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星垂平野.番外一】光阴百代

Work Text:

郑云龙一觉醒来,右手习惯性地往身边一搭,扑了个空。他和阿云嘎素来都是一前一后起床的,许是那人今天一大早的就有些要紧事,便起的早了些。这种情况一个月就要发生上好几回,算不得稀奇,于是郑云龙往空出来的那半边床蹭了蹭,手还是这么舒舒服服地伸展着,像只餍足懒惰的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打了个呵欠,然后悠悠地睁开眼睛。只是他刚把眼皮支楞开这么半帘,就蓦地睁大了:床脚处端坐着好大一团阴影,按个头来看,不像是他来蒙兀后养的猫儿,也不像阿云嘎平日里喜欢抱进抱出的小羊,倒像是个人。眯了眼一瞧,竟然还是个稚嫩的小美人。

 

这样的认知立刻把郑云龙给吓清醒了。他想:坏了。昨儿阿云嘎刚打了胜仗回来,整个斡儿朵都在大张旗鼓地庆贺,郑云龙也跟着他们闹,颇为难得地喝了个六七分醉,等回了王帐就拉着那位英雄好一通胡搞,折腾到大半夜才消停下来。他喝的晕晕乎乎,只凭身体记忆去亲吻那人的眉眼嘴唇,吮咬他的颈项,然后在对方提枪而入的时候用双腿绞出一个彼此都再熟悉不过的结。

而现在,这孩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床上。且不说门外有重兵把守,就是阿云嘎本人也绝不会把这么个美人放到他二人欢好过的床上。难道他俩被听了半夜床脚不成?总不可能是他昨夜认错了人罢。

 

郑云龙心下好一通胡思乱想,待到眼睛恢复了清明,他便细细地盯着那小美人瞧了起来。这一看又把他吓了一跳。对方压眼低眉,象眼细长,眼窝深深,人中规直挺立,嘴角微垂。除却稚气未脱,真真是眼熟到家的一张脸。

他越看越觉得惊奇,不由得慢慢支起身来,想凑近瞧得更仔细些。只是这一起身,锦被便顺着身体滑落下来,露出大半个白玉凝脂一般的肩背胸腹和上面的斑驳红痕。

还不等他自己觉察到不妥,那小美人的脸便唰地一下由苍白直接变作了惨白。见他往自己这边靠更是一个劲儿地往后缩,差点儿从床上摔下去。

郑云龙看他穿一身黑色质孙服,表情惊惶也难掩秀色可餐。顶着这么一张脸作出这样的表情,他心下一阵好笑,表面上却还端了副深沉模样,懒懒散散地问那少年:“你是何人?”

他用的是汉话,那小美人听了只是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并未作答。

郑云龙倒也不勉强,只是他越是看越是觉得那张脸像极了阿云嘎。然而在脑中搜刮了一圈他那二十四孝的夫君的亲戚族谱,也找不出血缘相近、年龄相仿的这么一号人。

莫非那鞑子还当真背着我偷偷生了个孩子不成,他想。

 

随后郑云龙又问了几个问题,那小美人只是不答,看向他的目光带上了十二万分的警惕,身体像一匹线条流利的狼一样微微弓起。他太年轻,还不能掩饰住那副随时准备逃跑的体态神情。

眼前的人一派蓄势待发,要是侍卫见了定然要冲上来把这小子按在地上。郑云龙倒是丝毫不慌,他是驯狼好手,一看便知道眼前的这一匹是在亮爪干嚎,构不成什么威胁,是匹青涩幼狼。

他夜夜驯服的可是一匹成熟的饿狼。

 

郑云龙和这小美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后知后觉地琢磨出来这孩子兴许是不会汉话。思及此,他略略拢一拢亵衣,掩去半身红痕。那小美人看了赶紧撇开眼,惨白的小脸上胀出红色,可爱的很。郑云龙心下大乐,也不多想,便高声对着门外叫小梁进来。

那小美人听他叫人,好不容易生动起来的脸色又是一变,还不等郑云龙反应过来便像只兔子一样翻身下床,与应声进门的小梁堪堪擦肩而过,跑了。

小梁率先反应过来,赶紧出了王帐命人去追。那小美人看着细瘦孱弱,爆发力却极强,兼具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迅捷动作和不该有的果敢决绝。他在重重包围中硬生生跑出了宫帐,还差点儿掳到一匹快马,几个蒙兀武士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他押回可敦帐下。

郑云龙此时早已穿戴齐整。他见三个大汉把人捆的跟个粽子似的押到他面前,动作很是粗鲁,便挥一挥手叫他们下去,但并未给人松绑。然后他往王座上大马金刀地一坐,矜贵地抬一抬头,让小梁用蒙语问他是谁。

那小美人见他这一番动作,脸上便肉眼可见地堆聚起一团恨意。他听得身边人用蒙语问他名字,也不吱声,只是不甘示弱地与郑云龙对望,眼里像是有一簇火——郑云龙便知道他听懂了。小梁又问了好些个问题,他却只是倨傲地跪在那里,一截瘦骨笔直得堪比王帐立柱。

小梁心地单纯良善,看他这个样子颇有些于心不忍,只得试探性地向可敦望去。

那少年看着郑云龙,郑云龙也在看他,看那仇怨紧锁的眼头和难掩纯良仁爱的瞳仁,乍一眼是杀伐天下,细看是悲悯苍生,矛盾的很,而他平生只见过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眼神。

郑云龙看着看着,面色不改,心中却有个大胆想法渐渐成了型。他一双眼睛仍然盯住眼前的小美人,然后偏头示意,让小梁问他是不是叫做阿云嘎。

小梁虽觉得奇怪,但还是乖乖问了。岂料那小美人一听就变了神色,一双大眼里满满地盛了错愕与慌乱,已然是默认了。

 

如此荒唐事当前,郑云龙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他早在王庭众卫兵去抓这小美人的时候就向值夜的守卫问了阿云嘎的动向,只是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今日还未曾见过可汗出门。他心下疑惑,又生出些无端的焦虑,直到看这小美人不打自招才稍稍安心。他唤小梁,半晌得不到回应便偏头去看,只见那孩子盯着被五花大绑的“阿云嘎”一脸目瞪口呆,等郑云龙又唤了他三四声才回过神来,然后赶紧领了命去请可汗义子方书剑和军师简弘亦。

那“阿云嘎”面上不动,眼神却随着小梁的步伐向后划去,仍是抱着十二万分的警惕。忽地听见前面一阵悉悉索索,原来是那高大的男人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一派气定神闲地踱步来到他跟前。阿云嘎垂了眼,不愿看他,那人却慢慢跪坐在他面前,伸出一双手去给他解身上的麻绳。

他跪得笔挺,此时错愕地一抬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男人微微打卷的如墨长发,甚至还能看清中间细小的发旋。巴掌大的脸在这一瀑黑色的掩映下更显柔润如玉,是一幕可静观的绝景。唯一生动的是他的眼睫,此时正像蝶翼一样轻微耸动着。

他看了很久,自觉这么盯着一个男人很是失礼,复又低下头去,目光落在那男人给他松绑的手上。那是双一眼就能看出四体不勤养尊处优的手,因而此时解绳结的动作也相当笨拙,但这份笨拙却无损于它的灵秀好看。阿云嘎注意到他修长的指骨,清润的指节,莹白玉肌下青蓝色的经脉,手指翻转间纤细的手腕。他的眼神在男人的身上扫荡过一遍,最后降落在那人手腕外侧一弧秀致的突起。

 

等郑云龙慢悠悠地给小美人解开了绳扣,简军师和小方已然来到了王帐跟前。郑云龙起身,挥挥手让两人免礼,然后把情况与他们大致说了一说。他知道这二人都已跟随阿云嘎多年,如果是让他俩去探这个“阿云嘎”的底,想来不会出太大差错。

小方听了郑云龙的话,便歪着头咬了嘴唇去看那“阿云嘎”,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惊愕好奇。按汉人的礼法来算,他前几日已是到了落冠之年,不过言行举止都还像个孩子。虽然自十岁起他就跟在阿云嘎身边,随这位雷电之神南征北战统一草原,但他那时候毕竟还小,对这副模样的阿云嘎既熟悉,又陌生,因此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只会盯着人傻傻地看。

那简军师稍长阿云嘎一岁,二十一岁那年为阿云嘎所救,此后便常伴后者左右为其出谋划策,并一路见证了此人从血气未定的部落首领阿云嘎成长为威名四方的博格达可汗。因此他一见这个“阿云嘎”,脑海中便立即浮现出四个大字:造化弄人。眼前这人与他们初遇时竟有八九分的相似。他不愧是为阿云嘎统一草原立下汗马功劳的,此情此景下也只是愣怔了片刻,不多时,便请了那“阿云嘎”入座,然后慢慢与这满身戒备的年轻人套起话来。

从阿云嘎未报家仇时简军师就开始与他共事,对其家境堪称是了如指掌。他花了小半个时辰,从他父亲的死讲到他二十岁的复仇野心。那“阿云嘎”起初听他讲到自己父亲的惨死与部落的流亡时毛都快炸起来了,后来听他说到自己还未跟任何人吐露过的宏图抱负,才将信将疑地收回了一身反骨。简军师按照时间线与他絮絮,当说到他做了可汗时,“阿云嘎”虽还在强忍表情,但眼睛已是睁得越来越大。

简军师看出自己一番话已然卸去了他几分戒备,便趁热打铁,问他的生辰年岁。“阿云嘎”还沉浸在自己做了可汗的讶然当中,闻言也就乖乖答了,十八岁——郑云龙掐指一算,哦,十三年前。

小方这时候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脑子,闻言便急忙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在跟札达兰的人打仗?”他当时才七岁,却也记得从那个时候起,整个部落便开始了漫长的流亡生涯。

“阿云嘎”眼神蓦地收紧了。这个词立即把他带回了自己的世界:硝烟,战争,无尽的鲜血,无望的复仇。他咬紧牙关,许久之后才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小方刚才一时嘴快,虽然也十成十地确认了这人就是他年轻时的阿爸,但回过神来见“阿云嘎”一脸沉重,也自觉失言。简军师看气氛不对,便三言两语告知“阿云嘎”,现在是十三年后的世界,他很安全,然后便向可汗和可敦微微躬身,携着手足无措的小方找大祭司去了。

 

郑云龙方才虽然不曾说过半句话,可有小梁在旁边传译,他也大概听了个明白:此“阿云嘎”即彼阿云嘎,只不过是十三年前的小号版本罢了。简弘亦和方书剑向他告辞后,他略微向两人的方向颔一颔首,然后便颇为玩味地继续看眼前的小可汗。

阿云嘎此时还没有练成后来的精悍模样,苍白单薄的皮肉局促地挨着一副嶙峋瘦骨,全凭一把精神气与天然的好底子做支撑才不至于脱了型。他两颊微微凹陷进去,更显得五官生动分明,此时褪去了恨意的眼睛已然归于寂静,从烈火丛生换做了一半星空一半湖泊。这份有筋骨的宁静是让人移不开眼的。

没想到啊阿云嘎,郑云龙腹诽。你年轻的时候竟还是个小美人。

 

小美人被郑云龙看的很尴尬。他来到十三年后的世界这件事确实蹊跷,此时仍心心念念自己陷入困境的部族也是不假,但眼下令他最无措的却是眼前这个男人。他是谁?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如果这真是我的王帐,那他又是什么人?为何其他人都走了他还一派悠闲地卧在王座上?……

阿云嘎心乱如麻,眼神四处乱飘,几次有意无意地撞到郑云龙一双桃花春生的眼睛,心中立即跟揣了几只小羊一样传来阵阵异动。他低下头,又悄悄补上了一问:…身、身上怎么还有这么不知检点的痕迹。

 

他毕竟年轻,还有些沉不住气。见那漂亮男人偏头与问他话的年轻人交谈了些什么,后者便一躬身离开了王帐,他趁着这个空当问那男人:“你是谁?”

他说的是蒙语,但郑云龙恰好会这一句。毕竟这是他来蒙兀后与大多数跟他主动打招呼的人说的第一句话。他想了想,右手托腮靠在软垫上,眼波流转了半晌后悠悠道,“我是你的,可敦。”

他这句话是拆开说的,我是你的是一句话,可敦又是一句话。他来蒙兀三年,蒙语毫无长进,倒是阿云嘎堂堂一个蒙兀可汗被他操练出来了一口别扭汉话。唯独这两句说的顺溜,全要仰赖某人床上变态。

那小美人听了眼睛又瞪大了。人眼睛能瞪这么大,真有意思——郑云龙仿佛置身事外一般,想的很是轻松愉快。半晌,那小美人终于反应过来了,先是惊愕地与他对视,然后眼神慌乱地偷瞄他全身上下。郑云龙早已穿戴齐整了,但早上那一幕只怕是给那这孩子留下了深刻印象。于是小美人的脸腾地红了。

郑云龙看他这一副模样觉得颇为有趣。可汗三十岁了还是会害羞、还是很可爱倒是不假,但是十八岁的小可汗一张嫩脸,什么熟悉的不熟悉的表情放到这样一张脸上来都是顶新鲜的。眼前的小狼收了利爪以后就跟个兔子似的又甜又慌乱,郑云龙刚开始还略觉违和,过了大半个早上也品出些奇异的乐趣。

 

他看那小美人紧张出了一头薄汗,便收了收逗他的心思,转身去了王帐中的一隅,拿了本书就着阳光随意地翻。阿云嘎见他一副请君自便的样子,犹豫半晌才往另一个方向慢慢挪动。

起初他还频频回首,生怕郑云龙面露不悦之色。几次三番看那人确实没什么反应,仿佛真是看那本书入了迷,日光好看地散落在他身上。阿云嘎这才放下心来,然后大了胆子疾走两步,去看他好奇了很久的那面挂满了兵器的墙。

他的部落并不强大,弓箭刀枪都是不入流的货色,他能用这样的武器带领整个部族在弱肉强食的草原生存下来,靠的不仅是一腔孤勇,更有谋定后动。然而阿云嘎也是像所有男人一样喜爱宝剑名刀的,此时看见这满墙的上等货色,怎能不为之动容?何况刚刚那一脸恳切的中年人说这是他的王帐,也就是说,这满墙的宝物也是他的不成?

他顺着墙沿缓缓挪动,指尖抚过一柄又一柄斧钺弓刀,这一墙的肃铁冷铜反倒让他的血液沸腾起来。他用指甲敲一敲东首的那一柄弯刀,那宝物顿生金石之声,他在这细细的一声里听出山河万里,不由得又是一阵心情激荡。

他伫立良久,直到心潮逐渐平复才慢慢转过身去,准备继续观光“他的”王帐。只是刚一转身他就被吓到了,刚才坐在另一头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身后,相隔不到五寸,唇角仍是懒洋洋地勾着一抹笑,一双大眼里满是戏谑与含情。

 

阿云嘎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啪地一下就把自己拍到了墙上。石墙硌到了他的肩胛骨,他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正准备置之不理专心应付眼前的人,那漂亮男人便上前一步,左手不容置否地插入他的脊背与墙壁之间,手心贴着他的肩胛骨轻轻揉捏。

这个姿势太为超过了,阿云嘎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害躁还是尴尬,只一个劲儿地想往边上躲。那漂亮男人看他不老实,干脆倾身压了过来,他比阿云嘎要高上小半个头,此时右手撑着墙,竟是把阿云嘎整个儿地罩在了影子里。阿云嘎低头就能看见他系的不甚严谨的领口里竹骨玉肌的脖颈和上头的点点桃花,顿时就不敢乱动了。他拼命地低头,额间又能感受到男人的温热吐息,一时间心下大窘,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郑云龙看他一副羞怯模样,玩兴更是大增。他平素里最爱有事没事在言语上欺负一下可汗,然后被可汗在行动上欺负回来。经年累月,竟也成了老夫老妻间的情趣。此时看到这样一个亲不敢还口压不敢还手的小可汗,他如此放肆便也不难理解了。

小可汗被他压在墙上,冷汗热汗出了一茬又换了一茬,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感觉到那股温热离开了自己的额心,便又被那人向自己左耳探过去的嘴唇弄慌了神。那漂亮男人的发梢擦过他的脸颊,把他的心撩拨得好生酥麻。他别扭地把头朝另一边撇去,便听得那男人一阵低笑,很是悦耳。随后那人得寸进尺地在他耳根吹了口气,哑声问他,“你跑什么?”

阿云嘎听不懂汉话,可此时此刻被那男人如此狎昵地凑着耳朵,无论说的是什么也都不重要了。正当他感觉自己快要鬼使神差地把头偏回去的时候,那漂亮男人却突然起身,后退两步转过身去,端的是一派潇洒自如。旋即,他便看见之前出门的那个少年带人抱着被褥进了王帐,向他和那男人的方向福一福身。那男人见了,便惜字如金地点下头,想来那少年刚刚便是领了他的命拿东西去了。

阿云嘎逃过一劫,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失落还是该松一口气。他偷偷往前一步去看那男人的脸,那人眉心微蹙,目光悠远,一派的神情坦然——好一个正人君子!阿云嘎暗自磨牙,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他背后偷偷递上几个眼刀。

 

等用完午膳,郑云龙便带着阿云嘎去找大祭司。阿云嘎走了一路都还是对那盘熏肉蒸羊奶酪念念不忘。起初那菜上来他是不敢动的,只是谨慎地夹了一筷子那离他最近、看上去做工也最为简单的清炖鹿肉,就这么一道寻常菜品,他也吃出了些与众不同的馥郁香味。那漂亮男人瞧了他一眼,见他只盯着那鹿肉下手,便一样一样地给他都夹上一筷子。其中大半的菜色阿云嘎都是从未见过的,但每一样他尝了都觉得喜欢的紧。其中最为偏爱的自然是那盘他心心念念到现在的熏肉蒸羊奶酪。

直到进了那大祭司的帐下,他才慌忙收了念头,抬眼四下里观望起来。

 

那祭司端坐于帐内中庭一块铺陈了波斯地毯的四方矮台之上,正闭目在空中比划些什么,对面前的简军师与小方很有些爱搭不理。听得门口有脚步声渐近,他略微抬一抬头,见是郑云龙便立即收了那副倨傲表情,利落地一起身便笑吟吟地朝他们——应该说是郑云龙——迎了上来。

两人随意攀谈了几句,那祭司这才侧身探过头来,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招一招手让他过去。他乖乖地与祭司面对面地坐在沙盘面前,这才有机会去仔细地端详这祭司是何尊容。

帐中光线昏暗,唯独沙盘上方有阳光透入。阿云嘎此时才看清那祭司穿了一席黑色宽袍,面料看起来很是讲究,上边用彩线绣了竹林野鹤,庄重神秘之中也不失风雅。再细看那张面孔,即便蓄了薄薄的胡须也难掩容颜端丽,沉静与张扬妥帖地融合在那双眼睛里,一时间教人猜不出他的年纪,如此种种,倒真是和他在部族里见惯的各位祭司大相径庭。

那祭司凝神静听了一会儿,也不睁眼,便示意他把手搭在沙盘东首的圆环之上。他如是照做,然后看祭司凝神默念半晌,那沙盘上的指针竟自己在沙粒上划动起来,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停下。

祭司缓缓睁眼,去看那沙盘里的图案,刚看了一眼便皱一皱眉,等到细细盘察完一遍,才转了头低声与那简军师交谈起来。他们声音极小,但阿云嘎还是听到了“顺其自然”之类的字眼。

阿云嘎心心念念正处在战乱中的部族,却又对这十三年后的和平世界有诸多好奇。猛地听闻归期不定,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虽然已是部落的首领,却也仍是个少年,此时百种滋味齐上心头,只得咬了牙静默不语。

郑云龙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此时见他表情纷纭变换,便对另外三人说了些什么,然后向他一伸手,是邀他离开。阿云嘎在这天翻地覆的世界里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草原已不是处处硝烟,部落不再是他久积贫弱的部落,左膀右臂也已不是当年人物。他在这个过分好的世界里生出很多不安,对以往仍有诸多留恋,对新的兵器、军队、亲信乃至身份抱有同等的期待与犹疑。说来不可思议,眼前这个举止轻佻的男人居然成了他潜意识里最信任的人。于是他把手搭在郑云龙手上,一个借力起身,闷着头跟人离开了。

 

他一路上只管埋头走路,待到回了王帐仍觉得有些郁结难抒。见郑云龙不多时又出了门去,他便趁此机会溜出门外,想要独自静一静。

郑云龙一路上都在想这要是变不回来可如何是好,他携阿云嘎回到帐内,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间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郑云龙又唤了小梁随他匆匆行至宫帐营区,令可汗亲卫队这几日再加一倍巡营人员,在整个斡儿朵内严加把守。

交待完后郑云龙回到王帐,却四处不见小可汗的身影。他好不容易稍稍放下的心蓦地又提了起来,还不等喝一口热茶便又出了王帐找人。只是这刚走了没几步,便看见小方朝他迎了过来,然后听这(一直偷偷盯着他那变小的阿爸的)的孩子说,现在那人正在南边的小山坡上。郑云龙登时松了一口气,反应过来是哪个地方后又在心里偷偷翻一个白眼,暗自腹诽果然是同一个人,不管十三年前、三年前、还是现在,都是一个样。

想到这里,郑云龙叹一口气,说:“那就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方书剑看他转身又要回王帐,忍不住问,“母亲,您就真的放心阿爸一个人吗?”

郑云龙闻言不禁给他翻了个白眼,倒霉孩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正心下窘迫,便听得他那“母亲”悠悠地说:“我现在不适合过去。”然后转过来看他,又补上一句,“你要是担心,去陪他一会儿也是好的。”

 

方书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上了那段小山坡。他小心翼翼地挪到小可汗身边,见他没有反对,便慢慢地坐了下去,中间隔了两人宽的距离,跟他一起看蓝天白云,青草和小羊。

许久,他听到阿云嘎问,“你们说这是十三年后是真的吗?”方书剑愣了愣,又听得阿云嘎低声道,“其实我已经相信了,你们不是坏人,我心里是知道的,只是一时间不大能接受罢了。”

方书剑不知道该怎样接他的话。他平常受阿云嘎很多教导,骑术,剑术,韬略,他把这个男人当作父亲来信赖,当作英雄来尊重,父亲为他开拓大地,英雄为他撑起天空。他从未想到过天地也会有疑,也能脆弱如斯。他几欲开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又听见阿云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说,我既然能来到十三年后,那我也能回到十三年前吗?”这不像是个问题,更像是他的喃喃自语。

方书剑略微一算,五岁的阿云嘎。那时候他还没有失去他的父亲。

 

提到亲生父亲,方书剑便立刻有所感同身受了。他松开抱着腿的双手,向后躺成一个大字,静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娘是中原人,在我出生后不久就死了,我爹又长期在外征战,所以小的时候我常常受部落里的孩子欺负。有一次我爹回来瞧见了,就拉着我挨家挨户地去找那些孩子,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揪出来,叫他们跟我打一架。他不插手,也不让那些孩子的父母插手。我赢过不少,也输过不少。晚上他带我去鄂尔浑河,帮我擦去身上的血迹尘土,我低头看见明月,抬头望到星空,手指间流过河水,脸颊旁吹过清风。我爹说,草原的草换了一茬又一茬,族群也早就衰亡了不知多少个,亘古不变的只有天上的金桩(北极星)和奔流不息的鄂尔浑河。那金桩是你娘的眼睛,那流水是你娘在对你说话,你想她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上。她不会一直陪着你,但她也永远不会离开。”

他没打腹稿,只凭借一腔真诚作为此番话头的依托。说完后他心下一片宁静,甚至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扭过头来看他。随后方书剑听得身边一阵窸窸窣窣,是阿云嘎学他的模样躺了下来。

他们一直从云卷云舒看到满天红霞。

 

来找他们的是郑云龙。阿云嘎听到有人用腔调奇特的蒙语叫他们的名字,便起身往前方坡下看去。落日余晖给那个高大的男人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人看到自己在看他,于是展开一个笑,和白天的玩味戏谑不同,是坦荡而温柔的那一种,他背后的大地天空也不再是背景,而成为了他笑的容器。

于是阿云嘎在这一瞬间里看到永远。

 

小号版的阿云嘎也还是阿云嘎,蒙兀的博格达可汗。因此到了晚上,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和郑云龙都还是要躺在一张床上,不过是各睡各的被褥罢了。他闻到这个人身上的馨香,再看到那件掩去许多淫靡痕迹的熟悉亵衣,一时间心下杂念顿生,只得紧紧闭了眼,告诉自己睡吧睡吧,然后开始在心里数羊。

等小可汗数到第一千零一只羊的时候,郑云龙见枕边人呼吸均匀,双眼紧闭,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便阖了书凑近过来。看小可汗苍白尖削的一张小脸,心中爱怜,低头在他唇角吻了一下,然后悄声道,让他早点儿回来吧,我还怪想他的。

小可汗本是睡不着的,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吻更是弄的心跳如雷,几欲爆炸。只是一吻过后又听得这漂亮男人在他耳畔低低絮语,不知怎的就突然平静下来,仿佛又回到母亲抱着他给他讲故事哄他入睡的孩提时期。这样的联想让他眼皮忽然就沉重酸涩了起来,不多时,他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堕入黑甜梦乡之前他还在想,人生也不是尽然没有好事的,我以后可不就遇到了你吗。

 

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郑云龙就被钻进他被窝的一阵窸窣给弄醒了,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一双强健的臂膀搂他入怀。他下意识在那人怀里躺成一个最贴合的姿势,脸还埋在那人胸膛上蹭了蹭。忽地一个激灵猛然醒转,抬眼一看,正是他最熟悉的那张脸那个人。

可汗见他如此也愣了愣,随后小声讷讷道,“吵醒你啦……”

郑云龙稍微往上移了移身与他平视,也不提这一天发生的轶事奇闻,只柔声问他怎么醒了。可汗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我的阿爸阿妈。他说不下去了,目光飘的很远,嘴角有细小的笑意。郑云龙看着他笑,便又凑近了些,搂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抚摸,说那一定是个好梦。阿云嘎窒了窒,低声回他,是的,确实是。

他回抱住郑云龙的腰,无意识地轻轻揉捏,第一千零一次讲他的人生憾事,无非就是他年纪尚轻时因为弱小而对阿爸阿妈阿哥阿姐乃至整个部族的照顾不够周全,以至于要悔恨终身。他心思太重,总爱把可为不可为的事情一并扛在肩上,最后还总要励志地加上些如果能重来之类的无意义酸话和励精图治的未来梦想。

郑云龙一天不见他,居然还怪想他的,此时又被他捏腰撩出了一肚子的火,耳边偏偏又是这些半点儿屁用没有的酸话。他挣开那个软绵绵的怀抱,一个翻身便骑在阿云嘎身上,不耐道,别说些有用没用的,你行不行,老子想你的很。他说话的时候微微昂起头,矜贵脆弱又孤傲,瞳仁在大半夜竟然还能像星星一样闪烁生辉,那是阿云嘎的金桩。阿云嘎看他这样就笑了,顺着他一段窄腰摸上去,从胸前两粒缨红到修长的颈项,再到他一张珠白玉润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下眼睑,说,行。

 

 

-END-

 

关于金桩。蒙古神话里的世界观是,天是在永不停息地运动着的,而北极星是天的中心,是天上的拴马桩,它永不移动,所以又被称为“金桩”。我:好浪漫哦,拿来用。

沙盘操控的情节,写完以后发现是《xxxholic》里的梗,赶紧写下来解释一下。

中间很大一个部分是听着生命的故乡写的,专辑正式收录的版本,没有那么悲。如果哪个姑娘想要二刷(我的荣幸),不妨搭配这首歌一起食用。

昨晚看到超儿发的龙,真是性秉温庄柔嘉成性端良著德母仪天下(什么。本来在写失落四,突然爆手速狂写星垂番外,明明正文都才写了一半的……

后知后觉,我是不是卡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