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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第六章: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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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途中

“文儿哥老岳先慢慢转过来!别害怕!” 李卫东压低声音。
三人不幸遇上了典型的“双机编队”,两匹灰狼默契十足:一前一后,一攻一守。土坯后面就是一片小荒原,是否有大部队伺机而动,尚不得知。
由于坐高(车)望远(狼)直面险情,所以能最早发现且招呼同伴。李振洋一面把丹凤眼瞪成了两柄飞刀,一面偷偷掐自己的腿强迫自己不抖。我记得狼是怕火的……诶,我兜里的火柴呢?
所幸,双狼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三人,还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上一秒还在感慨有幸目睹“世纪和好”,这一秒就要强迫自己镇定面对生死。陈博文没时间来消化人生的大起大落,只得靠肾上腺激素的应急反应,尽量淡定地转身——如果背对着狼,在狼的眼中,你就被贴上了“猎物”的标签。
相比大喜大悲的陈博文,岳建国这个“城里人”居然能快速冷静地完成转身,然后马上学胡同小流氓,“凶神恶煞”地“耍狠”——“我记得百科全书上说,”建国一边安排着表情一边分享读书笔记,“要展示出杀气,证明自己不是猎物,给予震慑。”
“是得这样!”李卫东只得再次将对于“城里人博学”的讶异压下,安抚紧张的司机,“文儿哥别抖了!”理论上来说,狼最早也是日落之后才会悄无声息地盯上荒野间独行的人。这才下午,不科学呀——岳建国检索完自己的知识储备,开始分析应对措施:现在没法儿用照明来恫吓,手边也没有能制造高分贝噪音的工具……

“卫东,你上次炸我粪缸的炮仗呢?”岳建国灵机一动的有点不是时候,李振洋一时怔住。可怜的博文总算控制住了身体的颤栗,强行表演“有杀气”:“两位祖宗,大难临头……咱,咱就先别翻旧账啦!”
“那玩意儿得现用现做,”李恶妇用咬牙切齿来掩盖自己的赧然,“谁闲的没事天天带身上?”“洋,我,”博文突然福至心灵,“我记得车斗里好像还有把猎枪……”。
“不行!”岳建国又换了一套杀伐决断的霸气表情,“万一开枪后从草垛里窜出一群扑上来,怎么办?”“老岳说的对!”李振洋一面耍狠,一面寻摸材料,“打中一只另一只也会窜上来的。”博文快撑不住了:“那,那咋办?”李振洋摸到了一截木棍和没收拾干净的秸秆。“你俩继续龇牙,不要慌!我把火把点燃时,咱们一起大吼!”

前面的狼似乎有点挪步上前的意思,博文隐隐有点腿软。
李振洋急得额头鬓角全是细密的汗珠,连续划了几根火柴都没着。
后面的那匹贴近了一步,建国在想车上还有铁锹之类的农具么。
秸秆终于点着了,李振洋的手不住地颤抖,差点没能顺利引燃木棒。
两头狼终于齐头并进,离阵地最前沿的博文,只有不到两米了。

火苗划破寂静在木棒一端绽放成一簇绚丽的大花,
三人瞬间迸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
示威和恫吓终于成功,两头野狼被劝退。

博文“咣”地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我的天……”
李振洋刚想张口,只见岳建国已上前轻柔却强硬地把这个快要丧失行动能力的宣传员扶起来:“咱得赶紧开走,越快越好!”博文知道建国说的对,只得任命地站起来。两人抬头,发现李卫东已然坐在驾驶员的位子上,打着了车。
“抖成这样的人开的车,你敢坐么?”李卫东拼命想忘记自己刚才喊过“老岳”的事实,冷酷到底。“我们坐好了,开吧。”李恶妇再次震惊于岳建国的主动配合,只得依言发动拖拉机。

 

抢在供销社下班之前,三人终于如愿以偿地换到了棉花和布料。归心似箭——如果没有那两头不速之客,这回儿都该隐隐地能看见村头的大柳树了——反正带足了干粮,饿了车上吃吧。三人没在县城逗留,麻利儿往回赶。
一路畅通,就是夜色越来越浓。转眼他们又到了去程土坯草垛环绕的山坳,然后这辆“红花村唯一一台能上路”的拖拉机,罢工了。

建国刚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就听见“咣啷”一声,直接被后坐力颠醒,打了个寒颤。夜幕四合,十一月的晚上已经有冷硬的风迎面打过来了。“怎么了博文,再打着啊!”李振洋“偷摸观察岳建国”的项目被迫中断,十分不爽。“车哑巴了,我下来看看。”陈博文认命地下车检查。闻言,车斗里的这对冤家也坐不住了,跟着下车帮忙。
“熄火开关,柴油滤芯……”陈博文逐一排查,“怕不是发动机不行了。”“发动机肯定不行了,”李振洋白眼翻破天际,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破烂早该报废了,我爹就是不听。非得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就把咱们撂这儿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去附近的村子找人帮忙,”岳建国认真发问,“我不熟悉地形,这附近有人家么?”“这个山坳……没什么人家,只能说是去碰碰运气。”这是李振洋不愿承认的事实。

“那你俩一起去吧,我留在原地看车。”岳建国在车斗里翻下午点剩下的火把。
李振洋急眼了:“留你一个怎么行?”
岳建国再次会错了意,解释道:“我又不会监守自盗……”
李振洋差点被气吐血,直接吼出来:“老子是担心你一个人跟这儿喂狼!”
话一出口,气氛瞬间变得非常微妙——幸亏天要黑透了,不然两个当事人的脸红和忸怩无处遁形。
陈博文为了缓解自己作为电灯泡的尴尬,赶紧提议:“我,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有卫东跟着你,不是能快一点么?”岳建国大约是真的觉得他俩结伴比较有效率,从前座儿拿了博文的斜挎包和手电筒递给他,“你俩快去快……”
“回”字还没出口就被李振洋冷冷打断:“快去快回是做不到的——如果附近没人能帮忙,就得走回村里找队部。”
“这工作量也太大了,”岳建国意识到自己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那卫东你更得跟文儿哥一起去了。”
“岳建国,”李卫东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就这么不想单独跟我待着么?”
我的天我真的瓦数太大了,我我我就应该直接消失!陈博文背好了小挎包,拿起手电:“那就这么定了。你俩注意警戒,做好天亮我才能回来的准备——走回村里再叫上大家套车过来,差不多就得那会儿了。”语毕,博文脚底抹油似的钻进了山坳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

 

万籁俱寂,寒风料峭。
李振洋认命了。
先是偷了人家的鹅又炸了人家的粪缸,搞的他一天工分全没。之后又明里暗里跟人别苗头,不知受了他多少气。这个岳建国还比自己大一岁,被一个乡下学弟欺负这么久——人凭什么乐意跟你单独待着?没跟你干一架就不错了。
要真能打一架也行啊,李振洋苦笑——总比现在这么死不接茬的好。

“不是不乐意,”岳建国终于停止抠手,抬头直视李振洋,“这不是怕你太勉强了嘛。”“什么勉强?”李振洋一头雾水。“你之前说,不是故意、是认错了人,可是后面还是忍不住要跟我处处比试较量。”岳建国轻轻说出自己的推测——
“你应该,是非常讨厌我吧。”

妈——耶——挺聪明的一人,怎么看人这么不准?李卫东现在要是喝着水保准能一口呛死:“我哪里是讨厌你!”“那是什么?”问完,岳建国也觉得有点莫名的害臊——这是什么情节啊?李振洋也懵了——对啊,我不讨厌你,那是……
“想跟你做朋友。”村霸难得坦率一回。
“好啊,”岳建国笑出了声,李振洋埋怨天黑——诶,看不到虎牙了,“洋——洋——。”“你这个老岳!”再次被人戳中内心柔软的地方,李振洋又开始感谢天黑——岳建国看不到他红透的脸蛋和耳朵,真好——“为老不尊!”
“诶哟,”岳建国终于露出少年人调皮和朝气的一面,“你还记得我比你大一岁啊,”李振洋知道他在坏笑,“弟——弟——。”
“你才是弟弟,你全家都是弟弟!”

 

大猫被踩中尾巴总是要炸毛的,一炸毛就开始口不择言。
元元的笑脸仿佛又出现在建国眼前。“我原本是有个弟弟,”建国垂下了头,“他四岁那年高烧不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脑膜炎,去世了。”
李振洋恨不得抽自己个大嘴巴子——叫你嘴欠,叫你嘴欠,叫你嘴欠!啊啊啊啊啊,可是现在怎么办啊?好不容易关系缓和,能做朋友了——又被自己搞砸了!
“对不起,”李振洋急得也想抠手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平日里忽悠人一愣一愣的大洋哥居然词穷,“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你是蠢么?李振洋!人家弟弟都去世了你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
“是我这个哥哥,没能看好他……”如果李振洋看得见就会发现,岳建国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摸他额头觉得烧退下来了,就趴着眯了一会儿。”建国哽咽:“后来我妈下班回到家把我摇醒,抱着弟弟去医院。”
李振洋看着独自陷在悲伤记忆中无法自拔的岳建国,心也跟着疼起来。
“医生,医生说,”李振洋看着岳建国的肩膀开始小幅度颤抖起来,“来的太晚了。”建国背过身去,捂着鼻子,以为李振洋什么都看不见。“元元烧的太久了,脑子烧坏了,救不过来了。”大猫很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但不知该如何准确地抚慰他的伤痛。
“我不是一个好哥哥。”建国成功地把眼泪逼回了眼眶里,扯着嘴角自嘲道。
“你是的,”李振洋把手搭在岳建国的肩膀上, “你对凡子、超儿甚至小美还有同行的比你小的知青,都很照顾。”李振洋转头盯着岳建国的桃花眼,诚恳地说:“我相信你一直都是,不要自责。”
良久,久到李振洋尴尬地放下手,准备装失忆,耳边飘来轻轻的一句:“谢谢。”
李振洋终于放松地笑了,眉眼弯弯。
岳建国觉得他的眼睛里有星星,也跟着笑了。

 

“啊啊——欠”大洋哥猝不及防的一个喷嚏把美好的气氛毁得稀碎。
“以后还是不要耍单啦。”岳建国把厚厚的羊毛围巾从脖子上拆下来,给刚认的弟弟当披风,裹了个严严实实。“这破风要不刮,我才不会打喷嚏呢。”李振洋又想推脱又觉得岳建国的围脖实在是太温暖,终究还是老实地任岳建国给他包成粽子。
“自己穿少了,赖给西北风。”建国哭笑不得,“洋洋,你可真会撒娇。”
“你个老岳!谁撒娇了?”大猫瑟缩在围脖里梗着脖子分辩。
“洋洋又不乖啦,怎么不叫哥哥呢?”岳建国乐得逗他。
“你,你……”李振洋觉得自己今天吃瘪的次数太多了,
其实他今天脸红的次数也刷新了他的人生记录。

 

这个岳建国实在是太妙了,李振洋开始走神。
一个会做农活儿的城里人,
一个身姿挺拔却笑起来有虎牙的知青,
一个只要跟比自己小的在一起就散发着母性光辉的……爷们儿
——没辙,岳建国挥斧劈柴的动作行云流水,实在是爷们儿的不行。
偏又乐意让小弟像树袋熊一样没骨头似的挂在身上,任其撒娇,有求必应。

岳建国啊岳建国,你简直是个谜。
李卫东在心里感叹着,转头看着建国睡着的恬静侧脸,嘴角上扬。

这附近实在是没什么村落,博文怕是真的要走回村里找人。二人商定倒班值守,撑不住了就把睡着的人叫起来轮换。毕竟荒山野岭,夜半惊魂——何况下午就已经遇到了一对,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后来当卫东看到空气中赫然出现的一对绿眼睛时,他立刻捅醒了建国。二人用手电筒和火把再次成功退敌,决定拾柴燃个篝火:既暖和又可以当盾甲。

一通折腾后,两人都没了睡意,开始“围炉夜话”——
岳建国给李振洋讲北京、讲家人、讲自己的学校和同学;给李振洋解释,为什么他一城里人干农活儿这么老练。李振洋给岳建国挨个介绍自己的亲朋好友和红花村,以及自己为什么改名,还连带着供出了亲姐堂弟堂妹和表弟。岳建国惊讶于老李家的政治觉悟,逗他说自己还是觉得“振洋”这个名字好听。李卫东嘟嘴,说“卫东”就不好听了么?岳建国坏笑说,那我只能喊你东东啦。
两人闹成一团,友谊迅速升温。

“你就没个什么小名儿么?”李卫东势必要翻出岳建国的老底儿,“你说你是7月份的生日,那其实是建国前。”
“对呀,”建国歪头笑,“我姥爷是念私塾长大的,古诗文看的很多。”他调整了姿势继续靠在车前,“我不是姓岳么,他一下就想起陶渊明的《四季》。”
李振洋大脑飞速运转,“所以你原来叫岳明辉?”他的眼睛闪亮。
“哟,我们洋洋反应够快的呀。”建国真的有点诧异。
以前只是听说了李振洋用一年时间从吊车尾一跃打进年级前七后来顺利考上市重点的光荣事迹,不曾想过他还真的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岳,明,辉。”李振洋越念越觉得这个名字唇齿生香,“那你也是响应党的号召就改名了么?”“不是,”建国耐心地解释,“是后来新政府成立后,我父母真的觉得,处处欣欣向荣,跟之前大不一样。他们觉得我生在了好时候,建国这个名字虽然普通但是很有意义,所以……”

“你就说,你家里人是喊你建国还是明辉吧。”大洋哥关注的点永远跟常人不同。
“姥爷姥姥当然还是乐意喊我明辉。”建国如实回道。
“那不就得了,”村霸激动了,“我就说这个名字比建国好吧,小辉。”
“叫谁小辉呢!”岳少脸红了。
“叫你呀,小辉!”村霸调戏成功,得意洋洋。

两人这样说笑打闹着,一晚上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