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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第十六章: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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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明白

李卫东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了。
好像是被赶来维持秩序的大刘和博文拉回去的……因为他想抄家伙打围观取笑的村民来着?又或是被李队长拿鞋底抽回去的……因为他跟疯子一样挨个问在场的知青,这他妈哪个王八羔子泼的脏水?给老子出来!
他看得懂大字报上的每一个字,横撇竖捺。
——连起来读,怎么感觉这么陌生呢?
反党坏分子,狗男男,白日宣淫,畜生,抹黑败坏,罄竹难书……

肤白貌美,聪慧温柔,独立勇敢——这是他当年给自己未来对象定的标准。岳明辉除了性别男,其他条件都是超额达标。所以在看到这份“揭露罪行”的大字报前,李振洋从不觉得“跟岳明辉谈恋爱”这事儿有多么惊世骇俗。笑话,这么好的媳妇儿上哪儿找?热心的人民群众怎么就这么多意见?我俩谈恋爱怎么挨着你们什么事儿了?岳明辉是你们家的大姑娘还是小媳妇儿?你们激动个什么劲?

神游一圈,村霸最终聚焦在始作俑者弹冠相庆的重要信息上:
岳犯建国,农场。
霎时还魂,李振洋笑出声来:“小骗子,我就知道你没回北京。”

 

李铁柱真的拿自己的儿子没办法。
平时吹胡子、瞪眼睛、抄鞋底就能制伏这个皮猴子,然而这小子从小到大死犟——一旦认准什么事,甭管把他揍成什么样,决不松口。李铁柱自己也是个硬茬子,不服输、要面子。父子俩怄气——一个定要痛打到他作揖求饶,一个誓把牢底坐穿、抵死不从。每次都气得李大婶在一旁哭天喊地,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爷俩要逼死我。
上次的父子角力还是李振洋初中时:他意外目睹了同窗对于教务主任的恶作剧,被老师逼着揭发检举。少年不耻同窗的遇事就躲,更不齿学校的威逼利诱。
“老子才不会出卖别人来自保!”兔崽子梗着脖子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一句话。

如今老老实实跪在地上,脸上居然还有淡淡的笑意。李铁柱心里乱作一团:妈了个巴子!疯了,绝对是疯了。“现在闹成这样,你还笑得出来?”李振洋完全不理会父亲的质问,竟自想着岳明辉。站在一旁安慰抽泣妈妈的玉红,到场的博文、晓锋和大刘还有两个弟弟,都在为当事人捏汗。
“他没去北京,他还爱我,我当然开心。”儿子的浅笑在李铁柱眼中已经是疯魔了,他再次被兔崽子堵得哑口无言。“我知道我跟建国谈恋爱,你们不开心。但是我们绝对没做伤风败俗的龌龊事!”村霸振振有词,梗着脖子反驳,“那个写大字报的人才是指鹿为马、信口雌黄!他……”眼看父子俩又要呛呛起来,玉红赶紧灭火:“卫东,不管大字报说的是真是假。村里现在怀疑你行迹不端,你得先给大家一个交待。”冷静的大刘附和:“得……迅速平息众怒。”他看着跪在地上眼睛冒火的弟弟继续说,“万一这个造反派把这个事情捅到乡里去,大家全完蛋。”

接下来的戏码就变成李振洋的亲友团轮番上阵,试图说服他也写一张大字报澄清,最好再搞个当众检讨什么的:不然建国不是白去农场遭罪了?大家心里都这么想,但谁都不敢告诉他——建国主动写了认罪书,为村里顶缸去了。李家这边希望李振洋赶紧出来澄清,一是全了建国的苦心、二是要维护队部和村里不被乡委清查。写大字报的那边正在紧锣密鼓地整理搜集来的所谓“罪证”,准备去乡委打报告;希望革委会的干部们早日处理,好把李家整死。
就在两拨人都各急做一团的时候,李家三兄弟连带玉红和大刘的两辆自行车,
一起消失了。

然后在生产队的鹅圈里,村民们发现了被揍得鼻青脸肿、又被五花大绑、堵了嘴巴的严恩泽。他的眼镜被折断丢在一旁,踩得稀碎。写大字报的工具和几张草稿被人顺着队部的门缝,塞了进去。
烧的正热的炭火上突然被泼了盆凉水,“嗞”地灭了。
当然只是看上去,不过好歹能顶一段时间。

 

这当然是失恋还魂后、智商上线的村霸手笔。
“小辉不乐意说人坏话。但我跟他的知青同学们打听过——严恩泽这个王八蛋常年被小辉压着,千年老二很不开心。他报道时就敢挑衅队部,这事儿他脱不了干系。”
于是,村霸叫上好兄弟偷摸去找小辉的同窗们。大家在严恩泽下工的必经之路上做了埋伏:乱拳逼问之后,把他摁在了鹅圈吃屎,搜到的证据送去队部。

“他肯定不是一个人,背后的同伙估计是村里看我不顺眼的。”卫东拍了拍晓锋和博文的肩膀,“要提防他们,想办法截胡。”然后郑重地鞠了一躬,“拜托了。”晓锋见不得发小脸上决绝的神情,不安地问:“卫东,你要去哪儿?”
“去看媳妇儿。”村霸蹬上了姐姐的自行车,不料被帮忙的知青们按住了车把:“你跟老岳是认真的么?”发问的是建国的老妈子死党——周锐,“锐大姐”。“当然。我李振洋这辈子非岳明辉不娶。”另一个知青学弟娄淄博发言:“你要是能设法救岳哥出来,那自然是好。不能救他的话……”锐大姐盯着李卫东:“就别给他再惹眼了。”

当着所有帮忙的知青同学们的面,李振洋突然跪下了。
“我能猜到小辉是给村里顶缸的,现在又被贴了大字报闹出这个事——大家埋怨我,我无话可说。”所有人都是心情表情一样复杂:对于天不怕地不怕的村霸为情下跪的震惊,对于这对苦命鸳鸯惊世骇俗的爱情的担忧,以及对于整件事迅速发酵和后续未知的恐慌。“但我李卫东是真心喜欢岳建国,我会对他好的。还请大家成全。”

村霸刚蹬出了红花村没多远,俩弟弟骑着大刘的自行车跟了上来。
几几仗着手长脚长、自以为是地摆了个帅姿势:“洋哥,你这就不地道了。”还振振有词,“打架不叫上我俩,看老岳也不带我俩去。”李振洋被噎得猝不及防,坐在后座儿的堂弟也不消停。超超最近虎牙掉了,说话漏风:“凡哥你就骑吧,还说啥?反正岳妈妈我们是看定了。”李振洋有点抓狂:“不是,我去看我媳妇儿,你俩凑什么热闹?”“我去看我嫂子!”“我去看我岳妈妈,欸不对,是嫂子还是妈妈……”
得嘞,走吧。

 

熬过了挂牌子游街,建国带着一身大大小小的伤被扔到了下放的农场。原来著名的“牛棚改造”真的不只是个典故,臭老九们只配睡这里。
岳建国紧了紧身上到处是口子的单衣,缩在草垛里。去年这会儿他跟洋洋和博文去供销社换棉花,路上还遭了狼。时间过的真快呀。岳建国苦笑:都这副德行了,有今天没明天的——闲下来,脑子里居然还是他。
洋洋是不是很难过,应该在骂自己混账王八蛋。一滴眼泪滑落。不知道姐姐有没有看住他?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姐姐的说辞?又一滴眼泪滑落。千万别又喝醉跑房上演诗人啦,岳明辉扯起嘴角、挂着眼泪——他一撒酒疯,邻村都能知道我俩谈恋爱。诶……但愿李叔李婶没看出来,不然等着洋洋的又是一顿暴揍。

李队长他们四处求人递材料哭诉,多少管了一点点用。挂的牌子不是灌铅的,当众抽嘴巴自己也没晕过去。下放的这个农场就在菏泽郊区,住的这个破牛棚都算是“单人间”。再想想自己这一年的彩色回忆——好歹还捡了个男朋友——该知足啦。
眼泪再也止不住,真咸。

 

牛棚其实就是个木砖草混搭成的公车站——四面漏风。这么个四不像居然还有个木头门,木头门居然还从外面上了锁。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来改造的臭老九们都被打得没了人样,每天又吃不饱穿不暖,哪儿有力气跑?再说这年头他们都是臭大粪,正常人避之唯恐不及,谁还敢收留?

就在岳明辉好不容易挨过了饿冷疼,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小辉。”诶,我这是在梦里?啊,这个梦有点真实。洋洋的形象好清晰啊,建国迷迷糊糊地感叹。他伸手去摸“梦中”洋洋的脸,接着就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真实的触感和体温吓得建国一激灵:“洋,洋洋?”
天知道李振洋是怎么带着俩弟弟找来的。
市看守所、革委会、造反派聚集地、游行队伍……一路装成“想投身运动未果的革命小将”,才慢慢把搜寻范围缩小到郊区的几个农场。又用烟酒粮食红宝书各种偷摸贿赂靠近乎,碰了无数次钉子,才摸到了建国所在的牛棚。苦苦哀求了当值的红小兵半天,又加上一只烧鸡两瓶酒;人家才勉为其难地开了锁,给了十分钟探视时间。

“哥哥,你不该骗我的。”大猫声音颤抖,建国知道他要哭。
“对不起啊洋洋,我……”都想好了要冷酷到底、利落分手的,怎么小男友一追过来自己就心软呢?岳明辉一紧张又开始抠手——他忘记白天搬砖砌墙,手上已经到处是口子和淤青了。李振洋捧起哥哥的手,眼泪愈发止不住:“你敢玩腻了不要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继续演冷漠的企图彻底被截胡,建国只得无奈地笑笑:“哥哥这不…….改,改造完了就回去找你,洋洋乖……先回家等我。”“岳妈妈骗人!”跟凡凡一起守在棚外把风的萌娃终于忍不住,冲了进来,“岳妈妈才不会回来!”
建国傻眼:“洋儿,你咋把超儿也带过来了?”几几忍不住扒着门探头:“岳哥,其实还有我。”村霸搂着自己媳妇儿不撒手,完全不管俩弟弟是否觉得辣眼睛:“他俩一个要看岳妈妈、一个要看大嫂,我能咋办?”
建国无奈地蹲下抱住萌娃,拍着背哄他:“超儿听话,待会儿跟你洋哥凡哥回家。”红花村第一大机灵人小鬼大,这两天跟着哥哥们到处打听;终于见识了大人们为他挡到外面去的政治洪流,明白了什么是指鹿为马、什么是水深火热。“岳妈妈,我舍不得你呜呜呜呜呜……你浑身都是伤呜呜呜呜呜……”超儿哭的难过,几几也没忍住眼泪:“岳哥,我们……正,正在想办法捞你出来。”建国哄着超儿渐渐止了眼泪,拍着几几的肩膀笑着说:“替我谢谢大家。不过……最好的方法还是跟我划清界线,在村里……开批斗会骂我。”闻言,两个弟弟一愣。
李振洋实在是听不下去:“岳明辉!”眉清目秀的俊朗少年挂了彩,到处是淤青和伤口,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洋洋,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开心。”少年像被暴风雨摧残下强立在枝头的白玫瑰,勇敢又凄楚,却好像随时会消失。
“我爱你,可是……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两个弟弟难受的很,跑去棚外用手捂脸,堵住了哭声和眼泪。

大猫泪眼朦胧,抓着建国的手捂在自己的胸口:“哥哥,我心疼……难受。”建国终于假笑不下去,眼泪溢出眼眶,无声滑落:“答应哥哥,照顾好自己。爱你的人不只我,还有李叔李婶红姐和两个弟弟。”李振洋仿佛是明白了什么,苦笑了一下:“这颗心是为你跳的,哥哥。洋洋很想你。”岳明辉轻轻吻了李振洋侧脸,挂着眼泪哄他:“哥哥也想你。乖,带着弟弟们回家吧。” 李振洋狠了狠心,放下给岳明辉带的食物和水、还有消炎药; 强拉着两个弟弟,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家第二天,李振洋拉着两个弟弟,给父母叔婶磕头赔罪。然后开始商量,如何把李家把队部把村里从这场脏水中洗出来。当初换届选举被李铁柱挤掉的原村支书张秋生,现已混成了乡委革委会中造反派的骨干;带着严恩泽等几个“乖觉”的红卫兵们,跃跃欲试、虎视眈眈。村里人心不齐,毕竟老张在位时多少还有一些威信。虽然大字报确是严恩泽恶从胆边生,但李卫东和岳建国过从亲密是全村有目共睹的事实。 只要在心里埋下了种子, 猜忌诽谤跟风等恶意就会悄然生长, 直至燎原。 李铁柱心情很复杂。 一面看着儿子主动下跪磕头、扇自己巴掌——说自己做错了不是人,一定忘了岳建国;以后再也不胡搞,保证好好上工;长大娶媳妇儿生娃,给李家延续香火——倍感欣慰。一面又隐隐惊叹兔崽子低头服软和唾弃建国之快、分析村里形势和人心起伏之冷峻、安排洗白戏码的计划之缜密…… ——这还是我儿子么?这他妈是地下党吧? 李队长莫名的不安:他……他不是演戏诓我呢吧? 红娘小队三人一边哭号命运不公一边痛骂李振洋,李铁柱又相信了,随即开始惋惜:建国这孩子我和孩儿他娘都喜欢,可惜是个男娃。不然他和振洋谈恋爱,我们巴不得赶紧去岳家下聘礼,让他俩早点摆酒洞房。 这样想着,李铁柱对建国生出了无限悲悯和愧疚:听超儿哭闹,应该是李振洋这兔崽子先招惹人家的。这次村里摊上乡里抓反动派的指标,也是建国自愿顶上去的。现在我们李家为了自保,也为了重建队部的公信,就要全把这盆脏水泼到建国身上…… 诶,太没脸了,真他娘的不地道。 当下,李大婶就激动地拿着擀面杖从厨房冲进里屋,张牙舞爪地跟父子俩抗议。可是她也解不开这个死局,除了按照这套摒弃良心、弃车保帅的路线走,别无他法。 知弟莫若姐。 白天,玉红心惊胆战地看着弟弟,一脸冷漠地宣布“与前男友划清界线”的戏码,结果被红娘小队无限唾弃鄙夷。好不容易帮着拉开劝走激动的弟弟们,安慰好眼睛哭肿的母亲。晚上,玉红终于能回屋休息了,却被弟弟约了出来。 十二月初,北风似冰刀般割人脸,也冻得人心寒。 “振洋,你拉着我来这个破宅做什么?”玉红看着弟弟平静的侧脸,心里发慌。 “当时,我看着姐姐和姐夫在毛主席的影壁下拍照,就在想——以后小辉婚礼身边站的人要不是我,我会发疯。”李卫东想起往日的甜蜜,笑得一脸幸福,“所以你们婚礼后,我就拉着他到这里表白了。 没想到自己居然是促成这对苦命鸳鸯的关键,玉红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振洋,你……”李卫东好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说了下去:“岳明辉这个木头,纠结了好久才明白他自己也喜欢我。所以我俩四月初才正式在一起,严恩泽应该就是那个处处跟着我俩的黑影。大字报上说的约会地点,都是对的。” 玉红震惊地睁大双眼,李振洋笑笑:“岳明辉家教渗进了骨子里,我俩没做任何不体面的事,更没有白日宣淫。姐姐放心,他没有带坏我。”玉红握住了弟弟的手:“我……我知道。”李振洋有点感动,鼻子一酸:“姐,我也不明白怎么就看上他这个糙老爷们儿了。明明十里八乡的小姑娘都喜欢我的!我……”玉红抚着弟弟的背,安慰他:“姐姐明白、姐姐明白,不要自责。” 李振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姐,我真的不能没有他。我做不到袖手旁观,我……”骄傲的弟弟居然噗通一声跪下了,玉红愈发觉得——自己的预感可能是真的。 “姐,明天……我,我会像安排的那样跟爹娘吵闹起来。”李振洋抬头看着姐姐,“只不过在爹说出划清界限的话之后,我会真的跟你们划清界线,跑去找他。” 当头一棒,玉红颤抖着问:“弟弟,你,你说什么?” 李振洋抱着姐姐的大腿哭:“求姐姐成全!我,我真的不能没有小辉!”玉红蹲下来、抱住弟弟,也哭了:“你跟我们划清界限,我们的心就不疼么?”李振洋满脸是泪:“这样能把家里和队部都择出来,我就能安心地去找他了。” 玉红害怕弟弟荆轲刺秦般的决绝:“振洋,乖。咱,咱们回家……咱们好好想想办法,一定能,能救建国出来的。”李振洋苦笑,回抱住姐姐:“不会的。他父母被诬陷,直接扣上了右派的帽子。他自己是黑五类,又被造反派把脏水泼到乡里。他……”李振洋哽咽,“他活不了了。” 玉红用力地晃弟弟的肩膀:“那……那你就要陪他一起死么?!” 李振洋给姐姐擦眼泪:“我,我至少可以帮他挡挡造反派的拳头。” 玉红语塞,只是流泪。 “姐姐,他不在的话,”李振洋呢喃, “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看着弟弟脸上平静的笑容,玉红终于明白 ——自己这个弟弟,是救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