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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次方/龙嘎龙】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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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早就听说,那姓郑的小王爷,是个不折不扣的浪荡子。

于是他在心里便先看轻了对方三分,把他归结为中看不中用的那一类,银样镴枪头。

然而在沙场上交过手了才知道,郑小王爷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汉人那边写着“郑”字的大旗底下远远跑来一匹白色的骏马,马上的男人穿一袭血一般鲜红的劲装,乌黑的帅字盔擦得铮亮,被阳光一照,反出让人睁不开眼的光。

手中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当真叫做英姿飒爽。

阿云嘎打马上前,也不过堪堪与之战个平手。

要是这么你来我往下去,难说究竟鹿死谁手。只是大厦将倾,哪怕阿云嘎再有一身神力,也终究敌不过万马千军。

滚下马前的一刻,他回手一记轻挑,沾了不知多少鲜血的枪尖将将抵住帽檐,哐啷一声,把小王爷的帅字盔掀落在地。

那姓郑的小王爷也不羞恼,信手扶了扶额间的红缎子,指着被一众兵将压住的阿云嘎,居高临下的抛出一句:“他留下,剩下的,杀!”

说完一勒马缰,连盔头都不捡,一骑绝尘,便向着剩下的残兵游勇奔去。

阿云嘎一双染了赤色的眼睛狠狠盯着他远去的背影,似是要滴出两滴血泪。

夜间,他被人压着进了账。

那郑小王爷独居大帐正中,却没了白日里笔挺的身形,只穿一身雪白的里衣,半倚半躺的斜卧着,体态风流。

见阿云嘎上前也不跪拜行礼,左右士兵一个踢在膝窝,一个按住肩头,生生将那八尺男儿压下身去。

阿云嘎腿是跪了,头却扬得高高,一双虎目像要喷火。

小王爷止住了士兵的呵斥,脸上挂起一抹轻薄的笑:“得了,他若非浑身是伤,凭你们两个还能制得住?”

他走过去,手中折扇顶起阿云嘎的下颌:“不服?”

回敬他的是一声冷哼。

阿云嘎的汉语说得有些蹩嘴,却掷地有声:“我没输。”

小王爷长叹:“是啊,你没输。若是今日只有你我比个高下,也许现在跪在那里的,要换个人。只是,当初你们老祖宗杀进这不属于你们的土地之时,又有没有想过,这片大地上的汉人,犯了什么错?”

阿云嘎不出声了。

将士在外,只管奋勇杀敌,不辩对错。不是他喜欢杀人,只是生在外族,又是个没落时代,放下手里的武器就意味着像畜生一样被斩杀。他的族人也是人,他何尝舍得。

阿云嘎闭起眼睛:“阿云嘎只求速死!”

“阿云嘎……”小王爷喃喃道,“是有个电闪雷鸣的样子……”

他复又嬉笑起来,“死是很容易的事,活着,才叫艰难。”

小王爷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自己与阿云嘎两人面面相觑。

“阿云嘎,你听过我的名字么?”

何止听过。

传言郑氏小王爷杀人如麻,喜怒无常。性恶劣,喜南风……

阿云嘎突得睁开双眼,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你敢!”

小王爷笑得一双美目微眯:“你看看我敢不敢?”

语音未落一只白玉般骨骼分明的手便伸过去,指尖点在某处。

阿云嘎身上一麻,歪倒在地。

他咬牙切齿的从唇间挤出两个字来:“卑鄙!”

身后笑声朗朗:“阿云嘎,你骂的太客气了些。”

阿云嘎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便有泛着凉意的指尖顶在自己羞耻的密处,破口而入。

“你!”阿云嘎一用劲,咬破了自己的唇。滴滴鲜血好似口脂,染红了他的齿间。

小王爷挺身而入,用手掰着他的下颚防他咬舌。

未梳起的青丝垂落在阿云嘎的眼前,随着主人身体的律动来回打晃。

“郑云龙。”小王爷的语间带着轻喘,仿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得意,“冤有头债有主。是我破了你的瓜,记着我的名字,我等你,取我项上人头。”

阿云嘎听不懂什么叫破瓜,但他知道,这叫做郑云龙的小王爷,总有一天,自己要叫他将今日耻辱,双倍奉还!

蒙族的汉子再身强体壮,到底也不是铁打钢铸。

一身的伤痛再加上如此一番折腾,血气上涌,不多时便断了意识。

小王爷也没不饶人,得了趣便见好就收。

郑云龙整理衣衫,掀帐叫贴身小厮唤军医来给人疗伤。

那小厮对自家王爷这种恶劣行径早就见惯不惯,只是没想到这一次居然是将把戏玩到了战俘身上。

到底放心不下,在郑云龙耳边轻声问道:“王爷还是斩草除根的好……”

郑云龙瞥他一眼:“这个人,好生照顾。”

贴身小厮听着这是上了心,又赘上一句:“那要不要让人严加看管,以防他自寻短见?”

小王爷放声大笑:“你把他当什么人了?他若是这点屈辱都受不得,便由他去吧!”

说完换上战袍,出了帐。

阿云嘎醒来只觉通体干爽,唯有股间难以启齿的阵阵剧痛,不由他把之前发生的一切当作噩梦一场。

郑小王爷把他安置在自己帐中,定时有人送食送药,待遇竟与常人无异。

只是战俘变作禁脔,军中自是议论纷纷,流言蜚语,说难听话的大把人在。

年长的监军仗着尚方宝剑在手,私下里痛斥郑小王爷荒诞不经,岂有此理。

小王爷漫不经心的捻一捻老头子花白的胡须,笑称自己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可又怎么样呢?他皇帝老儿想要稳坐金銮,还不是要靠我们这些人为他打江山?”郑小王爷一把夺走老监军的宝剑,如弃敝屣般往地上随意掷去,“还不到兔死狗烹的时候,就算你如实上奏,也奈不得我何。”

老爷子被他气的吹胡子瞪眼,却也只有恨恨作罢。毕竟小王爷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于是在京城便夜夜笙歌的小王爷,出门打仗也是风流快活,每晚让战俘宿在帐中,亦无人敢说。

不过只有阿云嘎自己知道,从那天开始,郑小王爷再也没有碰过他一根指头。

让他恨不能剥皮饮血的仇敌毫不防备的睡在他身边,却连他的手都不绑。

小王爷翻身背对着阿云嘎几欲杀人的冰冷目光,懒懒伸了个腰:“我知你断不肯背后放冷招。好好养着,我等你养好了,同我算账。”

阿云嘎听着他没多久便平顺下来的呼吸,觉得这人简直不可思议。

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在睡梦里取敌人性命。

但郑小王爷仿佛他肚里蛔虫,说的话字字中他肺腑。

他是堂堂蒙古男儿,不屑于那等腌臜伎俩。他要报仇,便要光明正大的赢了小王爷,才算雪耻。否则,只怕自己死后,腾格里都不准他认祖归宗。

于是阿云嘎一路随着继续前行的汉族大军北上,越走越觉得看不懂这郑小王爷。

说他残忍好杀,连投降的俘虏都不肯放过,但他又从不为难异族百姓,只要不是兵卒,便任由他们离去,还要给些盘缠口粮。

说他放荡不羁,荒淫无度,他自己却绝不会亦不允许手下欺男霸女,对普通民妇行为无礼。

阿云嘎觉得,若不是之前有那么糟糕的境遇,知晓了小王爷的无耻面目,自己兴许会将他作为一个值得敬重的对手。

只是现在,他必须让对方为他做过的下流事付出代价。

这天夜里,阿云嘎长身玉立,对那入帐的郑小王爷朗声说道:“郑云龙!我的伤已养好,你之前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小王爷面若桃花,粲然而笑:“自然作数。我知道你等这一天,早就等得不耐。”

他抽出腰中佩剑,扔给阿云嘎:“你手中无物,我借你一把兵器用着。”

就是这把剑下,不知死了多少他们的蒙族英魂。

阿云嘎凝视手里宝剑,眼眶湿热。

今夜,他必须用这郑小王爷的鲜血,来祭他惨死的诸多将士!

阿云嘎剑尖直指郑小王爷的咽喉:“你若肯为当日事扣头认错,我留你一具全尸。”

郑云龙却再度大笑起来。

他眉眼里尽是掩不尽的风流:“阿云嘎,你可知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做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风流。

小王爷话未说尽。有的事情,若要点破,反而就没味道了。

他顺手从墙上取下一把短刀,一个纵身,直扑阿云嘎下三路而去。

蒙族人剑法不精,但胜在力大且有耐性。小王爷身法灵活,却不善近身肉搏。

两人叮叮当当在狭小的帐子里来去战了一炷香的功夫,各有千秋,谁也没能讨到半分便宜。

只是时间久了,那郑小王爷似是后继无力,短兵相接之际,渐露颓势。

阿云嘎见他一个鹞子翻身,转过来掠向自己时,胸前露出空门,便机灵的矮下身去,仰倒在地,一剑刺向小王爷小腹。

郑云龙在半空里勉强收了势,借力翻滚却已嫌迟,堪堪被自己的佩剑在腰侧划了一道短短的血痕。

郑小王爷脚尖在地上一点,一跃,整个人后背撞在墙上,手中刀落,居然喷出一口血来。

阿云嘎眼皮重重一跳,跑过去想要扶住他的肩:“你……”

郑云龙右脚一钩一挑,竟把地上的刀又抓在手中,反手抵在对方喉头。

那面容姣好的郑小王爷此刻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鲜血,却还是笑起来:“若是换了别人,你已成了刀下亡魂。阿云嘎,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正面交锋,你早该在之前随便哪个夜里,取我性命。以后,你得记着,做小人,总好过做死人。”

每说一句就有血从嘴角涌出,颜色浓重,不似正常人一般鲜艳。

“你中毒了?”阿云嘎哑声问道。

郑云龙持刀的手缓缓落下,整个人都如同抽了筋般止不住的往下滑。

只一张嘴还是闭不上:“什么你啊你的……我说了,我姓郑名云龙,你得记着你仇人的名字……”

说到最后已是气若游丝。

阿云嘎扶他倚在墙头,回身去一口箱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一粒冷香丸来喂进小王爷嘴里去。

他记得大夫说过,这药有益气凝血的作用,多少能解点毒。

“王爷赐给你的,你得谢恩。”随军医而来的小厮曾经这样插嘴说道。

郑云龙努力将药丸咽下,嘴角还是上扬着,不曾落下半分:“死不了的,最多,就是变成废人而已。再说,这不是正好……趁你心意?”

阿云嘎扬眉怒道:“你把我当什么人?”

郑云龙笑得愈发灿烂:“是啊,你是君子,我……是小人。”他吭吭的咳着,居然一把抓住了阿云嘎的手:“阿云嘎,你有多恨我?”

阿云嘎一时之间居然被他问愣了。

没错,他恨他,他当然恨他!是个男人便受不了这小王爷曾经带给自己的屈辱。

可是他要报仇,也不是这种方式。

郑云龙中了毒还要同他一战,等同于自己已经占了对方的便宜。

什么做小人好过做死人,这种论调,他阿云嘎不能苟同。

因此,他扶正了小王爷的身子,对他说:“我等你养好身体,再和你重新战过。”

郑云龙苦笑:“只怕我以后没这个资格了……”

他屏息运气,不意外的发现自己体内血脉阻滞,拿不起半分气力。

阿云嘎沉着脸问他:“是谁下的毒?我族必不会如此卑劣!”

小王爷神色怅然:“有时候,一个人的朋友狠毒起来,只怕连他的敌人也比不过……阿云嘎,我们的朝廷和你们不一样,太多利益纠葛,打胜仗的未必有功,挡了路的,才当真该杀……”

阿云嘎皱了眉,似是听懂了,又似是未懂。

他只是隐约知道,自己该走了。但他不能把这姓郑的小王爷留下!

阿云嘎挟着郑云龙走出帐外,小王爷倒也非常配合,不但不问他意欲为何,反倒帮他斥退守夜兵士,随他翻身上了自己的白马,一路跑出军营。

漫天星辰如瀑,影着这二人一马,像一盏引领旅人归途的灯,照亮去路。

小王爷伏在阿云嘎背上,慢慢的阖拢了双眼。

他想,至少自己没死在帐中,这已是得以保全尊严的最好结局,其他的,他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阿云嘎感觉身后人气息渐弱,心中竟莫名焦躁起来。

他不想让郑小王爷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那样于族人于自己,都无法有个明白的交代。

但就算郑云龙不死呢?他是不是就有勇气提剑刺去,像小王爷说的那样,取他性命?

阿云嘎恍惚想起那日阵前第一眼看见郑小王爷,红衣白马,一杆银枪使得英气勃发,眼波流转间,满满的皆是骄傲无畏。

他记得自己在挑掉郑云龙帅字盔的刹那,当他看见那张皙白年轻的脸……

那时候的阿云嘎心里其实有闪过一个念头--他真好看。

然而这种感叹不容于他们敌对的关系,这种向往被绞杀在小王爷对他的凌辱之中。

阿云嘎恨他,却又没办法否认自己曾经对他的惊艳。

那样的鲜衣怒马,简直是他经年未能实现也不敢奢望的夜半梦里人。

所以他才会借着伤,迟迟不肯对小王爷出手,也才会看见对方口吐鲜血就慌了阵脚,更是才会不愿将他一个人留下,带他出营。

只是那又如何。

即便他弄懂了自己心中所想,也无法改变现实。

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阿云嘎拉着小王爷冰凉的手抱于腹前,心中绞痛难当。

他不晓得一个才认识寥寥数十天的人怎么会把自己害得如斯境地。

他该拿他怎么办?

郑云龙中的毒对性命确实无害,只是化了他大半内力,让他身体虚弱,如同病入膏肓。

阿云嘎带着他骑马走在茫茫戈壁中,快又快不得,不知该往哪里去。

当初他们一支队伍留下,只为绊住汉军,让族人得以继续北逃。

阿云嘎知道,若是想要回去,便得穿过一片沙漠。

他常年在此游牧,熟悉地形,想追上族人并非不可能之事,只是以小王爷现下这样病弱,恐怕熬不得大半日。

行到一条溪边,阿云嘎心知再往前去便要许久碰不见水源,愁闷间不曾留意,那连日来病恹恹的小王爷居然脱了衣衫,跃入溪底。

阿云嘎慌张的伸手去拉他,却被那夕阳底下的一身荧白晃得不敢张眼--自从发现了自己对郑云龙怀揣的心思之后,他只想躲得远远,却苦于舍不得。

他舍不得不看他,每一眼都像是没有明天。

“水里太凉了,你快上来……”阿云嘎言语支吾的去拉他,反倒被小王爷拉下水去。

郑小王爷一丝不挂的攀在他肩头,毫不吝啬的在水下展露年轻而清瘦的身体。

阿云嘎蓦然想起帐内的那晚,耳根泛红。

郑云龙如此流连欢场的老手,怎么会看不出这点变化。

他像只懒洋洋的猫,用爪子轻轻撩动对方的耳廓:“阿云嘎,你在怕什么?”

阿云嘎被他激得一掌将小王爷推出去。

半晌,他才沉沉叹道:“郑云龙,我不想趁人之危。此时杀你,算不得英雄所为。”

郑小王爷一声冷笑:“放你娘的狗屁!”他一双剑眉挑起,语句如同冷箭,字字诛心,“阿云嘎,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你觉得我手中沾满你族人鲜血,不杀我愧对他们的亡灵……可是,请你扪心自问,你难道就没有杀过汉人吗?我们两个,谁又比谁善良干净到哪去?”

阿云嘎无言以对。

的确,作为战士,他们两个大可不必五十步笑百步,都是一样双手鲜血淋漓的刽子手罢了。

郑云龙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语气缓和下来:“如果你是为了那件事恨我……要是我说,我愿意偿还你,以当日我对你同等的方式,你是否就能觉得好受些,不再如此寝食难安?”

小王爷的话像一条毒蛇,恶狠狠的咬了阿云嘎一口,让他惊诧的抬头望去,不敢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

似是为了证明对方并没有听错,郑云龙爬上溪边一块巨石,大喇喇的敞开两条长腿,全不在意的向阿云嘎呈现赤裸的股间。

这是阿云嘎第一次如此直观的面对这小王爷的身体。

修长的骨骼外附着均匀的恰到好处的皮肉,多一分则嫌有余,短一分又嫌太少。被夕阳的余晖一照,仿佛抹了层诱人的蜜糖。两只伶仃的脚踝,瞧上去只消自己一把便能盈握。明明是个男子,偏又生了双看似多情的眼睛,波光流转间,像能盛得下满天的星斗。

然而这又不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阿云嘎见过他在马上的英姿,那鲜红的一身战袍,一骑当千的杀伐果断,连他这样多年征战沙场的外族人都忍不住要在心中暗自赞叹。

郑小王爷,正是多少男人心目中完美的向往。

阿云嘎脑中昏沉,竟生出种荒谬念头--即便曾经是被这样一个人折辱,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

只是这种糊涂想法更让他不敢置信,如此身娇肉贵的小王爷,那浪荡顽劣中也掩不住的一身傲骨,怎么会愿意轻易让自己沾染?

但他就像是着了魔。

明知这是朵染了毒的鲜花,却依旧不由自主的为他的芬芳凛冽所吸引,无法不觊觎,无法不靠近。

小王爷缓缓伸展四肢,将一只手撑于耳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问他:“阿云嘎,诚实的回答我,你想要我吗?”

阿云嘎痴痴的凝望:“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小王爷敛起笑意:“四年前,我随父出征,看着你们蒙古大军一路溃逃,仍不忘四处烧杀抢掠。父王站在城楼上告诫我,‘非我族类,其心可诛’。可我却看见一名蒙古勇士,冒险从马蹄下救出一个汉族孩童,亲手把他还到母亲手里。而我那杀敌卫国的父王,最终也非马革裹尸,是死于功高盖主,鸟尽弓藏。那时起,我便问自己,好与坏,对与错,生与死,是否就简简单单的因为种族,因为国家?真正脏的,不是汉蒙之分的异族仇视,而是人心啊……”

他说到最后,像是极为疲倦的阖上了双眼,唯有那颗高傲的头颅还是微微扬着,如同索吻。

阿云嘎再也无法压住心中熊熊烈火,趟水而过,将那看上去像在发抖的郑小王爷揽入怀中。

他亲吻他的额头,脸颊,他的鼻尖摩挲着他柔软的嘴唇,他刀削斧刻般的棱角,他微微发烫的耳廓。

他呢喃着在他耳边说:“郑云龙……你不该用那种方式……否则,就算当时就死在你剑下,我亦无怨悔……”

小王爷笑了。

他被阿云嘎吸吮咬噬的喉头荷荷作响:“我知道我折不断你的双翼……我只是,想让你这道惊雷在我身边稍作停留……哪怕此后便是万劫不复……”

阿云嘎身形一顿,再也克制不住的,气势汹汹的含住了他的双唇。

多年来眠花宿柳的郑小王爷,唯一一次在一个男人身下放软了手脚,柔顺的像只慵懒的猫。

他是蜿蜒的流水,包裹住草原上的烈日,承受了沙漠中的旋风。

他敞开身体,放任阿云嘎慌乱的进攻,纵容他将自己吞吃入腹般的力气,品尝他带给自己的每一分疼痛与欢愉。

他终于抓住了自己四年前的惊鸿一瞥,那转瞬即逝的一道惊雷。

云住雨歇时,阿云嘎抱紧了怀中温热躯体,一点点吻去他身上的薄汗淋漓。

他喃喃对他说:“郑云龙,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家……”

小王爷倦怠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忧郁,但很快就被懒懒的笑意取代:“好,我陪你,回‘家’。”

他们二人花了三天三夜,穿越了一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黄沙,终于在夜色中看见了牧草肥美的绿洲,以及那绿洲上的点点篝火。

听见远远传来的熟悉歌声,阿云嘎兴奋的跃下马来,向篝火处发出一声嘶吼,转过脸来,向小王爷伸出手。

然而郑云龙却没有握住他温暖的掌心。

他拽住缰绳,脸上是云淡风轻的笑容:“阿云嘎,我就只能陪你到这了。”

阿云嘎脸上的快乐像被冻住了。

他不知道这小王爷如何能出尔反尔。他明明说了,要陪他回家。

是了,阿云嘎恍然,他只说了要陪他回家,却从未承诺过,自己会留下。

他冲上去拽住小王爷的脚蹬,几乎是在哀求:“郑云龙……”

小王爷俯下身去,指尖轻抚他被风沙侵蚀的面颊:“阿云嘎,对我这种人来说,有一句话,叫做身不由己。如果我不回去,朝廷一定会治我一个通敌叛国之罪。我的名声没什么可惜,可是我有家人,有一府的仆隶。”他叹了口气,嘴角扬起一个无奈的弧度,“我是郑家的小王爷,我不能埋没了这个姓氏。”

阿云嘎还是不肯松手:“那我,我随你走!”

郑云龙轻轻拽开他的手,直起身来:“别说傻话。你的族人在等你,你有责任,护他们周全。我知道你是蒙族的勇士,只要族人需要,随时可为他们跨上战马。我亦一样。别让我看轻你。”

他打个呼哨,牵动白马向来时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去看身后男人。

“再见了,阿云嘎。再见了,我的雷霆万钧。若有一日我们必须沙场相逢,请别对我手下留情。”

说完,他嘴中发出一声清脆口令,驾马而去。

阿云嘎目送着那一骑红衣白马飘然远走,徒劳的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小王爷的朗朗笑声,让他眼眶湿润发烫。

他早该想到的,如果说自己是天上的一道惊雷,那小王爷便是云间的游龙。

金鳞岂是池中物。

他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此时此刻,阿云嘎只后悔,在这短短的相聚中,自己没有亲口对他说,他是如此对他倾慕。

两年后。

京城的郑王府新收了一批护卫。

民间早有传闻,那郑小王爷在战场上中了招,被万恶的外族人下毒,废了一身武功。

万岁体恤,准他挂个闲职,在府中休养。

然而朝廷里知根知底的人都说,其实所谓的休养,也和软禁没什么两样。

不过反正小王爷放纵顽劣,也该吃点苦头。被废了武艺圈养京中,反倒是件好事,不然和他那被赐死的父亲,怕都是同样结局。

只是这批护卫当中,有个功夫身量都特别出挑的,纵使做了汉人打扮,也看得出一张异族脸孔。

有好事者故作体恤,在下朝时向小王爷打听,末了装模作样的提醒,要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可诛”,小王爷切莫着道,引狼入室,养鹰啄眼。

郑小王爷笑容轻浮,只是摇头,一言不发。

他想,这些老家伙们懂得什么。当真可笑。

回到府里,新来的异族护卫迎上前去,竟甘做马凳,让小王爷踩着他的膝盖下马。

不是没有议论纷纷,说他媚主谗上。然而男人满面正色,眉宇堂堂,似是根本不拿这些话放在心上。

溜园子的时候只得他们两人,郑小王爷回头问他:“惊雷,你就甘心放弃草原,同我困在这小小王府之中?”

那改了汉族名字的侍卫面带恭敬,语声却是朗朗:“王爷知道的,如果有一天族人需要,我还会义无反顾。只是如若天下太平,我愿一生一世,护你周全。”

小王爷顿时笑得春风得意。

他不怕他走。

即便终有一日他们疆场再见,兵戎相向,他也不怕。

因为他知道,这所谓外族人的一颗异心,早就牢牢的拴在了自己身上。那么,无论是谁死在对方手里,也是甘心情愿。

都说无定河边骨,春闺梦里人。

小王爷觉得自己实在太幸运。

因为,他终于抓住了那一道惊雷。

 

fin