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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第七章: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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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过敏

博文终于赶回了村里,去队部喊了人。
大刘套车载着累瘫的博文、李队还有晓锋,另一辆板车坐了五个身强力壮的村民。天微微擦亮的时候,大家赶到了山坳;抬头只见洋岳二人互相枕在对方的肩(头)上,围着同一条围巾,前面是早已熄灭的篝火。宋晓锋跳下车,准备悄悄吓他俩一下,只听大刘在身后惊呼:“有狼!”

这次人多势众、家伙什儿也齐全——猎枪铁锹榔头,于是很快结束了战斗:三头狼割下的肉给卫东、建国和博文三人分了一半,剩下的给村里的老人孩子们开斋;狼皮则是分给了出勤的三人一人一条。李卫东连哄带吓从博文那里又骗来一半,然后痛自己的那份,一同交给母亲:一半用来孝敬母上,另一半央求母上帮忙做两副帽子和手套。李大婶得知儿子是要送建国一副作为赔礼,便欣然应允。

 

两周后,李振洋满心欢喜地抱着狼皮帽子和手套去找岳建国。
“别说,我们超儿戴上这小皮帽还挺好看。”还没进院,就听见岳建国的赞叹,“小美戴上也好看。”李卫东推门一瞧,只见建国抱着戴着狼皮帽子的堂妹小美,腿边是小家伙的亲哥超超,他头上也戴着一个类似的帽子。
李振洋清了清嗓子。“哟,洋洋来啦。”岳建国放下小美,笑着迎上前。
红花村第一大机灵看到堂哥脸色阴沉,直觉告诉他快跑:“岳妈妈,我们先回去啦。你们慢慢聊!” 说完,拉着妹妹就跑出了院子。岳建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李卫东就挎着脸、逼上来:“超儿和小美的帽子,是哪儿来的?”建国笑了:“嗨,我还以为又怎么惹到你了。”他一脸轻松,“这不皮子寄回北京不太现实,我自己也用不大上,就……”
“就给我四婶儿了?”
李振洋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多少次被这个滥好人噎得胸闷。
“李队长和李大婶自然也待我不薄——隔三岔五就叫我去家里吃饭,还给我缝被子。”建国一把揽过闷闷不乐的大猫,讨好地笑: “可我想洋洋这么孝顺,肯定会把自己那份拿给李大婶的。就用不着我孝敬啦。”大猫吃软不吃硬,撒娇装可怜就是法宝。李振洋被哄得撒不出气,转念一想觉得不对——岳明辉,你是把你大洋哥当小媳妇儿哄了么?“油嘴滑舌!”李恶妇自恃威严地瞪岳明辉,谁知丹凤眼竟凭白惹出几番风情。
艹,这都啥跟啥——岳建国在心里把逻辑和理智两个系统都不识别的“奇怪感受”强行关了禁闭,赶紧转移话题:“洋儿,找哥哥来做什么呀?”

终于讲到了正题。
李振洋把藏在身后的包袱丢给岳明辉:“喏,爷赏你的。”岳明辉拆开一看,只见是针脚细密的狼皮帽子和手套,不由得会心一笑:“谢谢洋洋,我很喜欢。”大猫哪里都好,就是个性别别扭扭——蓦地被夸,耳朵又有点红:“喜欢就得戴,不要放在柜子里落灰。”岳建国笑着答应:“冬天啦,我肯定天天戴。”
李振洋突然想起什么,恶狠狠地盯着岳明辉说:“不许拿去送人!”
岳明辉哭笑不得:“不会不会,保证不会。”

 

就这样,“荒山野岭、守夜赶狼”培养出了深厚的社会主义兄弟情——岳明辉和李振洋终于从“明争暗斗”变成了“兄友弟恭”。除了上述的嬉笑打闹,他们日常交流感情还有其他方式——比如每天上下工、帮队部办事、跟各自的朋友们一起玩或者两人单纯地谈天说地。
人民群众的下巴掉地上摔得稀碎,这是什么惊天反转?
这俩根本不是一路人啊:一个温柔沉稳,一个犀利张扬。
两位当事人也在感慨缘分的奇妙,因为实在是越聊越投机,简直是一见如故。他们三观一致、对于原则性问题的看法一致,不同的是对于同一个逻辑的演绎和剖析。两人不同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使他们看问题的方式和角度不一样;但对于“读书的意义”和“知识的力量”这些不合时宜的真理的认同,把他们的思想和心灵紧密连结在一起。观念碰撞,越是南辕北辙、就越能激起不同维度的思考和争论;而分歧越往深里辩下去,越是有趣。
相同的理念使他们有话可谈,不同的地方令他们相互吸引。
于是,李振洋和岳明辉不由自主地越走越近。

一次无意中聊到文学,两人提到了各自看过的书,分享起读书心得。李振洋惊讶于岳明辉的博闻强记,不仅仅对于《双城记》的人物和情节如数家珍,居然还能用流利的英文背诵经典片段。“洋儿,”岳明辉被李振洋夸得脸红红的,突然想起什么,“那个……咱俩讨论这些有的没的的,你……”大猫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你大洋哥能傻到把咱俩这些反动言论到处嚷嚷?”岳明辉急着解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大猫拍拍知青的肩膀,堵住了他的话头:
“放心。你会英语的事儿,我不会讲出去的,岳——娇——娇——”
岳明辉的桃花眼简直眼波流转、万种风情,李振洋在心里给他的俊俏哥哥起了这个外号。每每两人私下聊天嬉闹时,他就用这个来惹他哥炸毛。

对于“目前学校只教老三篇”的惨痛现实,两人都深表遗憾。于是约好了晚上的空闲时间,聚在一起偷摸学习。李振洋和岳明辉宛如抗日战争时期的小地下党,严格做好保密工作——小树林、晒谷场、大槐树、高粱地还有李振洋探究出的后山山脚下的破宅,都是两人秘密学习的流动据点。千防万防,居然被到处找不到岳妈妈哭得撕心裂肺的超儿撞破了——当时岳明辉正在给摆弄不明白三角函数的李振洋指点迷津,翻来覆去地解释;可惜李振洋始终鬼打墙,死活转不过来这个弯儿——急得岳明辉要攥着他的手画图像。
“岳妈妈,你们在干嘛?”萌娃泪眼婆娑,身后跟着刚才被他甩开的表哥飞飞。
没辙,“羊月地下站”只得批准两人入伍。

小家伙当时真的没想太多,就是嫉妒堂哥全天候霸占岳妈妈,导致自己无法随时扑进岳妈妈温暖的怀抱中。于是,他坚决要在这个晚间秘密活动的环节拥有姓名。结果被两个,哦不,是三个哥哥盯着练字作文、算术解题,悔得……其实倒是有点苦中作乐的意思,至少自己会了四则运算和分数,多认了很多字,背了很多诗——不知学校何时才能恢复正常授课,他可不想长大变成个文盲。
他的拍档(保镖)兼远房表哥凡凡,也是这么痛并快乐着的。
有岳哥这个现成的老师,他头疼的物理变得可爱多了。原来受力分析也没有那么复杂嘛,电路图也挺好画的。要是洋哥不间歇性抽疯就好了,几几的愿望很真实也很天真。拥有“菏泽大忽悠”美誉的李卫东要是没有个什么奇思妙想,怎能获此殊荣?
这不,上次岳哥给他讲牛二;弟弟好奇,问为啥鸟能飞人不能飞。岳哥正想解释,洋哥突然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灵感,神秘兮兮地忽悠弟弟:“人咋不能飞?人也能!”岳哥和他都震惊了,这是要干嘛?洋哥当时兴致勃勃地夸下海口:“来,我和你岳妈妈给你表演一个!”岳哥当时就懵了,直摸洋哥脑门儿:“洋儿……你,你没发烧吧?”洋哥不屑地撇嘴,伸手就抱岳哥:“来来来,我抱你,你抱我。”我和弟弟当时已经读不懂这故事诡异的发展了,“咱俩互相抱,就能离开地球表面!”

最后,洋哥当然是被岳哥劈头盖脸一顿教育。

 

其实洋哥也不是一直挨批评,岳哥陪他一起疯一起闹的时刻也不少。卜老板笑着回忆。他俩一天天的净整一些花里胡哨的弱智游戏,五五六六七七八八。“嘿弟弟,”卜老板搂着怀里的灵作家,兴奋地问,“你还记得他俩经典的battle场面么?”灵作家拿出嘴里的棒棒糖,睁大眼睛回问:“你是说……那个用骂街的语气说恭维话,谁先笑谁就输了的那个?”卜老板激动地说:“对对对对对!咱俩还是裁判呢。”灵作家一个猛子起身开电脑,弹得卜老板撞到了沙发上:“咋了呀弟弟?”灵作家飞快地敲着键盘:“你提的这个梗好,我得加进去。”

“我先试一下,先试一下。”岳哥干啥都这么谨慎,卜老板感慨。洋:“谁先来?”辉:“你先来。”是的,他俩当时还煞有其事地握握手,一副友谊第一的样子。其实胜负欲超强的,灵作家边写边笑。洋哥摆出了流氓打架的气势:“你的手指头不错。”岳妈妈已经在憋笑了:“你……你的也是。” 岳妈妈一摆手,洋哥激动的不行:“输了输了。”分明就是幼儿园小班!一三岁,一四岁,不能再多了!卜园长扶额感叹。
那可不,灵作家叼着棒棒糖继续码字。第二轮,我刚喊了开始,洋哥笑完岳妈妈笑。岳哥大概长在洋哥笑点上了哈哈哈,卜园长乐得不行。

洋哥继续用欠揍的语气进攻:“看我。”一边说一边还往岳妈妈身边凑,都快贴上了,“你长得真好看啊,啊?”岳哥当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灵感:“你脖子真细。”卜园长回忆,帮恋人补充情节——洋哥当时就笑疯了,还不依不饶:“等一下,他这骂人。哪有夸人脖子细的。”灵作家也开始鹅笑,咱俩当时也笑疯了,这俩人斗嘴太幼稚了!主要是岳哥当时还一脸无辜地解释,说什么,啊,脖子细,不是好事么?
卜园长笑得停不下来,贱兮兮地搂着恋人说:“说男人哪里细都不行。”
灵作家用胳膊肘捅他,开始写第三回合——第三轮他俩决定进行单词battle。

洋哥换了个霸气的造型:“水果还是蔬菜?”岳妈妈永远让洋哥先挑:“你说。”洋哥“啊”了一声,岳妈妈补充:“你说,说错了也算输。”我还没找到笑点,洋哥又开始哈哈哈:“行。水果。我先!”卜老板真的不懂他俩在笑什么,三十年后的今天依旧觉得费解。岳妈妈突然喊停:“嗯。等会儿!”洋哥又笑疯了,看着他媳妇儿,“我得先想一个。”灵作家继续敲键盘:我喊了“一二三,开始”后,两人就对着嗷嚎。
洋:“葡萄!”辉:“荔枝!”洋:“苹果!”岳妈妈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跟洋哥撒娇:“诶呀……三局两胜,三局两胜。来来来!”洋:“苹果!”辉:“大西瓜!”洋:“西红柿!”辉:“草莓!”洋:“菠萝!”岳妈妈又开始笑得不行:“哈哈哈……西红柿,一比一。”洋哥还恍惚呢:“西红柿不是么?”岳妈妈得意:“一比一呀一比一。”刚才吼累了,他清了清嗓子:“等会儿啊。”

卜园长感慨,他俩真是有才华,居然还发明了变速版的第四回合。
洋哥提议:“咱可以慢一点,咱这一把来个慢一点的。”洋哥说什么,岳哥都说好——卜老板捂脸。洋哥划重点:“专注在语气上。苹~果。”岳妈妈不落下风:“山——竹。”洋:“菠~萝——”辉:“荔——枝!”洋哥又开始憋笑:“梨——”岳妈妈也跟着笑:“什么?”洋哥重复:“梨!”岳妈妈也回单字:“桃!”洋哥努力地憋笑,停了两秒说:“葡萄!”辉:“提~子——”
这俩真的是诶呀辣眼睛,卜老板非常无语——只要一个人开始笑,另一个就也停不下来——我当时还让他俩收回去呢!灵作家感慨:“是咱俩太高冷。他们俩笑点太低了,啧啧啧。”
洋哥居然提子葡萄傻傻分不清楚:“提子就是葡萄,你输了!”岳妈妈激动反驳:“不是,提子和葡萄不一样。”洋哥当时还晕乎乎地问,提子不是葡萄么?“我都无语了!”灵作家扶额,提子当然不是葡萄了。最神的是:闻言,洋哥还一脸的难以置信,不停地问:“真的么?”

 

复刻完这个经典的游戏场面,灵作家陷入沉思。
李振洋喜欢岳明辉什么呢?

他喜欢岳明辉的博学,跟他谈天说地特别开心;他喜欢岳明辉的善良——只要是力所能及,肯定不计前嫌、施以援手;他喜欢岳明辉的担当,当初即便不是他弄丢了鹅,却也坦然认栽(一天工分全没);他还喜欢看岳明辉笑,不是那种出于骨子里的教养的微(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露出小虎牙的那种。
因为这些,他有点感激这场突如其来的革命运动;
不然他哪辈子才能遇上岳明辉这样的好哥哥、好朋友呢?

可是他嫌弃岳明辉的点似乎更多:
首先就是礼貌性的假笑——不笑会死么,老岳?李振洋曾经天真地问这个城里人,然后这个城里人从家教跟他聊到体面,再到人际交往与社会关系等等,絮叨了半个多小时。这一点同时带出了他“最罗嗦”的光荣称号。当时,大猫还扯着嗓子激动地反驳,最后换来一个“洋洋说的有道理,但是还是要给对方一个……”的无限逻辑循环。
李振洋闭嘴,认怂。
上述的“罗嗦”进一步展开,就是“絮叨”。知青都爱讲道理么?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之前凡凡问他,一斤棉花和一斤铁到底哪个更重?他想都不想就回答,当然是铁——结果被岳明辉好一顿严肃教育:什么要“控制变量”了,什么“考虑问题要全面要严谨”,什么“对待弟弟要耐心、要负责、不能乱来”之类的等等——说的他脑仁儿疼,最后实在忍不住,直接伸手捂住岳明辉的嘴。小弟见不得他岳妈妈受委屈,居然爬上炕用小手捂住了他的嘴。
啧啧,奶了八年的堂弟,真是反了。
说到小弟,嘿——一米八三的大老爷们儿,一进孩子堆就莫名有了母性光辉。李英超这臭小子天天挂在他身上跟他撒娇、要糖吃,他居然笑得一脸宠溺、有求必应。他跟小美说话从来也是蹲下来,温柔浅笑、轻声细语,搞得四岁半的小妮子脸总是红的。几几也喜欢小孩子,怎么几几就没有“令人倾慕”的母性气质呢?李英超天天黏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岳妈妈,他不生气,四婶居然也不生气……
艹,这世界疯了。

再者就是过于喜欢小动物!一来我们家就抱着铁牛不放手。后来王奶奶家的阿黄产崽,看他喜欢,居然送了他一只小母狗。这个城里人就是没见过世面,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天天跟带孩子似的,喂饭洗澡陪睡十分周全。然后暴露他又一大缺点:纠结。一个名字,大半个月了都没憋出来。我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了密密麻麻的一页纸:如云、燕飞、炜彤、邦媛、攸宁、纯熙……
岳明辉,你是要把整个《诗经》都搬出来么?这有啥好纠结的?叫玉芬不挺好嘛,跟我家铁牛多配!于是,我天天喊他闺女玉芬,还拿吃的哄;最后他闺女听到玉芬才有反应,其他一概不认。嘿嘿,论起名,谁敢不服你菏泽大洋哥?

然后嘛,就是他抠手——这个搁谁身上都是货真价实的臭毛病!小时候,我爹治我吃手,都是拿戒尺照死里打的!我要不要也搞个戒尺来板岳明辉?切,谁稀得管他?可惜一捞起他的手,就能看见星罗密布的小口子血道子,十分影响我心情——不行不行不行,看着太瘆人!出门会给我丢脸的,不行!我明天就去找把戒尺来。
后来小弟和凡子也加入了“制止岳明辉抠手”的稽查队。

再然后嘛,就是出门太墨迹。他起的挺早,结果最后上工时间跟我一样。一共就那么几件衣服,翻来覆去地比划——有什么好纠结的?要说是梳头发梳半天,我还有可能信。哦对了,他一北京市市重点的尖子生,头发那么多——不正常!不都说读书用功掉头发么?这也太不科学了吧?不不不,老子才不认他有天赋。有天赋的话,当初能误会我是怀疑他一个人看车会监守自盗?
是的,他琢磨人这方面跟我比可差远了。其实,察言观色他很会,挺讨人喜欢。就是每次把我气着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啥;还一脸委屈,然后就开始下意识地抠手——简直是要把我气吐血!真的,有时候他的话能噎死你,你知道么?就那次赶我和博文儿一起去附近找人帮忙,是多不乐意跟我单独待着?啊嗯?

跑题了跑题了,大洋哥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总之,我很嫌弃岳明辉。

但李振洋知道,岳明辉只能他自己嫌弃;
其他人谁敢讲岳明辉坏话,他不介意再次祭出土炮仗来制造惊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