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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说他是哈格里夫斯家的小甜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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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说他是哈格里夫斯家的小甜孩,起码《人物》和《我们周刊》把他印上封面的时候是这么写的。 

哈,甜个屁。

克劳斯光脚躺在厨房的桌子上,呼出一朵云,离世界末日还有……几天。

你见过哪个十三岁小孩在早餐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卷叶子的?

旧杂志上的克劳斯还带着面具,看起来像是罗宾或者其他什么广受爱慕的超级英雄漫画角色,陌生得让他起鸡皮疙瘩。

他其实记不太清更久以前的事了,关于家人的、关于他自己的,很多记忆都被葬送在墓室里。严格来说也不是记忆,不如说是对童年种种的感知:他记得自己摔下楼梯八个星期说不了话,却怎么也无法唤起妈妈柔软的、机械的臂弯里那种如今已经模糊到面目全非的触动。

他早就把童年弄丢了。

话说回来,到底谁他妈真会觉得他是个小甜孩呢?

「我会。」本死气沉沉地说。「你倒咖啡的时候。」

 

*

 

本也几乎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几乎不记得又是「他们再一次拯救了世界」的一天之后,克劳斯会轻轻地抚摸他完好无损的肚皮。

本知道,克劳斯曾经是世界上最甜的小孩,后来他不是了。

除去吃饭的时候克劳斯还带着植物烧焦的味道坐在本的右手边,本很难在宅子的其他地方见到他。

本不知道是否应该直接归咎于爸爸糟糕的育儿方式,又或者这一切其实有一个可追溯的系统性源头,像是某种浪漫的、献身的使命。于是他钻进书的缝隙寻找答案。 

那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无瑕的美好延绵地包裹、围困着他,本几乎忘记了外面的所有。他几乎不再需要它们了,他只需要拥抱自己。

直到他的肚子皮开肉绽,小小的尸体被触须缠绕着挤出一颗红得扎眼的心脏,本蓦地发狂似的想念那个离开太久的小孩。

 

*

 

本死的时候克劳斯在地窖里,他甚至连本的遗体也没有见到。

爸爸在院子里立了一座雕像,波戈为本写了墓志铭:「愿你体内的黑暗在光明中获得宁静」。克劳斯靠在本的脚边,隔着制服感到花岗岩的刺骨,他想对比一下,可他也记不得本的肌肤是什么样的温度。

那天像多年后的某个葬礼一样,细雨无风,克劳斯四下环顾,本没有出席他自己的葬礼。

晚些时候克劳斯在玄关碰到了迪亚戈,他拍拍对方的肩膀。「下个婚礼或者葬礼上见。」

 

*

 

但克劳斯并没有去艾莉森的婚礼,也不知道五号是不是已经死在什么地方了,他老得玩不动他妈的虚情假意的过家家了。克劳斯快忘了自己还有个机能障碍的家庭,有个死去的手足,被复写的时间只留下不可见的痕迹。

不变的是,克劳斯始终驾驭不了自己的通灵能力,所以当和他那位早逝的兄弟久别重逢时他会转过头对着旁人问道:嘿,你们也看到在帽衫外面又穿了一件帽衫的本了吗?

那天晚上克劳斯一直保持着清醒,单人沙发太小了,他和本并肩坐在汽车旅馆的床上。本把自己的右手叠在克劳斯的左手上,克劳斯倾身凑近他的脸颊,捎来一个落空的吻。

「你什么也做不了。」克劳斯笑着,穿过本虚无的身体倒在床上。

 

*

 

他们拯救不了彼此,有些东西的流逝就像蛋白质变质那样不可逆。诅咒般的能力在他们体内横插入一个创伤式的谜团,过去和现在被斩断,遥远的场景都不再属于疯子和鬼魂,只剩下无法消化的真实。

而伤口还在不停颤动,持续呼唤着不可能的愈合。

也许本可以做克劳斯专属的精神支持鬼魂,或者更多一点。

当克劳斯蜷缩在厕所的地砖上自慰,他抽搐地喊着:本、本、本……

本躺在他身边轻声道:「克劳斯。」

然后窗外霓虹散了,空气变得干燥,克劳斯用牙刷柄把粉末捅进鼻孔。本总是还在那儿,只有本在那儿。

 

*

 

所以克劳斯总说他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总说我爱你。

本从来没有费心问过如果他没死会怎样。

 

*

 

遇上戴夫是毫无征兆的事,但克劳斯会坠入爱河并不是。戴夫的吻烙在克劳斯的颈窝里、克劳斯的肩胛骨下、克劳斯的小腿上,那些缺席了太久的、仿佛成了怪诞的爱鱼贯而入,把克劳斯吞噬殆尽。

克劳斯没有请本离开。

本时常在想自己为什么还没有彻头彻尾地疯掉,也可能这是又一件鬼魂做不到的事。

 

*

 

在某个时空的夹层里,克劳斯和戴夫一起望见世界尽头的火光。本不在那儿。

 

*

 

卢瑟可喜可贺地破处了的那天早上,克劳斯给本铺了餐巾,倒了一杯会让五号皱眉、但本并不介意的热咖啡。

克劳斯说爸爸告诉他哈格里夫斯家的孩子生来是为了拯救世界的。

克劳斯没有说的是,就算他是见鬼的弥赛亚,上帝也恨他恨得要他在无法摆脱的死冲动中永生。

历史的理性目的可以赋予意义,但叙事只徒劳地把痛苦包装精致,创口依旧淌着腥臭的脓水。克劳斯有点嫉妒本得以从中逃离,又有点难过,本从未真正有过逃离的时间。死亡的真空无孔不入地提示着伤口的存在,已凝固的疼痛被明晃晃地刻在记忆的扉页上,不像克劳斯那样可以假装遗忘。

他带着本偷偷遛出大宅去看电影,电影里海浪一波接一波,克劳斯仿佛能听见本的心跳。他忽然觉得这景象似曾相识。

 

*

 

末日降临的瞬间,他们牵着手,本摸起来比克劳斯凉一点,比花岗岩暖一点。

五号说这世界或许还有救,时空的碎片从此坠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