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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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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尾声

“时间长了,颈脖勒出血痕,腰酸背痛,血脉不畅,四肢僵直。”灵作家突然停下,随即又狠下心继续敲键盘。“大病在身、重伤未愈,每走一步都十分吃力。正当他抱着柱头,想喘口气时……”
卜园长拿毯子给码字到深夜的恋人披上,瞄了一眼屏幕:“弟弟,难受就别写了。”灵作家好像没听见一样,机械地继续——
“造反派挥舞大臂,向那伤痕累累的脸打去,建国立刻摔倒在地。可能手痛,造反派抓着自己的爪子甩着;一只脚踩在建国的胸口上,狠狠地啐道:‘狗男男!’”
哈士奇生气了,直接扣了笔电,把小男友转了过来:“弟弟。”
灵作家红了眼睛,抱住自己高大的男朋友:“凡哥,我……”灵超有点哽咽,声音颤抖,“我又梦见,咱俩……咱俩去农场的情景了。”

 

当初痛骂李振洋虚伪和懦夫的红娘小队,看到自保戏码的震惊反转,就知道被村霸摆了一道。李大婶哭得不行,玉红在安慰她。“超儿凡子,你们去哪儿?”李队长从混乱和震惊中还魂。俩小孩跑得飞快,还拽上了晓锋和博文。“我去看着他们!”一向冷静理智的大刘居然也找借口跟了上去。
五人赶着晓锋家的板车,往市里去。

红娘小队震惊于博文和大刘的加入。
“先不说他俩谈恋爱的事儿,”大刘推了推眼镜,解释道,“都是哥们儿。卫东这么冲动,不能看他做傻事啊!”博文激动得狠狠地拍了他一下:“你这个闷葫芦,关键时刻还是蛮重情义的嘛!”几人又哭又笑,大刘无奈:“我好歹跟建国和卫东都算是好朋友吧,怎么在你们眼里,就这么没良心?”

 

离农场还有几公里了,居然遇上了路障——带牲口的套车不让过。空中已经开始纷纷扬扬地飘雪花,顾不上这么多了。博文留下来继续跟人理论,剩下四人迎着寒风飞雪一路疯跑。
可惜还是晚了。
四人呼哧带喘地赶到台下,批斗大会早已散场。地上积了一层薄雪。
白里一点红,太醒目了。几人冲到台前,超儿“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卫东护着建国,应该是挡了大部分拳头、脚印、鞭子、车链、榔头和西瓜刀,背后都是刀痕血眼和窟窿;建国怎么可能留弟弟一个人挨打——侧着身子伸出手去挡,左手的手指被撅折,右手的手腕被扭断——更不要提膝盖处外翻的白骨和快被削掉的耳朵,再加上浑身上下旧伤淤青乌紫一堆。
两人流了一地的血,咽气时却保持了抱在一起的姿势,未曾分开。

晓锋和博文气得颤抖,边哭边骂街。凡子呼吸渐粗、四处寻摸工具,想去农场的革委会算账。“说法是要不到的,”大刘拦住冲动的弟弟们,拼命往回憋眼泪,“讲理就不是造反派了。”“那咱就这么回去么?!”晓锋咆哮,满脸通红,“那是卫东和建国,那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大刘艰难地说出自己不愿承认的事实:“这个岳犯建国作为现行反革命,不仅有一个反动学术权威爸爸和一个走资派妈妈,还有一个伪预备党员的相好冲上来护着他……”哽咽难过,“咱再跑去革委会折腾,建国就白替村里顶缸、卫东也就白把队部和家里择干净了……”
几个弟弟气得捶地,抱头痛哭。
“我要带洋哥和岳妈妈回家。”哭累了的超儿轻轻地说。博文和晓锋拍了拍超儿的肩膀,帮着一起清理伤口、擦拭血污;大刘和凡子在牛棚附近摸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建国的另外一只鞋。

博文一通理论,终于被放行;赶紧驾着板车冲进了农场,跳下车就问:“咋都搁地上坐着,不冷啊你们?”博文一边拨开围成一团、沉默不语的兄弟们,一边奇怪地问:“咋都不说话啊?找着他俩了么?”
直到迎面撞见被薄雪覆盖的苦命鸳鸯,和他俩背后的那摊血——
博文痛哭失声。

 

文革期间,火葬场是不对走资派、假党员、坏分子和黑五类开放的。火葬场是无产阶级的火葬场,小布尔乔亚和国民党反动派只配暴尸荒野,任野狗鸦雀啄食。五人小心翼翼地把这对情侣抬上了板车,赶着骡子往回走。
“目前……目前这个形势,村里……是容不下他们的。”大刘哽咽,缓缓开口。
“凭什么?两座坟能占多大点地儿?”博文和晓锋立刻炸毛。
“要不……把哥哥们埋在荒原上吧。”几几出主意,超儿马上心领神会:“你是说,拖拉机坏了那晚他俩赶狼的那个山坳?”
晓锋惊叹:“那,那可是野狼的后花园啊!”
超儿和凡凡相视一笑:“那就没有不长眼睛的,去打扰哥哥们了呀。”

 

博文、晓锋和大刘借到了铁锹和铲子,一会儿就挖了个大坑。
毫无疑问,这对苦命鸳鸯定要葬在一起:
打得再狠都没松手,死后怎能被强行分开?
“真的……不写个墓碑么?”晓锋的眼睛肿的像桃。“你是怕造反派找不到狗男男的土坟么?”博文的脑子突然好使了。“这么说来,坟头……都,都不能有了?”晓锋不死心。“岳妈妈和洋哥的心愿,就是能永远在一起,”超儿铲了最后一抔土,跪下来用手抚平,“能在一起就够了。”几几帮着把地面恢复原样:“再也不会有人打扰他们了,其他的都不重要。”晓锋破涕为笑:“对,其他的都不重要。”

山东省菏泽市封丘县县城,通往李庄乡红花村的途中有一片山坳;这片小荒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夜晚常有狼群出没,算得上人迹罕至。文革期间,造反派再嚣张,也是绕着这里走的。毕竟真遇上狼啊鬼啊什么的,逃跑求救都不赶趟。
李振洋和岳明辉求仁得仁,于这里永世长眠。

我知道永逝降临,并不悲伤;
松林中安放着我的愿望。
下边有海,远看像水池;
一点点跟我的是下午的阳光。
人时已尽,人世很长;
我在中间应当休息。
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
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

 

你说他俩后悔么?
也许吧。

十七八岁的年纪,未来宛如朝阳一般绚烂,本可以大有作为。他们却在偏僻山村不打不相识,然后莫名其妙看对了眼。一起度过了银杏满地的深秋、鹅毛大雪的寒冬、莺飞草长的初春和绿树成荫的盛夏。少年意气、肆意张扬,毫不在意世俗的眼光;然而他们被裹挟在至暗时刻的历史洪流中,无法自由。
一个居然真的傻乎乎地为爱顶缸,另一个居然也毫不犹豫地冲上去陪。
正式在一起才八个月,就已经把对方刻进灵魂深处
——太荒唐了。
两人就这么荒唐地抱在一起,去了另一个世界。

 

其实完全不必这么认真。
地球没谁都转,谁离了谁不是一样过日子?岳建国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便大义凛然地写下认罪书、帮村里顶缸、去农场改造。李卫东本来真的相信,这个混账王八蛋玩弄自己的感情;却没想到,失去原来会这么痛。那就一起放肆吧!什么成分什么背景什么未来,统统不重要。在一起遭人唾弃,但是不在一起大概会后悔一辈子。
李英超和卜凡凡用了一年的时间,终于明白——为什么狂风大作、墓门开启,祝英台会笑着扑进去,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盛夏是最后的狂欢。
如果可以,少年希望时间永远定格在1967年的中秋。
桃花眼的哥哥拿着螃蟹追着丹凤眼的哥哥满院子跑,自己的憨厚表哥则安静认真地在一旁给自己剥蟹肉。欢声笑语,兄友弟恭。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们还是会手挽手、不情不愿地下地干活儿挣工分,再一起嬉戏打闹、偷摸看书。他会一如既往地拉着哥哥们的衣角,指着天空感叹——
看呀哥哥,是个大晴天。”

灵作家敲完最后一个字,无力地瘫在客厅的地毯上,眼泪无声滑落:
三十年了哥哥们,你们过得还好么?

 

八十年代,伤痕文学作家新人和深圳民企老大各自赚到第一桶金,不约而同地去找菏泽市封丘县的县政府,商量荒地改建的事——差点闹个乌龙。几经波折,两人如愿以偿地拿到土地承包书;把这片荒原改造成玫瑰花海,周围植成树林。禁止参观、禁止踩踏,违者必究——由于没有任何违规漏税的操作,政府的办事员就算好奇也不好说什么。当地居民只得望洋兴叹:有钱就是任性,想在哪里盖花园就在哪里盖。每年清明两人从香港飞回菏泽,祭拜梁祝,再回村里探望李叔李婶。

自1967年12月的那场悲剧后,李家夫妇痛定思痛,终于想通“只要孩子幸福,跟谁谈恋爱都行“这件事。十几年后,表姐杏芳临时起意飞去深圳看儿子;一开门,撞见正慌忙套外裤的表侄子,大惊失色。闻讯,李家夫妇第一时间对震撼得七零八落的表姐,进行了全方位、多角度的现身说法。最后,俩孩子幸运地得到了杏芳表姐的认可,后来带着妈妈一同搬去香港九龙的海景房。杏芳姨凭借着东北虎娘们儿的活泼开朗,在当地迅速发展了一群姐妹淘;每天逛街美容、喝茶八卦,简直乐不思“鲁”。直至几年前,安详去世。
不是所有长辈都像李家夫妇一样,把子女的个人感受作为衡量幸福的标准;
也不是所有长辈都像杏芳姨一样,遇到超越自己认知的事情也能想的开看的开。
卜老板生意再大,灵作家拿奖再多,始终进不了李家西院。

当年,灵作家的父亲李四叔气得背过去;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要断绝父子关系。十七年过去了,夫夫俩一直按时给李四婶和小美打钱,就是不敢真的回家。

 

“哥,你要跟爸死扛到什么时候?”灵作家还记得上周,妹妹在电话里叹气,“明明在意对方,就是死不松口。”小美后来做了菏泽市检察院的检察官,她忘不了五岁的自己是如何一夜失去两个疼爱自己的兄长的。“哥,医生说……说他这次脑血栓复发的很严重。你再不回来,估计……”灵超的心口一紧,“估计他就不认识你了。”
头等舱里,卜园长握着小男友冰凉的手,宽慰他:“没事的弟弟,爸爸肯定会记得我们的。”灵作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害怕紧张激动期待彷徨——其实已经无所谓原不原谅、理不理解、承不承认。那是病重的父亲,自己理应去探望他。

 

三十年前,李铁根无比骄傲:儿子一直偷摸学习,毕竟学校只教老三篇。中山大学深圳校区电子与通信工程学院——你家娃娃能考上么?李铁根觉得祖坟冒了青烟。等儿子顺利毕业,分配到研究所或者工厂去做研究员——自己和英秀就可以到处寻摸,给儿子介绍对象了。
大哥大嫂对于孙子孙女的设想破灭了,所幸我家的还在。李家往下一辈排字,男孩是“路”、女孩儿是“姿”。就这么决定了!李铁根兴奋地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李路宽、李静姿。

当晚,他接到在深圳探亲的杏芳表姐的电话,五雷轰顶。
从1980年5月到1997年9月,一共十七年零四个月。
李铁根再也没跟儿子说过话。

 

最近这几年,他先后添了不少心脑血管的毛病,对于大脑和神经的控制越来越弱。有时,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发呆;隐隐觉得,儿子还是那个满世界要糖吃的小屁孩。每天捉猫逗狗,七八岁讨人嫌的年纪。直到英秀喊自己回屋吃饭,他才还神:1990年,兔崽子都32岁了。自己也老了。撂了他十年,有什么用呢?
“1997年了我的傻弟弟!”昨天大哥来病房看他,还在劝,“超儿马上40了。你跟他,还有几个十七年?”李铁根后悔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后悔……也来不及了。”

李四叔拿起床头柜上的报纸,还是抓紧时间动脑吧——医生说他可能会老年痴呆。诶,香港啥时候回归的?妈的,人老了记性就是差。李铁根正在心里检讨——老党员怎么把国家大事忘得一干二净——突然就听见儿子的声音:“爸,我回来了。”
抬头看见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李铁根眼睛红了:“诶,回来就好。”

 

“我喜欢看着明净的星火,淡淡地回味青春带给我的欢乐时光;我也喜欢折一段愁、写夜的相思,静静地体会青春带给我的美丽的疼痛和明媚的忧伤,因为那有一种含蓄的温暖,犹如霓虹灯暧昧般仓皇逃窜的灯光。这一刻,我感到些许疼痛却不能言语。也许,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凄凉爱上,充斥着浅浅的疼痛,与青春毫无瓜葛。也许,许多年后我们早已告别了青春,这疼痛会变得格外美丽。”

“弟弟,说好的严肃文学咋结局又疼痛起来?”被岳父承认的卜老板志得意满,有点飘——他以往是不敢对爱人的文字如此大放厥词的。
“白飞飞!皮痒了是不是?”灵作家起身压住了瘫在沙发上指点江山的哈士奇,哈士奇久违的求胜欲回来了:“不是不是,弟弟!我,我就是觉得吧……”卜凡凡在爱人炸毛的边缘反复试探,“这前后文风有点,有点不大协调。”
灵作家继承了李家女人教育自己男人的绝招:“本来就是少女作家羊月在回忆青春,” 拧起了哈士奇的耳朵,“故事不完美,但是很圆满。”
哈士奇笑了:“是的,有遗憾,但终究圆满了。”

 

昨天的身影在眼前,今天的欢笑响耳边;
无声的岁月飘然去,心中的温情永不减。
跟着你走到天边,挽着手, 直到永远;
沿着那岁月留下的路,相会在如烟的昨天。
容颜变,岁月迁,心中的温情永不减;
跟着你走到天边,相会在如烟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