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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汉/汉初三杰】谢翻飞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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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汉相萧何骑上缺了一只耳朵的黄马,从位于城中最北边的府邸里出了门。他一路骑着马走过才平整好的大道,在南郑四月清新的空气里晒着太阳,难得有了点偷懒的心思,于是他顺手收了收缰绳,座下那匹温顺的马儿也善解人意地放慢了脚步,一人一马晃晃悠悠地前行。

这城里的道路两侧栽满了槐树和柳树,浸了雨的槐花碎碎地铺了一路,残香未尽。萧何看见自己的大黄马用舌头慢悠悠地舔了一点路上的槐花,方嚼两下又一个响鼻喷出大半,不禁带了点笑意。这牲灵通了人性,想必是觉得这些香气四溢的东西吃起来怎如此难忍,故而侧头看了一眼主人,走得愈发慢了。

“不许淘气。”萧何用缰绳拍了拍马头,大黄马就着不忿蹭了蹭前腿,加快了前行的步子。大约行过百余丈,太仆夏侯婴带着一队人马走了过来。

双方简单见了礼,萧何道:“夏侯婴,你怎么又在到处晃荡,还当是在沛县么?”

夏侯婴驱马行到萧何身后,笑着道:“哪敢呢,丞相莫冤枉我,我在做正事。”

萧何道:“你一不为大王驱车,二不去操心马政,却行得是哪门子的正事,领得哪门子的俸禄?”

夏侯婴苦着脸道:“我倒是想养马,养出几千几万匹来,咱们可没那么多粮草,大王前两天还说这鸟不拉屎的臭地方,米饭硬得都能硌坏牙。”

萧何不动声色道:“我们在汉中根基不稳,大王为表诚意又将前秦存粮悉数交与项王,粮草自然不足。再过月余这里夏粮收获,我们就没那么紧迫了。”

夏侯婴点头道:“那是,这里倒也不是太荒凉,刚已经收了一批早粮上来,要往库里送呢。”

萧何吃了一惊,看着他道:“这么快?这里虽说比之关中要暖和上许多,到底比不上山东家里,现在竟能征收军粮了?”

夏侯婴道:“好像是从南边运来,也就一千石,是新任治粟都尉亲自跑去征运了来,现在大概正入库呢。丞相要不去看看?”

萧何看了看夏侯婴,默然无语,却在坐骑颈上挥了一鞭,大黄马蹬着蹄子小跑起来。

粮仓位于城南一块平原上,东接一片山岭,西临入蜀大道,青山下数百仓房皆是青顶白墙的形制,汉中是入蜀要道,巴蜀乃天下粮仓,这许多前秦用来转运粮草的仓房竟在战火中安安稳稳地保存下来,省了汉营许多事,只是这粮仓中除了有部分陈粮外大多空虚,萧何自入蜀以来就对此事颇是在意。萧何深知他们这帮人不会永远蛰伏在此地,汉王刘邦早已焦躁地像是热锅蚂蚁了,每一寻他问政,就说起丰沛故事,抖着一把胡子怀念过去,不管是惹事了抱头鼠窜还是发达了耀武扬威。

“就算是嫂子家那掺了白眼的稀粥也比这地方的好。”汉王刘邦咬着面饼子断言,继而直着眼咽了下去,抚着大腿道,“人都说富贵好还乡,老萧啊你说我都当王了,咋还是回不去呢?”

萧何劝他道:“大王,咱们不都商量好了么?先安心呆在这里,您总知道大秦怎么得的天下吧,咱们在这里稳住根基,然后再打回关中去,迟早能回东边去。”

汉王一手拍着脑袋道:“打回关中打回关中,怎么回啊?”

 

……

 

“入仓嘞——”

萧何被这一声拉长的号子惊醒过来,发觉不过是一晃神的事,自己已经走进这批仓房中去了,左右都是拉着粮包的小车,熙熙攘攘好像身处市集。他回头去寻夏侯婴,却发现那老小子不知溜到哪里去了,他常来这里,很是熟稔,下马走到记事的草棚中,便有认识的小吏拿了两卷册子请他过目。

萧何看了几眼,便看出些不对来,这简上所书五百石征粮入库的时间竟比从前少上一半,司粮的都尉新官上任,怕是不敢做这欺上瞒下的事吧?

萧何放下书简,抬眼去看正对面入仓的情形,很快就发现出不对来:那些推着独轮车的军士民夫,却是只进不出的。

萧何踱到面前这仓房后面,果见背后也开了一座门,方才进去的民夫用独轮车推了一些瓦罐出来,萧何心知瓦罐里必然是陈腐的旧粮了。

萧何站在一处较为安静的仓房下,前方看着独轮车组成的有序的运粮队伍,细细思忖。俄顷听见身后动静,却是夏侯婴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萧何笑道:“没寻到人?”

夏侯婴抹了一把汗赧道:“哎呀,丞相怎么知道?”

萧何指着前方道:“你绕了这么多弯子,从马政说到粮草,不就是想让我来看看这人么?便是你这弯弯绕绕的心思,也怕是他指点的吧?不足一月前上任的治粟都尉,可是叫韩信的?”

夏侯婴道:“丞相记性甚好,就是他。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两人正说话间,一物自仓房上坠下,险些砸到萧何头上,却是一卷书简,夏侯婴被惊出一身冷汗,正要抬头看看是谁,头上传来轻轻一声“哎呀”,夏侯婴将那声音听得真切,心道:坏了。

然后他俩抬头,看见这座仓房檐上,探出一张年轻的脸。萧何看见这张脸此刻充满了尴尬,眉头不自然地皱起,嘴还微微抿着,更添了点稚气。

萧何看着他,有点想笑,还是忍住了。

夏侯婴尴尬道:“韩都尉你快下来。”

那张脸呆了一呆,立刻缩了回去,房顶上窸窸窣窣了一会儿,高个子的年轻人扒着仓房一侧的斜木滑了下来。

他跑到二人面前,从地上捡起书简塞到怀里,然后跟二人行了礼。

萧何面前的年轻人个子很高,不算钻进发髻里的麦秸都比夏侯婴还高一点,却也很瘦,双手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细瘦的指间握着明显的紧张。

萧何看了这新任的治粟都尉很久,亲眼看着这年轻人的拳头越攥越紧,手背上都快有青筋爆出。于是他愈发有兴趣,心思如此缜密地将自己引到这里,怎么见面了,却如此手忙脚乱呢?这小子也未免太年轻了。

萧何看看身侧的夏侯婴都要将一身热汗变成冷汗滴下来,方才开口:“你先去收拾一下,位列九卿怎能形容如此。”

对面人似是明白这话是说与他的,便松了口气,绷得紧紧的脸上神色稍微和缓一些,却还有点手足无措。

萧何上前替他将发间草秆捡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快去吧。”

“嗯,”这年轻人看着萧何的眼里露出点带着新奇的兴奋神色来,整个人突然就雀跃起来,散发出一种从内及外的活力,他突然道,“丞相,我是韩信,咱们回头说。”

然后他飞快地跑出这片仓房,在几株柳树旁急急停下拐了个弯消失不见,简直像是只初飞的雏鸟。

夏侯婴道:“丞相,您别在意啊,这小子肯定不简单。”

萧何道:“莫非他就是你从法场上救下来的那个?”

夏侯婴道:“正是。”

萧何笑道:“若这个韩信真是大才,先给你记上一功。”

夏侯婴乐呵呵道:“丞相放心,准没错的。”

 

2

 

萧何随韩信进屋后就呆了整整一日不见出来,被他随手拴在门外的黄马也不知打了几个盹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影子由长变短,又随着微微的冷意由短变长。它不耐烦地盯着窗口里手舞足蹈的年轻人,简直想用蹄子戳他的脸,这自是不可能的,于是它气鼓鼓地喷着气,吹起零碎落在地上的槐花,继续等待。

屋内的萧何亦没想到这初见时有点羞涩紧张的年轻人竟能如此多话。初进屋时韩信那洗浴后匆匆扎起的头发还在滴着水,他将萧何引进,有些慌张地推开屋内唯一一张几上散乱的书简,有几卷掉在地上散开,他又弯腰去捡,抬头看见萧何还是一副端肃模样,便急匆匆将书简捡起,整齐码在几案一侧。

两人在几前跪坐,萧何抽出其中一卷摊开,扫了几眼心下了然,然后看着对面的年轻人。韩信显然是不知怎么开口,他低着头也不知想些什么,一指微曲着案上来回抠挠几下,又蘸着湿发上滴下的水画起了圆圈。

“韩都尉。”萧何开口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韩信仿佛没有听见,聚精会神地将桌上那个圆画好,然后抬起头看向萧何道:“丞相莫怪我,韩信有许多话想说与丞相,但着实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何开着玩笑道:“听说你从前是霸王帐前郎官,你这样脾性,竟没被拖出去煮了么?”

 

韩信脸上羞恼神色一闪而过,点着桌上那水画的圆圈道:“那等匹夫,着实不足与谋。别看他现下威风不可一世,迟早是笼内猛虎任人宰杀。”

 

萧何道:“愿闻其详。”

 

韩信道:“其实不过三条,坑杀降卒、烧杀咸阳、弃都关中。”

 

萧何又道:“韩都尉当初在项王帐下,必然劝过他吧?”

 

韩信忿忿道:“劝他做什么,那等匹夫……在咸阳时,有人不过劝他几句,他便雷霆大怒,将那人拉出去烹了,拉出去也就罢了,做什么还要吼‘把这姓韩的烹了’,摆明了要说与我听。不过那位韩生倒也大胆,说楚人皆是‘沐猴而冠’,说得却也不错。”

 

萧何心道:这傻小子,你便不是楚人了么?

 

韩信看见萧何露出些微笑意,顿时有些尴尬,但他说得兴起,又好容易寻得这般位高权重又浑无不悦的听众,也就将那点尴尬匆匆掩过,顺势将自己思虑已久的法子说出,譬如应该如何借势而为直取关中,关外诸侯又当如何对待,诸如此类一一道出,此事正合萧何心意,便也不住颔首。

 

韩信先前画在桌上的圆圈已经干得看不出痕迹,他便又画了一次,在那圈内圈外轮番指点道:“项王如今已到彭城,关中三秦将为王,旧秦人怨他们为虎作伥,累得无数秦人送死,项王以此三人王关中,固是制衡大王,却也有不想他们三人扎稳根基之意。关中看似固若金汤,其实不过散沙一盘,章邯等人再如何能征善战,亦难以当我。”

 

萧何同意道:“正是如此。只是依韩都尉语中意思,却是把自己当成我方大将了?”

 

韩信此时倒是冷静,抬头看着萧何道:“丞相可认我做这大将?”

 

萧何将手中竹简卷起,慢悠悠道:“急不得。”

 

韩信看他半晌,突然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眉眼中格外透出少年人的活力,然后他敛袂而起,规规矩矩对萧何行了一礼,萧何泰然受之,继而两人重又坐好,说起一些征粮用兵的杂事。

 

萧何自知韩信能到此时必是受了不少摧折,单听他说起项营时神色,便知这年轻人讨不得好,自己一声“急不得”却是允了他向汉王推荐,诚心受他一礼也是许他个安心。至于韩信,他少年多舛,受尽饥寒冷眼,当年河边救他一命的漂母,固是个难得对他至诚的人物,却也不会了解这年轻人心中抱负,亦不相信他真有本领能回以千金相报。而萧何,身为汉相的萧何,却能在听他一席话之后便允他一个承诺,在此时的韩信心中自然觉得实在难得,诚心一拜后只恨不得将一身所学悉数捧与萧何看,不仅将思虑已久的逐鹿天下的方略大策一一道来,竟连他平日偶学的杂学巧技也悉数说出,说到兴奋处更是手舞足蹈,在不大的屋子里蹦来蹦去,好似狂人醉酒痴人论剑,萧何亦听得兴起,不时抚掌以示激勉,偶尔添上几句。

 

韩信将自己那一堆泥塑的小人移开,终于算是安静下来,然后他颇是尴尬地发现,萧何在自己这里坐了大半日,竟连一口冷水都没喝上。韩信脸上红红白白换了一阵颜色,偷觑萧何,却见这位长者依旧是微带笑意看着自己,眼中遮不住的慈爱神色,心中更觉难堪。韩信想了许久,在头上轻抽一记,试探着道:“丞相今日莫走了吧,我要做个东西给你吃。”

 

萧何笑道:“好。”

 

韩信极是雀跃地离开坐席,过了一会儿又跑过来,手上捧了两个陶盆放在几上,萧何探头去看,却见一只里面盛了小半盆豆子面,另一只却是盛满了洗干净的、半开未开的碎槐花。

 

韩信搓搓手,用水甑加了些水进去,而后将槐花细细搅进豆子粉中,他对萧何道:“我初时无聊将汉中各处道路行走一遍,闲暇时学了做这东西,其实加二分水就好,这样吃起来更好些。不过我习惯加到三分多。”

 

萧何道:“为何?”

 

韩信神神秘秘道:“丞相且看。”

 

而后他在盆中揪起一团面,在手中揉了揉,揉出个底阔上尖的面团来,放到几上道:“这是我麾下五千骑兵,疾行百二十里,缓行五十里。”

 

接着他又揉出个有点方的面团,放到他的“骑兵”身侧,又道:“这是我麾下战车,疾行四十里,缓行二十里。”

 

最后他在“骑兵”与“战车”中间摔下大点一团揉了槐花的面团,萧何笑道:“这必是你的步兵了,我猜是疾行五十里,缓行二十里。”

 

韩信把糊满豆子面的手掌搓了搓,他手指细长看着极巧,却也做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搓出细细一条,放在三个面团之后,喜滋滋道:“这个是我。”

 

萧何笑着问道:“你疾行多少缓行多少?”

 

韩信道:“这个说不来,若是奇袭,我安居后帐即可……”

 

萧何道:“你啊,我看你疾行千里,这粮草也入不了口腹之中。”

 

韩信听出他言下之意,不由窘红了脸道:“丞相,我又忘了,这个不能吃了,我重去取些。”

 

萧何取了水盆净手,又将他放在几上的“步兵”“骑兵”“战车”一一取下,而后将底部去掉团成一个个小面饼,整齐码在饭甑里,韩信乖顺地跟在他身侧打着下手,萧何道:“今日只好吃些菜饼了。”

 

韩信讪讪道:“其实菜饼也挺好的。”

 

萧何道:“改日必要为你引见一位奇人。”

 

韩信道:“怎个奇法?”

 

萧何笑道:“你是能把吃饭整成用兵,那一位可奇得很,他干脆就不吃饭了。”

 

韩信惊道:“我虽不怎么计较,可到底也把吃饭当作用兵之后第二等的大事,若真有人不吃饭,那确实奇怪得很,人不吃饭,吃什么?”

 

萧何道:“餐风饮露,照我看来,怕过不了几日就要得道了。”

 

韩信瞪着萧何道:“丞相别骗我了,我看那位先生必是故意如此做派,怕是别有缘故。不过他既得丞相‘奇人’之称,想来也不是一般的江湖骗子。”

 

萧何见他这样,便想逗他,笑道:“改日见了他,你可别吓坏了。”

 

韩信笑了笑,继续帮着手做菜饼子,顺手将之前揪下的面团揉在了一起,从窗口扔了出去。

 

……

 

萧何的大黄马在门外等了整整一日,到最后还是没等到主人出来,却被韩信的面团打了个正着,它愤怒地甩甩头,打了几个响鼻,怒起前蹄,将那面团狠狠踩了几脚。

 

3

自萧韩二人相识后,转眼已过二月,汉中郡很快陷入暑热当中。汉营上下亦在夏蝉的鸣声中愈发焦躁起来,热气蒸腾着席卷过南郑城内青石板的大街,萧何座下马儿无精打采地甩着尾巴,它的马掌都要被烤化了。

 

萧何在韩信居所门外停下,他的马轻车熟路地躲进了院墙一侧的老柳之下,避开了炽烈的阳光。

 

萧何一时没看见韩信,往常他若是来了,韩信必定会在他未进门之前就迎了出来,然后拽着他对坐几前,或是谈天说地或是用各种小玩意儿演兵布阵,有时也会唤来夏侯婴等人一起来听,韩信有心与众人彰显才学,便将古兵书上战法亦说得深入浅出,那些老粗们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韩信?”萧何在推门之前喊了一声,依旧是无人答应,他觉得自己有些发热,而后将袖口稍稍卷起,隐觉有些不妙,若韩信真得不告而别,那又该当如何?

 

萧何触手推门,感觉到门板上的热度,木门嘎吱一声打开,萧何缓步进去,很快在窗前发现了韩信。

 

萧何舒了一口气,这年轻人到底是未走。

 

大概是热得厉害,韩信将自己的卧榻移到了窗前,正对着风口,此刻他身上只盖了一件单袍,半爬在榻上,头枕着的一只胳膊直直伸到窗棱上。萧何俯身看他,却见这少年人睡梦中也是眉头紧锁,间有细密汗水流过的痕迹自额至颈蜿蜒下来。

 

萧何帮他将袍子盖得严实了点,一言不发坐在榻上,不由出神。韩信的本事他是信的,他虽未有亲自上阵,却知道这年轻人难得是个用兵的全才,故而多次向汉王提起,汉王却似是给人心惶惶的局面给搅乱了心境,只当他萧何也是急得没了法子,方才病急乱投医。

 

“老萧,你不是傻了吧,老子自从沛县起兵,一路跌跌撞撞,吃了多少苦头,也好歹是一方大王了,如今却也就是这步田地了。子房也不在,一群混蛋就知道跑……你又不知哪里拉来个小兔崽子就说能救咱,三番五次地说。我问你,那小兔崽子带过兵么?”

 

萧何尴尬道:“大王好歹见他一见。”

 

刘邦将萧何上下打量一番,又道:“老萧,你先歇几天,别急昏头了。”

 

……

 

萧何将这月余细细过了一遍,竟发现记得最清晰的便是数番像汉王推荐韩信又屡屡遭拒之事,他叹了口气,侧身再看韩信,发现有几片柳叶落到了熟睡的年轻人身上,便轻轻替他挪开。

 

总归会有办法,这年轻人必得重用,至少也不能让旁人用了他去。

 

萧何到底没叫醒韩信,他起身离开之时,窗外卷来一阵小风,将热气吹散很多。

 

……

 

萧何在山林里策马前行,湿透的衣裳裹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半日前他自南郑北门出城时,压在头顶的灰色云彩就已在他的身后疾驰远去,不过短短一段路程,让人窒息的暑热迅速褪去,瓢泼大雨在电闪雷鸣中倾斜而下。

 

夏日的雷雨就是来得这样突然,两腿被湿透了的袍子紧紧粘上,夹着马背的双腿很快赶到了困顿,他方才觉得自己已步入老迈,但是他停不下来,若是稍喘上两口气,就怕追不上那年轻人了吧。好在南郑的朝东的道路平坦宽阔,总不至于太危险。

 

萧何行了约有二十里,雷雨也停了,午后的暑气并未迅速卷过来,倒是凉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周身泛起了潮气。路上他有遇见一名老樵夫,指点着他走上一条泥泞的小路,那路旁矮小的柳树丛生,野草倒伏在有些浑浊的水洼里,半浅不深的马蹄印告诉他,不久前一位心事重重的年轻人在此策马而去。萧何顿时提起精神,不顾发酸的腰背在马儿臀后狠狠敲上一鞭。那平日懒散的大黄马没有抱怨,轻鸣一声疾行起来,马蹄踏在小路上,难得一派轻快。

 

这一人一马奔出午后的凉风,奔进了傍晚的斜阳里,而后马蹄声响在月色里,终于听见了隐约的水声和起篙的声响。

 

萧何像个年轻人一样跳下马,狂奔向河边,他边跑边喊:“船家莫走!”

 

那河边传来一阵水声,继而有个苍老的声音道:“半个人都没上筏子,走甚个走!”

 

萧何气喘吁吁地跑到河边,然后他在明亮的月色里看见了韩信的马,马上无人。本该骑在马上或是站在筏子上的年轻人抱臂坐在柳树下,阴影遮住了他的脸。

 

萧何上前道:“韩信。”

 

韩信被这一声惊得跳起来,他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走上竹筏。

 

那艄公道:“这才好哩,上个船也要想那么久。”

 

他刚要起篙,萧何也走上了这筏子。

 

韩信看着萧何道:“丞相,你真得来了。”

 

萧何看着他道:“你执意要走?”

 

韩信默然无语,萧何看了他一会儿,问那老艄公讨要竹篙,老艄公虽然不满,看着人身上装束,也知是自己惹不起的人,便不情不愿地将竹篙递了来。

 

萧何问道:“这是什么河?”

 

老艄公道:“寒溪,这河上起了水,可只有老头子我一家夜渡客。”

 

萧何道:“真是个好名字。韩信,我今日亲自送你一程吧。”

 

韩信看着萧何挽起袖子,吃力地起篙,月光在这长者身上镀上了一层苍白,他知道萧何有些干瘦的手背上必定因为用力而皱起了青筋,于是忍不住想起这数月来那手掌搁在自己肩上时的情形,沉重得好像当年淮阴溪水边老妇人牙缝里省下的半碗饭。

 

记忆随着被月色照亮的水珠滚进河里,韩信抹了一把脸,上前自萧何手中拿过竹篙,他用力地撑起了竹篙,竹筏却在河中心打起了转子,韩信心想幸亏现在不是白日,月光再亮,也不会把脸上的愧疚和尴尬照得纤毫不差。

 

韩信道:“我想丞相会来,却不知道丞相会来。”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去看萧何,完全没想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月光碎碎地洒在河上,一只鸟扑簌簌地自河畔飞起,躲进群山的阴影里。

 

老艄公终于忍不了,自他手中狠狠夺过竹篙,也不问两人要去哪里,就将竹筏重新靠岸,他撑篙的动作娴熟轻巧,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把式。

 

“走吧走吧,老头子不做生意了。”

 

老艄公待两人上岸,便将筏子系到树上,搬起竹篙在月色里远去了。

 

韩信看着萧何,他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萧何道:“跟我回去吧。”

 

韩信点头,然后将这长者扶上马去,他随后跨上自己的马儿,放缓缰绳,两人就这样慢慢悠悠地重新走进了汉中郡的月色里。

 

4

汉元年九月初,关中。

 

张良自入潼关经过华山,而后终于可以看见咸阳,其实也不过是十数天的事,但若从离开彭城算起,也有月余了。汉元年八月后的一个多月里,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了。汉王已经入关,在这一个多月里,汉军以不可阻挡之势攻陷了除却废丘城以外的主要城池,蜀地与关中自先秦时司马错攻蜀之后,又一次隔着秦岭连成了一片。在这一个多月里,项羽杀了韩成,而后又立了郑昌为韩王,张良仍是韩国名义上的申徒,但他却失去了自己的主君。

 

短短一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天下大势简直可以说是沧海桑田,但也有些很小的事却无法改变,张良看着面前这座秀丽的山岭上蜿蜒向远方的黄绿二色,眼前映出了在别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中、韩成那被吊在项羽军营旗杆上的尸体,他近乎平静地想:于臣属于老友,终不能为他收尸。

 

“主人,这座山就是骊山了。”跟着张良的仆从是项伯相赠,已有三十许,自淮北到关中再到彭城都是一路走过,着实见多识广,张良虽早知这是骊山,并不用他相告,还是面带笑意微微颔首,接过已经开始絮叨的从人递来的麻布,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到底是一路风尘,原本雪白的麻料上蒙了一层灰。

 

“主人这等贵胄,想不到要受这样委屈。”这仆从看着张良干裂的嘴唇和沾满尘灰的半边脸,忍不住多嘴,张良笑着摇头,这人哪里知道,自己当年风餐露宿的事经得多了,如今投军不过年余,倒似金贵无比起来,连带着身体也不甚中用了。

 

“不如去这山上的池子里泡个澡吧。”仆从小心翼翼地提议道。张良看着这半年多前还是一片焦土的苍茫山野,心中不由起意,便欣然同意,两人沿着前秦所开的山路,去寻这山中温泉。

 

张良慢悠悠地自山道上踱步,也不知从何而起的雅兴,将沿途风景看了个遍,世传始皇帝将陵墓地宫建在了这座山下,累死民夫几多,半年多前,项羽索性一把火将这片山野烧了个干净,但除去烧掉的几座献殿,似乎也没寻到什么。如今这片山岭上带着焦意的松柏却是生意盎然,衬着路边衰草更显得郁郁葱葱。

 

托始皇帝不遗余力开山辟路之福,两人费时不多久便寻到了一处温泉,三四丈见方的水池,池边杂以花木,还辟有入水的台阶,实不愧是自周天子以来皇家游乐宴饮的场所。张良见了这满满一池子水,方觉自己身上已不可忍,在那仆从相帮之下很快宽 衣 解 带,他踏进水中,感觉被温度适宜的热水浸没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下来浑身无力,又觉得自己到底是年过半百的人了。

 

然而还未等他将长发解开浸湿,丈余外水花大动,一个人突然自水下冒了出来。张良大吃一惊,便是当年刺杀始皇帝误中副车时也未受到此般惊吓,张良在左袖之中常年藏了一柄匕首,但如今衣物都在岸边,倒令他不知所措起来,莫非他自彭城中的重重包围中脱身,一路也不知经过多少危机,反倒要栽在这里,真是造化弄人。

 

那从水中钻出的人却是个极年轻的男子,身形高瘦,漆黑长发有一半裹在颈上,他看一眼张良,见到对方惊惶模样,迅速将双手从水中探出,示意自己身无武器,张良方才松了口气。

 

“哎呀……”那年轻人抹了一把脸,脸上露出笑意,“原来是子房先生啊。”

 

“你个贼子!”张良尚在回想,也不知这遇上的是何方故知,那原本坐在岸上的从人却大叫一声跳将起来,指着这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大声喝骂。

 

张良制止了自己的仆从,就在水中轻施一礼,疑惑道:“不知这位却是?”

 

年轻人爽朗一笑,将缠绕在颈上的黑发拨开,现出比手臂白得多的肩膀来,他又在自己臂上捋了一把水,对张良道:“从前在关中,我却是见过先生的,又听人说起过先生之机敏多智,神往已久了。”

 

张良便料到此人许是从前鸿门宴时见过的,项王军中后来转投汉王的为数不少,不管因何缘由,总有一番见识,他一向对人客气,便与这年轻人聊了起来。

 

年轻人说自己甚觉失礼,自军营里跑出来本想舒舒坦坦泡个澡,才刚洗了头发,便发觉有人来,来人来意好恶全然不知,匆忙之下便裹了全部衣物先躲进水里去了。

 

张良笑道:“倒是在下打扰了这位小兄弟了,实该赔罪。”

 

这年轻人却笑出一口白牙,眉眼都弯出了七分的稚气,他对张良作了一揖道:“是我该向子房先生请罪才对,在下淮阴韩信。”

 

张良心下了然,将这年轻人重新从头到尾细细打量,早在离开汉中之时,自己便向汉王与萧何提过,汉军中尚缺一名独当一面的将军,否则蜀地难出,二人皆深以为然。月前自己闻得汉军暗度陈仓,便知汉王必是寻得那般人物了,亦早有人告知这新任大将的来历姓名,不想今日得见,竟是如此年轻。

 

“若得一员大将,兼有丞相筹措,子房谋划,则大王天下可得矣。”这是当时自己说与汉王之言,如今不过四月,汉王便还定关中,逐鹿中原的大业虽还困难,但却开了个好头,这个年轻人,可不是苍天送来之人么?

 

于是张良不顾自己此刻身在水中,可谓是斯文扫地,郑重对韩信回礼道:“将军客气,在下城父张良。”

 

韩信本是率性之人,若是看中了谁,便会倾心相待,譬如萧何,那便是如今他放在心中最可珍重之人了。至于眼前这位子房先生,说起鸿门宴韩信也算亲历之人,张良之机敏风雅,他是看在眼里的,也早有结识之意,兼之张良亦是熟读兵书之人,世传他经仙人传授“六韬”“三略”,韩信视兵书如命,如今见了张良,略略交谈之下,虽年龄差之甚远,但只觉相见恨晚。

 

韩信在萧何面前,总因过于敬重而多少有几分矜持,如今在张良面前却要坦荡许多。谈军论兵,那是韩信心爱之事,他总想将自己心中宝物尽皆捧与萧何献上,但终归术业有专攻,几番论说,都是萧何静静做他听众,终不是太痛快。张良虽不曾有多少领军经验,但到底自小修习帝王术,又心思缜密见多识广,把行军方略杂着天下大势与韩信说将起来,也引得对方连连点头,全无纸上谈兵之感。

 

“先生言之有理,”韩信抚掌而笑,继续道,“当务之急,便是须让项王着眼于东,田荣也是有大略之人,我闻先生之说,他似有与赵王连横之意,怕是要有动作,只需将这事实摆在项王眼前,他多踌躇一分,我们便多一分安稳。我与大王请了令,与人操练起郎中骑兵,尚需一段时间呢。”

 

张良欣慰得很,拍着池边大石道:“正是此意……李余,来与我擦背吧。”

 

韩信指着岸边早已睡过去的从人对张良道:“先生还是任他好眠吧,你我相谈甚欢,无需他人插手,韩信身为晚辈,倒愿与先生效劳呢。”

 

张良与他相视一笑,便同意了,韩信的手搭上了张良的背,覆着薄茧的双手蹭在背上,带起一股极舒适的痒意,这双手年轻有力,手指细长,读过兵书,撑过鱼竿,执过长戟,握过将印,抽过长剑,如今这双手却承载着年轻骄傲的主人的心意,细细地为刚入关的张良搓起了背。

 

5

 

咸阳城东,渭河之上。

 

虽然历经烽烟磨砺,故秦所造的木桥依旧蔚然,数排两人合抱的巨木深深扎进河水里,连绵二十余丈,将渭河这头水龙牢牢锁住,唯余一些不大的水浪还在诉说着不甘。远离这些桥桩的水面则平静如镜,安然倒映着一些披彩载酒的人影。

 

自水面这些倒影翻转而上,可见数百穿着甲胄的军士列队立于河畔,当先的是个戴着高冠的老者,精神看着甚好,神色却颇有不耐。

 

这老者正是刘邦,按说他刚得三秦地,废丘虽有章邯守着颇是难攻,但也翻不起甚么大浪,正是春风得意时节,能让他冠服备礼相迎之人必不是等闲人物,但他闲散惯了,站了半个时辰便有些急躁,喊夏侯婴拿了草席坐了一会儿,又将席子藏起来继续站。刘邦看着来路,并无风尘卷起,不觉有些失望,对夏侯婴道:“阿婴,你说子房先生来了没?”

 

夏侯婴刚将草席卷起藏进车中,闻言跑到刘邦身侧,手搭凉棚向远望:“大王,子房先生果真没来。”

 

刘邦踹了他一脚:“瞅着也没来,老子会看,不用你教。”

 

夏侯婴赔笑道:“那是,大王你高瞻远瞩,可比臣下会看得多了。”

 

刘邦站得发慌,听他说了这几句,爬上一边的车驾亦向远望,嘴中嘟囔道:“真是人心易变喽,老夏侯这么个老实人也尽会拍马屁。”

 

夏侯婴嘿嘿一笑,又道:“大王,看得见么?”

 

刘邦刚想骂他句“看到个屁”,便见远方一骑沿着驿道跑来,此时离得尚远,那一骑犹如一个黑点,时时掩进道旁的杨树和柳树中去。

 

刘邦大喜道:“阿婴你说得不错,老子果真高瞻远瞩,子房来啦……回头赏你个拍马侯当当。”

 

夏侯婴赶紧谢过,将刘邦扶着从车上跳下,两人匆匆整理冠服,站着等待。

 

但随着那一骑越来越近,刘邦和夏侯婴却是越来越纳闷,来得是张良不错,但来得却不是他一个人,这个人不是扈从亲随,亦不是迎道礼官,却是站在这里的数百人个个都认识的。

 

刘邦脸上一时间阴晴不定,煞是好看,但他是急智之人,在那马上骑士距离此处一射之地时分便镇定下来,摆了副十足惊喜的笑脸,冲着来人喊道:“大将军好大的本事,这随随便便出去一遭,便将咱们的子房先生带回来啦。”

 

来人正是韩信,他将缰绳一拉,勒着马匹急停在道旁,在马上向刘邦施了一礼。坐在他身后的张良探出头来,侧身一礼,对刘邦道:“多亏了大将军。”

 

而后韩信跳下马来,将正要下马的张良扶了一扶,原来他二人自在骊山温泉中洗浴完毕,韩信便邀张良与他共乘一骑前往咸阳,张良欣然同意。

 

刘邦笑着看他二人动作,心里也不由诧异,但他面上并不表露,迎上前去道:“大将军,子房,想不到你二人竟然凑一堆儿了,省了老子好大的麻烦。”而后他指着韩信对张良道:“你是不知道,咱们的大将军整日里就爱缠着老萧,别个人,什么樊哙周勃想跟他多说句话都不成。”

 

韩信道:“一句可知,何必多言。大王若想我与他们多多说话,只管立条军令,我便与樊将军周将军日说千句万句也可。”

 

刘邦头上高冠摇曳,故作气愤道:“哪个要逼你与他们说话啦?子房,你瞅瞅,大将军对寡人就是这么客气。”

 

韩信作了个揖权当赔罪,脸上却带笑:“臣可不敢。”

 

张良笑道:“大将军为人赤忱直爽,是大王之福。”

 

刘邦看了看左右,又道:“子房先生的从人呢?”

 

韩信满不在乎道:“给了他块金子叫他自己来。”

 

刘邦道:“那咱们便回城吧。”

 

来时刘邦带了两副车驾,原本准备一驾与张良,一驾由自己乘了回去,但既然韩信同来,便不可如此草率,他自有一番礼贤下士的主意,便请张良韩信同乘自己的车驾,由自己亲自在前驾车,将夏侯婴赶去后车驾了一乘空车。

 

时维九月,秋高气爽,饱经战火蹂躏的咸阳城上方添新绿便又有喜事,在旧秦人眼中,汉王礼贤下士平易近人,亲执车驾喜气洋洋地将大将军和张子房接进了城,一文一武,俱为经世奇才,正是相得益彰,如此作为,堪比昭王之设黄金台也,一时关中豪杰纷纷来投,此为后话,暂且搁下不表。

 

却说韩信乘着刘邦的车驾进城后便匆匆告别,欲赶往城西郎中骑营地,刘邦挽留几句便任他去了,请张良进了府中。

 

咸阳城遭项羽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在城内寻出这么一座府邸实为不易,府中陈设却是不错,概是在汉中攒了些老本一并放了过来。二人落座,仆从上了水酒鲜食便悄然告退,刘邦半倚在屏风前坐没坐相,取了酒樽大饮两口。

 

张良何等聪慧之人,略沾了沾酒水,笑着道:“大王,可是在烦恼大将军的事?”

 

刘邦抹了抹嘴巴点头:“是为那兔崽子。”

 

张良道:“可是大将军不堪大用?”

 

刘邦摆了摆手:“子房快别说笑,他要是不堪大用,老子就找不出能大用的人啦。”

 

张良将酒樽放下:“急用之时逢可用之人,正是天命所归,大王无需自扰了。”

 

刘邦呵呵笑了两声,继而一掌拍到桌上:“嘿,老子对太公也没像对他这么伺候过。”见张良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刘邦接着道:“老萧也真是奇了,硬是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捞出这样一个小祖宗来让老子小心伺候,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又要这样又要那样。子房啊,今天他这样顶嘴都是轻的,当时过子午道的时候,老子不过是迷途跟他合兵晚了几天,他还给老子摆臭脸,然后又说是自己的错,那……那你别冷着脸给老子看嘛。”

 

张良道:“合兵误期不是小事,大将军不悦也是自然,良看他对陛下生气是真,觉得自己有错也是真,想必大将军自觉应该多与陛下配些向导。”

 

刘邦又道:“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你怎么与这小子凑一起的,我还怕他眼高于顶连你也不放在眼里呢。”

 

张良便将自己在骊山与韩信相遇相交之事一一道来,刘邦听得大觉有趣,捋着胡子道:“这么说来,这兔崽子倒是个妙人,回头老子也试试。”

 

张良道:“方才之说,并非客套,大将军对大王一派赤忱,又是天纵奇才,正可为大王所用,至于……至于与丞相走得太近,并非现下可虑之事。”

 

刘邦闻言面色一变,叹道:“还是子房知我,其实能进关中,寡人心里对他倒有几分喜欢,对他周到一些并不为过,只是这小子只知老萧不知我老刘啦,倒不是担心老萧。”

 

张良于此事并不多说,随口几句便将话题带到别处,他深知主君与萧何之事并非初起端倪,虽未到甚地步但自己却不可涉入太深,故而略略点过便止,两人谈到刚起的郎中骑,刘邦顿时有些咬牙切齿:“说起这个,也不知这兔崽子怎么这么败家,是谁前天才说军饷困难叫大伙儿包括老刘我节衣缩食的,老子一文钱买个豆饼还要想一想,他倒随手就是一块金饼扔出去了。”

 

张良心知刘邦说得是韩信扔给自己的仆从李余一块金子的事,又见他说得咬牙切齿夸张十分,眼中却带笑意,自是不会计较,笑着道:“这还不是良占了便宜么?”

 

刘邦道:“不错不错,子房这便宜占得好,多占他几回便宜,老子心里舒服。”

 

两人又说一阵话,张良为刘邦分析起今后方向,听得刘邦连连点头,仿佛立马便能耀武扬威回了东边。又过几刻工夫,有人报丞相与大将军联袂而至,刘邦便与张良出去相迎。

 

6

 

这是张良来到关中后的第二日,他在与刘邦萧何韩信在汉王府上小聚片刻后,便与三人出城。韩信引着三人来到城北三四里的一块高地上,将马匹交与军士,远眺咸阳。初时咸阳建城,位于诸山以南渭水之北,正是山水兼齐的好风景,后始皇帝又使万千民夫将城外渭河一侧修为齐整的平地,以供驿道通达。战火燃起数年,咸阳城上犹有烟火色,城内亦是杂乱不堪,但这巍峨大城在外看去依旧无愧它百年庄严,巨石修葺的城墙下数门齐开,军队与百姓进出不休。

 

咸阳虽已败落,但其中气势依旧让众人看得出神,倒是刘邦最先打破沉默,对韩信道:“大将军不是要与寡人看骑兵么?人在哪里?马在哪里?”

 

韩信看他一眼,笑道:“大王莫急。”

 

萧何正站在韩信身侧,对着刘邦作揖道:“大王,咱们站的地方,就是大将军训练骑兵的一处所在。”

 

张良也道:“此地有地有势有界有空,杂而不乱,确是个练兵的好地方,等等就是。”

 

韩信看了刘邦一眼,乐得笑出声来:“丞相与先生果然知我。”

 

刘邦将韩信拽过来,在他肩膀上虚拍一记,嘴上念叨:“该罚,老萧知道倒是自然,怎么刚回来的子房也知道,你小子就瞒着我么?”

 

韩信这些日子早习惯了自家主君这些亲昵举止,得意道:“丞相勤勉,先生睿智,韩信不才,倒也能练兵掌军,大王得我三人,高枕无忧便是。”

 

张良萧何二人便向刘邦作揖恭贺,这时远处阵阵马蹄声传来,路面上尘土飞扬,刘邦放开韩信向前两步,看见一股股骑兵沿着四通八达的咸阳道飞驰而来,马上军士人手一杆黑红大旗,也不下马,就在这块高地之下排开阵势,忽而团为圆圈,忽而变为列阵,虽有些杂乱,但场面颇能看得过去。

 

刘邦正自得意,身后三人已来到身侧,韩信对刘邦道:“请大王发令演兵。”

 

刘邦道个准字,韩信起身,执鞭向底下军阵轻挥数下,军阵中一名将官出列,刘邦看得清楚,那人名叫灌婴,丰沛起事后便跟着刘邦,此时划给韩信训练骑军。

 

灌婴扯着嗓子道:“禀大王、大将军,我郎中骑军士万又二千人,依大将军令,卯时起在咸阳城外诸山岭间奔驰,不卸鞍不解甲,已于辰时三刻全数归营。”

 

韩信点头,命这批骑军列了几个阵势,而后从中挑选了大约三成人马交予灌婴,剩余诸人分为数队,划归几个将领作为亲军。

 

看了一番阵势演练之后,刘邦与萧张二人坐在一侧军棚里闲谈,张良道:“子房再次恭贺大王能得大将军。”

 

刘邦看了一眼端坐不语的萧何,笑道:“得亏老萧。”

 

萧何眼露欣然之色,对刘邦道:“也得恭贺大王再得子房先生。”

 

三人各有心思,便不再多言,但气氛却也轻松简单,只不时看看底下骑军演练,看看韩信安坐将台,将一道道命令发将下去。

 

转眼已过巳时,韩信将演练的事交予灌婴,并故秦投来的两个弓马娴熟的郎官李必、骆甲在一旁照看,自来棚中加入刘邦三人。

 

刘邦将这一番演练看得心里高兴,豪兴大起,结束后也不回城,拽着萧张韩三人各骑一乘纵马入了北山,是时尚无马镫,马匹若不是非常驯良便很是难骑,韩信担心萧张二人有什么闪失,跟在萧何与张良身后仔细照看,但他见张良虽然看着体弱,却在马上稳稳当当,显是个弓马娴熟的人物,便与萧何并辔而行专心照看,萧何小声与他交待一些琐事,韩信也连连点头。

 

张良对刘邦道:“大将军对丞相别有一番孺慕之情,是好事。”

 

刘邦点头道:“随他。”

 

四人行到山中一大块草地停下,这块空地大约十丈见方,四周林木杂生,不见人影,但几人皆知夏侯婴必定领着亲随就在周围,故也无甚大事,韩信自鞍上取了几块布铺下,又变戏法也似掏出一陶壶的酒与数只不大的酒樽来,放在地上,刘张萧三人团团坐了。

 

刘邦左右坐了萧何张良,又见眼前有个韩信年轻英挺,此时也收起那股子桀骜乖乖在身边忙碌,自己只管喝酒看热闹,心中不知怎地便十分得意,竟涌起歌以咏志的冲动,但他不过比粗通文墨略好一些,想了半天想不出几句,就此作罢。韩信忙来忙去,不过多时额上便已见汗,眼见无甚可做,便向刘邦告一声罪落座,萧何就递了自己的酒樽与他解渴。

 

酒过三巡,几人又觉肚饿,萧何道该当回城,刘邦与韩信却想吃些野味,张良笑笑也道难得出城一聚,不如就地解决得好,萧何也不坚持。

 

韩信自马上取下弓箭,正准备去狩些野味,张良上前将另一副弓箭取到手里,与他一起过去。两人所去不远,刘邦盯着他二人动作,对萧何道:“老萧,我觉得子房这回可会好好杀一杀那小子的威风了。”

 

萧何点头:“子房先生弓马娴熟,阿信不是对手。”

 

刘邦道:“叫得这么亲热,若不是他姓韩你姓萧,长得也没半分相像,老子只当他是你风流出来的。”

 

萧何皱眉:“大王说笑了。”

 

刘邦怕他多想,又道:“嘿嘿,不过我只觉得他有些过分顽劣,可不像老萧你规规矩矩,是老子风流出来的也不一定。真是老子风流出来的倒好。”

 

萧何有些紧张,匆忙道:“这话万不可当他面说。”

 

刘邦有些不悦,却没说甚么,看见远处韩信似是一箭落空,张良却一击而中,嘿嘿一笑道:“那小子吃亏了。”

 

萧何有些无奈,微摇了摇头。

 

张良与韩信归来时,刘邦便对韩信道:“大将军,你这弓马可得好好练习,竟还不如子房一个书生。”

 

韩信道:“子房先生当年刺秦壮举天下皆知,射术精湛,臣自愧不如,但若让我再射五箭,野鸡甚么的手到擒来。”

 

刘邦对萧何道:“老萧,你看他说得有几分真?”

 

萧何摇摇头道:“臣不知,不过他既然说了,必有他的道理。”

 

刘邦又对张良道:“子房以为呢?”

 

张良笑道:“既是大将军所言,那便有十分把握了。”

 

韩信道:“大王不信么?不如来赌上一赌,五箭过后,若是不中,便任大王处置,若是中了,便请大王允我一诺。”

 

刘邦自是个爱热闹的人,哪有不依的道理,便自允了,与张良萧何二人起身观看。他见韩信发现了野鸡之后,随手一箭射了出去,却偏了好远,他深知韩信于弓马武艺不甚在意,嘲他几句也不会往心里去,登时拍着大腿叫好。韩信也不回头,又往一个地方,见野鸡出现,又是一箭射空,同样偏出老远。如此数箭射空,他手上便只余了一支箭,刘邦笑得更是开心,也不怕将这山中野鸡尽数惊走。

 

萧何虽知韩信必有办法,但不由露出几分忧色,张良对他道:“丞相莫忧,大将军那几箭射得有名堂。”

 

韩信转了两圈,又见林子里钻出只五彩斑斓的大肥野鸡来,他轻移数步,弯弓搭箭一气呵成,一箭正中那野鸡颈上,但那野鸡颇有气势,带着箭矢又冲了几次,方被韩信擒到手中,也亏得这山林里野鸡甚多,被他胡乱射了一气竟还不管不顾地直入彀中,否则岂不是必输之局?但韩信心中是否有这些计较,旁人却是不知。

 

刘邦见韩信神气活现地捧着野鸡过来,也不由发自心底地赞声好,对身边二人道:“好小子。”

 

韩信在一旁处理野鸡的时候,张良对刘邦萧何二人道:“别看大将军先前那四箭射得唐突,必是在不同方向测量野物奔逃的距离与时间,于是这第五箭便胸有成竹了。”

 

韩信闻言回头冲张良一笑,应道:“正是如此。”他此时下颌上沾了点血,却不显可怖,更多几分稚气。

 

张良又道:“良虽知一二,但这般做法也是闻所未闻,大将军神鬼手段,实在佩服。”

 

刘邦见萧何与张良均面带笑意,忙道:“子房别与他客气,神鬼手段我是没见到,但见有人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韩信心里高兴,也不理他,将自己亲猎的野鸡收拾完毕,便架起火来烘烤野味,他听着刘张萧三人的闲谈,又听见林中野雀一声声的鸣叫,不由出神。他耳朵里是刘邦大咧咧吹嘘着从丰沛到城阳有多么威风,心里也跟着从淮阴溪水边直到定陶军中,又想到在项家军营里憋了几年的气,往半熟的野鸡身上涂着盐巴的手劲便重了几分。

 

野味将熟的时候,林中野雀已经飞走,刘邦也已经说到了咸阳,张良与萧何不时补充几句,韩信将盐巴匆匆涂完,看着不远处这三人,心里似要被难得的开心填满。

 

韩信将野味奉上,刘邦被烫得抖了抖手,冲他道:“没你的份。”

 

韩信跪坐在前,盯着刘邦手中的熟野鸡,刘邦见他瞪着自己,便将鸡身上两只翅膀并两条鸡腿撕下分与萧何张良,道:“你俩快吃。”他心知韩信只想把最好的部分先与萧何张良,自是乐得成全,正好哄了这年轻人高兴,他在市井里打拼多年,论起八面玲珑收买人心,当世不认第二。

 

果然韩信浑身都轻松起来,将几人的酒水注满,坐直了身体看他几人吃喝。萧何看了刘邦一眼,将自己面前的那条鸡腿递给韩信,嘴上说道:“你都半天没吃了。”却听张良也道:“良可吃不了这许多。”于是萧何与张良递来的两条鸡腿撞个正着,两人手一抖,竟将两条鸡腿都落到地上去了,这二人一起笑出声来。

 

韩信心疼道:“哎呀。”这吃食乃是他亲手所猎,亲手烤制,又经丞相与子房先生递来,就这么落到地上,未免太不是滋味。

 

刘邦就着串鸡的木棍儿大啃几口,看他三人如此做派,便将自己啃过的鸡肉递了过去,韩信顺手接过啃了几口,但依旧眼巴巴地看着落到草地上的两条鸡腿,眼中叹息之意连连。

 

几人匆匆吃完,刘邦便问起韩信既然赢了自己一诺,想要甚么。韩信想了半天道:“臣一时想不到,大王以后再赐吧。”

 

刘邦点头应允,面上神色不变,眼见韩信过去收拾弓马又是一番忙碌,不着声色地瞥了站在身侧的萧张二人几眼。

 

归去时发信召人,夏侯婴率众而来,刘邦将剩余的一只野鸡赏赐给他,与张良萧何弃马乘车,舒服回城,韩信却依旧跨在马上。此时天色转阴,微有薄寒,刘邦见韩信穿得单薄,便将自己的披风给韩信裹上,韩信安然受了。

 

驿道旁老柳甚多,翘枝横叶长得颇是婀娜,刘邦从车里看去,只见韩信一马当先,在秋日的午后里带队前行——绿油油的老柳,厚道沉默的夏侯婴,都将这个汉营的大将军衬得愈发年轻挺拔,英气逼人。刘邦看着他道:“嘿,真是年轻啊。”

 

萧何与张良闻言互看一眼,神色复杂,但二人均未说甚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