的眼里却漏出了调侃的意思。

“首先是输了战争,天皇依然一心向西,然后我又没了武士刀。”他故意长长叹息,抬手拂过自己的后脑,“还有人不肯让这样的我光荣赴死,因此实在很愁苦。”

阿尔戈兰了然的啊了一声,抿起嘴,把温酒连瓶一起端着抿了一口,带着刺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涌入腹内,再扩散到四肢,缓解了各处被冬季严寒裹住的麻木感。他长抒出一口郁结的气。“那倒是真的很愁苦。”他故作严肃的点点头,然后抬手摇了摇手中的瓷瓶,“我能全部喝掉吗?”

胜元这回真的瞪了他一眼,阿尔戈兰回以有些狡猾的一笑。

“还是少喝点比较好,”他说,话语里没有劝慰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的平稳,“在我的国家,长时间过量服用酒精通常会对人产生不好的影响。”

“你是指酗酒。”胜元接上道。

“对。”美国人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后思考的眯起眼睛,又歪了一下头“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词的?”

日本人一摆手,“你在你的记录里提到过。”

阿尔戈兰陷入沉默。

“但你现在偶尔喝点清酒也没事,”胜元补充,两眼看着庭院外的景致,朗声道:“当然,温酒更好,还能让身体暖起来。”

前夜下了一夜的雪,池塘在月初时已经结了冰,折射着浅薄的日光,一边的高大樱树枝头被霜压的极低,偶尔抖落下来几块积雪,摆放在石墩上的小桌上已经积蓄起一层厚实的浅白。目所能及处都是冬意,但却不再令人觉得难熬了。

在这阵舒适静默里,阿尔戈兰出神的凝望眼前的这番景象,想着胜元是否能够看见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所以快点把酒给我,这天可真是冷进骨子里了。”

阿尔戈兰笑了起来。

 

2.

一八七八年四月十六日。

我以为我的记录会结束在前一页。在这几年里,与武士们的相遇使我经历了一场心灵上的变革。在那以前信仰于我而言并无束缚力,我曾在战壕里无数次见过士兵们的祈祷不能得到回应,因此也不认为自己的声音会被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聆听到、再被施以恩惠。

如今,我明白自那个想法诞生的瞬间,我已经失去了自身的信念,在因为一切犯下的罪孽而对自己失望之前,我已经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了。

武士道的精神因此便对我显得格外珍贵,我猜这也是因人而异的,正因为我在经历过那样残酷的战争后开始缺乏信仰和心灵的支撑,才会在发现有一群人能够完完全全的忠于某一种信念时,感到如此的震撼又惊喜。我吸取他们的这种精神如获至宝,因为这意味着我无需再去期待他人施予救援之手。

如若要把这份感激之情宣泄出来的话,首当其冲,我认为自己必须感谢胜元将军。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名称的英文字母,因此提议说要教我简单的书面日语。距离我们的新课程的开启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有余,说实话,我还是不知道男士的‘我’和女士的‘我’字间到底有什么区别,也完全无法依据字符分辨回忆起发音来,胜元一开始说这快把他搞疯了,但后来,我们发现看着自己写下的他的名字,我能清晰无误的念出来,于是他便松了口,转而说这也足够了。

仅仅在这封记录里,我才敢承认,其实胜元才是快要把我搞疯的那个。

我们之间的关系实在非常复杂,最初时我们是敌人,我是他的俘虏,却没有遭遇俘虏应有的羞辱和结局,他用我练习英语,但其实他一开始说的就很好,他用我了解西方社会,但其实他的想法本来就不会改变。后来,他终于向我承认说他留下我的原因是一个梦境,那梦中有一只白虎在林中绝望又愤怒的嘶吼,身上条纹染着血,但不是它自己的,而是一些在梦中无法看清的敌人的血。这头白虎无往不胜,凶猛矫健,有双焕发着明亮光彩的眼睛,它被困在一片密林中,胜元希望那不是它的终结。

他认为我便是他梦中的白虎。

这名日本传统武士道的宣扬者还不够了解西方社会,因此也不明白我给出的‘浪漫’的这个评价。

在那只后,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他的为人处世、丽子待我的态度、那些孩子们,包括村落里的所有人都在一定意义上改变了我。武士道重塑了我。在战场上,我不属于我的阵营,不属于敌人的枪炮和刺枪,我属于自己手中的那把刀,忘却一切时,思维陷入缄默,在那个世界里,我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是一帧一帧的慢动作,只有我和刀,和武士道的精神存在。那是一个非常平静的世界,是胜元教会了我这一切。

有的时候,我会希望他不知道这对于我的意义,但我知道他完全明白。

在与巴格利和幕府的那场战役之后,我们和剩余的人回到了村落,天皇始终不肯用流放者的身份去侮辱他曾经的老师,但胜元也不再是将军了,如果他确实想的话,我是会帮助他在那个时候获得最终的死亡的,对他而言那一定会是荣耀的象征,他贯彻了自己的武士道精神,坚守到了最后一刻,所有人,甚至敌军都脱帽向他行大礼,那是一幅极其震撼的场面。但在我心中的某一处,我意识到或许是我不希望他终结与此,因此什么也没有说。他在那之前也告诉过我我的时日未到,如今想来,我怀疑那是出于一种和当时的我类似的思考角度。

那意味着什么、能够变成什么,我不知道。希望胜元不介意再教我一次。

 

3.

 

每年的初春是阿尔戈兰的特殊时间,在美国时他还有酒精和粗制滥造的药物来掩盖自己的身份,但自从前往日本之后,他发现那似乎完全不需要。封建残余的社会制度还没有完全引进西方的性别阶梯分类,在这个地方仍然是男性与女性组成家庭,与分类无关。

又一次,阿尔戈兰实在无法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和不平衡感,于是把这个问题带去了胜元将军面前。

“我一直想问……我是说,你们这里没有第二性别的问题吗?”

“第二性别?”

“阿尔法,贝塔,欧米茄……呃,好吧,你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吧?”

这又引发了一场持续了接近两天的社会结构介绍、第二性别歧视问题、以及无从回避的生理结构异同,稍许有些尴尬,但只有阿尔戈兰会这么觉得,那位日本将军永远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在终于理解了美国人的意思之后,他反问阿尔戈兰为什么西方人会认为这是一个问题。

“女性与男性最大的区别不仅仅在于体态上,”他在解释自己的问题的意思时说,“还因为女性更为坚韧,她们就像是拧住的绳,在身体无法承受的时候,她们的精神却能支撑住继续下去。在男人前往战场,准备着为自己的信念付出生命时,一个家庭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力量。”

“如果你是指繁育子嗣组成家庭的话,主张第二性别的人都能做到,坚韧的品质也不仅仅局限于一个性别,这和男性或女性在本质上是无关的。”

“但在你的国家,主张第二性别会被歧视。”胜元尖锐的指出来,“你告诉我第二性别的社会体制在西方存在局限性,特殊的职业不会接受特定的性别,特殊的性别会被刻板印象化。这和你指出我们的体质存在问题的说法本质也是一样的。”

阿尔戈兰沉默了一会儿。“确实如此。”他不得不承认。

胜元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搓了搓下巴,然后忽然扭头看向美国人,“所以,你的第二性别也遭到了歧视?”

这让阿尔戈兰警惕的避开视线交汇,但过了一会儿,他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摊开手,“恐怕还真的瞒不过你。”

胜元摇头一笑,“你对自己国家的不满在我们这里得到了改善,但接着发现这种社会存在着同样的问题。不得不说,这种观念很矛盾。”

“所以我在征求你的意见。”阿尔戈兰坦言道。

“征求我的意思?”日本人像是极其诧异的挑起眉毛,瞪大了眼睛,他的表情总会掺杂些夸张的成分,“不,你必须自己考虑这类事。”这个拒绝非常果断。

有那么一会儿,阿尔戈兰只能震惊的看着他,随后恼怒的皱起眉。

“为什么?”他不满的问。

“因为你并不是真的在征求我的意见。”胜元痛快的说,“你只是想知道如果你想要遵从自己的心意去做出选择,我代表的社会制度——或者说是你现在生活在的这个环境是否还能够接纳你。这种犹豫不定是软弱的象征。对此我能给你唯一的意见是:不要犹豫,不要想太多,和用刀一样,心无旁骛的去考虑。”

在阿尔戈兰陷入沉默时,他忽然又添上一句,“顺便一提,无论你怎么选,那都不会影响我们对你的看法,这里的人永远欢迎你,你是我们的一份子。”

阿尔戈兰一下子张大了眼睛,气急败坏,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就不能在一开始就这么说吗?”

 

 

4.

 

这是他自成年以来第一次脱离药物的发情期,阿尔戈兰感到荒唐极了,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又忍不住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为了给他留下足够的私人空间,丽子提议他在这段时间去胜元的大宅度过,那里有很多空房间可供选择,阿尔戈兰意识到这是最合理的决定,于是欣然顺从了。

他没想到的是在热潮来袭的当晚,胜元本人会出现在他的房间里,正襟危坐的念着心经,看到他踏入门口时还轻松的打了个招呼。阿尔戈兰有一瞬间的心跳加速,感到自己的呼吸已经开始紊乱了,他险些把和门摔在对方脸上,好一阵鸡同鸭讲的争执后才意识到对方是来陪伴他度过这个发情期的,而且以为他也知情了。

“所以那才是为什么丽子会提议我来这里。”阿尔戈兰震惊的说,“她以为我是要……”他说不下去了。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胜元回答,还在拿那种奇怪的眼神瞪着他,好像他才是不讲道理的那个人,“你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和我相处,不在村落里的时候就会到这来,她当然会那么认为,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接着,他没有给阿尔戈兰任何追问的时间,转而直截了当的问,“所以,你决定怎么做?如果你想自己熬过去,我会把这个房间留给你,把东廊整个封锁起来,不会有人来打扰。”

好一阵子里,阿尔戈兰只能干巴巴的瞪着他,感觉自己的颧骨在阵阵发烫,他依然说不出话来,热潮的影响是一回事,但现在在他面前的是胜元,对方或许仍然不了解所谓第二性别的分类方式,但毫无疑问,他是自己的身体现在正需要的那种人。

“……如果我不想自己熬过去呢?”他最终低声问,莫名感觉像是输了又一场战争。

“那我会留下来。”胜元痛快的告诉他,没有任何犹豫,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榻榻米,“到这里来。”

接近半分钟的纠结之后,阿尔戈兰狐疑的走了过去。他还是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你确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他在进入接触范围后便立刻让一只手拉住了,温热、坚定,手掌与指腹上都有坚硬的老茧。他浑身一僵,接着又立刻放松下来,感到一股热流涌入小腹,瘙痒、柔软的触碰着他的内里部分。

再次开口的时候,阿尔戈兰的声音不再是怀疑,语气也软化了一些,只剩下一些疲倦,“你得和我发生关系,好几天都得留在这里,和我一起被困在这个房间里直到结束,还有更多的问题,你可能会想要咬我,另外,你下面——”

“——我们的社会只是选择不去采用你们所谓的第二性别,不代表我们对此一点了解也没有。”胜元不客气的打断他,表情像是匪夷所思,又像是被他逗乐了,他把阿尔戈兰拉向自己,闻到一股淡淡的柔软的气息涌上来,有些淡薄,但舒缓、令人欣喜,就像是晚樱。

“我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你知道吗?”他问。

“我知道。”阿尔戈兰回答。

然后他靠过来,褪去外衣后的直垂只剩下一层底衣,在这几个动作间,他的腰带有些松开,前襟散开后露出了裸露的皮肤,精实的胸膛有些泛红,正在注视下不断起伏着,胜元把一只手放上去,随即听到一声压低的喘息。

一番无言的试探之后,他拖着阿尔戈兰的后腰,带领两人的身体交叠着向后倒去,呼吸近在咫尺。美国人的胡须削断了一些,但在接触时依然是柔软的,在那之间的唇齿中残余着清酒的味道。

“我还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忽然间,胜元慢悠悠的说,意有所指的挑高眉毛,然后问他:“你知道吗?”

在他下方,阿尔戈兰的呼吸有些急促,颧骨泛着浓郁的红色,但在短暂的思考过后,他回以一笑。

“我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