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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天龙之华山道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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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切磋

 

令狐冲闻得乔峰叫一声“好兄弟”,立时来了精神,上前抓住乔峰手低声道:“大哥,五岳剑派诸多高手在此,更有少林寺玄难大师等前辈…… 我不知因果,便是我师父也可能给奸人挟制,我只盼大哥能好。”乔峰惊道:“兄弟,你竟受了伤么?”令狐冲道:“我现在内力全失,其中缘由说来话长,大哥还是先解决了此间事再说吧。”

 

这时诸派高手方才发现这少年人虽然在群豪间出头,但看他行动举止,竟似全无武功,不由吃惊。一个青城派弟子嚷道:“是令狐冲,是令狐冲那龟儿子!”乔峰顺着那声音看了一眼,那青城派弟子便即住口,不敢多话,令狐冲笑嘻嘻道:“大哥,禽兽要过嘴瘾,何必拦他们,今日这些英雄好汉都是来我华山派观礼的,人家千里迢迢为我师娘祝寿,酒足饭饱之后自然手痒了想与大哥切磋,也请大哥招呼他们可要轻些。”众人上山本就是借着给宁中则贺寿的由头来,但此时贺寿不在玉女峰,却跑来朝阳峰上打群架围攻一人,说出去实在不太好看,令狐冲满口胡言说是甚么切磋,诸人便不多话,只顺水推舟默认了,便连方才嵩山派诸人围攻乔峰之事也权当忘了。

 

令狐冲转身又向各派前辈行礼,定逸师太气哼哼道:“令狐冲,你怎么搞的,上次在衡阳与那淫贼田伯光称兄道弟,这回又与这武林公敌乔峰举止亲密,你是专结交歹人么?”令狐冲暗骂句老尼姑多事,面上也乖乖道:“禀师伯,我大哥乔峰之事,怕还有许多可商榷之处,我只盼能不冤枉好人。”定逸想起上次误会令狐冲之事,点头道:“是有三分道理。”余沧海道:“有甚么道理?这乔峰是契丹人,难道还是假的不成?”定逸对他吼道:“我教训小辈你插什么话?”岳不群缓缓道:“余观主,定逸师姐,莫伤和气,今日这位乔先生只是来寻岳某的。”

 

乔峰点点头,对着诸人道:“乔某今日来意再明白不过,希望诸位不要打搅我与岳先生的约斗。”令狐冲偷看师父一眼,见他还未答话,便听见嵩山派的九曲剑钟镇扬声道:“岳师兄的事,便是我们的事,我们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你与岳师兄约斗,我们便是岳师兄的帮手。这华山派的逆徒口口声声说是切磋,那就切磋吧,只可惜刀剑无眼,伤了阁下可别后悔。”

 

令狐冲见师父被这人抢白一顿,心中大是不快,又想起这些人前些日子还带了剑宗的几位弃徒来寻华山派的不是,再看钟镇身后,果然站着封不平与从不弃,心中愈发觉得师傅是受人钳制,否则他堂堂华山掌门,岂容这些人来此招摇,自己当然要捣乱一番,遂对乔峰道:“大哥,你已给足了小弟面子,无需顾虑,铺好台阶人家不下,就免不了在切磋之时将他们一一踹下去了。”他几句话间满口不离切磋二字,但言谈间大有将这崖上众高手不放在眼里之意,好似乔峰一出手,这许多人便真得要滚走一般,登时不少人脸带怒色,有几个辈分高的捋着胡子连连叹气,只衡山掌门莫大先生面露欣然之色。

 

乔峰道:“兄弟说得好,只可惜这里无酒,否则我二人当畅饮一回。”令狐冲正欲说话,那桃谷六仙从人群里挤了进来,手上拿了两只粗碗并一坛好酒,桃根仙得意洋洋道:“乔峰,乔山,你们兄弟说我们兄弟是不是神仙?”令狐冲从桃根仙怀里抢过酒坛子,道一声:“好,当真是仙法通神!”其他五仙纷纷道“妙法神通!”“神通广大!”“大……大是厉害!”“厉害得很!”“很……很……”最后的桃实仙又是结巴着说不出话来,乔峰看着这几个怪人,又想到令狐冲骗他们说自己是他乔峰的兄弟叫做“乔山”,也不由发笑。

 

诸派掌门与辈分高的一些长辈自矜身份自不会拦他们,剩下青城倥侗等派的一些弟子也是不敢触乔峰霉头,竟由着令狐冲与他们今日要围杀的“大恶人”在这华山绝顶之上,旁若无人地喝起酒来。桃谷六仙看着好玩,也跟着他俩囫囵喝了几碗,桃根仙道:“今天好痛快,咱们与乔家兄弟坐这里喝酒,这许多人怎么连屁都不放一个呀,可见我们兄弟真是神仙下凡呀。”其余五仙道:“大哥说得是!”青城派中一个二代弟子登时就骂了出来:“谁说我们不敢,你们这六个妖怪太也狂妄!”桃谷六仙齐声道:“哎哟,好臭,青城派放屁果然与众不同!”群豪中已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令狐冲生怕六仙这几个没大没小的胡闹,连师父莫大等也怠慢了去,便叫他们闭嘴,否则那一千两黄金就没得拿了,六仙果然听话,按着嘴巴蹲在一边。余沧海面上无光,狠狠瞪了那先前出声的弟子一眼,朗声道:“乔峰,我说你这兄弟也见了,酒也喝了,说好的切磋比试便该开始了吧,莫不是怕了天下英雄,余某人好心与你个主意,干脆认输算了,自尽以谢天下英雄,岂不省事?”

 

令狐冲道:“余师伯以己度人的功夫倒是真好,听说你青城山的油特别好,不如借侄儿两斤,好在遇到高手之后脚底抹油一走了之啊。”

 

余沧海心知令狐冲是讽刺自己之前在岳不群手上吃亏之事,哼了一声道:“岳不群养了个好徒弟。”

 

一旁岳不群终于道:“冲儿,不得无礼,给你余师伯道个歉。既然已定下切磋之事,是该开始了。”

 

令狐冲听师傅还叫自己“冲儿”,且听他口吻,似对自己在群豪面前向着乔峰竟也没太大不满,心中一喜,便道声“是”,对余沧海道:“师伯,是侄儿无礼,不该与师伯要好油,师伯还要自己留着用呢。”余沧海大袖一甩复又落座。令狐冲又对乔峰道:“大哥,但请出手吧,小弟……小弟此番只能两不相帮。这里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想来既说切磋,便不会一拥而上,否则传了出去,岂不给江湖中人笑死么。”

 

乔峰心知此日必不能干干脆脆与岳不群来一场便了,遂道:“兄弟多虑了,一拥而上自是不会,乔某区区小辈,哪里用得着诸位前辈如此看重。”

 

人群中“嗤”地一声,却不知是谁人传出。衡山莫大先生捋着胡子道:“你们这俩个小东西,也不用话中夹枪带棒了,比武切磋自是一场一场来,哪个要与你们一拥而上了,真是一派胡言。”令狐冲心道:“莫大师伯有意回护,真是好人。”定逸师太也道:“少废话,快开始吧,贫尼是来看切磋的,不是来听你们唠叨的。”令狐冲心道:“这老尼姑脾气火爆嫉恶如仇,也是个直肠子,定是看在我救了仪琳师妹的份上才与我们方便。”

 

乔峰与令狐冲对望一眼,便将手里酒碗扔给桃谷六仙中的一人,对着场中环视一周,又作了个揖道:“哪位前辈先行赐教,乔某却之不恭。”

 

余沧海心中有气,又想到方才乔峰虽然赢得漂亮,但嵩山派那两人不过是十三太保中的最劣者,自己若是当头一个便能将乔峰击败,迫得他自尽那必会大出风头,便头一个跳出来,道一句“领教高招”,说毕长剑出鞘,击向乔峰。令狐冲听师弟们说过余沧海早些日子便败在师父手里,又深知乔峰的本事,便毫不担心地后退几步,与六仙一并观看。

 

余沧海这一来就是青城派松风剑法中来势最烈的一招,极是刚猛凌厉,唤做“松风半壁”,是说这一招剑势惊人,相传使到极处时更可开山裂石,便如疾风刮入峭壁一般。乔峰却轻轻松松一个翻身擦着剑尖躲过,余沧海这一招只为起势,并未想占到便宜,剑尖跟着乔峰一移又是一招“青风阵阵”,这倒是松风剑法中难得的轻灵招数,但在余沧海使来,却是其劲如松,其疾如风,着实不可小觑。乔峰翻起一掌,运足劲力将余沧海剑势一荡,斜走两步,又再避过。令狐冲心道:大哥武功高强,可不能老这样枉费内力。遂从一旁桃实仙手中夺过一条木棍扔进场中喊一声大哥,乔峰刚避过余沧海接连两招,顺手便取了木棍,灌注内劲握在手里。桃实仙气得哇哇大叫,令狐冲道:“给你加一百两。”桃实仙立刻眉开眼笑,令狐冲心里却想:“我说是一百两,可没说是白银黄金,烂泥石头甚么的我捞上十斤也是一百两。”。

 

场中却很快分出胜负,乔峰只用木棍在余沧海剑上数处挑拉一番,余沧海便觉得自己手中长剑如坠泥潭,沉滞非常,他心中还有几十几百招却都使不出来,好容易手上所受劲道稍减,余沧海立时挥剑直刺,却被乔峰一棍点中他手腕,余沧海腕上剧痛,长剑当啷一声坠地。

 

乔峰道一声“承让”,余沧海哼了一声捡起长剑入座,他那套松风剑法使了还不到半套。

 

众人见乔峰几十招内便解决了余沧海,都觉骇然,须知余沧海武功修为虽不及五岳诸派掌门,但到底是江湖上的一流人物,众人面面相觑都觉不可思议,倒是岳不群纹风不动泰然若素。其后是倥侗派掌门的一位师弟起身与乔峰相斗,也是斗了几十招便即落败,众人便更不敢轻易出阵。此时嵩山派十三太保中的老大托塔手丁勉站起来道:“乔峰,接下来这一局,便由我兄弟领教你高招了。”他身旁陆柏、乐厚、钟镇等六人也陆续站起,嵩山派十三太保今次下了血本,总共来了九位,除去方才受伤的两人,竟似要七人齐上了。

 

令狐冲冲到乔峰身边道:“丁师伯,这是怎一回事?莫非嵩山派要使出当家功夫‘以多欺少绝技’了么?”

 

丁勉笑道:“华山派遇了对头,就是我们五岳剑派的事,岳师兄想来是没意见的吧?我们兄弟向来同气连枝,丁勉出战,师弟们自然也要出战。华山派的令狐贤侄,你有甚么意见?”他将“华山派”与“贤侄”几个字咬得特别重,脸上一片笑意。

 

令狐冲还要再说,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一时大急,乔峰看出他心中为难,伸手拦住:“哎,兄弟莫急。依大哥看来,这些人嘛,打一个或是打七个可没甚么不同。你便呆在这里,看大哥与他七人切磋切磋吧。”

 

令狐冲对乔峰极是放心,见他如此说法,便深信他必有把握,遂道:“大哥可要轻些,毕竟都是长辈。”他依样画葫芦,把“长辈”二字也说得咬牙切齿,正是将回了一军。说毕他便回到场边桃谷六仙处驻足观看。

 

乔峰仍使那一根四尺长的木棍,扣在掌中握于背后,而嵩山派十三太保中的七位却是各执武器入了场中,有使一柄半尺宽的阔剑的、有使双刀的、有使长剑的、有使比常人所用的剑更窄三分的细剑的……真是叫人眼花缭乱。这十三太保武功高强,便是在场的武林前辈,也少见他们几人一起出招,今日有这等大饱眼福的机会,自是屏气凝神仔细去看。一时场中寂静非常,可闻针坠。

 

11、恶斗

 

这时那嵩山派七位太保已前三后四次第站好,乔峰道一声“请”,大太保丁勉便一剑削出,其余六人站着不动,乔峰以棍相迎,众人看得清楚,却是太祖棍法中极简单的一招,但由乔峰使来当真是虎虎生风,颇具气象。丁勉与乔峰斗得数招便退回去,换了二太保陆柏上前接招,他兄弟二人到底是高手,一进一退间上下门户竟护得密不透风,并没落得难看,其后三太保乐厚又再上前与乔峰相斗,乔峰始终以太祖棒法中的简单招式相迎,转眼便过几十招。令狐冲看着场中不禁狐疑:“怎么这些嵩山派的杂碎今日却讲起君子风度来。”

 

却见场中突变,待嵩山派七太保中最后一人与乔峰过了数招后,丁勉与陆柏一齐出招,一攻左一攻右,挥剑击向乔峰,乔峰不慌不忙一棍横扫,这棍子比来攻二人的长剑长了半尺,夹着浑厚劲力在身前扬了个半圆点上双剑剑脊,将这两人长剑荡开半尺。钟陆二人早已料到这着,便借机退后半步,乐厚钟镇又持剑攻上。令狐冲看到这里顿时明白:“这些嵩山派的老杂毛是想先玩车轮战试探大哥,然后再慢慢凑起来占便宜!只怕这两人一组轮过,便是三人四人了,最后一齐涌上,大哥内力想必也消耗了许多。好不要脸。”令狐冲心里这样想,嘴上更管不住,“好不要脸”四字便脱口而出。众人听得分明,嵩山派十三太保中受伤的两位便对他怒目而视。

 

却闻莫大道:“这乔峰始终以一套太祖棍法接招,我看他这棍法使得圆通正宗,确是宗师气象。倒是嵩山派的几位师兄结的阵法,老头子我看不明白了。”岳不群接话道:“嵩山剑法博大精深,左师兄又英才天纵,新创出甚么阵法也未可知。”定逸道:“二位师兄别打谜了,嵩山派这几个人使得阵法,透出股邪气来,怕不是甚么好东西。”嵩山派那受伤的两人并一些弟子闻言,面上颇不好看,却也不怎反驳。岳不群道:“定逸师姐慎言,嵩山派左师兄一脉怎会不使正宗套路,我们但看他们如何擒下那人吧。”定逸将一盏茶端起又重重搁下,显然心中有气。令狐冲听见这几位前辈议论之间,分明对大哥武艺多有褒赏,又见乔峰在场中对敌,无论来得是两人还是三人四人,都始终以太祖棍法相迎,招招从容不见慌乱,心里更加佩服:“大哥出招时这份气概,我当真是拍马也不及,嵩山派十三太保尚奈何他不得,山下那群妖魔鬼怪便更是痴人说梦了。”

 

令狐冲想到“妖魔鬼怪”这几个字,突然省得一事,不由心中狂跳,匆忙奔到岳不群身边跪下便道:“弟子该死,险些误了大事。”岳不群等问是何事,令狐冲便将自己在五里关所见众多邪道人士来到华山一事说与岳不群等,岳不群慢悠悠道:“此话当真?”令狐冲道:“弟子不敢有半分虚言,那些邪道人马怕不止弟子所见几拨,咱们人都在朝阳峰上,若那些人起了歹意,师娘和小师妹师弟他们怕是有危险。师父,我们不若先停下,一起去峰下看看吧。”岳不群闻言在一旁桌上重重一拍,脸上紫气泛起,竟是颇有怒意,令狐冲不知自己说错了甚么话惹师父生气,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却听岳不群道:“小畜生,原来你说了这许多,还是要我们放过那乔峰,是也不是?莫非今日不是他来寻我的不是,倒是我主动惹他了?你不妨问问在座的前辈,这生死约斗一定下,还有解无解?这场中切磋一输,一下场便任人处置,这规矩你知是不知?你要为师失信于天下武林么?”令狐冲心中酸苦,胸中剧痛,手足都冰凉起来,他忙磕了个头道:“弟子绝无此意,只是山下人马不知来意,还请师父多加防备。”定逸对岳不群道:“岳师兄,你凶他做什么,我看他说得有道理,别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计。”莫大捋着胡子道:“莫担心,定逸师妹,令狐贤侄,你二人看看咱们中间是不是少了甚么人?”

 

令狐冲这时环视一圈,果见少林寺玄难大师并他几个师弟徒弟已经不在峰上,还有青城派的余沧海与倥侗派两位高手也不见人影,那一处只剩下青城派十八、九个二代弟子,师父身边的二师弟劳德诺大概也下峰去了,心里登时放心许多。岳不群冷哼一声道:“总算你这顽劣小儿还记得师门,你能想到的事,这么多前辈便想不到么?与你一起来的那六人便不是正道人士,起来滚到一边去。”令狐冲赶忙点头起身,却并不“滚到一边去”,站在岳不群身侧重重喘了两口气,岳不群也不管他。令狐冲继续观战,方才那一段小插曲并未影响到场中比斗,他看见乔峰依旧压场极稳,一招一式皆极有气势,此时与他相斗的已经变作五人,乔峰还是以太祖棍法相迎,令狐冲心道:“若大哥手中拿得是铁棒钢杵,这几人的剑怕是早就断了。”

 

此时太阳已升到中天,阳光火辣辣地照射在身上,众人内功皆是深厚,故并不觉得难受,只苦了不能用功的令狐冲,岳不群身边站人甚多,几乎密不透风,令狐冲站了一会儿脸上身上就都已冒汗,他不时用衣袖抹上一把,却是拭了又起。这时人群中有人轻喊一声,令狐冲忙专注去看,却见嵩山七太保中在站圈外的两人执起剑不停摆弄,像是耍甚么戏法一样,举止滑稽非常,仔细一看,却见他二人皆使阔剑,剑面上擦得几可照人,竟是用阔剑反射阳光去干扰乔峰,乔峰一时不察被晃迷眼睛,胳臂上就给划了一道口子。令狐冲登时怒不可遏,几乎就想冲了过去,但他自己身无内力,又如何能阻止嵩山派这等无赖行径。

 

却见场中乔峰中了这一招,一边留神,一边冷笑道:“尔等不择手段,乔某便不会留这三分薄面了。”说毕他大喝一声,拔地暴起,一手持棍飞扫,一手却斜击而出,嵩山派诸人得了方才的好处,正在得意,九曲剑钟镇便大叫一声,中了一记劈空掌倒退数步。嵩山派诸人加紧攻势,那两人兀自在圈外干扰不休,乔峰却不讲套路了,他似是全不管诸把长剑攻到,拳打脚踹,肩撞肘击,出招迅速,夹以灌注着劲力的棍子戳戳点点,这一番快击猛攻霎时搅乱七太保阵势,那圈外二人见干扰不再起效,也加入战圈。令狐冲忍不住大声喝彩,这围观的众多高手不少也觉嵩山派使得不是正道手段,乔峰这样打法气势惊人,也觉大是痛快,于是跟着令狐冲一起喝彩的竟有不少。令狐冲正在大声喝彩,忽然被一道光晃了晃眼,他循光而去,却见那道光没在青城派诸人中,青城派那几人并未将长剑抽出,可见是甚么短小暗器,他心中一动,又见场中乔峰与嵩山派诸人正斗得难分难解,身影都不大分得开,便觉青城派的那人没胆量此时发暗器,他心中骂一声卑鄙,回到桃谷六仙处,大声道:“有人想要放屁,却不知往哪里放。”桃根仙道:“青城派的又想放屁?”桃干仙在鼻前扇扇风道:“臭不可闻,臭不可闻。”桃叶仙道:“二哥错了,方才那老头儿在时自是臭不可闻,这老头儿走了,便当是臭差可闻。”桃枝仙道:“青城派的老儿小儿放屁还分先后么,当然臭不可闻。”桃花仙与桃实仙一齐道:“理所当然臭不可闻。”令狐冲看了青城派诸人一眼,见他们个个面带青色,谅他们也不好意思当时便放暗器,但想到这帮人卑鄙无耻不定会做出甚么事来,于是对着场中道:“大哥小心,有人想对你放暗屁。”

 

此时乔峰与嵩山派诸人斗到酣处,右手持棍扫了一记,左手挥掌变爪,扣住了乐厚肩井大穴,又飞起一脚,他手脚一齐发力,乐厚与另一人便给飞抛而出,乐厚半身酸软暂失战力,另一人却是给乔峰一脚踹到臀上,跌出得煞是狼狈。余下五人长剑齐出,乔峰一棍迎上,长棍被一切数段,乔峰索性以一双肉掌接上,唰唰两掌拍飞两枚长剑,又便掌为拳,降龙十八掌劲力灌处,一柄阔剑应声脱手。但此时他身无兵刃门户大开,嵩山派十三太保又都是一流高手,身上便又中了两剑,但他功力极厚劲力又巧,均未伤到根本,令狐冲提醒他有人想施放暗器,他也不管,三拳两掌间又将一人逼出战圈。令狐冲松了口气,将长剑暗握在手中。

 

忽见微光一闪,一枚暗器直入场中,却不是来自青城派诸人方向,令狐冲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闯到战圈之内,还未查看乔峰是否中招,接二连三的暗器破空而来,尽是些飞刀长针之类,怕是有几十枚之多,令狐冲当下提剑而击,用得却是独孤九剑中的一招破箭式,却见他剑光点点,数十剑并作一剑挥出,众人眼中只见迅捷无匹、轻盈无比的一道剑光划过,场中便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暗器。乐厚与方才跌倒的师弟互相点一点头,趁势将长剑袭来,令狐冲不与他们硬拼,或点或挑或抹,只攻不守,搞得他们方寸大乱。令狐冲算来不过是第二次在众人面前使这独孤九剑,虽然还未纯熟,但他与这些人对上,只觉得浩瀚剑意喷薄而出,虽然身无内力却痛快无比,着实有些得意,嘴上道:“你们方才暗屁齐发,现在又放得是甚么屁?”。乐厚闻言气极,连着十三招快剑使得又辣又狠,但都被令狐冲以随意招式轻松化解。令狐冲正使到开心处,忽听有人暴喝一声“令狐冲!”,听出来是师父的声音,心中一跳:“我……我这算与五岳剑派为敌了么?当众与五岳剑派为敌,就是……就是……”他手上一软再也提不起力来,长剑当啷一声坠到地上,乐厚与另一人的长剑却仍向令狐冲身上刺去,定逸喊道:“小心!”却苦于救助不及,眼见令狐冲便要毙于这二人剑下,心中连道可惜。

 

乐厚二人的长剑却并未刺到令狐冲身上,乔峰斜地里一击袭来,变掌为爪,生生将这二人长剑拽住猛一用力,他肉掌上固然鲜血淋漓,这二人的长剑也碎做数段。乔峰背后门户大开,登时又被钟镇划了一剑。令狐冲见乔峰手上鲜血,猛然惊醒,心道:“我怎能成大哥拖累,反正今日在师父面前出招了,犯一条门规是犯,十条八条也是犯!”他身随意到,当下拾起长剑,半蹲着便反刺向乔峰身后偷袭的钟镇、陆柏二人,连着几剑快若闪电,让他们左支右拙出不得招,乔峰登时压力大减,一身拳脚功夫使得虎虎生风,来一个就掌击一个,来一双便拳打一双。又过几十招,令狐冲与乔峰便背靠背站到场中,一人持剑,一人握拳,面对着峰顶诸雄,嵩山派诸人早已齐入战圈,但此刻竟不敢随便出手。站在原先嵩山派位置上的只剩下华山派剑宗弃徒封不平从不弃二人,从不弃阴阳怪气道:“岳不群养了个好徒弟啊,我华山派真是家门不幸,岳掌门还是退位让贤吧。”封不平道:“我看这气宗的大徒弟剑法够高,岳不群绝对比不上,我们兄弟也是不能比的,让贤就让给他可好啊,岳师兄?”

 

他二人一唱一和,此时岳不群已气得变色,指着令狐冲道:“小畜生,你当众维护这武林公敌,你要与天下为敌么?要与华山派为敌么?”令狐冲心中极是敬重师父,见他竟气得失却君子风度,大觉自己不孝,只觉他指责自己一个字,就像是一把刀子戳到心里,但自己方才当着师父面对嵩山派出手又是事实,嵩山派暗箭伤人,若是在私下将他们千刀万剐别人都管不着,但当众为之,只能是以下犯上,维护对头的事实更是无从辩驳。可事已至此,要令狐冲弃剑置乔峰于不顾,那也是万万不能。他嗫嚅几句,只是道:“师父,弟子该死,弟子……弟子……”岳不群道:“不要叫我师父,你翅膀硬了,我哪能做得了你令狐冲的师父。”乔峰在令狐冲肩上轻轻一按以示安慰,对着岳不群道:“乔某与诸位约斗,按照武林规矩,便当公平对决。诸位却连暗青子都使上了,令狐兄弟若不击飞这些暗器,在场的又有哪位算得了英雄算得了豪杰?岳掌门,你大徒弟做得可是保你们五岳剑派名誉之事,你不夸反责,却是哪门子道理?”岳不群也觉方才失态,迅速平静下来道:“想不到乔英雄倒是好辩才。这么说来我倒是该叫这逆徒一声‘令狐大侠’了?”令狐冲听得这一声“令狐大侠”,心中苦楚惭愧更甚,将喉间涌上的一口热血咽下,咬着牙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恒山派定逸师太实在看不下去,瞪了嵩山派诸人一眼道:“真丢人,你们继续在这里唱大戏罢,贫尼告辞。”说毕便领着两名恒山弟子离开,一旁莫大先生早已不见人影,竟不知他是何时离去的。定逸后又有约莫几十人跟着离去,场中剩下的,倒多是嵩山派、青城派、泰山派诸人,那丁勉大喝一声道:“将这两个祸乱天下的贼子乱刀分尸了吧。”岳不群对着丁勉作了个揖便即告辞,走时随口道:“这逆徒还在我门中,我便要避却嫌疑,就任由丁师兄处置吧。”说毕挥袖而去,令狐冲见师父离开,反倒放心了许多,将唇角鲜血抹去,与乔峰靠得更紧。

 

泰山派天门道长冷哼一声道:“丁师弟,你们在这里以多欺少,不是英雄所为,此事老夫可不干。”陆柏嘿嘿一笑,从怀中扯出一面令旗道:“盟主有令,格杀勿论。”天门道长还是欲走,他一个师弟拦着去路道:“掌门师兄,公然忤逆左盟主怕是不好。”另几人也纷纷点头,天门道长一向爱护自家师弟,见他们各有考虑,便长叹一声重又落座,道一声“你们去吧”,言下之意是自己不管了,要杀人也由得他们去。语毕泰山派诸人各提兵刃加入战圈,加上之前本有嵩山派与青城派诸人已然应命重整兵刃,又有另几个想捡便宜的帮派跟着混战,当下将近百人在这朝阳峰上将乔峰与令狐冲牢牢围住,一时间偌大一片平台上杀气腾腾,映得众人顶上乌云蔽日。

 

12 突围

 

众人正要一拥而上,却见包围圈中突然钻进六个奇形怪状的老头儿来,他们中五人都手持一根四尺多长的木棍嬉皮笑脸,余下一人却拿了一根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桃枝,不是桃谷六仙是谁?只见老大桃根仙手中木棍上,还顶着一个酒坛两只碗,酒坛与粗碗皆稳稳放在拇指粗的木棍上。桃根仙将棍子上酒具递给令狐冲道:“乔峰乔山,你俩喝不喝酒?”令狐冲道:“这位桃兄当真仙法通神,怎知我兄弟二人此刻最想喝酒。”桃根仙道:“你现在想喝,我们偏不给你喝。”令狐冲骂道:“原来你们几个却是来耍我们兄弟的。”桃根仙道:“我们自有道理,这酒你们过得一时三刻就能喝了。”桃干仙跳过来道:“你当初被我们兄弟医治成个死人,我大哥只往你脸上泼了半碗酒,你就成活人了。现在这么多人要打你们两个,过不了一时三刻你们就要变死人了,我们就先把酒预备着。”桃叶仙道:“二哥又胡说了,死人怎能变活人,可见令狐冲当时根本没死。”桃枝仙道:“你才胡说,我们桃谷六仙仙法通神,死人当然能变活人!”桃花仙道:“这个简单,一会等令狐冲死了我们再试试。”桃实仙道:“救……救不活了怎么办?”令狐冲心知让这几个怪物继续说下去只怕没完没了,便从桃根仙所拿木棍上取下酒坛,倒满两碗,乔峰会意,与他一人拿了一碗。令狐冲对六仙道:“六位仙人的酒是否管用,不用等到我死了再看,我们兄弟二人先行喝了这酒,只要死不了,不就说明你们仙法通神了么?”六仙一齐嚷道:“说得有理,快喝快喝。”乔峰道:“这六位朋友倒是有趣。”说毕与令狐冲一饮而尽。

 

令狐冲将两只酒碗再行满上,将其中一碗递给对乔峰道:“此生得遇大哥,当真是快事一件,这一碗我敬大哥。”乔峰道:“与你喝酒,同你打架,那都是乔某生平快事。只是兄弟,大哥累你麻烦缠身,对不住了。”令狐冲道:“我令狐冲麻烦事天天都有,管他娘的,喝酒喝酒。”乔峰笑道:“好!当真痛快!”当下两人又慨然对饮而尽。群豪见这两人喝酒相谈举止从容,竟不像是在杀气腾腾的朝阳台上包围圈中,倒像是身处寻常街巷的酒楼之上,一时竟都有气。泰山派天乙道人道:“一个异族祸害,一个华山逆徒,视天下英雄如无物,当真不知廉耻。”乔峰道:“好个不知廉耻,阁下是想第一个来与乔某一决死战为武林除害么?”天乙道人知他厉害,当即不再说话。令狐冲心里一热:“这时候大哥还对我一心维护,明明是我二人同往,他言辞中倒将我摘个干净,这份情意,我只能拼死以报了。”他又斟一碗酒,对群豪道:“这碗酒,是敬诸位师伯师叔师兄师弟们的,令狐冲今日犯上在先,忤逆恩师在后,已无颜再饮。”说毕他将酒尽洒于地,对桃谷六仙道:“我们就要打架了,六位桃兄不妨在一边看着你们的仙法是灵也不灵,可不许出手,否则便不灵了。”他心知桃谷六仙性情天真,但只要他们出手,被抓住者莫不给撕成几块,令狐冲到底不愿见这些五岳同门身遭如此惨酷,便先开口哄住六人。桃谷六仙齐道:“这个自然。”而后六人就跳出战圈外去了。令狐冲又道:“今日但与乔峰决一死战者,我令狐冲亦奉陪到底!”乔峰笑道:“好!”兄弟二人将酒碗一起摔了,齐声道:“哪个先来?”

 

方才相斗情形,群豪是看得颇为清楚,深知乔峰令狐冲虽只二人,但着实不好对付,泰山派天乙道人道:“除魔卫道,正是我等所愿,我师兄弟先来一招。”而后泰山派几位道长便一起使剑攻来,另一边青城派的数人也攻向乔峰。令狐冲看见泰山派的几人竟然是同时使出了一招泰山派震烁武林的绝招“七星落长空”,石壁上魔教长老所破的泰山剑法中正有此招,当下也不掩护自身门户,轻剑数点刺向几位道长的小腹,他这数剑刺得极快,仿佛又是一剑袭来,这几人顿觉避无可避,竟看不出他要刺得是谁人的小腹,只得纷纷回剑护住自身。泰山掌门天门道长一旁观战,却也看得清楚,心知令狐冲那数剑若是刺到实处,他几位师弟多半便要负伤。

 

乔峰却干脆得多,一掌亢龙有悔击出,掌劲未散又是连着两掌,他掌力浑厚无匹,几个青城派弟子便似各自中了一招劈空掌倒在地上,连兵刃也未近得乔峰的身。丁勉看见令狐冲击退泰山派诸人后不住喘息,大声道:“这两个贼子强弩之末,大家一起上了为武林除害。”众人道一声好,刀枪剑棒长鞭短刃便一拥而上,令狐冲一招破箭式使出,但他手上身无内力,一剑只挑落了十几把兵刃,那些重剑长枪,或是内力深厚者所用的兵刃便还是各自刺来,其中有一枚重约数十斤的流星锤,更是带着风声直向令狐冲胸口击来。乔峰连出数掌为他解围,心知今日之事难了,遂道:“兄弟,人家已经不顾廉耻,我兄弟二人何须恋战?”令狐冲道:“大哥肯退当真再好不过。”于是乔峰喝一声“起”,拽着令狐冲拔地而起,一双脚将将踏上那二度袭来的流星锤,借力纵飞三四丈,又踩到一个青城派弟子的脑袋上再跳出去。那青城派弟子眼见乔峰向自己飞来势如风雷,只觉脑袋给他一足踩了个稀烂,大叫一声“死也!”,便吓晕了过去。这战圈因方才围攻二人挤得甚紧,群豪虽不乏本领大者,一时竟然施展不开,乔峰挟着令狐冲几个纵跃竟将大队人马抛到了身后,其间不断有人施放暗器,飞针小镖袖箭铁丸,甚至还有几柄峨眉刺,都给令狐冲一一挑落保得两人身后无虞,若不是他剑法尚未精熟兼之身无内力,这许多暗器便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了。

 

乔峰回头又是一掌,激起无数砂石灰尘,而后借力后退数丈。这朝阳峰顶有一处松柏丛生,甚至半壁之上还生了许多松树,但其下多为峭壁,故而猿猴少攀。乔峰与令狐冲落地,双双躲入这十几丈见方的树林中去,探不见人影。嵩山派的丁勉道:“大家围住这里,那边都是悬崖,这两个贼子绝对下山无路。”众人纷纷点头,又不敢分批进入,便牢牢围在树林之外,等了约莫有一刻功夫,却始终不见他二人出现。嵩山派陆柏喊道:“贼子,你们想躲在这林子里等大家走掉么?”他师弟钟镇道:“师兄,他们不会真走了吧。”乐厚道:“绝无可能,那令狐冲身无内力,全靠乔峰带着,绝无下山的道理。”大太保丁勉道:“再等一炷香,如若他二人还不出来,把这里慢慢砍光就是。”说毕他一剑挥出,一棵一抱粗的松树便被拦腰斩断,群豪纷纷点都,有人道:“丁二爷说得极是,大家将这些树慢慢砍光,这两个贼子便无处藏身了,也不担心他们暗中偷袭。”于是众人围在这片林外安心等待,不时出剑砍几棵树,不到半个时辰,这峰顶上的大树就给砍了个精光,华山之巅树木生长极为缓慢,这一片林子,也不知耗费了几百几千年才能长成,千年奇景就此毁于一旦。然而众人纵砍光了峰顶大树,也寻不见令狐冲乔峰的身影,白白毁了华山一处奇观。

 

却说乔峰令狐冲转入树林便并未停留多久,只稍微歇息一番,便赶到崖壁边,二人往下一望,只见白云朵朵飘在脚下,仿佛此时就在九天之上。令狐冲小声道:“大哥,此处距离来时崖壁约有五十来丈。”乔峰点头,取出两只精钢匕首,一只握于掌中,一只给了令狐冲,令狐冲会意,将长剑捆在背后,趴上乔峰脊背以双臂抱住。乔峰道一声“走”,便纵身跃下山崖。乔峰落下不过丈余,便一手攀住一棵松树的根结,另一手上匕首已插入山壁之中,二人停在在万丈悬崖之上,令狐冲听见耳旁风声大起,一时胸胆开张,偷偷向下看了一眼,只觉有些晕眩,便将身子向乔峰贴得更紧,像是猿猴一般。而后乔峰将匕首拔出,又向左挪移数尺,依前法轻松插入,如此数十次,两人竟朝着左侧崖壁硬挪了十数丈。令狐冲贴着乔峰耳边道:“大哥,左前方两丈有一处平台,底下生了三株树,肯定结实。”乔峰点点头,依言看去,果见前方不到两丈处平伸出一块大石,当下拔出匕首交给令狐冲,只靠一手一足支撑着两人身体,而后右掌在山崖上一拍,借力跃出,正好落在那块大石上,踩了两脚,果然甚为结实。令狐冲从乔峰背上滑下道:“大哥,在这里稍微歇歇脚吧。”乔峰点点头,盘膝而坐,令狐冲见他身上染满鲜血,也不知受了几处伤,但看去仍旧是精神抖擞,心里实在佩服,想道:“大哥功力当真深厚,除了风太师叔,是我平生仅见。”

 

乔峰稍稍调息一番便即起身,对令狐冲道:“兄弟,我们继续走,此处强敌环伺,非得离了这朝阳峰才好。”令狐冲点点头,又趴到乔峰身上,两人依前法挪移前行,遇着石头大树便试着腾跃,竟比之前快了许多。终于快到有路的一处平台上时,却发现前方崖壁坚如精铁,匕首竟插不进去,而此时离那平台尚有三丈远近五丈高低,乔峰并无十足把握负着令狐冲跳将过去。乔峰思忖一番,变掌为爪意欲以深厚内功插凿山壁,令狐冲附耳道:“大哥莫损耗内力,我们分开过。”乔峰想了想道:“可有把握?”令狐冲道:“有大哥在,便是十成。”乔峰点头,将令狐冲手中另一枚匕首也插入崖壁上,令狐冲从乔峰背上小心移开,一足抵在一处外凸的石头上,两手抓着插得牢牢的两只匕首停在山崖上,乔峰身上少了负累,当下轻松跃上那片平台。令狐冲长舒一口气,将身体放松,运足力气冲前方一跃,平台上乔峰瞅准时机拔地而起,将他稳稳接入怀中。

 

两人落地后乔峰吐出小半口血,令狐冲见之大急:“大哥还是受了内伤,我们找一个地方好好调息吧。”乔峰并不隐藏伤势,叹一口气道:“确需如此。”乔峰自上朝阳峰遭到围攻,便未停下半刻,从轻松击败嵩山二太保,力挫余沧海,再到大战十三太保,他虽武功高强,但人有极限,到底受了好些处内伤外伤,背负着令狐冲在峭壁上攀援了半个时辰之后,所受内伤便压制不住,若不加紧调息,只怕会留下后患。令狐冲想了想道:“随便去些地方,只怕给那些人发现。我有一个绝好的去处。”于是令狐冲领着乔峰抄近道下了朝阳峰。他们在玉女峰侧一个狭小的山谷处停下脚步,但见这里面草木丛生,流水淙淙,再往前行了十几丈,却见一道小瀑布从巨石上飞旋而下,落入崖下水潭中,激起阵阵白雾。距离瀑布四五外有几块巨石攒成一堆堆,其后有个石洞,入口狭小,但内里却大,正是个极为隐蔽的藏身之所。令狐冲道:“大哥就在这里面调息吧,这里人迹罕至,便是我师父师娘平时也不会来。”乔峰心知令狐冲所受内伤旦夕之间绝不能痊愈,唯有自己伤愈,才能保全两人,遂道:“我此次所受内伤颇为严重,恐怕需要入定调息,两个时辰内人事无知,你要自己保重,不可因小失大。”令狐冲点了点头,乔峰便钻入洞中调息。令狐冲折了些树枝堆在洞口,又胡乱拿了些花草掩饰,自己试了试在数丈外决计看不出,便到瀑布下的水潭边去洗脸。

 

水潭里映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倒影,只见他头发杂乱,苍白的一张脸上混着明显的血迹。令狐冲洗干净了脸,心里却有些酸楚,他知道自己能洗去脸上的血迹,但忤逆师门的罪责却是一世也洗不去了。他暗暗道:“等大哥安全离开华山,我定要寻回紫霞秘籍,然后就去向师傅请罪,左右我这烂命一条,只要他老人家一句话,我便自刎以谢师门。”他看看四周又想:“但愿别有甚浑人过来打扰大哥调息。”不料天不遂人愿,他脸上水渍未干,便有人声隐隐传来,令狐冲当即转到靠近谷口的一块大石后躲起。

 

13 对峙

 

令狐冲将长剑抽出反手握于身后,便听见有人走进山谷当中,他无法用功也听不清那些人在说甚么,更听不见来得是几个人,只能藏在石后,感觉到有人离得越来越近,一颗心不由怦怦乱跳。

 

却听来人中的一个道:“师叔,华山这样大,要找那两个贼子真是大海捞针。”另一人道:“有嵩山派的几位师兄主持,不怕那两个贼子能逃出生天。”这个声音颇为苍老,显然就是前一个人所说的“师叔”了。却听第三个人道:“师父,甘师兄,那乔峰武艺高强,咱们若是遇见了,只怕也讨不得甚么好。咱们尽快回衡山吧。”令狐冲听了心道:“这个家伙倒有自知之明,比他那师父和甘师兄甚么的要强。”却听那最先说话的甘师兄道:“周师弟你总这样不争气,怪道人家总看不起我们衡山鲁甘两脉,江湖上说起衡山派,人人只知道掌门莫师伯和死鬼刘师叔。家父去得早,我可就指着鲁师叔提携了。这回好容易得嵩山派的诸位师伯答允,咱们只要能助嵩山派抓到乔峰除了这祸害,武林中自然人人称赞,最好再能从华山取得林家的辟邪剑谱,献给左盟主表明心迹,他老人家便支持鲁师叔做掌门。以后小师弟你行走江湖,人人都要称你一声‘衡山派掌门弟子’,岂不比从前风光百倍?”那“鲁师叔”道:“甘师侄,你少说两句,小心隔墙有耳。”但语气轻快,毫无指责之意,显是对这番说辞颇为满意。那姓甘的道:“还是师叔考虑周详。”“鲁师叔”又道:“你这兔崽子就是不懂事,多学学你甘师兄。”他语气颇是严厉,显然是在训斥自家弟子。果然他那弟子赶忙道:“是是是,弟子不懂事,堕了师父‘衡山金眼雕’的威名,弟子再不敢了。”令狐冲恍然大悟,心道:“原来这老儿是鲁连荣,这瞎眼乌鸦上次在正气轩给师父当众教训,竟还有脸来华山浑水摸鱼,他那姓周的小徒弟听着倒是天真,只怕这次来华山,多半是那姓甘的背后撺掇。嘿……还妄想投靠嵩山派讨个衡山掌门当当,莫师伯剑法心智哪个不胜过他百倍,这老儿真是想做掌门想得昏了头了。”

 

令狐冲正想得出神,却听那周师弟嚷道:“师父,师兄,这里有道瀑布。”那姓甘的道:“看瀑布做甚么,这水潭清浅,谅那两个贼子也不能躲在这里面。”令狐冲只盼着他们能快快走了,听姓甘的说这一句,便稍稍松了口气。三人中的鲁连荣却道:“甘师侄,你看那瀑布旁边,是不是有些古怪。”令狐冲一听这句话,一口气几乎没上来,其实他现在若是悄悄溜走,那是再容易不过,但瀑布旁的山洞里还有一个受伤调息的乔峰,他如何能走?于是令狐冲想也没想便高声道:“我道是哪个呢,原来是恒山派的瞎眼乌鸦!”说毕他便迅速转过这块大石,藏身到另一块石头后。鲁连荣二十多天前就在华山正气轩里给令狐冲当众羞辱过,“瞎眼乌鸦”这几个字一出,便知道是令狐冲藏在这里,当下喜怒交加,几步跃向那声音传来的地方,他那两个后辈赶紧跟了过来搜寻。但令狐冲自小与岳灵珊陆大有等在这里玩闹,对这里的山石草木都熟悉万分,鲁连荣三个寻了半天,却几乎给他绕晕了头,重新绕回了瀑布之下。鲁连荣气急败坏道:“是哪个畜生在说话,识相得快滚出来!”他那小徒弟怯生生道:“师父,是令狐冲罢。”姓甘的道:“周师弟你别废话,师叔哪里能不知道?”鲁连荣转向另一侧又道:“我放火烧了这里,不怕你这小畜生不出来。甘师侄,准备着,咱们点火!” 令狐冲暗暗着急,却听鲁连荣又道:“我再说一遍:刚才是哪个畜生在说话,快滚出来!”语意中颇是得意。令狐冲知道这老儿虽然不甚聪明,手段却是毒得很,若是寻不到自己,难保这厮不真得放火,不光大哥难以安定调息,只怕华山也要受害不少,于是他转出来大声道:“方才说话的有三个,我怎知你要寻得是哪一种畜生?”

 

鲁连荣怒极反笑,嘿嘿一声,提剑便上。他本人未曾上去朝阳峰顶,不知令狐冲今非昔比,故而这一剑摆足了架势,十分托大,他那个甘师侄更是只等着自家师叔一剑将令狐冲刺死便要大声喝彩。不料令狐冲轻飘飘一剑推来,便将鲁连荣利剑荡开,鲁连荣一招不中只道是这华山派的小子好运,加了几分劲道又是一剑刺去,不想招使一半,猛然发现对方的剑尖已经递到了自己小腹上,鲁连荣大惊失色匆忙挥剑相护,腕上一疼已经中了令狐冲一剑。鲁连荣握着手腕“哎哟”一声退开,他那两个小辈也哎哟两声,提剑来刺令狐冲,令狐冲手上并无多少力气,又不愿真得刺死这两个衡山派弟子,便唰唰两剑,各将他们一只手腕刺中。三人握着手腕心中大骇,他们虽然都不是甚么一流高手,但行走江湖以来,也未遇见这种莫名其妙便给对方卸了兵刃的奇事,故而令狐冲有些蹒跚地离开此地,他们也并没有立刻去追。直到令狐冲转出谷口,鲁连荣反应过来道:“快,快放烟火,这小兔崽子受了伤,跑不远。”那姓周的弟子用一只手摸出烟火点燃,一支竹筒呼啸着飞上天空,拖出长长几股红烟,却是嵩山派独有的联络烟火。

 

令狐冲拄着剑往西峰上去,鲁连荣三人报信的竹烟他早看到,不怕嵩山派的人不会跟着来,从五里关一路往上,几乎毫无喘息之机。踏上小苍龙岭之时,他将剑鞘也抓在手中以作支撑,看见薄薄云雾轻轻卷到他脚下。前方的苍龙背上,隐隐约约站着三个人,令狐冲自知他们来者不善,却也步调不变,不急不缓地向前走,简直像个优哉游哉的旅人。令狐冲走近那几个剑拔弩张的剑客,将剑鞘在脚下戳了一戳,行了个礼道:“唷,这不是嵩山派的丁师伯、陆师伯和乐师伯么,站在我们华山派的小苍龙岭上可是来看风景的?”丁勉嘿嘿一笑:“令狐贤侄有礼,你倒是说说你们华山可有甚么风景看?”令狐冲神神秘秘道:“丁师伯,你们站着的这处,名唤小苍龙岭,可是我们华山派自然有更适合诸位的风景看。”丁勉心道:“谅你这狗崽子无处可逃,便陪你玩玩吧。”于是道:“哦?愿闻其详。”令狐冲将手中长剑在一侧山道上的云雾里卷了两卷,指着西北一处道:“丁师伯,看见了吗,距离此处六七里,有一个小丘,可比小苍龙岭适合你们多啦,那里唤作卧驴岭!”令狐冲心知此番讨不得好,他又是极厌恶嵩山派诸人,便想嘴上占便宜那也是便宜,遂将华山一处名胜卧牛岭随口胡诌作“卧驴岭”骂骂他们。果然这嵩山派三人齐齐变色,陆柏道:“狗崽子,你找死。”唰地抽出重剑,一旁乐厚已是一掌拍来,令狐冲先前在朝阳峰顶虚耗过度,勉强走到这里已经耗尽元气,自然闪避不及,便中了乐厚一招“大阴阳手”。

 

令狐冲哪里招架得住,砰地一跤跌出,直滚了两圈方才停住,他额角流血,脸上青青紫紫一块连着一块,当真狼狈之极,却兀自一手撑起半个身子嬉皮笑脸道:“乐……乐师伯,好一招‘大阴阳手’,我这半死之人中了你一掌,立刻就死了六成,在下佩服得紧!”乐厚的"大阴阳手"江湖闻名,不光是行掌时阴阳二气汇集叫中掌之人冷热交加痛苦不堪,还因为他自称这“大阴阳手”一掌既出便定生死之故,这门掌法自然是他极得意的武艺,此时却被令狐冲嘲来是“半死之人中掌死了六成”,脸上自然不大好看,但乐厚也算有涵养之人,对令狐冲那一掌也并未想取了他性命,故而也不说话,只瞪了令狐冲一眼,看向自家二位师兄。丁勉道:“令狐贤侄,想死何须着急,我们兄弟自有百种千种的法子叫你死。可别怪师伯们不顾五岳同门之谊了,你跟那契丹狗贼勾结,可见真不算甚么东西。”令狐冲哈哈大笑,气喘吁吁道:“你又算甚么南北?”陆柏道:“满口胡言,识相的把乔峰和剑谱交出来。”令狐冲道:“嘿,三两句便憋不出了,果然做惯强盗,伸手必要,漫说我并无甚么剑谱,便是有了,行可喂猪喂狗,也不喂你这等豺狼。”他这几句话说得气愤,语毕便连连咳嗽,嘴唇下颌都染了鲜血。乐厚道:“二师兄,这小子活不长了,咱们还是快先逼问吧。”陆柏踏前一步,咬牙道:“我来。”

 

令狐冲慢腾腾爬起来盘膝坐好,将长剑放在膝盖上,对三人道:“慢着,你们想要的,可是辟邪剑谱?”

 

丁勉闻之大喜:“你只要把剑谱交给我们,再说出那乔峰藏在何处,便放你一条生路,我们兄弟三人还会帮你疗伤治病,你看怎样?”陆柏道:“嘿,识相的就快交出来。”

 

令狐冲心道:“哈,这群豺狼禽兽,我还道他们是为师娘贺寿是假,围杀大哥是真。结果一听见林家的辟邪剑谱,便连大哥这‘契丹狗贼’都顾不得抓了,看来这群败类竟连围杀大哥都是表面功夫,想要剑谱才是真心实意。想不到师父这一招……却给了这些败类这等借口。可惜啊,这辟邪剑谱就算我有,那也是林师弟家的,慨他人之慷换自己性命本就不是东西了,更何况那剑谱我是连见都没见过呢。”

 

丁勉等三人见他神色闪烁不定,便想这人当是在思考斟酌。世传令狐冲是见过林震南夫妇的最后一人,丁勉等见令狐冲如此反应,一时更疑辟邪剑谱的下落就落在他这里,于是陆柏退回一步,和颜悦色道:“令狐贤侄,你前途大好,有了我们嵩山派支持,华山掌门更是囊中之物,何必为了别人家的剑谱赔上性命呢?”令狐冲道:“说得好听,是哪三个衣冠禽兽为了别人家的剑谱褪了人皮兽性大发呢?”陆柏又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师兄,我们直接将这小子捆起来搜身便是。”令狐冲笑道:“你嵩山派的敬酒罚酒,我一概不吃。”说毕他竟将长剑横于颈上道:“你们只肖再前一步,我就横剑自刎。令狐冲的脑袋,你们尽管拿去,但甚么乔峰甚么剑谱,你们就去阎王爷那里问我吧!”丁勉道:“你……令狐贤侄有话好说。”陆柏乐厚二人却暗运掌力准备向前擒住令狐冲。

 

谁知令狐冲将剑尖轻轻一抖,便在自己颈子上划开一道血口,对三人道:“几位师伯不妨试试能否生擒了我,看是在下的剑快,还是你们的手快!”丁勉三人尝过他独孤九剑的厉害,皆知他用剑飘忽不定快如鬼魅,这人又是个对自己极能下狠手的,当下不敢冒险,三人距离令狐冲所在只有六七步,但这几步是迈也不是,不迈也不是,三位嵩山派的顶尖高手,竟给个半死不活的华山派二代弟子整得极为尴尬。

 

四人这样相持了大概有一炷香功夫,令狐冲到底受伤过重,兼之失血过多,很快摇摇欲坠,几乎连长剑也拿之不住。陆柏道:“丁师兄,乐师弟,这狗崽子撑不了太久,他一倒我们就把他里里外外搜个干净,再交给岳不群让他看看自家欺师灭祖的好徒弟,看他还有甚么脸面自称君子剑。”令狐冲听他们提到了师父,立时怒不可遏,心道:“我不若就此自尽,以免落入敌手还连累师门受辱……”但他转念想起乔峰,立刻打消了这种念头:“不成,绝不成,我死在这里,大哥只道是我为他送了性命,他本就负累甚多,我若做了这等傻事,却要他如何自处?绝不成……哎,大哥……大哥……两个时辰快到了吧,我定要撑到那时候,好歹也要看看大哥将这几个衣冠禽兽踢得屁滚尿流才罢。”

 

令狐冲将长剑横于颈上,看见云雾自山腰簇拥到脚下,这小苍龙岭上的小道伴着云雾延伸到看不清面目的莲花峰去,心道:“真想与大哥去西峰上喝一顿酒。”又想:“实在无法,也要拼死拉一个垫背。”他已经有点恍惚,身上酸痛不已,长剑便软软垂下。陆柏道:“师兄,先废了他手筋!”丁勉提剑来攻,令狐冲凭着本能一剑挑上他剑脊挡下这一招,却是再也提不起丝毫力气。眼见他便要落入嵩山派三人之手任其施为,突听一个陌生声音道:“啊呀,使不得。”一股奇风随之卷来,一只手拽住令狐冲腰带将他提起,疾风般刮过丁勉等三人,飞也似卷过苍龙背消失不见。

 

令狐冲闻得耳边风声呼啸,心里想:“为何不是大哥?”

 

14 书生

 

这行动如风的怪人来得极是突然,丁勉等三人反应不及,眼见本是他们刀下鱼肉的令狐冲被轻松救了出去,不由大恨,但那怪人轻功了得,步法身形皆是他们见所未见,恐怕追击无路。正在踌躇时候,远处西北方向嵩山派报讯的红烟又起,且是一道连着一道,可见事态紧急非常,丁勉陆柏乐厚三人略一商量,便抛下不知所踪的令狐冲,前往彼处。

 

且说令狐冲被从丁勉等人手上救出,本是心存感激,但他被这怪人拽着腰带疾奔,脸孔朝下,四肢无可依凭,简直像个被倒提的婴儿一般,沿途所经草木,多有枝叶招展者,他身不由己不能躲避,脸上脖子上便不知给扫了多少次,火辣辣地疼,令狐冲不由腹诽:“这救我的怪人轻功高明,手脚可就不稳当了,不是个傻子便是个呆子。”傻子与呆子虽一字之差,但意思却差不多,可知此人已被令狐冲划入了呆傻一类,但令狐冲自与桃谷六仙打交道甚多,知道与这些痴痴傻傻同时却身怀绝技脾气古怪的高人们相处,只需顺着他们装傻卖乖便好,倒也安心,他将一手捂在脸上想:“不知这呆子要带我往哪里去?”

 

这怪人抓着令狐冲奔了小半柱香然后猛然停住,手一松将令狐冲扔到地上,令狐冲呻吟一声忍不住骂道:“你奶奶的,哪里的…”他骂了半句,突然想到自己这条小命还是拜人家所救,便是给人家直接扔下苍龙岭去,那也是不亏不欠,救命之恩未报,便还以辱骂,那是何道理,想到这节便即住嘴。但他想到这人来得不明不白,若是跟那些嵩山派的禽兽一路货色,也是抓了自己要逼问大哥和剑谱的下落亦不无可能,依他本性,自是喜想人佳处,若在平日里,决计不会这样胡思乱想,但如今情势复杂,乔峰又不知去向,他便多了十二分的小心。令狐冲趴在地上,想要翻身却实在没力气,他屏息凝神等了一会儿,身后那怪人并未开口,愈发觉得这人是要趁人之危,索性将下巴抵着坚硬的石头,提高声音道:“阁下是哪一位?我承了你救命之情,自当感谢。但若阁下别有所求,不妨直接拿了令狐冲这条命去吧。”谁知那人还是没有开口,令狐冲伤后体弱,也没功夫与他再说一遍,没好气道:“你奶奶的,我承你情才没骂你,你若是想逼问我大哥和剑谱下落趁早说了便是,好让我死前将你这鬼祟之人痛快骂上百句千句。”说毕他便开始骂骂咧咧,令狐冲交游广泛,所识者不乏走南闯北的贩夫走卒之类,他的骂人话儿便如滚豆子一样倒出,他此时气虚体弱,声音也不甚大,但骂的当真是南南北北形形色色,简直是越骂越痛快。

 

他骂了有小几十句后,身后那人终于开口:“在下,在下……又没招你惹你,你干甚么骂我?”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稚气几分怒气,令狐冲心中大奇,努力翻了个身,此时胸中气血又在翻涌,令他烦恶欲呕,便阖眼略略养神。那声音又带了点焦急道:“你没事罢?”令狐冲心中暗道:“看来是我想多了,哪里是甚么鬼祟之人,还就是个呆子。”令狐冲稍微觉得好些,便睁开眼来,眼前半蹲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男子,大概不到二十岁,这男子脸上虽有烟尘之色,但面孔俊秀宛如美玉,站直了必定犹如庭中玉树,却是好个翩翩佳公子。令狐冲见这男子眼中担忧之色颇为真诚,当下心中疑虑一扫而空。他喘了几喘,这年轻男子见他似是难受得很,便过来扶着令狐冲半靠在一块大石上坐起,又笨手笨脚地扯了一块下襟上的布料替他将脖子上的伤口裹上。令狐冲这才发现他们二人还是在小苍龙岭上,想来这少年公子带着他转了一圈见那三人离去之后又再返回,不可不谓有胆识。

 

令狐冲看着他道:“我方才骂了你,你不生气么?”这少年公子道:“你骂了我,我自然生气,但他人之恶君子不可以自惩,所以你骂我,我又不生气了。”令狐冲简直要被他绕晕头,笑道:“原来是个掉书袋的小呆子,你嘴上说不生气,可脸上明明在生气,可见你不是你嘴里说的甚么君子。”这少年公子气鼓鼓地往他面前一坐,又道:“你骂我,我是不生气的,我辛苦将你救了来,你也不必感谢,毕竟我将你摔了。可是家严并未惹你,你干么骂他?”令狐冲奇道:“你家的盐啦醋啦自在你家,我哪里有骂?”少年公子被他这一番胡言乱语逗得有些绷不住脸,“嗤”地一声笑出声来,忙道:“家严是家父的意思。”令狐冲本就正经书读得不多,虽然向不以此为耻,脸上到底还是挂不住,于是轻咳几声以做掩饰,又道:“你单说是家严,又没说不是盐醋之盐,自怪不得我。对了,你连家里的盐啦醋啦都告诉我了,可否告知名姓,以便日后相报。”少年公子道:“你伤得这样重,我无意间看你被那三个大恶人逼得紧,便顺手救了你,……我可不要你报答。佛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令狐冲心道:“这小兄弟大概是看出我伤重无医了,将佛经扯来扯去,却不说真话。看他这做派,倒与恒山派的仪琳小师妹颇为相像。哎哟,真该死,也不知大哥现在怎样了。”于是他道:“小兄弟,你到我华山来,是做甚么的?”

 

这少年公子道:“实不相瞒,在下与一众朋友无意中路过华山,恰闻华山之巅英雄聚会,王姑娘说慕容公子说不定也在这里,我们就来华山啦。不想到了华山,并未寻到慕容公子,却发现这英雄会是要围杀乔峰乔大哥,承蒙大哥不弃,与我这一介书生义结金兰,遇上祸事自当一肩承担,我便与王姑娘说要去办点私事,请王姑娘先行离去,我们在山下玉泉院相会。方才将兄台扔在地上,是在下的不对,但在下乃是突然觉得有些古怪,便……便扔下你,依伯父所传调息了一番。”

 

令狐冲闻言一震,心中寻思起来:“哦,看来这小子方才是在调息了,并不是故意装神弄鬼。这少年人竟是大哥的结义兄弟?看他行事举止虽然自有一股痴气,但那一身轻功着实如鬼似魅,轻轻松松抓着我跑了这许久,可知内功必也极深,大哥所交果无凡类。不过这小子两句话便连说三个‘王姑娘’,可知对这姑娘喜欢得紧,但听他意思,这‘王姑娘’却似满心满眼里只有那位‘慕容公子’,哈哈,当真有趣得紧。”他便想逗这少年一逗,于是道:“这位王姑娘,肯定是一位神仙般的女子了。”少年公子霎时脸上绯红,结结巴巴道:“哎呀……这个……在下,王姑娘……自是……自是……”令狐冲道:“你喜欢她得紧。”少年公子脸上犹带羞赧之色,但语气却坚定了许多:“对,在下倾慕于她,虽然她一心只想着她那表哥慕容公子,那也没甚么大不了的。不知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不识彼姝之美者,非人者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下一腔真情,只管爱她就是,旁人却也说不了甚么。”令狐冲心中一动:“这少年倒是豁达,颇合我意。便如我与大哥,我们只管相交只管喝酒,别人将甚么祸害甚么公敌说得震天响,又与我们有半分关系么。”却听那少年又道:“当年韩退之于苍龙岭大哭投书,世人皆道他胆小怯弱,殊不知人生即此多有艰难,如今我站在前人恸哭处,一者寻不到大哥,二者一腔真心难应,当真是……哎……”令狐冲看着这突然忧伤起来的年轻人,心道你还真是个不知愁的少年人,便对他道:“你大哥的事,尽可放心,那些人奈何他不得。”这少年公子立刻面露喜色,笑道:“大哥身怀绝技,我不担心啦。”令狐冲道:“我说甚么你信甚么,不怕我骗你么?”少年公子道:“我都不骗你,你干甚骗我。你在那三个人面前宁死不屈,孟子有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可见你正是这样的大丈夫,圣贤教诲如此,换了在下也是这样。对了,那些大恶人为何要与你过不去?”令狐冲心中大是感动,更不想将这少年牵扯进来,于是含糊道:“我挡了他们的路。”少年公子点头道:“你不想说也没甚么,交浅言深正是人所大忌。”

 

这少年公子还想说话,两人却听见远处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道:“段公子,你在那边吗?”令狐冲心道:“原来你姓段。”少年公子站起来道:“是阿碧。”他抬高声音道:“阿碧,我在。”那姑娘远远喊道:“表小姐着奴婢来问一声,段公子可还要与我们同行么?”这‘段公子’霎时“啊”地一声喊了出来,道:“王姑娘竟还记得我。”,喜悦之色溢于言表。但他低头看看令狐冲,又面露难色:“我还是陪着兄台吧。”令狐冲摇摇头道:“你快走吧,我家人马上便到,看到你这陌生脸孔怕是不喜,到时候再骂起你来,你可别喊冤。”这小段公子道:“兄台家人都喜欢骂人?这可不好。”令狐冲道:“倒不是他们喜欢骂人,但见了你这样的呆小子,谁都想戏弄几句的。明明恨不得飞到人家姑娘处,却还在这里与我废话,怠慢佳人你说该不该骂。”段公子道:“自然该骂!”令狐冲正好看见金锁关一带飞起几只鸟来,便握拳在腿上敲了一记,面露喜色:“哎哟,我兄弟传信的大鸟到了,马上便来,他来给我送救命灵药,这灵药是我家中独有的奇珍,我可不想被旁人看见。”段公子叹息一声道:“既然如此,在下告辞,兄台自要珍重。若是有缘,日后可来大理一聚。”令狐冲道:“速走速走,少婆婆妈妈,我多听你一句话便浑身不舒服。”这段公子不再犹豫,作了一揖后便欢天喜地着离去,令狐冲看见他的身影从小苍龙岭的天梯一路往下,渐渐变成一个黑点,心道:“这小段公子一派天真,心地颇好,但愿他能得偿所愿。”而后他侧身慢慢躺下,看见几只鸟儿贴着云雾飞上苍龙背,三白一黑列成一线,飞上西峰去了。

 

令狐冲此时已困倦得厉害,全身各处痛痒似也渐渐消失,忍不住便想合上眼一睡了之。他的心思跟着云雾飘忽不定,一忽儿想着师父师娘不知有多生气,一忽儿又想着大有的伤不知好了也未,一忽儿想起小师妹来,又觉得自己索性死了一了百了,但转念想到乔峰又有了精神:“大哥要我等两个时辰,我就等两个时辰,若是连这事也做不到,算甚么英雄好汉?”又自嘲道:“令狐冲啊令狐冲,想不到你一世贪酒好剑,竟也会有这贪睡向死的时候。”但他只觉得越来越困,颈上伤口早已停止流血,被山风一吹,连那点粘腻感也消失不见,他几次近乎睡过去,但听见鸟鸣声,重又强撑着清醒过来,于是便在心里数起了鸟叫声,一声挨着一声。

 

就在令狐冲半昏半醒的时节,一双大手将他扶起坐好,随后两股热流自头顶与胸口慢慢浸入,却并不像桃谷六仙与不戒和尚强输真气时那样难过,胸中烦闷之气登时解去不少。令狐冲心中敞亮,笑着叫了一声“大哥”,便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大哥来了,你睡一觉。”令狐冲霎时全身都放松下来,心中道:“大哥来了,便无须担心了。”于是他一个“嗯”字尚未出口,便沉沉睡了过去。

 

15 西峰

 

令狐冲这一番睡倒,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待到稍有意识之时,便觉身体好像被轻飘飘地卷上云端,浑浑噩噩无处着落,猛然间一阵激痛袭来,又再昏去。待他再次有些意识,又觉得好像身如天地,身体各处经脉中所藏的八股真气犹如裹挟着闪电一样在体内各处游荡,将他经脉五脏翻搅捣乱,于是烦恶之气一波波泛起,忽然从背后大椎穴处注入一股劲力,这股劲力浑厚无匹,却并未凝神与原先的几股真气互相争斗,只如天风缓缓吹来,与那几股真气稍一接触便即离开,沿胸腹各处要穴游走一周后渐渐消失不见,说也奇怪,那原先的几股真气便似给抽了几鞭子的凶兽一般,即使假作驯服之状,也比原先安静许多,令狐冲此前只有岳不群紫霞神功稍微调理之后的那一次才有此种感受,他觉得身上痛苦减少许多,眼皮也不像之前那样沉重,就睁开了眼。却见乔峰关切道:“你好些了么?”

 

令狐冲眨了眨眼道:“大哥,真的是你。”乔峰在他额上摸了一摸,只觉方才的滚烫已经消去,遂道:“你还有别的大哥么?”令狐冲听他语中轻松,立时来了精神,坐起来道:“我令狐冲交游四海,狐朋狗友只怕是遍布天下的,可是本事这样大的好大哥,却只得一个。我若说得半句假话,老天便立刻下个霹雳,将我劈成个黑老鸦,成天价绕着大哥飞来飞去,嘴里只会‘大哥大哥’地叫,我便可有个新名号‘令狐鸦’了,不过还得蒙大哥照顾,每日喂我令狐鸦一些酒水才好。”乔峰看他这样胡说八道,心情大好:“有心思胡闹,可见好得多了。”令狐冲本就是想让乔峰开心一番,见他一向充满风霜之色的脸上露出笑意来,心里也极开心,但听到他说自己胡闹,又勾起心事,叹息道:“家师也总说我胡闹,活似个长不大的孩子一般。这回我可真胡闹大了。”乔峰道:“是我连累你。”令狐冲摇摇头道:“大哥,这事我不后悔,再胡闹十倍百倍,我也要做。”乔峰又道:“你这哪里算是胡闹,想不到这些人一向自诩侠义之士,竟做出这等卑劣之举,你我易地而处,我也必要助你杀个痛快。”

 

令狐冲道:“大哥这话好,方才救我的一位小兄弟,也是这样说法。大哥,那小兄弟姓段,由此看来,真是人以群分,果然是大哥的好兄弟。”乔峰闻言大喜:“是了,只怕是我那段兄弟,想不到这次虽未见面,却又得他帮了大忙,救了你一条性命。”随后便将自己当日与段誉结拜的因果一一道出,又说自己不久后便身遭大难江湖颠沛,竟难再见一面。

 

令狐冲见他话中别有凄凉,忙转个话题:“看来丁勉陆柏那几个老儿离去,是给大哥引走了。”乔峰道:“我自洞中调息完毕,便发现你不知去向,转到那谷口石林处,自地上发现了衡山派的一枚长剑,我寻思是不是你与他们争斗所遗,哪知自那大石后就刺出数柄长剑来,我顺手夺了他们的长剑一一掷回,不料他们竟这样不经打,当场便有几个毙命。而后我又擒了几个,点了他们几处穴道叫他们疼痛不堪,对他们说那是我的独门点穴法,不听话就要毙命,他们吓破了胆子,便依我所说分作几个方位逃窜,将报信烟火放出。”令狐冲道:“大哥果是做大事的人,这样子声东击西当真聪明得紧,可不像我这糊涂小子,只会逞强做死。”乔峰道:“做什么大事,都是刀头上挣命的勾当。我当日在杏子林才说过此生绝不妄杀一个汉人,不过短短数月,便杀伤了这许多人,多是与我没甚仇怨的。我如此食言,怕不知要有何等报应。”令狐冲又道:“他们要来杀我们,我们又不想死,就只好挣命了,否则我兄弟二人只怕要给人切得零零碎碎,只能去找阎王爷讨酒喝了!”乔峰本就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稍一伤感,便即放下,点头道:“是这个道理,何况乔某坦荡赴约,他们却以多欺少妄图围杀,送了性命倒也活该。只是兄弟,以后万不可为了大哥再做这等以身犯险的事,我乔峰这条命他们要拿走只怕不易。”令狐冲笑嘻嘻道:“大哥,我这人自小运气便特别好,皮又特别厚,打弹子套圈子师兄弟们只我能拿大份,这华山上的马蜂窝被我捅遍了,我也从没给蛰过,调皮惹事给师父将屁股打开了花,过不了几天就能活蹦乱跳,可见老天眷顾。大哥放心,我不会死,更不会为大哥死,我们都要留着命,喝遍天下美酒,还要去皇帝老子的屋顶上去喝,气死他们。”乔峰哈哈一笑,心中大畅,将令狐冲从地上拽起拍拍肩膀,令狐冲觉得自己好了许多,试了试行动无碍,两人商量几句,并肩朝西峰顶上行去。

 

一路上令狐冲将二人告别后发生的事一一说与乔峰听,令狐冲生性活泼能说会道,乔峰纵然见闻广博,听到惊险诡奇处也不由击节,两人不觉走过苍龙背,回头望了一望,只见这狭长石脊果如苍龙仆卧,在云雾里休憩。此时阳光已经不太耀眼,日轮将西方灰蓝的云彩映成了金红色,苍龙岭上的云雾似也消散了不少,影影绰绰也都染了微微一点儿红。令狐冲道:“大哥,西峰日落可是我华山一处胜景,左右无事,我们快一点儿上去,可就大饱眼福了。”乔峰笑道:“正有此意。”言毕他一手揽到令狐冲胁下,运起轻功朝着西峰顶上奔去。两人轻松过了五云峰,又踩过了金锁关,金红日光将那些锁链也染了一层红,而后他们爬上了二仙桥,看见华山闻名的翠云宫矗立在前,簇拥在这建筑边上的石头平日皆是黛色,此刻也给匀匀撒了金粉,配着暗色煞是好看。令狐冲听见耳边风声,心道这是第二次了。但他们上回相携纵跃,乃是亡命奔逃,此时却是颇有余裕且去赏景,心情自是大不相同,便觉得风也畅快,鸟也畅快,石头踩着更是畅快。

 

两人约用了不到一炷香功夫,便从翠云宫经莲花台上了西峰绝顶。西峰本就是华山上最为险峻也是最为秀丽的山峰,因众峰簇拥之势形似莲花,又唤作莲花峰,自古便是文人雅士歌咏的佳处。唐时的大诗人李白写道:“西上莲花峰,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可见这西峰之秀美古所闻名,但乔峰和令狐冲两人于文字处并不甚通,自不会效法古人来首词儿曲儿,他俩只相携并肩立于此地,一言不发看着西峰上茫茫美景:西方的云彩愈加淡薄,只如轻烟一般笼罩着金红的日头,它们婀娜宛转,不时在红日表面划过一道青烟,像是有人挥舞着如椽大笔要为那落日染上墨色而不能。太阳渐渐向下,天光愈加熹微,站在西峰绝壁上,看见红日之上,是金黄金红的一片天,而在红日之下,是群山掩映云层弥漫,深蓝深灰的一片地。这偌大的一颗圆球,将天地分为两半,上方不多一丝儿寒凉,下方也不多一丝儿酷热,却是恰到好处。

 

乔峰看着落日在西方天幕上浮浮沉沉,转头对令狐冲道:“我半生奔波,却不知落日竟如此好看。这里果真是兄弟你珍爱之处。”令狐冲看着乔峰,见金黄余晖洒了他一身,也道:“我也不知这风景竟这样好看。”

 

而后令狐冲看见落日已经将多半边身子沉入群山,上方那红彤彤的天幕渐渐转为深蓝,唯留着这形如铜盘的落日周遭长弓型的一片红色,遂道:“美景转眼即逝,却能回味悠长,就像好酒入腹,只一口入肚烫烫喉咙,但那劲头实在够足。可惜没有酒啦,否则便能同大哥畅饮一番。”乔峰道:“你伤还未好,一不能喝酒,二不能打架。”令狐冲道:“大哥让我好生为难,人生在世求个畅快,若是酒也不能喝,架也不能打,那活着还有甚么意思?”乔峰道:“你是我兄弟,我便会管着你,你要喝酒,我就把你的酒抢来喝光,你要打架,大哥先把那人给打跑再说。求个畅快固然重要,你如今伤势沉重,我却不能让你丢了性命。”令狐冲从小到大,除了师父师娘,也没甚么人能管得住他,听乔峰这番说辞,知他一心一意为自己考虑,心中大是感动,明知戒酒之事对自己全无可能,还是笑道:“大哥要喝酒,令狐冲自然双手奉上一滴也不敢留,哪里要来抢?大哥要替我打架,我开心还来不及,说不定更加得意忘形,要仗着大哥威风到处去惹事了。”他说毕与乔峰相望一眼,两人皆哈哈大笑,任烈烈天风袭来,甚觉痛快。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太阳便完全落下,天地之间遍是苍茫之色。令狐冲提议趁着尚有天光,两人可去南峰上思过崖过夜,那里边还留着些干粮柴火,兼之地势险峻一向平静,旁人决计寻不到那里去。乔峰点头同意:“都依你来,大哥如今有两件事,需要从长计议。一件便是你身上的伤,你昏睡时我试了许多方法,却也只能暂时压制,但若说无药可救,却不尽然。”令狐冲闻之大喜,自他受伤后,关陕一带的名医也看了不少,无一不说他无法医治,他本就存了必死之心,但闻乔峰这样说,便相信这神通广大的大哥肯定能够做到,看看天光熹微也觉得明亮无比。但他忽然一惊,又想到乔峰那按下不说的另一件,那必是与师父岳不群的戮亲之仇了,虽然相处不多,但他深知乔峰性格之坚毅果决,这件事绝不肯就此罢休,稍微想想又觉得难过不已,一时间悲喜交加。但两人深有默契,也不说甚多余话,只相携下了西峰,自金锁关转入小苍龙岭,转道南峰去也。

 

16 上崖

 

乔峰令狐冲二人一路下了西峰,从苍龙岭回头往上看,发现此时天色已经变作深蓝,唯在远处太阳下山处尚余几抹橙红色,轻纱一样悬在西峰顶上。在苍龙岭尽头处,二人看见了几个上山的挑夫,他们各自背着足有百二十斤的货物,手中拄着木棍,犹如陡坡上的拉车老马,在天梯上艰难前行。乔峰不忍道:“这华山绝顶上除了你华山派还住了旁人?”令狐冲道:“早几年翠云宫一侧修了好些别业,都是关中一带的官宦富户,一到夏天便上来消暑。我们虽叫华山派,可这华山却不算是我们的,人家有本事在天险上造大屋,我们也不能赶了人家去。”乔峰叹气道:“世道艰辛,这些挑夫干这些活计虽然劳累,但若真赶走了那些富户,他们可没饭吃了。”令狐冲点头称是,突然道:“有个老朋友。”就向那几个挑夫走了过去,乔峰亦跟了过去。

 

却见令狐冲与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挑夫道:“老刘头,我的酒你可备好了?”这老刘头呵呵一笑,扬头指了指背后的大篓子道:“客人要的酒,我哪次缺下了?自从少爷你上次跟我拿了酒,我每次都多拿一罐子备着呢。”令狐冲笑道:“好你个老刘头,倒成我害你多拿东西啦?”老刘头道:“哪能呢,少爷你自个儿在筐子里拿,上回给得钱多了,这回不要钱。”说毕便将两只膝盖颤巍巍跪到山道上,一手用棍子死死撑住,将背上的大篓子放低。乔峰眼尖心细,早在方才便瞥见这叫做老刘头的挑夫竟只有一只手,想来背着这么重的杂货上山下山都极为艰难,不由为他难过。令狐冲道:“老头子,你把筐子卸下来吧,我要慢慢翻。”老刘头微露难色,但还是点了点头,对着别几个挑夫道:“哥几个先走,老弟我一会再来。”乔峰立时会意,一掌上前撑着,助这独臂挑夫将背篓卸下,老挑夫喘了口气,寻了个平坦的地方一屁股坐下,拿脖颈上缠着的一团破布擦汗。

 

令狐冲在这筐子里翻捡了半天,取了老大一个酒坛出来,对老刘头道:“老头子,我拿了你最大一罐酒,可别心疼。”老刘头笑得殷勤:“少爷只管拿走,多谢你照顾老头子生意。”令狐冲在身上摸了摸,摸出几个铜钱,要放到老刘头手里,这老头儿用手挡着不接,头摇得像是拨浪鼓:“说好了不要钱的。”令狐冲佯作怒道:“你嫌钱少?好个死老头儿,惹急了少爷我,将你这挑子篓子都踹到谷里去。”老刘头深知这些江湖人士喜怒无常,实在不敢得罪,便将那几个铜钱收下,却听令狐冲道:“这就对了,这是下一次的钱。这回且饶了你,下回少了我酒,就还上你的挑子篓子。”乔峰不由点头,随之微微一笑,自怀里摸出一锭三四两重的银子,也放到那老头儿手里道:“一坛怎么够,你以后要给我兄弟二人拿酒,这是十回的钱,够了吧。”老刘头没见过这许多钱,忙道:“够了够了。”令狐冲冲乔峰一笑,转头又凶巴巴道:“老头儿,你听好了,以后我们兄弟不会亲自来拿酒,你往后带了酒,直接放在五里关石头林里第三棵柏树下就好。我以后去点数,要是少了一坛……”老刘头把那锭银子塞进里衣的兜里去,又摸了一摸,点头道:“二位放心,要是少了一坛,老头子我自己把篓子挑子扔到舍身崖下去。”令狐冲表示满意,而后就催他快走,乔峰等老刘头站起身,一掌轻抬,帮他将背篓重新背上。这老刘头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二位大爷,我知道你们是华山的人,今儿个我在玉女峰底下看见好些生面孔,他们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也不知要干甚,您二位都是好人,可要小心些。”二人倒声是,这独臂的老挑夫就重新上路了。

 

令狐冲听了老刘头那番话,便想冲到玉女峰去给师父师娘报信,

但他深知乔峰为自己疗伤损耗不少,那些人来意未明,怎能平白让他未经恢复便再涉险境?他想到这里,抱着酒坛子的手便有点抖,乔峰却一眼探知他心事,按着他肩膀道:“你莫忧心,听老刘头的说法,这些人人数不少且尚未发难。一来习武之人入夜时最为警觉,他都能发现,你师父师娘怕早是发现了;二来这些人真要发难,怕得是半夜三更,现在天时尚早,我们先去思过崖上休息个把时辰。你若实在不放心,大哥再陪你去探个究竟,许是先前你说过的那些人也不一定。”令狐冲心中一热,抓住乔峰的手道:“大哥,我真是……”他心中五味杂陈,又实在感动得厉害,满满的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乔峰笑道:“我与你师父,那自是一回事。你与华山,却是另一回事。比武是比武,报恩是报恩。你为大哥性命不要,大哥怎会连你这点心事也不依?”令狐冲满怀热切道:“哎!咱们走。”说毕二人携手去往思过崖,途中乔峰不时以精纯内力助令狐冲体内真气略加运转,下西峰上南峰,不过盏茶功夫,就到了思过崖上。

 

令狐冲与乔峰进了山洞,令狐冲从柴堆里摸出火石,点了三四个火把插到壁上,这山洞里立刻敞亮一片,乔峰见这山洞外窄内阔颇有几番曲折,心知洞中光亮决计不会暴露,就放下心来。他环视山洞,却见这山洞大概有半进大小,东北角一处石头磨得光溜溜的,显是华山历代弟子思过之处了,那一处的洞壁上,刻了风清扬三个大字,字迹深入石层约有半寸,笔划却极潇洒顺畅,当初刻字之人功力着实深不可测,乔峰想起二十年前一桩故事来,便对令狐冲道:“你当初所说的那一位传你剑术的高人,怕就是这位华山剑宗的风清扬老前辈了吧?”,令狐冲听他一语道中原委,一时惊慌“啊”了一声,当即想道:“大哥原先是丐帮帮主,手下帮众何止千万,知道我华山还有太师叔在,也不是甚难事。”令狐冲遂点了点头,又跪下道:“太师叔,徒孙本不该带旁人上崖来扰您老人家清修,但事有轻重缓急,我大哥为人光明磊落,绝不会把太师叔的事说了出去。若是您嫌我多事,只消说上一声,徒孙立刻自刺双目,连您的名字也不算见啦。大哥不是华山之人,便不算吧?”乔峰见他语意诚恳,心知自己这兄弟说到做到,生怕他真得做出自刺双目的事来,拦道:“不可。”但这空山寂寂,洞中更无一人,哪里有半点回响,只怕那云中高人风清扬早已仙踪难觅,令狐冲等了一会儿,松了口气道:“太师叔并未示下,可见您老人家心里无甚不满,我便与大哥在此歇下了。”

 

乔峰又笑着摇了摇头,看着令狐冲又抱了些柴火在洞中燃起火堆,外面已是七月,夜里酷热尚未散去,但这绝顶山洞里却很有些阴森,令狐冲不能以内力御寒着实不大好受。乔峰看着令狐冲忙碌,突然发现这洞内有一处堆了不少山石,再仔细看看,那处还有些斧凿痕迹,显然又是一处更深的山洞。换了常人,想到这里是高人隐居之所,便要疑心那处是否藏着甚绝顶武学,但乔峰心怀磊落,令狐冲不提,他便不问,只是坐下运功调息。

 

用功两个周天后,乔峰见令狐冲脸色又有些不好,便为他导入一些真气,以柔和劲力去疏导那几股蛮横真气。令狐冲靠在乔峰身上,但觉乔峰掌上劲力自背后大椎穴浸入,自己就好受许多,犹如身浸温水,无论困痛烦闷都减轻了不少。他听乔峰道:“你的病根就在那八股真气之上,这些真气在你体内乱窜纠缠已久,经脉五脏都已损伤不少。以大哥的功力,一直为你保命不难,但要除根却是不能,时间一长,我注入的那些真气只怕又要自成一股,可更害了你了。星宿派星宿老人有化功大法,但那玩意儿邪门得紧,若让那老儿用此功为你治伤,多半会吸干了你。”令狐冲自然知道星宿老仙的恶名,打了个哆嗦道:“啊哟,我可不去找那老儿,给他吸成人干要多难看。”乔峰道:“你受伤甚重,那些真气既在伤你又在护你,一下子没了只怕你性命立时不保。化功大法自不能用。听闻百年前江湖上有一门叫做‘北冥神功’的奇技,更比化功大法强上不少,若有修习此功炉火纯青的高手,只怕能让你药到病除,但只能做个毫无内力的寻常人了。”令狐冲叹道:“大哥当真见多识广,这甚么北冥南冥的神功,我就没听过,但这样神妙非凡的仙法,想来只合给神仙中人用,我是没这福分的。”乔峰又道:“还有一折,便是少林至宝易筋经,易筋换髓,神光内蕴,正是当世神功。”令狐冲想到乔峰与少林寺的梁子,立刻摇头道:“大哥不必为我犯难,令狐冲于生死之事,本就计较不多,能遇到大哥,那是意外之喜,少林寺咱们不去,那里只有一群光头和尚,无趣之极,咱们要去的是三山五岳,雁门大漠,还有皇帝老儿的屋顶,到哪里喝酒不比去少林寺强?”乔峰亦知少林寺易筋经绝对不肯传给外人,何况自己明面上背着少林数条人命,便暂且将这事搁下,又替令狐冲用心调理一番。

 

两人一个多时辰之后出洞,令狐冲回头看看山洞,不由生起几分不舍来,这时他看见一片青影自崖壁上风一样划过,心里不禁嘀咕:“是太师叔么?果然不想见我。”,转头见乔峰面色如常,便不再管,只在心里暗暗与风清扬作别。此时天上升起了半轮月亮,只见清辉遍洒,并不比傍晚暗上多少,这山上的苍松劲柏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景色可喜。但再往山下看,在那月色不及处,到处暗影重重,也不知隐藏着多少阴谋诡计。

 

17、诡道

 

二人不多时便行到玉女峰上,从玉泉院到华山山门外一路静悄悄的,竟连鸟叫也不闻一声,聒噪的蛐蛐们也纷纷闭了嘴,仿佛白日里的喧嚣竟是错觉。乔峰与令狐冲跃到华山派正气轩之后,瞥见这黑幽幽的一大片住所中,只在正气轩主屋一侧的小窗里露出点昏黄烛光。令狐冲悄声对乔峰道:“是师父师娘的房间。”乔峰点点头,二人潜行过去,藏于门侧,听见屋内隐隐有人声传出,正是岳不群夫妇的声音,令狐冲心中一喜,便想先唤上一声再行进去,不想还未出声却给乔峰按住嘴巴,令狐冲借着月色看见乔峰对着自己摇了摇头, 心道:“大哥还是想和师父打架么?那我到时候是要抱着大哥不许他打师父,还是拦着师傅不许他……不许他……啊哟,我这样想成何体统……”

 

还不容他胡思乱想,乔峰便拉着他伏于窗下,此时屋内声音更加清晰,却听岳夫人道:“冲儿怎会如此胡闹,不可能的。”岳不群道:“有甚么不可能,是我亲眼所见,难道他欺师灭祖还是别人栽赃不成?我是不能容他了。”令狐冲听着便惭愧起来,心道:“是我顽劣不堪,又惹二老伤心。但欺师灭祖甚么的,绝非是真,一会必要与师父师娘说个明白。”之后屋内沉默一会儿,岳夫人又道:“师兄,他嵩山派死了人,空口白牙便说是冲儿杀的,我们也能信么?”岳不群冷哼一声:“你就知道护着那小畜生,不是他杀的,也是与他一起的乔峰杀的,那乔峰连养父养母与教他武艺的恩师都能杀,嵩山派几个弟子,就更算不了甚么了。”令狐冲转头去看乔峰,见他半边脸掩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听到这样罪恶深重的指摘,似也全无反应,显是听惯了的模样,便在心里想:“嵩山派那几个人我是要认的,大哥杀他们是为了救我,当然算我们一起杀的。”岳夫人又道:“我看不像,那乔峰我所知不深,但那日在玉泉院中与冲儿相斗,看着却是个光明磊落、恩怨分明的人物,虽然是咱们的对头,但江湖上这些血腥传闻,也不知能有几分真。”令狐冲心里一暖,觉得师娘果然通情达理,但听岳不群怒道:“那小畜生我们养了十几年,你护短便了,但那乔峰可是个无恶不作的契丹鞑子,当年雁门关上……”令狐冲感到乔峰身上一震,便在乔峰肩上按了一按,他对这段往事并不甚知,但也知道这是乔峰心中至痛。当下岳不群又将当年中原群豪在雁门关围歼契丹武士的往事再叙一遍,正与乔峰所知相差不多。岳夫人叹息道:“这可是咱们的不对了,那对儿夫妻好好地去省亲,即使是契丹人,也不该无端遭了惨祸,他们的孩儿失了爹爹妈妈,恨咱们也是应当的。”

 

岳夫人头一次听丈夫说起这件往事,听见那小孩儿的父母坠崖惨亡,她母性使然,便想起若是宝贝女儿岳灵珊遭此惨祸,自己不知要心痛到何种地步。而乔峰又一次听闻父母之死,虽已不如上次杏子林所受冲击更大,但令狐冲无意中摸到他手上,竟发现乔峰一只手上五根手指已经半陷入地,这华山正气轩建于山石之上,地上坚硬无比,乔峰生生已五指刻入,可知他内功之深、心事之痛。令狐冲心中为乔峰哀痛不已,但心知自己所能体会,不及乔峰之万一,便将一手覆于乔峰那只手上,感觉到掌下那只手背青筋崩起,颤抖不已,心里更加黯然。这时屋内的岳不群道:“当初一腔热血为国分忧,哪里想到竟到如此地步。”岳夫人安慰道:“师兄,这也是无心之过。那剑宗的封不平说你是因为此事出彩才被推为掌门,可见是胡说了。”岳不群道:“一派胡言,当初我跟着师傅和剑宗的两位师伯驰援雁门,不过是个资历尚浅的二代弟子,全凭一腔报国之情,不想那两位师伯却折在那里,说来惭愧,那契丹武士发狂杀人之时,我只挡了一招便昏了过去,反留了性命。”岳夫人道:“没错,至于后来剑宗弟子们纷纷不满,甚至有人说两位师伯死难是师父和师兄你暗施毒手,以致使气剑之争更加激化,那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岳不群道:“正是,他们妄加揣度品性不坚,早已犯了习武之人的大忌,当年玉女峰上比剑输了,也是自然。”两人提起往日峥嵘,便又唏嘘一番,却听岳夫人又道:“师兄,当年雁门关的带头大哥,是玄慈大师么……”这两个字才一出口,屋内烛火便一闪而灭。

 

乔峰霎时巨震,全身骨骼咯咯作响,几乎就要拔地而起冲进屋里去,令狐冲亦反应极快,全身死死将乔峰压住不许他进屋,手脚并用缠在乔峰身上,几如无赖,但乔峰自地上一滚,便将他甩了下来,亏他还记得没用上半分内力,令狐冲复又扑上,被乔峰一手掐到颈上摁在地上,此时月光自屋檐上照下来,映得令狐冲一张脸惨白惨白,乔峰低头一看,匆忙松手。令狐冲心知他已冷静下来,躺在地上不住喘息,不想却一脚蹬到一块石头,正气轩一侧的这几间堂屋,都建在这处大平台上的崖侧,那块石头喀拉一声,便落到崖下去了,声音在静夜里极为清晰。令狐冲脑子“嗡”地一声,身子一空,便给乔峰抱起,一个起落,静悄悄落到屋顶上去。吱嘎一声,似是窗子被打了开来,然后听见岳夫人道:“师兄,是甚么人?”岳不群道:“是山间的野猫顽皮,没甚么人。”岳夫人道:“可吓得我不清……师兄不许我提,我以后不提便是。”岳不群沉默了一瞬,将窗子关上道:“我们各派都受过他的恩德,大伙商量过,发下重誓不许透露他便是带头大哥,你要切记,尤其是冲儿。”岳夫人道:“我记住了,师兄,是我思虑不周。”

 

而后底下那点昏黄光亮又起,大概是岳不群重将烛火点起,两人又说起这些天来华山周遭鱼龙混杂,更要小心防范云云,令狐冲与乔峰趴在屋顶上,却将这些话听了个完完整整,令狐冲心知师父师娘有了防备,心下稍安。乔峰容他将这些话听完,便携了他离开正气轩,运起轻功一路奔到玉泉院附近的一处小坡上方才停下,这时令狐冲又想起有些不对:“我二人方才伏在窗下,师父纵然未运功探查,也不至把我二人动静听成是野猫。莫非师父年纪大了,耳力也不好了么?或者是他……还有这里,未免也太安静,竟连蛐蛐儿叫也不闻一声。”他便想将心中狐疑说与乔峰听,转头去看,却见乔峰抬头看着天上明月,双拳紧握,一动不动,便如一尊雕像一般。

 

令狐冲心中难过,知道乔峰哀痛身世,想要以身相替却又不能,千言万语在胸中滚过,到了嘴边却只得轻轻一句“对不住”,乔峰长叹一声,看着他道:“兄弟,你为何要说对不住,杀我爹娘的又不是你,冤枉我杀父母恩师的又不是你。”他语意苍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也不知饱含着多少酸楚伤痛,令狐冲道:“对不住,大哥,我不许你杀我师父。”乔峰道:“你护着你师父,是在尽孝,干么对不起我。”令狐冲摇摇头道:“若不是仗着大哥爱护,我这点微末道行,哪里能阻得住大哥。”乔峰道:“你不要说啦。上个月我在雁门关,亲眼看见契丹人杀汉人,又看见汉人士兵打契丹人的草谷。他们这些个人,不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决一死战,却只想着我今天杀你几个老弱,我明日抢你几个妇孺,苦得总是边关百姓,我生气得很,便把他们那两队人都杀了。”令狐冲道:“杀得好!”乔峰道:“你不觉得我是非不分么?”令狐冲道:“没有,我若是遇见了,也想杀了他们,至少也要好好教训一番。”乔峰又道:“那我若杀了你师父?”令狐冲苦笑道:“那我必要给师父报仇,我打不过大哥,便死在大哥手里吧。”乔峰笑道:“果然是我兄弟,快意恩仇再爽朗不过。”令狐冲道:“可我不想与大哥寻仇,我只想与大哥喝酒。”乔峰道:“你莫担心,我本来就不是要杀你师父,我只想与他过上几招打他一顿,再问出带头大哥的下落就好了。方才若不是你拦我,我激愤之下倒真可能打杀了你师父,你要来寻我仇,那便不好了。”令狐冲听他说要把自己的师父“打上一顿”,心里顿时觉得又别扭又好笑,又听他说被自己拦下救了师父性命,又不由暗叫侥幸,遂道:“是!别的仇人杀家,便有千千万万也没甚么,但是要与大哥寻仇,不如杀了我干脆。”乔峰道:“大哥永不会与你为仇。”令狐冲心中一热,便道:“我陪着大哥,只要不与华山为难,喝酒打架杀人寻仇,咱们都在一起。”

 

二人携手立于月下,此时微风又起,树叶被风刮得发出轻柔的声响,使夜色更显寂静。令狐冲突然记起,小声道:“大哥,这里平时都有很多蛐蛐儿叫,还有很多布谷老鸦。”乔峰点头,对令狐冲道:“我也闻到有些轻微异味,怕是有人在附近撒了药,怕行动时惊到飞鸟暴露行踪。你们这玉女峰大概地形如何?”令狐冲小声将玉女峰主要地势说与乔峰,乔峰当下选了一处最可能设伏围攻的地方,与令狐冲静悄悄相携前去。

 

两人绕行到玉泉院后的一处山坳,这里果然也是静悄悄地一声虫声鸟鸣也听不到,乔峰目力极好,借着月光发现几处冷光一闪而没,当下捡了一块碗大的石头,心中计量一番,用足劲力扔了过去,却听那处有人“啊”一声闷哼,接着就听见几个人乱糟糟地嚷了起来,一个惊慌道:“是谁?哎哟!副堂主!”又一个道:“堂主,副堂主死啦。”又一个道:“闭嘴!死了个把人嚷甚么,这里山石掉落许多,被砸死了是老刘运道不好,咱们继续做教主吩咐的事,好容易有些内应,这次必要把那些正道人士引过来杀个干净,拿到教主要的东西,咱们可就发达啦。”但先前嚷嚷的一人道:“堂主……我……我看那石头不是掉下来的,是扔过来的。”这一句过后,那群人便安静下来,原来乔峰那一石竟砸死了一人,竟还是这些人的甚么副堂主,令狐冲不由咋舌,对乔峰道:“是日月神教的人。”。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二人借着月光看见有几个人从那处走了出来,这些人边走边向草丛石林里扔着东西,每扔一处,地上便升起一团白烟,显是甚么厉害的毒丸。乔峰与令狐冲按兵不动,等到这几个人走得近到两丈许,乔峰拔地而起,酝酿已久的劈手一掌击出,劲力恰好打到这几人,这几人来不及洒出毒丸当下跌倒。乔峰指出如飞,点倒这数人,随手抽出一柄长剑,向后扔给令狐冲。对面小山坳里那些魔教众一看大事不好,便纷纷跳出掩护,约莫还有七八人。令狐冲提了剑冲到乔峰身侧立定,两人与那波人之间是一块七八丈见方的平地,只有三两块半米高的石头,于是两方便将对方底细看得极是分明。

 

那七八人中带头的道:“原来只有两个,不用惊动其他弟兄,咱们毒死他们。”他话音才落,便有许多吊着细细白烟的毒丸冲了过来,令狐冲当下剑如穿花,将这些毒丸一一挑落。一人惊道:“堂主,这两人厉害,咱们用信烟报讯。”那带头的堂主道:“暴露了本教行动,你不想要命了么?”他顿一顿道:“结阵!”,这七八人中便有六人围成个两丈余的圈子将乔峰令狐冲困在一处,而后毒丸暗器一一发出,大都给乔峰掌力震落,其余漏网之鱼也都给令狐冲以剑一一挑落。这时那留在圈外的两人却一人拿出一面铜镜,将月光反射到战圈内二人身上,令狐冲给这光闪得双目一晃,手中剑便没了准头,眼看就要中招,乔峰大喝一声将他拽起,一跃而至战圈外大石,足上一蹬转回原地,那围着的数人以为得手,刚掏出兵刃一拥而上,却给令狐冲觑得机会,手上长剑一抖,十数剑划出,便听哎哟声连连,兵刃纷纷落下,原来这六人全都给竟给令狐冲挑断了双手手筋。乔峰一招得手,在令狐冲肩上轻轻一搭,啪啪两脚,又将那拿着铜镜的两人照头踹倒,随后乔峰手上不停,在这些人身上各补一掌,令狐冲想:“这些人是一定要死的,大哥真是干脆。”。

 

令狐冲想起这些人方才用的阵法,心惊不已,又想那几个嵩山派的也忒不长进,魔教这阵法是配着下三滥的手段使出来的,他们在绝顶上比剑,竟也用得得意,可见是真小人。于是他对乔峰道:“嵩山派。”乔峰道:“不然,这些人应该是魔教的人。”令狐冲心中大震:“是……是……”乔峰点了点头,又突然拽了他一下,原来那甚么堂主竟然没死,一手蜷着动了几下又立刻装死,这在月光下动静极小,却也没逃过心细如发的乔峰眼中。乔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底下,小声道:“还有一个。”令狐冲正想要不要补上一剑,突然心生一计,高声道:“这些恶徒明明说过要入我嵩山派的,但看他们的手段,真是卑劣下流,不配与我等为伍。他们只当左盟主会与他们合作剿灭别的门派,还要把辟邪剑谱送给他们,嘿嘿,哪里想到等着他们的是阎罗殿呢。”乔峰登时会意,遂道:“兄弟小声些,咱们灭了这一小股也不可声张,只管等他们继续来,咱们五岳剑派多少叔伯兄弟,都等着他们。”两人说演一番,语气极是慎重诚恳,然后令狐冲自那堂主的人身上摸出几管烟火,乔峰道:“咱们把这烟火放了,将那些恶徒都引过来,咱们五岳剑派的大队人马不时也到了。”令狐冲倒声是,便将这几管报讯烟火放了,竹筒拖着长长的火花哧哧作响升上天空,连着几声在空中炸开,极是惊人,那日月神教的堂主仍旧躺在地上装死。乔峰令狐冲心知这一番闹腾时机极好,嵩山派与日月神教之间暂结的暗盟多半便会分裂,至少华山派与山上所留群豪也生了警觉,料这些人也生不出甚大事,两人相视一笑,便立刻离开此地。

 

令狐冲走到山道上,知道前面便是出山的最后一道关口,过了此处,就要离开华山了。令狐冲回头看看华山,他心知自己伤重难医,这一去说不定便再也见不到了,便极为不舍地多看了几眼,那半轮月亮的光不够明亮,照不清华山的草木山石,更看不清玉女峰上安歇的师父师娘和师弟师妹们,但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这华山上的草木鸟兽,从东峰到西峰南峰,从仙掌峰到金锁关,这一切早就刻进他心里了。

 

乔峰紧了紧他手臂道:“咱们走吧。”令狐冲点点头,摁住心中不舍,与乔峰相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